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试前一日,云阳县学。
入了秋,天亮得愈发迟了。卯时已过,天边仍只泛着蟹壳青,县城里的薄雾还未散尽。县学门前的石阶上沾着露水,青幽幽地泛着光。
三三两两的生员或抱书疾走,或低声背诵,间或夹杂着几声早鸦掠过天际的嘶鸣。
赵砚初到得早。
他今日穿了那身鸦青色的细布直裰,是师莺莺前几日赶制出来的。
料子不算顶好,却胜在剪裁合体。穿在他身上,愈发显得人如青竹,清瘦而挺拔。
他从明伦堂出来时,手里多了块巴掌大的木牌,上面用朱笔写着九号二字,边缘还沾着未干透的印泥。
“赵兄!赵兄留步!”
身后传来一道热络的招呼。
赵砚初回头,见是同在县学备考的一名生员,姓陈,单名一个“平”字,家境清寒,平日与他时有往来。
陈平小跑着追上来,喘着气道:“赵兄,号牌领了?我在前头找了你好久。怎么样,明日的准备可还妥当?”
“尚可。”赵砚初点头,“你号牌领了?”
“领了领了,三十七号。哎,挤在东边角上,听说那考棚漏风,真要命。”陈平苦着脸,又压低声音,“对了,你听说了吗?周璟今日也来县学了。这会儿正在明伦堂后面的老槐树下跟一帮人说话。我方才打那儿路过,听见他提起你,笑得阴阳怪气的。你待会儿绕着点走,别与他撞上。”
赵砚初神色未变,只淡淡应了一声。
他对周璟,从无畏惧,也谈不上多少情绪。
那是个被家族宠坏了的公子哥儿,自视甚高,却没有什么真本事。
赵砚初从前不与他计较,是因为自己根基未稳,也不想给师莺莺惹麻烦。
可如今,周璟的手越伸越长,昨日甚至当众说什么要娶师莺莺。
这便已经踩到了他的底线。
他不想避,也不必避。
两人正说着,明伦堂后头那株百年老槐下忽然爆出一阵笑声。
赵砚初循声望去,果然看见周璟被五六个生员众星拱月地围在中央。
他今日穿了身月白云纹锦袍,袍摆用银线勾着缠枝纹,腰束玉带,通身的气派与这清苦的县学格格不入。
“周兄大才,明日必定高中案首!”一个白胖书生摇着折扇,笑得满脸谄媚,“小弟前几日得了两篇周兄的旧作,拿回去细细品读,真是字字珠玑、篇篇锦绣啊!”
“就是就是。”旁边一个瘦高个儿忙不迭地接话,“别说县试,来年乡试,周兄也必是解元之选。我等能与你同窗,可是天大的福分。”
周璟被捧得嘴角微扬,却偏要装出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将手中折扇展开。
“诸位过奖了,区区县试,不过一试耳。我周家世代书香,若连个县试都过不了,那才是笑话。”
他说这话时,目光似有若无地朝赵砚初的方向瞥来,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赵砚初看得分明,却只当未见,抬步欲走。
“呦,那不是赵兄吗?”周璟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些许惊讶,像才看见他一般。
他收了折扇,迈步朝赵砚初走去,身后那帮跟班自然呼啦啦地跟上,在两人之间围出个半圆。
“赵兄,多日不见,别来无恙。”周璟微微拱手,笑容温文,若非眼底那抹毫不掩饰的挑衅,倒真像个殷勤有礼的同窗了。
“托福。”赵砚初回了一礼,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周兄也来领号牌?”
“领过了。”周璟把玩着手中的号牌,状似不经意道,“十一号,不知赵兄是几号?若你我恰好比邻而试,倒也有趣。”
“九号。”赵砚初不避不让。
“九号?”周璟眉头一挑,笑了,“九为极数,赵兄这号,端的是好兆头。只是号码再好,也得有真才实学相配。否则,便如锦衣夜行,徒惹人笑罢了。”
他话音落下,四下里安静了一瞬。
在场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有人低头去看自己手中的号牌,假装没听见。有人交换个眼色,露出看好戏的神情。
赵砚初没动,甚至连眉毛都没抬一下。
“周兄说得对。”他淡淡道,“号码终归只是号码,考场之上,凭的是文章,不是嘴皮子。周兄既深知此理,又何必在此多费口舌?”
周璟脸色微僵,旋即又笑起来:“赵兄果然快人快语,既如此,不如——”他顿了一下,环顾四周,见周围已聚了二十来号人,才不紧不慢地说,“不如你我在此切磋一场,明日便是县试,便以八股为题。也让诸位同窗看看,赵兄这些时日闭门苦读,究竟读出了什么。”
这话一出,四下一片哗然。
“这是下战书啊……”
“周璟是增生,家里请的西席都是府城有名头的,赵砚初能行吗?”
“别小看赵砚初,他前几日写的时文还得了孙夫子的甲等呢。”
“那又如何?周家藏书千卷,周璟自幼受名师指点,寒门能比?”
