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的半早,明媚的日光笼罩雕栏玉砌的蓬莱殿。
容臻一袭紫袍,走在廊道上,瞥了前头带路的宫娥玉珠一眼。
玉珠忍不住偷笑。公子从小就不喜欢在后院和婢女厮混,不过他对自家姑母身边几个服侍的都很客气。因为常常见面,算是相熟,平日里也能说上两句玩笑话。
近日发生的这桩事,玉珠一想到就要发笑。她忍住了没有多说,打算叫他自己见到人了再高兴,率先走进内殿去向皇后和另一位女客回禀。
容臻有些莫名,不知玉珠看着他在笑什么。
他常出入宫廷,进姑母的宫殿也是轻车熟路,意思意思通报一句就是了,也没在外头等,迈步进去。
“皇后,萧小姐,容侯来了。”
容臻左脚跨过了内殿的门槛,脚步一顿。
隔着几层轻软的粉紫纱帷,影影绰绰可见靠窗的坐榻边有两个女子,一坐一站,像是在一起看花卉盆景。
萧善筠怎会在这里?
容臻面色一僵,提起右脚迈步走了进去。
虽说长安姓萧的没有成千也有上百,但他立刻笃定殿内另一人就是萧善筠。
“叫他进来。”
容臻已越过屏风,大步走到了含笑的皇后面前,道:“姑姑。”
说完,他就看向了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的萧善筠。
今日她一袭杏黄襦裙,眉心贴了露滴状的花钿,脸颊旁是一盆放在高几上的雪白兰花,人花相映,绰约旖旎。
容臻微微挑眉。
诚然,他没打算在听了萧善筠的随口道歉后就和她桥归桥路归路。
可他还什么都没做,她怎么会在姑母身边?
她......自己就入宫了?
一轮朗日高悬,澄明天光透过层层绣幕,映照出少女一张雪白娇艳的芙蓉娇面,美得摄人心魄。离她不远处的少年高挑挺拔,眉眼俊逸飞扬——
真是怎么看怎么般配。
皇后满意地点点头,笑道:“小臻,这位是郯国公的孙女萧小姐。萧小姐,这是我的侄儿清源侯容臻。”
萧善筠抬眼,对上锐利明亮的一双眼。
几日不见,这双眼连带着他的主人都变得讨厌起来。
平心而论,她并不厌恶在宫里校书,而是这事来得突然,不是她自愿提出,更不知容臻如此做是为了什么......一想到她留在宫里的原因,她就有些不悦。
尤其是对上罪魁祸首后。
“萧小姐安。”容臻微微点头,语气懒洋洋的。
被皇后笑眯眯地看着,善筠也看向她,回了一个笑容。
一转向容臻,萧善筠的脸立刻沉了下来,简略地说了问安的话。
容臻愈发觉得莫名,又有些好笑。
他都没有给萧善筠脸色瞧,萧善筠在这发什么脾气?
两人各有各的心思,在皇后含笑的注视下,互相行了礼。
她又瞪了他一眼,才垂下视线,依旧规规矩矩地站在皇后身侧,唇角翘起,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
仿佛方才那一瞪只是容臻的错觉。
容臻却看得相当清楚。
捉摸不透之余,他想起了两年前在国清寺的日子。
那时她也是这样,一本正经地打发走几个放心不下的仆妇婢女后,转过身朝远处的他走来时,脸上已是带着明媚又狡黠的笑容。
他目力不错,每次都看清她的变脸就在一瞬间。
容臻心里冷哼一声,脸色也微微沉了下来。
皇后看向容臻,责怪道:“一出城游猎就是这么多天,也不和我说一声。”
“之前和姑姑说过的,一定是姑姑日理万机忘记了。”容臻笑嘻嘻道。
皇后道:“胡说,你何曾和我说过了......”
萧善筠听皇后斥责容臻,语气虽然不重,她还是有些畅快。
她悄悄抬眼,想瞧一瞧容臻挨训时的模样,一望过去,恰好对上容臻投过来的目光。
萧善筠立即收回了视线。
她隐约觉得,皇后好似误会了什么。
若是再被她看到她和容臻对视,指不定会想更多......
皇后侧身去喝茶,容臻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
他低声问:“萧善筠,你怎么在这里?”
萧善筠不知有多久被人连名带姓叫过了,拧了拧眉。
容臻竟然还好意思来质问她?
