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如意 > 12. 第十二章
    日头高悬,侯府朱红大门上嵌着兽面锡环,鎏金门钉横平竖直,檐下高悬着一块金丝楠木匾额,上书着“安平侯府”四个大字。

    门前两只汉白玉石狮子雄踞在抱鼓石上,青石阶拾级而上。

    台基之上,两根粗壮檐柱间,顾清晏拢起衣摆跨过门槛,玉佩和银香囊随着动作碰撞发出清响,他步履从容地走下台阶。

    顾清晏放下天青色暗纹锦袍,挥袖理了理衣襟,抬手扶正发冠,好整以暇地看着来人。

    一袭天缥色海棠纹襦裙,搭配浅杏色直袖衫,臂间挽着同色系披帛,随风轻轻飘飞,恰如被雨水洗净的晴空,澄澈清明。

    即便来人戴着轻纱帷帽,抱着一摞麻纸,顾清晏也认出了她。

    “沈初。”

    沈初是看着他往外走,只是不大想上前寒暄,毕竟他俩一说话免不了拌两句嘴。

    沈初原本低着头,欲绕过他快步回府,不料顾清晏出声呼喊,惊了她一跳,提着裙摆一时顿在台阶上。

    沈初松开手转身回头,裙摆自然垂落,风掀开帷帽一角,露出未施粉黛的一张素面。

    沈初低眉敛目,唇边绽开一抹温和的弧度:“世子。”

    顾清晏拱手回礼,眼眸轻轻一闪,似笑非笑地挑着眉,漫不经心地开口:“你出门怎么不带侍女随行?”

    沈初抱着麻纸的指尖微微泛白,快速思索着对策,眼珠轻轻一转,抬头:“几张纸而已。我原本也不是什么锦衣玉食的女娘,累不住我。”

    沈初眨着眼,圆润的杏眼中透着安静和乖巧,她的话如珠子滚落在地上,一直到底:“世子是要进宫吗?快去吧,莫要误了时辰。”

    “非也,”顾清晏看着沈初着急忙慌的模样,双手环抱臂膀,眼底透过一丝狡黠的光,“与友人小聚罢了,不急。”

    沈初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抽,随即浅浅勾起一抹完美无缺的弧度,眼底却毫无波澜:“坊市不比皇城,世子可要多带些随从。世子能言善辩,想必结交甚广。”

    “我先回府了,世子慢走。”

    沈初没给顾清晏说话的机会,话音刚落,便毫不拖泥带水地转身离开,面上当即褪去笑意。

    顾清晏也收了笑意转身,背对着侯府大门,微风拂过,行动间他的衣袂轻扬,袍摆如同涟漪在水面泛开。

    他的步子骤然缓下来,冷不丁开口:“常秋,她方才去哪了。”

    常秋,顾清晏派去在暗中跟随沈初的侍卫。

    常秋闻言,从数十步开外的暗中出现,疾步行至顾清面前:“世子,沈娘子去了西市,一家尚未开业的铺子。属下怕跟得太紧被发现,便没有进入。”

    顾清晏挥手,示意常秋退下。翻身骑上常冬牵来的马,往通化坊的方向去。

    通化坊,谢府。

    谢家家主谢如珲,出身陈郡谢氏,现任尚书令一职。夫人王氏,亦是五姓之女,更是当今太后一母同胞的亲妹。

    谢府门前高竖着两根石柱,左柱为阀,右柱称阅。岁月的风霜在阀阅柱上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柱上记录着谢家几百年来的世代功勋。

    谢府的门第,比安平侯府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朱漆楠木的大门在日光下熠熠生辉,九路九列的鎏金门钉亦泛着金光,门楣高悬金字匾额,匾额上的大字是先帝亲笔所书。

    顾清晏翻身下马,谢家的门房小厮打开门,阳光尽数洒在檐下,仿佛给地面镀了一层金。

    “顾世子。”

    小厮引着顾清晏先去拜访了谢尚书令,而后拐过长长的曲折游廊,绕过花园亭桥,独自来到一处清雅的小院。

    院子正中竖着一个木靶,有一少年衣着赤红圆领袍,发束金冠,眼睛上蒙着红绸,身姿修长挺拔。

    他手持长弓,搭箭、扣弦、拉弓,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箭尾白羽纹丝不动。

    手一松羽箭离弦,带着尖锐的风啸,嗖的一声,狠狠钉在靶上红心边缘,箭羽随风晃动出几道残影。

    顾清晏拍手叫好:“三郎射术渐长啊。”

    少年闻声收弓回手,压着猎猎翻飞的云纹袍袖,伸手摘下蒙眼的绸布,眼前的人清晰起来。

    谢三郎,谢尚书令与夫人王氏的长子,名唤谢涣之,行六。与顾清晏同为圣上旧时伴读,在国子监时粗通文墨,精于武艺,如今在千牛卫任职。

    谢涣之朝他走过去,把弓递给侍从,邀请顾清晏落座:“比你还差得远呢,你那箭术可是你父亲安平侯手把手教的。除了他,恐怕没人能是你的对手。”

    “你也不差,”顾清晏笑,轻抿一口茶水,玩笑着说,“起码如今能射中靶心了。”

    “好啊,你还取笑我,敢不敢同我比刀。”谢涣之猝不及防起身,猛地挥拳。

    他的动作迅速地顾清晏还未看清,下意识便朝相反的一边躲,拳头堪堪擦过耳边。

    “若论刀法,那我可望尘莫及。”顾清晏麻利起身离开桌边,挥着衣袖看向谢涣之,一抹玩味的笑意攀上眉梢,“你堂堂千牛卫中郎将,竟殴打同僚。”

    “此言差矣,”谢涣之往前更进一步,饶有兴味地笑着,继续出拳,“切磋切磋而已。”

    谢涣之出拳迅速,拳风一左一右呼啸,只见残影。顾清晏也左右躲闪,始终不出手,没过几招谢涣之便觉有些无趣。

    谢涣之喘着粗气,大马金刀地坐下:“没意思。”

    反观顾清晏,气定神闲地伸手倒了两杯茶,面含笑意推给谢涣之:“喝口茶歇歇。”

    待谢涣之歇过来劲儿,顾清晏正了正神色:“那件事,你查得如何了?”

