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一屁股坐到石头上,裤腿早湿到膝盖了,喘了几口粗气才抬头:“这菜命够硬的!再来两回我先交代在这儿了。”
小透明也累得够呛,抱着空竹筐蹲到旁边,童念深把霜白菜歪掉的木桩重新扶正,才坐下来休息。
几个人缓过来以后,没有急着进屋。
老张重新走到溪边,拿锄头柄探了一遍水位,刚刚降下去的水线依旧比平日高出大半截,并且水面上不断漂下来新鲜树叶,偶尔还夹着折断的嫩枝,估计上游仍有大量雨水。
灰短褂年轻男人也没走,他原本就想等霜白菜结种以后换几颗种子,如今道路被水拦住,更犯不着冒险回去了。
虎背男人同样留下了。
童念深瞥了一眼众人,看了眼天色:“今晚怕是还有洪水。”
老张抬头望着黑沉沉的上游:“我也是这么想的,要不趁现在水退,沟再挖深点儿。”
没人反对。
五个人开始干活,这次甚至不用童念深安排,灰短褂年轻男人已经拎着铲子去了主沟,虎背男人则把几块大石头搬到转弯位置。
各有各的算盘也没什么,一个等着换种子,一个还惦记完整的霜白菜,童念深他们三个则只想让母株顺顺当当结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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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沟又往下挖了半尺,两侧新挖了窄一些的支沟,霜白菜外围垫高了圈碎石。
一直忙到天色发暗,头顶忽然重新落起雨点,幸好雨势其实算不上吓人,可上游传来的水声着实恐怖,轰隆隆一片巨响,刚刚才退到沟底附近的溪水又开始一点一点往上抬升。
老张静静站着,听了一会儿,立刻站起来:“来了。”
话音刚落,灰短褂直奔主沟最后再疏通一次,虎背男人去检查刚加固的石头,小透明把菜地边上的零碎木料全部搬远,童念深则担心地又检查了一遍霜白菜。
轰隆!第一股水迅速漫过草地,猛烈地撞进新挖的沟渠,浑水顺着主沟往下流,两条支沟也开始分担水量。
所幸菜地几乎一点水也没进,童念深这才放心,小心翼翼地踩着碎石,走到两个男人旁边。
虎背男人裤腿已经湿透,手里的短斧也全是泥,童念深递过去一块干布,准备等他开口说话。
果真,那人看了他一眼,接过干布,问道:“这白菜真的不卖?”
“不卖。”童念深就知道他又要问。
第二轮洪水一直持续到深夜,不过有抬高的地基的加持,水倒是没有灌进木屋。
本来就不算宽敞的小木屋这下挤了五个人,转个身都得先看脚下。
大伙儿的湿衣服挂在木杆上,五双鞋整整齐齐摆在门边。
灰毛小兽打量了陌生的两人半天,最终挤到童念深铺盖旁边团成一团,硕大的尾巴遮住眼睛,呼噜呼噜趴下睡了。
灶里的炭火还跳动着火焰,锅里剩一点晚饭煮的热汤,谁夜里冷醒了重新热一热还能喝上两口。
灰短褂睡在靠门位置,虎背男人背靠门对面的墙面,两人均匀的呼吸声很快传来。
童念深看了他俩一眼,检查了一次门闩,又从窗口看了看菜地,惊讶地发现霜白菜的结种进度竟然还涨了八个点。
挺争气啊。
他总算放心躺下,外面的细雨敲打着屋顶,潺潺溪水声隔着木墙传来,最开始还有些吵闹,听久了反倒只剩规律的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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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睡了多久,门边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木头摩擦声,童念深警觉地睁开眼,没有立刻动身。
屋里炭火已经暗下去了,只剩灶口透着一层红光,他眯着眼环顾四周,小透明裹在铺盖里睡得正熟,老张靠着墙也没反应。
灰短褂也还在,但另一个位置空了——虎背男人不见了。
童念深立刻坐起来,发现门闩没有完全扣死,留着一道很窄的缝隙。
明明外面还在下雨,这种水位,半夜出去可不太聪明啊……
他皱了皱眉,虽然有些不愿离开被窝,但还是伸手拿过墙边的绳子,轻轻推开门。
谁知远处骤然传来一声沉闷的水响,令人心口猛然发紧。
这绝对不是正常下雨的声音。
老张也猛然惊醒,看童念深已经起身,讶异一瞬,赶紧撑着墙坐起来侧耳听了两秒,神色瞬间大变:“上游又下来一股洪水!”
童念深眉头紧拧,快步跨出门。
这样来势浩大的洪水,给得了室外的人几分钟的反应时间?