她没好气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托、你、的、福。”
皇后放下了茶盏,招呼道:“萧小姐,你也坐吧,尝尝新进贡的顾渚茶。”
萧善筠不打算再待下去了,对皇后道:“多谢皇后的好意,我不打扰你们姑侄叙话了,我这便告退了。”
皇后温声道:“也好,你去吧。”
善筠行礼告退,向自己的值房走去。
鹿门书院离蓬莱殿不远,是公主们读书所在。当今圣人后宫只有皇后一人,只有一子,上一代的公主都已经出嫁,此处平日里没什么人来,只有她和白檀并几个值守的宫女。
她坐在宽敞的阁内,窗户大开,几枝开得正好的杏花在风中摇曳。
皇后召见她说话前,萧善筠正在看一卷《论衡》,她心不在焉地翻了两页,手摸了摸胸前的玉锁,思绪随着温软的春风越飘越远。
虽然入宫才短短三日,但她已经开始想念总是将自己搂到怀里说话的阿娘,学识渊博一个人就能说上半日的阿爹,常常和她一起制香读书的嫂嫂崔柔仪,今年三岁了生得玉雪可爱的侄子侄女,还有在外巡查的兄长,府外经常一起玩耍的友人卢玄玄,李沅......
不过鹿门事少,和她之前想的在宫里会陷入水深火热不同,她每日只需读书校书,清静自在。
皇后对她也很温和,只要不见到容臻那张有点高傲,有点散漫,非常讨厌的脸,这样的日子也没什么不好。
-
托他的福?
容臻站在原地,看着萧善筠纤细的背影消失在轻轻飘荡的纱帘外,挑了挑眉。
皇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道:“人都走了,你还看什么呢?”
容臻转头就问:“姑姑,是你把萧善筠弄进宫的?”
皇后“啧”了一声,轻斥道:“好好说话,怎么能叫弄进宫呢?我是请她在宫里当校书女官。”
“你把她弄进来做什么?”容臻的声量提高了些许。
“这话该我问你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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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皇后放下茶盏,“你在长公主的宴会上当众说那些话,也太莽撞了!她的未婚夫去世才一个多月,容侯!”
容臻一本正经道:“在呢。”
皇后瞪他,“你倒好,一张嘴就给自己安了个未婚夫的名头,要不是这丫头脑子活络,别人到时候怎么议论你们二人?”
训斥一通后,皇后又无奈道:“姑姑知道你心里喜欢她,所以让萧小姐进宫做校书女官。你们先忍上一年,等外人都淡忘了,我便说你们二人在宫里偶尔见面互有好感,给你们赐婚。”
“不是,我——”容臻张嘴想要解释。
“你怎么了?”
容臻的语气有些生硬,“姑姑,你误会了,我不喜欢萧善筠。”
“不喜欢?”皇后被逗乐了,笑了一声,“那你倒是说说,不喜欢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上赶着要当人家的未婚夫做什么?”
“我......”
容臻一时无话可说,别开了脸。
他总不能告诉姑姑,他一点都不喜欢萧善筠。
是萧善筠曾在他失忆的时候狠狠骗了他,一句话也不留就走。
重逢的那日,她坐在一堆少女的中间,被她们拉来拉去笑做一团。
她的笑靥明媚,好像从没有什么烦心事,快活极了。
在他当众点出那句话后,她还昂首挺胸地来和他道歉。
反正她也承认过是他的未婚妻,那好,他就要娶了她,让她对自己真真正正低头道歉。
真的服软。
最好,让萧善筠也尝尝被人欺骗感情的滋味。
皇后见他不吭声了,不由一笑。
侄儿到了十八岁,有中意的女孩再正常不过。
皇后兄嫂二人都一心求仙问道,在有了子嗣后就将儿子容臻和容家偌大一份家业都托付给了皇后,从此云游四海再也没有回来过。皇后那时已经成婚,接过了不到两岁的容臻开始抚养他,而她直到八年前才生下自己的儿子,很长一段光景里,容臻就像是她唯一的孩子。而容臻再调皮,也始终孝顺敬重她。
她道:“你是我和圣人养大的,在我们面前有什么不能说的?你呀,就该早早告诉我你中意萧家小姐,姑姑也好出面帮你娶亲。”
容臻喉头滚了滚,慢慢地点了下头,算是承认了他喜欢萧善筠。
皇后眼底浮起一丝笑意,问道:“我将萧小姐请到了宫里,日后能常常见到她,这下高兴了吧?”
容臻僵着脖子,再次点了点头。
皇后看着他这模样,好笑道:“怎么还不好意思了?”
“我没有不好意思。”容臻咬牙。
“也是,”皇后笑了一声,“你都有脸皮当众说那种话了,哪里还会不好意思。”
容臻:“……”
再随口闲聊了几句后,皇后的笑容收了收。
她正色道:“你下回做事之前好歹想想后果,这回有我给你收拾,日后再放肆我可不管你了。“
容臻应了一声。
“对了,和萧小姐说话时多带些人在身边,别冒犯了她。还有你这身子,脑上的伤可不是闹着玩的,才好全了多久?不要天天出去骑马撒欢,仔细又犯了脑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