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真长公主的女儿阿宝虽然只有五岁,但很明事理,听容臻这么一说,就乖乖地放开了萧善筠的手。
她贴心道:“萧姐姐,那我找我的大表姐和我一起去。”
不过,她却没有立刻走,偏过头来,好奇地看向容臻,问:“容侯,你是怎么知道的呀?我和萧姐姐玩了好几次都不知道她怕虫。”
她仰着玉雪小脸,声音又亮又脆。
临真的驸马没忍住,“哧哧”笑出了声,旋即又板起脸来,正色道:“阿宝,过来,爹带你去找表姐。”
周遭听见对话的几人也都轻轻笑了,目光在容臻和萧善筠身上打转。
容臻轻“啧”了一声。
方才他确实是无意的,看萧善筠一副迟疑不敢去折柳的样子,心里嘲笑她的胆小,笑够了,索性帮她解释。
不过转念一想,他不该多这个嘴的,免得叫别人觉得他有多关心萧善筠似的。
萧善筠面上维持着得体的笑容,看着阿宝蹦蹦跳跳地去找另一位公主之女,她收回目光,趁无人注意,狠狠瞪了容臻一眼。
可在旁人眼中,这一幕却完全是另一种意思了。
容侯知道萧小姐怕虫子,温言帮她解围。
不仅如此,萧小姐此刻两靥泛红,而容侯一直含笑望着她。
一个害羞极了,一个则像是温柔安抚。
宫廷宴会上再随意,也没人会失礼地当着两位当事人的面大声议论。席间几位宗亲夫人只是交换了眼神,有人轻轻笑了一声,有人拿团扇掩了半张脸和身边人说话。
萧善筠将她们的反应尽收眼底,心里又气又急。
她确实怕虫,在座有两个年龄和她相仿的小姐,可能也听说过。
若是编一个容臻偶然听到过她怕虫的事,更像是欲盖弥彰。
她恼火极了,却偏偏什么都解释不了,心里将容臻翻来覆去骂了七八遍,堪堪解恨。
她专心骂人,不知不觉间丝竹换了新曲,周围渐渐空出了大半席位。
萧善筠回过神后悄然起身,往水榭外走去。
她想透透气,再理一理待会儿如何在皇后面前开口的话头,谁知刚转过一丛芭蕉,就见容臻从对面的小径走过来。
这一片很安静,芭蕉宽大的叶片在微风里轻轻摇晃,日光透过叶隙洒落细碎光斑,一地碎金,水声和丝竹声都快几乎听不见了。
“萧大小姐怎么也出来了?”容臻走近了,站定在她面前两步开外,目光往下掠了掠,唇角微扬。
萧善筠脚步一顿,没好气地道:“你管我。”
“我不管你,”容臻脸上的笑容含着几分讥嘲,“方才你和临真长公主说了这么久,该不会是反悔了,在求她帮你出宫吧?”
闻言,萧善筠警惕地看着他。
她当然没有求临真,但她也想让临真帮她说话,容臻是怎么知道的?
再一想他方才在宴上那句“她怕虫”,萧善筠心里那团火又蹿了上来,道:“你刚才为什么要说话?”
“我是好心帮你解释。”容臻挑眉,“难道你不怕了?你不是说过你这辈子都改不了怕虫的毛病吗?”
两年前说过的幼稚言语突然被眼前人翻出来,萧善筠又羞又恼,雪光若腻的小脸泛起酡红。
容臻居然连这都记得......
这念头一闪而过,她硬邦邦地道:“我不用你假好心,你就是想让我当众丢人!”
容臻嗤笑一声,不置可否地抱起双臂,偏着头看她。
他这态度惹得善筠愈发气恼,冷静冷静......萧善筠平复片刻,道:“容侯,不知道你有没有意识到,你和我斗也丝毫没有好处。”
容臻抱扬起唇角道:“吃了亏的人才会不想斗。”
“我吃什么亏?”萧善筠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容臻。
她可以坦然承认在她入宫之后两人之间各有输赢,但说她吃亏,容臻肯定是疯了。
脑疾又发作了?
“那你和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容臻微微低头打量萧善筠,唇角噙着一抹笑,“不就是想让我放过你,不再欺负你吗?”
“容侯揣摩别人的能力惊人,只可惜都是错的。”
“既然你不想,那我会和姑姑说——”
“等等!”
眼前人拔腿就要走,萧善筠连忙叫住他。
容臻转过脸,面无表情地看着追上一步的萧善筠。
“我知道你是气我曾经骗你是你的未婚妻,但是你自己好好想一想,是不是你先问我的?”萧善筠振振有词,一边说一边昂起了脑袋。
她这副理不直气也壮的样子,容臻觉得自己都见怪不怪了。
他莫名又想起了前不久在水榭萧善筠和他说的话。
那时她说什么很想念在国清寺的日子,主动邀请他去鹿门书院,说自己不想出宫......