童念深心头火起,但是救人的脚步没停。
果不其然,水位正在上涨——前一刻还能看见大半截的碎石沟,转眼已经被黄水吞掉边缘,新的洪峰正顺着低洼处往这边逼近。
定睛一看,虎背男人就在菜地那边。
童念深第一反应理科把绳子解开甩过去,又冲身后喊到:“老张,帮我拽住这头!”
他刚往前走出几步,动作却突然停了。
霜白菜外围的木栏开了,报警用的旧锅盖被人用布包住,安安静静垂在绳子下面,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虎背男人半跪在泥水里,兽皮已经铺在旁边,一只手抓住霜白菜菜帮,另一只手握着短刀,正在割外围根须。
童念深叹口气,站在原地,刚才那点准备救人的急劲儿一下就没了。
难怪白天一直问整株卖不卖呢,敢情还没死心啊!
虎背男人也看见了他,脸色先是一僵,紧接着远处水声猛然大盛,他回头看了一眼,终于急了:“快拉我回去!”
童念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绳子,又看向已经被挖开半边的霜白菜:“松手。”
男人怔了一下:“什么?”
“把白菜放下。”
水流已经漫到男人小腿附近,他低头看看怀里的霜白菜,又看了一眼越来越近的洪水,牙关咬紧:“我带回去,一样能留种,到时候分你!”
童念深差点让他气笑了,猛地把绳子一拽,从那男人手里收了回来。
虎背男人的脸色彻底变了:“你疯了?!”
为了一个半夜偷他唯一母株的人,把自己也送进洪水里?
咋可能?
童念深抱着双臂,冷眼相看:“你现在自己过来还来得及。”
没想到话音刚落,急流瞬间冲撞过来,虎背男人一晃,手里的短刀掉在水里,身体也摔进浑水。
他伸手去抓木桩,没抓住,又一股水流卷过去,男人在水里一翻,手臂拼命往童念深这边伸:“绳子!”
童念深握着那一整捆麻绳,手微微发抖,但是没有任何行动。
水流把人越带越远,很快只剩一个模糊的黑影,再下一秒,连影子也看不见了。
童念深站在雨里站了几秒,嘴角抿成一条直线,眼睛有些失神,过了好几秒才转身,回了屋里。
系统金色文字突然弹出:
【检测到特殊行为判定。】
【隐藏成就达成。】
【成就名称:???】
童念深皱眉:“什么东西?”
系统一点解释都没有,下一秒奖励直接落进背包:
【白桦木×6】
【精制木工锤×1】
【特殊生活设施已解锁:传话信箱】
童念深:?
他刚眼睁睁看着一个人被洪水卷走,系统转头奖励他一个木头信箱?!
讽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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挨到第二天清晨,水势终于小了一些。
上游水位仍旧没有完全恢复,老张和灰短褂又把主沟检查了一遍,确认暂时没有新的堵塞。
童念深这才腾出空研究奖励——白桦木颜色很浅木纹细密,六组整齐码在一起,还带着一点清新的木香,那把精制木工锤握在手里也相当趁手。
系统图纸自动亮起。
【传话信箱】
【用途:可尝试联系玩家原世界存在真实社会关系的目标。】
【目标存活状态、当前区域及双方关系强度将影响连接结果。】
【当前等级:Lv.1】
【当前领地成员可获得一次免费传话机会。】
小透明看完以后第一个凑过来:“能找现实世界中的人?”
“应该是。”
“电话?”
“木头电话吧。”
老张已经催上了:“先做出来再研究!”
六组白桦木刚好全部用上,木板经过系统辅助加工以后自动变得平整,童念深按照图纸拼出箱体,再用木工锤固定四角。
可最后做出来的东西比想象中小——差不多只有普通木箱一半大,箱盖上嵌着一块灰白色魔力面板,旁边还有一个像喇叭口一样的圆形木孔。
小透明围着转了一圈:“谁先试试?”
老张立刻往后退了一步:“你们年轻人先试。”
“你怕什么?”
“有什么好怕的。”
最后还是小透明先来,她在面板前杵了半天,手指一直悬着,过了很久才输入一个名字。
系统开始寻找。
【正在确认社会关系……】
【关系成立。】
【正在尝试建立传话连接……】
小透明咽了咽唾沫,不安地攥着衣角,屋里也跟着安静下来。
十几秒,半分钟,一分钟……木孔里始终没有声音。
【本次传话无人接听。】
小透明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童念深以为她会重新试,可她只是收回手,回过头冲他一笑:“对不起啊,好像浪费一次。”
童念深把信箱往她面前推了推:“你要不再试试。”
小透明摇了摇头,摸了一下信箱边缘,最后起身让开了位置,没再输入第二个名字。
老张坐下以后反而比小透明更紧张,嘴上念叨半天“也不知道那兔崽子死哪儿去了”,真正输入名字时手指却连着点错两次。
【关系确认: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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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尝试建立传话连接……】
只过了几秒,木孔里突然冒出一道明显变调的男声:“爸?!”
