谈及旧事时，游煞语气越发温柔，笑意溢了出来：“我不认识你们人族的文字，他就一点点教我。归来时会跟我讲述这一路的奇观异闻，我实在想象不出，便说他定是在哄我，他便不乐意了，约定等我离开咸阴荒后，一定要陪我亲眼去看，向我证明所言非虚。”
“纵使他每次离去的时间都那样长，停留的时间又那样的短暂，可我还是非常非常开心。那段时日，我不再麻木空虚，可是短暂的热闹后，又只剩下等待。”
游煞已然哽咽，客寻羽望过去，只能见到一片浓雾下阴漫着的潮湿。
“等待太煎熬了，体会过相伴的温暖后，孤独寂寞的日子便越来越无法忍受。”
“他这一路不算顺利，修炼遇到瓶颈，复仇暂时无望，解除禁制也没有眉目，那一次他在咸阴荒待得比往常都久，说了好多好多，每句话、每个字我现在都还记得哦。”
“我第一次发现原来外面除了我以为的自由，还有无穷无尽的伤害。我想他一定跟我一样痛苦，为什么我们不抱团取暖呢，我绝对不会伤害他，于是我问他我们能不能永远在一起。”
客寻羽听得正入神，游煞却突然停了下来，便猜测：“他拒绝了？”
游煞摇头，继续说道：“他没回应，只说了一句‘任何生灵都该在完全自由的情况下去做选择，身有束缚者只有妥协’。”
“我一直都不懂，他指的到底是他自己还是我，只知道这句话后他就再没来过咸阴荒，我再没见过他。”
到最后，它最想留住的这个人也还是没留住。
“我从最开始的期待，到焦虑，到愤怒，到失望，直至死心，不得不承认他抛下了我。”
“他一定是担心我挟恩图报，如果不答应完全可以直接拒绝，为什么要这样不声不响地就抛下了我，让我空等了这样久。”
客寻羽思忖片刻，开口道：“或许是无法面对呢，再者人有旦夕祸福，修仙一途更是千难万险，他未必是抛弃了你，你有没有想过其他可能。”
游煞明白她的言外之意，它何尝没想过呢，“我也曾这样劝说过自己，可能他已命陨无法再来找我，也可能转世了早把我忘诸脑后。”
“可是我越想越乱，枯等的日子太难熬了，被抛弃的愤恨无时无刻不在蚕食着我，恨到极致时，又会想到他的好，曾带给我的那些温暖和快乐，就没那么恨了，只剩思念，可是越思念越痛苦，恨意就卷土重来。“
它就困在这些情绪里被反复拉扯，痛不欲生。”
客寻羽欲开解它，劝慰道：“你此前已经离开咸阴荒，夙愿已偿，却对到手的自由视而不见，一门心思只为找到他，选择相信你心中那个最好的结果，他已转世而并非抛弃了你。你当时已经自由了，为什么不肯放过自己呢？”
自由吗？它真的获得自由过吗？为什么完全没有得到自由的快乐和解脱呢？为什么它只能体会到无尽的痛苦呢？
它已被困在咸阴荒太久，久到所有的族人都忍受不了这种死寂痛苦，没有游灵会想到竟然还能等到禁制衰微的一天，它费劲千辛万苦爬出了咸阴荒，反而在执念的沼泽里越陷越深，再也不得脱身。
从前，只是身被困住了，如今，连心也被困住了，其实，它此生从未真的自由过。
游煞想反驳，想痛诉，可它已然泣不成声，事已至此，它早就无法回头了，如果不把这份感情抓紧，如果把他放下了，那他们之间就真的什么关系都没有了。
这段缘分所带来的喜怒哀乐、爱恨交织，它心甘情愿全盘收下，只要不回到那漫无边际的空洞虚无，执念加身的诸多痛苦和煎熬它都甘愿领受，到死也不要解脱。
待到云自闲加固完几处封印，即刻回来找到客寻羽时，便看到她一副蔫头耷耳的模样，瞧着很是伤心，不过没出事就行。
未免也太感性了，慢慢走向她身旁，轻声问道：“谈完了吗？我们该回昆仑了。”
她点点头，一抬头便发现了云自闲苍白的脸色，以为他受伤了，心里一紧，忙问道：“你受伤了？”
云自闲回了个安心的眼神给她，“没有。”
客寻羽还是有些不放心，再次确认：“可你的脸色很难看，真的没事吗？”
“只是加固封印时耗费的灵力多了些，没什么问题。”
她连忙从集灵宝戒里取出一瓶丹药和灵石，“这是回灵丹和灵石，只是我俩境界差太多了，我炼出的回灵丹对你可能用处不大。”
见云自闲迟迟未接，只定定地看着她，客寻羽微微睁大眼睛，面上流露出一丝疑惑，“你光盯着我做什么啊，接过去啊，你先试试。”
说完，便直接捉住云自闲的手腕，缓缓翻过手掌，将丹药和灵石放他手心上。
眼前人的好意实在盛情难却，云自闲嘴唇微张又立刻合上，只得当面服下丹药，拢住手心灵石后运气吸收，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道了句“谢谢”。
“小事了，你那边怎么样？”
