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恨少爷盯住我。
已经不只是手指,他的整只手都握住了我的半边脸。
就像将才握住那只饱满的香梨。
他的眼神极为专注,望着人时,眼珠便分外的黑,像药渣沉底后,积淀出最深最浓的色泽。
他握住我的那只手,不知不觉在收紧。
我忽然感到心慌。
虽然不知缘由,但我的目光本能地从眼皮底下试探性地探出,干巴巴地叫他:“春恨少爷。”
春恨少爷如梦初醒。
“怎么?”
他嘴里回应着,目光不自然地震颤了一刹那,然后才慢慢平静下来,若无其事地从我的脸颊移到我的眼睛。
四目相对间。
春恨少爷猛然后退一步。
还要再退时,他望着我,硬生生在我的注视中刹住了。
我对他莫名的反应感到茫然。
春恨少爷的脸色已经阴沉得可以滴水,我不知道自己哪里又惹恼了他,只好缩着头,不让他看见我的脸,想着,兴许看不见我,春恨少爷就会心情好一点。
然而竟没有。
春恨少爷没发火,更没毫无来由地恶意辱骂我一通。
我低眉顺眼,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见他的一双手。
三两下把橘子掰成几大瓣,然后接二连三径直堵上我的嘴。
“吃。”他言简意赅道。
我更茫然了。
但还是听话地把橘子吃完。
吃完,春恨少爷问我:“还饿吗?”
我摇摇头,露出受宠若惊的神色,磕磕巴巴道:“不、不饿了。”
春恨少爷扬起下巴,不屑道:“你还真是好养活。一个又冷又酸的橘子就能让你满足。”
我小声道:“不酸。”
春恨少爷敷衍地扯了下嘴角:“嗯,不酸。毕竟是供果,也是你平常吃不到的好东西。”
说着,他想到什么,不怀好意地笑起来。
“这可是供果啊,莲生本来就被罚跪在祠堂里,禁闭一月。要是有人发现莲生偷吃了供果——”
春恨少爷眼中的恶意逐渐加深,声音却越轻快:“那可如何是好呢?”
我心尖一颤。
闭上眼,认命似的垂下了头,低声道:“都可以。”
春恨少爷仿佛没听清,眯起眼睛:“你说什么?”
我仍旧闭着眼,声音却大了些:“我说,都可以。怎么样都行。反正……”
我哆嗦了下,又习惯性地低声道:“反正,我也活不久。我总归会死的。”
“死?”
“谁说你会死?”
春恨少爷低下头,狐疑之中,鼻尖无意识凑过来,几乎凑到我脸上。
我不习惯这样近的距离,又不敢躲开,怕春恨少爷多心。只好强忍着不自在,声线颤抖道:
“五少爷的姨娘和五少爷都死了。可老爷分明很喜欢他们。老爷喜欢他们,他们却还不明不白地死了。而我远不如他们。”
“这样看来,我大概也是活不久的。”
说到最末,我的声音几乎哽咽。
春恨少爷知道这只是我的猜测后,紧蹙的眉毛终于松开。
他斜睨我一眼,语气古怪道:
“是不是真的死了,可不好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既没有尸身,谁知道老东西说没找到是真是假。没准那个衣冠冢立在那儿,就是为了掩人耳目。好背着人,心安理得地把那个贱种偷偷养在外面。”
我似懂非懂,迷惘道:“可老爷为何要瞒着府里的人?”五少爷又不是私生子。
春恨少爷咧嘴一笑:“为什么?自然是怕有人害他的好儿子。”
“谁会害五少爷?”
“我啊。”
春恨少爷亮出左右两侧各一颗白森森的犬齿,磨牙霍霍。
“我早晚杀光那群贱种!”
我瞪大眼。
他的视线幽幽地望来:“都快忘了,莲生和他们一样,也是老东西的种啊。”
我急忙开口,紧张得差点咬到舌头。
“不、不一样的。老爷没把莲生当孩子。莲生是春恨少爷的。”
春恨少爷哼笑一声。
“也罢。”
“那个贱种的事暂且不论。倒是你——”他慢悠悠斜睇我一眼,漫不经心道,“没想到还没蠢到家,竟也能想到这些。”
姑且算是夸赞了我一句后,春恨少爷又讥嘲道:
“你虽然没用,但多养一个你,殷家也不会穷死。比你还该死的那些贱种都还好好地活着,你急什么?真要有人死,也轮不到你在前面。”
春恨少爷语气懒洋洋、又不失刻薄道:
“像你这样的废物,不管是活,是死,都不是你能做得了主的。想活得久一点,就必须听我的话。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我张嘴欲答:“我——”
春恨少爷眼疾手快掐住我两腮,把我捏得像个金鱼嘴,一个字也说不出。
他先是得意地一笑。
然后收敛神色,继续板着脸教训道:“不许顶嘴,不许说不。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我的嘴唇上下开合,艰难地含糊出声:“可是——”
“没有可是!”春恨少爷沉下脸。
我抿唇不语。
春恨少爷冷哼一声,命令道:“听明白了,就眨两下眼睛。”
我的嘴还在他手里,受制于人,没办法,只好慢吞吞眨了两下眼睛。
春恨少爷想了想,又不满地说道:“还有!以后也不许再因为那个贱婢忤逆我。听明白了吗?听明白了,就再眨两下。”
我又眨两下眼睛。
他这才勉为其难松开手:“这还差不多,算你识相。”
话虽如此,他的眼神中却明晃晃地流露出遗憾与可惜。仿佛就这么轻易饶过我,他还很不情愿。
我见春恨少爷心情似乎不错,以为这是个求情的好时机,立即对春恨少爷讨好地一笑,弱声道:“阿芙不是贱婢。”
春恨少爷威胁的目光顿如飞刀飙出。
我飞快低下头。
他轻哼一声,嫌弃地批评我“没出息”,神情却显而易见的愉悦起来。作势考虑一番,他斜睐我一眼,抬了抬尖尖的下巴,大发慈悲道:“好吧,看在那个贱婢——”
我目不转睛盯住他。
他卡住,然后若无其事改口道:“看在阿芙一直还算老实本分的份上,我就饶过她,不和她计较了。”
他挥了挥手,那样子仿佛在大赦天下。
可我却真心实意地松一口气。
因为我知道,家主的话是当不得真的,但春恨少爷的话却还算可靠。哪怕是为了面子,春恨少爷也向来是说一不二,绝不会出尔反尔的。
于是感激地、讨好地赞道:“春恨少爷真好!”