老张整个人僵住了,话都说不出来,对面声音一下急了:“爸?真是你吗?!你在哪儿啊?!你吃饭没有?有没有受伤?”
老张张了张嘴,平时话不少,这会儿反倒只憋出来一句:“活着呢!”
“……你和你妈别担心我!好好生活,那张存折里还有点钱,我估计一时半会儿我回不来,你们取出来直接用吧!”
大家都在求生游戏里了,哪儿还有什么存折?
童念深摇摇头,老张真是老糊涂了。
对面松了一大口气,接着又是一串问题连珠炮似的砸过来——怎么回来?安全区在哪儿?身边有没有人?晚上有没有地方睡?
老张不知该怎么解释自己的处境,只能一句一句地答:“吃得上饭,房子也有,跟几个小孩儿住一块。”
童念深坐在旁边:……
谁是小孩儿了?
小透明也抬头看他,两个人难得站在同一阵线,决定暂时放过老张。
对面听见还有人陪着显然放心不少,最后又叮嘱了几遍别逞强,等以后再想办法碰面。
传话断掉以后老张坐了好一会儿,随后咳了一声,眼眶悄悄红了。
最后轮到童念深。
他坐到信箱前面,第一时间脑海里冒出来的人其实很多,可真正把手指放到输入框后,最先写下的还是外婆的名字。
【目标生命状态不符合当前连接要求。】
【传话信箱等级不足。】
【升级后可解锁:已故联系人语音留存。】
童念深手指停了一下,不甘心地把名字删掉,重新输入母亲的名字。
【目标生命状态不符合当前连接要求。】
【传话信箱等级不足。】
童念深叹了口气,嘴唇紧抿,按掉提示。
小透明坐在旁边噤若寒蝉,老张也安静了。
屋外雨水还在顺着屋檐往下滴,啪嗒啪嗒的声音传来,传话信箱里只剩一片忙音。
童念深原本准备关掉,手指已经伸过去,却突然停住了。
一个很多年都没有答案的问题忽然涌上脑海——如果已经去世的人系统会直接拦截,那一个失踪多年、生死未卜的人呢?
他的手指无法克制地发抖,深呼吸了好几次,手指紧绞,心中天人交战……
试一下。反正就试一下吧。
该有一个明确的答案了。
他慢慢输入那个名字。
【正在确认社会关系……】
童念深的呼吸几乎都要停滞了。
【关系锚点有效。】
竟然没有提示死亡!
童念深脑海一片空白,他指尖一下停在面板边缘,那人如果没死,究竟去了哪里。
【正在尝试建立传话连接……】
木屋里落针可闻。
【等待目标接听……】
童念深的指甲已经深深嵌进肉里。
忙音如同打孔器,在几乎停滞的空气里钻出一些可供呼吸的气孔。
但是没人接。
就在第三次连接即将开始时,门外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童念深猛地抬头,双手一松,立刻站起来,没想到应该是供血不足,眼前一黑,差点往地上栽去。
老张也转过来:“这么早谁啊?”
小透明已经慢慢走到了门口。
童念深迅速恢复清醒,看了一眼依然显示【等待目标接听】的传话信箱,转身朝木门走过去,没让小透明去开门。
门闩拉开一条缝,湿冷雨气一下扑进来。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身高略高于童念深,浑身都湿透了,黑色衣料紧贴肩背,雨水不断从发梢往下淌,腰腹和手臂的线条被湿衣勾得格外清楚。
童念深视线往下一落,耳根莫名有点发热。
他立刻把眼睛挪开——都什么时候了往哪儿看呢!
可紧接着他就闻到了血味。
男人一只手一直按在侧腹,指缝之间已经渗出暗红,顺着雨水往下流。
他神色立刻变了,刚准备将人扶进来,却一下子愣住了。
他猛然看清了对方的脸,湿发贴着额角,眉骨清晰,脸色因为失血透着苍白,眼睛却依旧清醒。
系统识别也在眼前浮现。
【玩家:【0】】
“你怎么……”童念深整个人木愣愣的,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此刻也是口不择言。
可他话还没问完,【0】突然往前一步,童念深下意识伸手去接。
下一秒,湿透的人整个往前栽了下来——发梢擦过他的颈侧,沉甸甸的重量直接落在他了肩膀上。
童念深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步,手臂赶紧环住对方腰侧,隔着湿透的衣料,掌下温度烫得吓人。
“……小透明,快把门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