“恐怕有大麻烦，待回宗门后我再同师父回禀此事，希望局面还能挽回。”随即话锋一转，问道：“你这边呢？跨越物种的爱情故事把你感动坏了？”
客寻羽此前没往这处想，听闻此言，有些惊讶，倒是游煞先不满了，“哈？你这个肤浅的家伙是不会理解这种深刻感情的。”
“我理解不了？是你自己都没弄清楚，就被抛弃了吧。”
“你偷听！”
“我还需要偷听吗？随便想想就知道前因后果了。”
游煞真想把这人臭嘴撕烂，周身黑雾翻腾，可见是气的不轻，不过这一争执倒是冲淡了愁绪。
离去前客寻羽再次向游煞确认：“你真的不需要我帮你找？”
“是。”往事一幕幕浮现，诸般过往尽数困于此身，再无半分犹豫，“我确定。”
既然已下决断，客寻羽便不再多言，同游煞告别后，便要离开，岂料那游煞忽将一物抛出，明显是冲着她们而来。
云自闲反应更快，先一步伸手接住了，仔细一瞧，这不是游煞之前还死死握在手中的珍珠杯吗？用神识探查后，眼底闪过一丝狐疑，它又想做什么？开口质询时语气便有些不善：“你这又是整哪一出？
“我没别的目的，带它离开咸阴荒吧。”
客寻羽看游煞这样宝贝它，总也不肯松手，便已猜到此物来由，“它应该对你很重要吧。”
“是很重要，所以它不能留在这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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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
“这件法宝融合了我族霆霓珠残存的雷息，他送我时只说给我做个念想，又因眼泪日日浸润，它才能保存这样久，我身死后，它迟早会被煞气侵蚀，我不想连这仅存的牵绊也这么快消失。”
趁游煞和客寻羽交谈时，云自闲不着痕迹地从袖里乾坤里取出上品灵石和地阶回灵丹，施了个遮匿术，避着人服纳完毕后，再第一时间将此术撤掉。
客寻羽侧身正要询问云自闲意见，便见他脸色已不再苍白，有些惊喜，眉眼都透着明快，“你神色看起来比之前好多了，没事了吗？”
云自闲自然很捧场，“我也感觉好多了，还要多谢你的丹药和灵石。”
“那就好。”客寻羽又指了指云自闲手心的珍珠杯，“那这个？”
“我们带回宗门。”
二人正要乘浮云卷离开，客寻羽恍惚听到游煞极轻极淡的一声“真好啊”。她最后一次遥望游煞时，它身上煞气已有消散的迹象，露出一点通透的面容，被浓重黑雾下掩藏的游灵本体。
好什么呢？
你离开我的时间太久，我已经等不到你了。
不过只要这个世界上还有人记得我们的过去，还有旧物能证明我们的存在，我们之间的故事就永远不能算结束。
离开咸阴荒时，天边正泛起小雨，一滴滴砸在身上，溅起一丛丛水花，客寻羽突然想起了游灵泪。
眼泪滴落时泛起的一圈圈涟漪，原是思念留下的痕迹，经久未歇，绵绵不绝，直至你回首的那一刻。
风生剑停在了移照城城门口，客寻羽面露困惑，“我们怎么又回移照城了？还有要收尾的吗？”
云自闲一时语塞，叹了口气才开口：“不是你要来的吗？”
客寻羽只觉得莫名其妙，这不是云自闲接的任务吗？她什么时候说过要回移照城啊？
她这一脸的茫然，看来是完全想不起来了，云自闲颇为无奈，“早知你不记得了，我真不该来，之前不是答应你说任务完成后再逛移照城吗？结果你倒早抛诸脑后了。”
“哈哈哈哈！”听到原因后，客寻羽笑得开怀，春风满面。
这笑得云自闲眼皮直跳，顿觉无所适从，“别笑了，抓紧逛完，我们还得回昆仑呢。”
“不逛了不逛了。”
至于这么开心吗，云自闲神色骤冷，有些气恼，“你还真是反复无常啊，之前不让你逛你非要逛，现在有时间可以逛你又不去了。客寻羽，你故意折腾耍我玩是吧。”
“谁让你之前跟个闷葫芦似的，什么话都不说，我无聊嘛，当然得找点事做，现在你可比之前好多了，而且我该逛的都逛完了，直接回昆仑就行。”
“那还不走？”又察觉到她浑身湿透，云自闲先给她施了个净水咒，眼神望向客寻羽时多少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情绪，犹豫片刻还是问道：“你怎么也不给自己加个护身罩或避水术，这样基础的术法都没学过吗？
“世间功法何止千万种，我怎么可能每个都会啊，你不要老是拿你的标准套在我身上呀。”
“行。快上剑。”回应得虽干脆，可细听却颇有点咬牙切齿的意味。
客寻羽笑意未停，脆生生地应道：“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