议论声嗡嗡地响,像一群惊起的蜂。
赵砚初站在原地,面色平静如水。他抬眼看向周璟,目光清而淡,像在看一个执意要跳梁的伶人。
“你想怎么比?”他问。
周璟心中暗喜,面上却愈发从容:“你我各作八股一篇,题目嘛……为公平起见,便请陈兄来出,如何?”他转向陈平,笑得和善,“陈兄与赵兄交好,由你来出题,赵兄总不会再推辞了吧?”
陈平被点了名,脸都白了,连连摆手:“周兄说笑了,我、我哪有资格出题……”
“无妨。”赵砚初忽然开口,“周兄既要比,那便比。题目,就由陈兄出。”
陈平张了张嘴,看看赵砚初,又看看周璟,最后硬着头皮道:“那……那便以《论语》中‘君子不器为题’,如何?”
“君子不器。”周璟咂了咂这四个字,笑了,“好题,赵兄,请吧。”
早有那会来事的书生跑去明伦堂取了两副纸笔,又搬了张半旧的长案,往老槐下一放。
墨是现成的,水从井里现打。
众人生怕错过好戏,呼啦啦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连廊下背书的那几个童生也放下书挤了过来。
周璟先写。
他提笔饱蘸浓墨,略一沉吟,便落笔如飞。
只见他腕骨轻转,字迹端正秀逸,写得一手漂亮的书院体。
破题先写:圣人论君子之全,不限于一器也。
接着承题、起讲,中规中矩,引《易》称“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再引《孟子》旁证“君子深造之以道”,末了以“故君子不器,乃成其大”作结。
一篇八股,不过半炷香便已完成。
周璟搁下笔,往纸面上吹了吹未干的墨迹,这才含笑转身,对众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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献丑了。”
围观众人凑上去看,有人低声念出几句,纷纷点头。
平心而论,这篇文章虽无甚新意,但胜在结构工整、字迹端方,作为县试应答,中上是有的。
几个与周璟交好的生员当即击节赞叹,说得天上有地下无。
“好!好一篇‘君子不器’!周兄大才,我辈望尘莫及。”
“这要是明日县试,案首岂非周兄囊中之物?”
周璟受着众人的吹捧,面上仍是那副谦和的笑,眼里却已有了得色。
他转头看向赵砚初,把手中那支笔往他面前一递:“赵兄,请。”
赵砚初没有接。
他走到案前,从自己袖中取出一支半旧的竹管笔。
那笔杆已经磨得发亮,笔尖却保养得很好,是师莺莺前些日子花了一钱银子从府城的老师傅手里给他淘来的。
他铺开纸,提笔蘸墨,动作缓慢。
四周慢慢静了下来。
赵砚初不急着落笔。
他微垂着眼,似在凝神,又似在思索。忽然,他动了。
笔尖落在纸上,如蜻蜓点水。
第一句便与周璟截然不同。
“圣人以大用期君子,而君子非一器之所能名也。”
人群里有人“咦”了一声。
接下来,赵砚初运笔如飞,墨色翻涌。
他破题之后并不急于入题,而是以“天地生人,人各有其用”为引,层层推衍。
承题一句“器者,物也;君子者,人也。人而囿于物,则大本失矣,已立意高远。”
至起讲处,他笔锋一转,引《易》之“藏器于身,待时而动”,又引《周礼》“六艺之教,成其全才”,再以孟子“必有事焉而勿正”收束,全篇一气呵成,如江河奔涌,不见丝毫滞涩。
他写得不快不慢,每一笔都力透纸背。墨迹未干,字字珠玑。
等落下最后一个字,他直起身,将笔搁在砚台上。
“请诸位指正。”他退后半步,声音波澜不惊。
人群先是一静,随即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荡开一圈圈嗡鸣。
“这……这起讲……绝了。”
“引《易》而不落俗套,妙啊!”
“赵兄此篇,立意、结构、文采俱在上上。这……这还怎么比?”
方才还夸周璟案首囊中之物的那几个人,此时也哑了火,只盯着赵砚初的文章,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陈平挤在最前面,把赵砚初那篇文章从头到尾看了三遍,激动得脸都涨红了:“赵兄,你写得太好了!这篇若不能高中,那是主考瞎了眼!”
这话说得太大,周围却无一人反驳。
周璟僵在原地。
他仍保持着递笔的姿势,那只手悬在半空,收也不是,伸也不是。
赵砚初没有接他的笔,而是用自己的笔写完了全文。
“周兄。”赵砚初转向他,语气平淡,“承让。”
周璟胸口剧烈起伏,他猛地抓起自己那篇文章,扯到赵砚初的文章旁并排摆着。
白纸上两篇文章并列,一边字迹端秀却空洞无物,一边笔力遒劲且气势磅礴。
高下之分,但凡长眼睛的都看得出来。
“我不服!”周璟终于失态了,声音陡然拔高,“这题是陈平出的,他与你交好,谁知你是不是提前做过!赵砚初,你作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