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恨。”
“春恨少爷——”
两道声音几乎重叠在一起,一前一后,一声低一声高,一声平淡、一声急促。
春恨少爷通通都无视了,没理会。
他望着我,眼神黑漆漆的,透不进一丝光。
我顿时被他瞧得心里直发慌,磕磕绊绊地想要解释一二:“春恨少爷,我、你听我——”
“恶心。”
他骤然冷笑一声,漠然无视了我苍白的辩解,头也不回地走了。
一眼都没看我。
……
家主望着他的背影,心里不知想些什么。
愧疚吗?
大概是不会。
算计吗?
兴许是有。
在算计他,也在算计我。
这是家主想要的吗?春恨少爷彻底不相信我了。
我知道的。
他如果还肯信我,一定会大发脾气。
但他没有。
他最后看着我的眼神,冷酷得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而在春恨少爷那里,陌生人的性命是最无关紧要的。
就像嬷嬷。
活着无所谓,死了也不可惜。
只有自己人,才能让春恨少爷放在眼里。
我本来差一点就要成为那个自己人了。
可如今都被毁了。
我不敢想剩下半个多月禁闭结束后,我该如何面对春恨少爷。我几乎恐惧得要发抖,浑身冰凉。
家主却在此时低下头,忽然拉着我起来。
“莲生很怕春恨吗?”他温和地俯身,亲手为我掸了掸膝盖的灰尘。
因为跪得太久,裙子中间已经被轧出一道不浅的褶痕。
他望见了,便吩咐仆从回去为我另准备一套新衣裳。还要管家第二日一早便去吩咐府里最好的绣娘为我量体裁衣,制些时新衣裙。
我像个木偶,任他拿捏在手里,呆呆的没有反应。
家主静默无言。
半晌。
他深深叹了口气,命所有人都退下。
待祠堂里就只剩下我们两人时,他平静的双眼终于破冰,露出了眼底沉沉的疲倦与无奈。
“莲生一定对父亲失望透顶了吧?”
“从三年前,父亲把你给了春恨,抑或是更早,从你记事起,从莲生也像别的孩子,想要父亲和母亲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埋怨父亲了。”
家主想摸我的头,没摸到,我躲了。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躲,只是下意识就这么做了。躲完之后,我才后知后觉地僵在原地。可也没道歉。就只抿着唇。
家主没有为难我。
他的手最后轻轻落在我另一边的肩膀,我浑身僵硬,一动不动,低着头。
“我知道莲生在想什么。一定在想,为什么都是父亲的孩子,莲生却只能躲躲藏藏,偷偷跟着嬷嬷,永远像见不得人一样?为什么父亲总是偏心?在莲生和春恨之间偏心春恨,在莲生和小五之间,又偏心小五……为什么被偏心的,总不是莲生?为什么受尽委屈的,却总是莲生?”
“又为什么——”
“嬷嬷分明被春恨害了,父亲却不承认,还要替春恨说话,还要为了春恨高兴,把莲生给春恨?”
我睫毛开始轻颤:“因为这就是莲生的命,因为春恨少爷是莲生以后的主子。”
家主沉默了。
良久,他问:“是嬷嬷这么和莲生说的吗?”