春恨少爷不屑地嗤笑,神情无动于衷。
“我不是个好东西,也用不着你的奉承。你只要乖乖听话就行了,不该你说的,你不必说。非要讨好,也只许讨好我一个人。毕竟——”
春恨少爷故意停顿了一下,才不紧不慢道:“除了老东西,这个家所有人的性命都只在我一句话。”
我小心翼翼地问道:“五少爷也是吗?如果五少爷没死——”
春恨少爷的笑突然僵在脸上。
他眼神闪烁,立即冷笑一声,斥责道:
“你以为他逃出去,就是有能耐了吗?做梦!”
春恨少爷冷冷道:“他就算跑了,也不能如何。因为他生下来就是个废物。而废物直到死,都只能是废物。仗着一时意气跑出去,出去了能不能活下来,又能活多久……”
“等着吧!”春恨少爷发狠道,“他要么死在外面,要么迟早求着要回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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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到那时,就不是他想走就走,想回来就回来了。”
春恨少爷眼中闪过恶毒的光。
他冷冷盯着我,威胁道:“所以你最好也记住你今日承诺的话。”
我想说什么,但我顶着春恨少爷冷冰冰的审视,只好乖乖点头。
春恨少爷这才放过了我。
-
那夜之后,春恨少爷接连几日都来看我。
没多久,供果就被糟蹋得所剩无几。
他自己不吃,却要看着我吃。
我其实一点也不饿,更不想吃这冷东西。但春恨少爷盯着,我就只好露出一副温顺而感激的笑容。
但有一天,我还是惹恼了他。
因为他要我和他回去。
他嫌这破祠堂又远又偏,还怪冷清,连个灯都没有,只有老旧的烛台。他呆得厌烦,便命令我跟他走。
这下我怎么都不能答应了。
——这几日送饭的人在我苦苦央求下,悄悄告诉我,老爷近来因为我不听话,已经连带着对阿芙很不满意。要是我再闹出什么,我是小姐,自然不要紧,可一直陪着我的阿芙就惨了。
但这话却不能告诉春恨少爷。
无论是老爷,还是阿芙,都是春恨少爷所厌恨、不喜的。
因此我只能百般可怜地恳求他,说,老爷绝不会饶过我的。
春恨少爷当即就恼了。
阴恻恻地盯着我,又问一遍:“走,还是不走?”
我咬唇,声音细若蚊蝇:“我……”
“你怕他?你因为怕他,所以顶撞我?好,你好得很!”
春恨少爷恶狠狠瞪了我一眼,竟没有如往常般做贼似的翻窗。
他愤怒地从里头一脚踹开了祠堂的大门。
那动静实在太大。
我霎时脸色煞白,心知这么大的动静必然会引来家主。
果不其然。
家主亲自在一众侍从的随同下赶来。只是他来时,春恨少爷早已头也不回地走了。
唯有我一人抖如筛糠,等着受罚。
家主果然也发现了树荫下的香梨,以及祠堂干净的地面突然多出的果皮。家主望着我,没有多问一句。
他神色平静地又打了我左右各十下的板子。
说:“下回春恨再来,你告诉他,他也有二十下板子欠在我那里。让他挑个日子去我那儿领了。”
我鼻音浓重道:“春恨少爷不会来了。”
家主问:“为什么?”
我低下头:“因为莲生说错了话,惹恼了春恨少爷。”
家主语气平淡道:“以后还听他的话吗?”
我垂下眼睑:“莲生不能不听。”也不敢不听。
家主沉默良久,忽然问:“莲生,倘若不要春恨,要一个同样聪明、甚至更聪明,且更听话的弟弟妹妹,可好?”
我不知如何作答。
可家主还在追问:“倘若这个孩子把莲生当姐姐,对莲生好,莲生会不会喜欢?”
我呆呆愣了一会儿,刚要回答。
抬眸。
登时浑身一震。
我以为春恨少爷已经走了。
然而他没有。
他竟回了头。
就站在那儿。
就这么没有任何表情,冰冷地、漠然地、直勾勾地凝望着我。
他漆黑的眼神停在哪里,哪里就忍不住一颤。好像被他硬生生灼烧出了个洞,滚烫得令人心惊。
我立即慌忙道:“不喜欢。”
“莲生不喜欢!”
我的声音快得几乎在颤抖,甚至有点尖锐。
家主微怔,了然地回过头。
高大厚重的红漆门半开,投下大片的阴影,鬼气森森。
阴影中。
春恨少爷倚墙而立,面无表情地望着我。
只望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