    谢涣之即刻正襟危坐起来,示意下人退下,话音带着几分沉重:“我前几日去了一趟,盯了几日,没发现他们有什么动作。”

    “不过,”谢涣之思索着说,面上有些凝重,“那些僧人,身上确是有些杀伐之气,绝非一般武僧。”

    那夜佛光寺的僧人,在人定之后出现在寺内,成群结伴地东扒西找,随手扔出的飞镖扎进树上几分深。自那之后,顾清晏总是心里疑虑不安,辗转反侧。

    顾清晏回想起那夜,月色如水,光影斑驳地倾洒下来,地面上泛起明亮的清辉,映着他微红的轮廓。

    顾清晏垂下眼眸,摊开右手,思绪如潮水般涌上心头,神情恍惚间看见掌心泛着红,无名指鬼使神差地去触摸那团浅红,刚触及便被滚烫惊地收回手。

    同时,左肩隐隐透着股异样,温热的酥麻感像小虫子沿着脊骨慢慢爬过,扩散到四肢百骸。

    真是奇怪。

    “清晏——”

    谢涣之伸手在顾清晏眼前晃了晃。

    顾清晏思绪渐渐回笼,喉结上下轻滚,发出低沉沙哑的声音:“嗯,我总觉得有事要发生。总之,佛光寺那边你多盯着些。”

    谢涣之目光深邃地看向他,缓缓颔首:“放心吧,我会派人盯着的。”

    “对了,”谢涣之起身,取来一张长弓,双眸里藏不住光芒,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身体微微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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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倾,献宝似的递到顾清晏面前,“穿云弓,圣上赐的,要不要试一试?”

    弓身通体由柘木制成,辅以玄铁、牛筋、蚕丝等,射程远比普通弓箭飞得更稳更远。

    顾清晏心里存着事,久久不能平复,刻意敛去所有心绪,嘴角浅浅扯出一抹弧度,面上仍旧维持着平静淡然:“不了,今日还有些事尚未办完,我先回府了。”

    顾清晏说罢仓促转身,大步流星穿过廊桥,眨眼间便不见了踪影,只留谢涣之含笑僵在原地,在风中凌乱。

    谢涣之性子迟钝,自是没察觉出顾清晏的异样,眉头不自觉蹙起来,心里犯嘀咕:“什么事啊,这么急着走。”

    顾清晏逃似的离开,险些被门槛绊倒。直到走出很远,才放缓了步子停下,扶着冰冷的红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世子,”常冬递给顾清晏一方帕子,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世子可是身子不适?”

    顾清晏听着常冬关切的询问,自觉有些失态,稍稍平复心境,接过帕子擦拭着汗滴:“没事,方才有些腹痛,眼下没事了。”

    常冬眉心拧成一团疙瘩,面色着急地开口:“不成,世子咱们还是先回府,属下去请大夫来。”

    借了谢府的马车,常冬着急忙慌地驱车,平时两刻钟的路程,今日不到一刻钟便赶回到侯府。

    顾清晏拗不过常冬,他自己找的借口又不能矢口否认,只好任由常冬请来大夫。

    随大夫一同踏进扶摇苑的,还有他的母亲,裴夫人。

    裴夫人听闻儿子生病,跌跌撞撞地匆忙赶来,连发上的金簪也没来得及插好。

    “怎么回事啊,”裴夫人眉头紧锁,眼神中充满担忧,“今日出门不是还好好的吗?”

    “林大夫,如何啊?”

    林大夫正把着脉,下意识地摩挲着长须,并未答话。

    过了半晌,林大夫收起垫枕,朝着裴夫人恭敬作揖:“夫人,世子脉象节律整齐,并无大碍。”

    裴夫人不是不相信林大夫的医术,只是关怀心切,又多问了一句:“林大夫你可瞧仔细了?”

    林大夫:“夫人放心,世子身体康健着呢。”

    “常冬,”裴夫人心里松了口气,面上维持着礼貌的笑意,“去送送林大夫。”

    顾清晏去扶裴夫人在圆桌旁坐下,宽慰道:“母亲,放心吧,我没事。”

    “你如今独身一人,叫我怎么放心,”裴夫人深深叹了口气,执着帕子的指尖因为用力微微泛白,“我和你父亲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你父亲已经不在人世,母亲往后只有你了,清晏。”

    “明日便是除夕,这一转眼,你父亲也走了三年了……”

    三年前,平宁元年的除夕,安平侯顾靖远突然辞世。

    那日之前,顾清晏记忆中的父亲,是顶着美须髯,衣着紫袍,有着文人风骨的武将,是他除了老师郑太傅以外,最钦佩之人。

    裴夫人说着便红了眼眶,执着帕子擦拭将落未落的泪滴:“清晏,等你加冠之后,母亲为你寻觅良人,你便成家吧。”

    “也算了你父亲生前一桩心事,告慰他的在天之灵。”

    顾清晏眼神空洞地盯着院子,半天不动。天色灰蒙蒙的一片,风呜咽着卷起地上枯叶,胡乱地飘飞。

    惆怅如浓云一样压在眉间,五脏六腑没由来地一阵揪疼,闷得他喘不过来气。

    顾清晏张了张唇,只觉喉咙干涩发紧,想说但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