我犹豫着慢慢点了一下头,又点了一下。
然后一个宽阔的怀抱拥住了我。
我睁大了双眼。
家主轻轻抱住我,一下一下轻轻拍我的后背。不知为何,我鼻子一酸,有些想哭,但我又哭不出。我甚至忍不住想要把这双手推开。
但家主不知道。
他不能体会我内心的抗拒与纠结,只以为我停止了颤抖,所以也停止了委屈,变得安静而乖顺。
“莲生,”他像个父亲那样温声叫我的名字,说,“是父亲对不住你。父亲不该委屈你这么些年。往后,你不必再和春恨住在一个院子。你也大了,当初让你搬过去时,我记得,你才九岁,如今,你都十二了。该搬出来了。”
“可春恨少爷……”
“是二哥,”家主柔和地纠正我,“不是春恨少爷。”
“莲生又不是真的丫鬟,怎么能一直随着底下人叫少爷?过去也就罢了,小孩子不懂事闹着玩,往后大了,让外人听见,总容易误会。”
“但嬷嬷说,我本来就和别的少爷小姐不同,我……”
“嬷嬷说的是错的。”
家主语气平淡道。
“嬷嬷当初说那些话,只是因为夫人还在。夫人不喜婉娘,自然也就不喜莲生。嬷嬷说那些话,是怕莲生冲撞了人而不自知。现今,夫人已逝,父亲……”家主斟酌字句,慢慢说道,“父亲不日或将另娶新妻。莲生已不必再像从前那般小心。因为,莲生不是春恨的奴婢,莲生也是父亲的孩子。”
我犹豫道:“新夫人不会讨厌莲生吗?”
家主眼神微闪,摸了摸我的头,这下我没有躲开。
他微微地笑道:“新夫人会对所有孩子都一视同仁。”
“包括春恨少爷?”我歪头问道。
“是二哥,”家主不厌其烦地再次纠正我,才答道,“包括春恨。”
“但我听人说,春恨少爷是不一样的。春恨少爷有最好的天赋,最好的血脉,春恨少爷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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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里最尊贵的少主……”我露出纠结的表情,“难道新夫人来了,春恨少爷就不是最尊贵的了吗?”
我隐去了阿芙的名字没说。
家主没在意这个,而是反问:“莲生是希望春恨过得好,还是不希望他过得好呢?”
我舌头绊了一下:“当然、当然是希望……”
“在父亲面前,可以说实话。父亲不会告诉春恨,春恨也不会知道的。”
“那……”我绞尽脑汁想了又想,还是不知道如何回答,干脆小声地问家主,“老爷是希望春恨少爷最出色,还是想让新夫人生下一个比春恨少爷还要好的孩子呢?”
家主淡淡地笑了。
没有回答我的话,却轻声责怪道:“莲生怎么总是记不住呢。是父亲和二哥,不是老爷和少爷。”
我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地应声。
可家主不依了,非要我改口,不然,他就和我较劲似的,淡笑着一直注视我。
我没辙,只好忍着不自在、百般不适地勉强叫了一声:“父亲。”
家主这才松口,继续说道:“春恨或许怨怼我,但我看着春恨长大,心里却还是偏着他的。也许莲生不信,但我比谁都盼望着,春恨是最好的孩子。”
“难道春、”我在家主的目光中磕巴了一下,改口道,“难道二哥不是最好的吗?”
虽然脾气很坏,但论及天赋、出身,甚至是相貌,难道不是最好的吗?
还是说,家主就是那种永远不知足的人,捡到了好的,却永远嫌不够,永远想着还有更好的?
然而。
家主却说起一个似乎不相干的地名来。
“莲生听说过梅溪吗?”
“春恨的母亲就出自梅溪,梅溪柳氏。也和殷氏一族相同,都是驱鬼捉妖的大家。只是殷氏更擅捉妖,柳氏则专长驱鬼。当年,为保两家长久兴盛,使血脉相连,我的妹妹嫁给了春恨的一个舅舅,春恨的母亲则嫁给了我。”
“如今,我的妹妹,也就是莲生的姑姑,她的孩子,最大的一个,已经十六,最小的,也已十二。春恨在其中,虽不是天资最差的,却也不是最好的。”
“这还只是你姑姑的孩子,”家主凝视着我,问道,“莲生,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茫然地仰起脸。
家主望着我,慢慢地,他叹息了一声。
他什么也不说了,只是把我凌乱的碎发轻轻拨到一旁。
“罢了。”
他叹息道:“不必再跪了,回去罢。回去好好歇一晚,什么都不要想了。”
在我霎时睁大的双眼中,家主像个温和的父亲那样笑了。
“莲生还是个孩子呢。”
他摸了摸我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