巧言令色。
对萧善筠,容臻在心里又添了一句评价。
萧善筠自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自顾自说了下去,“反正我真不是你未婚妻,此事你不想承认是你先开口的也罢,就当全是我的错。你要是心里有什么气,你打我好了。”
话接话说到这儿,萧善筠早已忘了自己曾说过绝不可能向容臻求和,也没意识到眼下这番说辞听起来有多像在求和。
再次瞪了容臻一眼,她闭上眼睛,昂起下巴,等容臻动作。
容臻的嘴角抽了抽。
眼前的大小姐高昂着头,雪白两靥泛红,眉心的花钿在日光下熠熠生辉,鬓边一只小步摇被风吹动,状若细小的涟漪。她阖着眼,嘴唇也紧紧抿着,不知是怕,还是别的什么。
他走近一步,看着她的眼睫毛不断轻眨。
她一定是感觉到了他的靠近。
好一会儿,容臻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
他毫不顾忌地打量她,从轻颤的眼睫,到挺巧秀美的鼻尖,再到那嫣红饱满的嘴唇。日光很好,将她脸上细小的茸毛都染了一层淡金色。
他不会偷偷走了吧?
许久都没有动静。
这人完全做得出这种事,萧善筠扯扯嘴角,她犹豫了一下,眼睫颤了颤,睁开了一条缝。
“我在等你什么时候睁开眼睛偷看我的表情。”
他开口时,善筠恰好睁开了半只眼想看他还在不在。
他离得比她预想中近很多,一双漆黑的眸子里清晰地映出小小的一个她。
她面色一滞,索性睁开了眼睛,往后退了两步。
“你不打就算了,”萧善筠才不会揪着自己的小尴尬不放或是为自己的行为解释一番,“你若是想在心里沾沾自喜觉得我怕了你,那也随意。只是我会承认我做的不是,有的人不会罢了。至于你要和皇后说,不劳你大驾,一会儿我就去和她解释,将两年前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她。”
容臻看起来有些不耐烦,“你以为她不知道吗?”
“那我也要和她说清楚,你我之间并无一丝一毫男女之情。”
萧善筠被今日的意外和容臻这蛮不讲理的态度气昏了头,全然忘记了按照她原本的计划是要徐徐图之。
容臻一笑:“我姑姑就喜欢矜持端正的大家闺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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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你直接和她说你我有私情,她反而还不会同意。”
他这是什么意思?
萧善筠盯着他散漫的英俊面容,觉得自己好似生出了错觉。
容臻一定也发觉皇后误会了他们的关系,可他怎么希望皇后继续误会似的......
这人是想抹黑她的名声?
好生无耻!
萧善筠张嘴就想骂他,忽然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这声音很是杂乱,善筠莫名听出了一股鬼鬼祟祟的意味。
萧善筠皱了皱眉,往芭蕉叶后侧身。
容臻看了她一眼,扬了扬眉,居然也没有出声,跟着她退到了芭蕉叶影里。
她瞥了跟进来的人一眼,用眼神示意他出去。
若是被别人看到她一个人在这里还好,若是两个人,她还怎么解释?
容臻歪头,不解地看她。
萧善筠顿时有些后悔躲进来了,她又没有做亏心事,何必要躲躲藏藏,倒是这个人也跟着躲做什么......
附近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正准备出去的萧善筠一下子停住脚步,竖起耳朵。
容臻面无表情。
他的下颌有些微微的酥痒,萧善筠动来动去,不知是她的发丝蹭到了他,还是她发髻上簪着的一枚珠花。
还有一股在他周身萦绕的淡淡香气。
和方才宴会上酒香花香混合的馥郁不同,和芭蕉的草木香气也不同。
外边的声响突然变大了。
萧善筠也不明白自己为何突然僵住了,容臻反应很快,扣住她的肩膀将她往后带,两个人的身形隐在了更浓密的叶荫之下。他的手臂横在她肩侧,几乎是将她半圈在怀里。
她能感到他胸膛的热意隔着二人的衣料微微传来,还有他拂过她发顶的呼吸。
外边的人没有发现他们的存在,萧善筠松了口气,这才意识到容臻的手臂还压在她肩侧,她抬手推了推。
他顺势松开了手,若无其事地退开半步。
芭蕉叶后就是一堵红墙,再没有能退的地方。
两人离得太近,萧善筠想叫他先出去,一转头正对上容臻那张俊美的脸,他轻轻“嘘”了一声,抬了抬下颌,示意她转回去。
看来他也很好奇是不是有人在密谋什么。
萧善筠扯扯嘴角,转过身往旁边挪了小半步。
隔着芭蕉叶宽大的叶子打量四周,她可以确定来人是躲在了前方一座假山里,依稀传来衣料摩擦声,又有像是打在人身上的声音。
难道有人在宫里偷偷动用私刑?
“走。”容臻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低声道。
萧善筠摇了摇头,她疑惑极了,想继续听下去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容臻匪夷所思地看了萧善筠的头顶一眼。
她正在凝神细听。
萧善筠,一个世家闺秀,一个未婚小姐,一个巧言令色爱装乖巧之人——
怎么还有听人墙角的癖好?
甚至当着他的面,都不遮掩一下!
一个粗犷的男声低低笑着,声音含糊道:“跪下。”
容臻抬头望天,决定最后再叫一次萧善筠,她若是执意想听,那就让她听着吧。
他垂下眼,萧善筠提起裙子,眼看就要迈步出去。
萧大小姐总算知道害臊了,容臻冷笑,却看着她快步往假山的方向走去。
他面色一僵,她还不满足于只是听着了?
容臻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你要去做什么?”他压低声音问道,语气说不出的急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