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其麦劈着柴,目光又飘向柴房昏迷不醒的人。
其实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现在动手,任务目标现在毫无反抗能力。
劈柴的斧就在手里,走过去,用不了几息。
念头在心里反复打转,握着斧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母亲楚氏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
“小麦,这么多柴够用了。”楚氏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盆热水,“去把那捆药草拿来。这孩子烧得厉害,伤口不洗要烂的。”
她心里有事,没注意量。
劈那么多柴,刃口已经顿了,不如前几天磨得锋利。
斧头的木柄也被楚其麦的手掌捂热了,她想,那就算了。
楚其麦把斧子搁下,应声道:“来了。”
楚其麦还没想好怎么对待他。这人不仅要顶替渣爹的徭役名额,还是系统要她杀的人。
但真叫她下手,她也干不出来。
“帮娘把他翻过来,后背还有伤。”楚其麦一只手托住少年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扶着他的肩膀,跟楚氏一起把他轻轻翻过来。
少年的眉头在翻转中皱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闷哼。
楚其麦很快收回手,重新站到一边。
楚氏拿湿布擦他后背的伤口,嘴里念叨着“这孩子命大”“菩萨保佑”。
小麦蹲在旁边,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她。
楚氏是个善良的人。
她记得很小的时候祖母还在,有一回拉着她的手,坐在院子里那棵树下,对小麦絮叨。
“你娘这个人心软得像个棉花,谁都能捏一把,捏完连个坑都留不下。”
妇人之仁是难能可贵的品质。
如果没有她,楚其麦也活不到这么大。
可能是穿越的原因,楚其麦记得很小时候的事情。她是在河上木盆漂流,被楚氏捡到的。
楚其麦那时饿得很,哭得很大声。楚氏心一狠,将她抱了回去。
高烧走的婴孩转眼就活了,还比从前更加能吃了。祖母转着佛珠的手顿了顿,没说什么。楚井在外头鬼混,一概不知。
“娘,你还记得以前村头的张家吗?”楚其麦忽然开口。
“记得。”楚氏手上的湿布拧了一把,水淌进盆里,浑浊而血污。
那是楚其麦穿越后,第一次看见死人。
前年冬天,腊月里最冷的那几天,她跟着人群走出去,走到张家院子门口,看见两个人用一块门板架着个什么东西从土路上走来。
楚氏停了一下,把湿布搁在盆沿上,说道:“张老三家的儿子,徭役去了两个月,里正领着两个人抬了一张草席回来。那天你也去了,站在我后头,拽着我衣裳。后来你好几天没怎么说话。”
这些年朝廷年年征徭役,今年修河堤,明年修官道,后年修陵寝,抽丁的名册越造越厚,回来的人越来越少。
“娘,这个人在的话,开春他就不去了。”楚其麦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少年,“爹捡回来的这个孩子,是替他顶命的。”
“先让人把伤养好,再让人走吧。总得给人一条活路。”楚有莲道。
“好吧。”未来谢持安伤好后去哪,都与她们无关。
霞光斜斜地漏进来,落在谢持安的脸上。他闭着眼,呼吸平缓而均匀。
但楚其麦多看了一眼之后,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柴房墙角里堆着一捆柴禾,是前几天她和母亲从后山捡回来的枯枝。
楚其麦记得很清楚,最粗的那根木棍是靠在最左边的,歪着压在另一根上面,她当时还想过这捆柴不太稳,哪天得重新码一下。
现在那根木棍在谢持安右侧,一个手臂的距离。
仔细看,谢持安身下的稻草,也比刚放下去的时候乱了些。
楚其麦心头一跳。
他一直醒着。
“阿娘——”楚其麦脱口而出。
她想起原著里那些关于这个人的描写,他的多疑警惕,杀伐果断。
“小麦,你怎么把布条攥成那样?”楚氏伸手把布条从楚其麦手里抽出来,覆在谢持安的伤口上。
“怎么了小麦?”
“饭要凉了。”楚其麦干巴巴道。
他额上敷着湿帕子,鬓角的碎发被汗水黏在脸颊上,还不是那个让人闻风丧胆的模样。
她们已经清理完伤口,快离开这了,没有必要戳破这事。
楚其麦转身跟着娘走了出去。
她们离开后,少年睁开眼睛。
谢持安慢慢地撑着草席坐了起来。牵扯到后背的伤口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暮色从窗外面漫进来,把他半张脸笼在阴影里。谢持安神情淡漠,目光落在瘦瘦小小的背影上,粗布衣裳在风里微微晃动着。
她注意到了。
谢持安重新闭上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惜,他伤好后不会走,至于这对母女未来如何,和他也无甚关系。
他只需要一个能让他平安待着的地方,一个能让他顺理成章获取新身份的机会。
晚霞烧尽之后,院子里暗下来。
“什么?”楚其麦直接从床上弹了起来,错愕出声,惊飞屋顶的燕雀。
系统又重复一遍。
【目标对象身负天命,气运护体。在气运值高于50期间,宿主对目标的任何伤害将被反弹。宿主需潜伏在任务目标身边,待数值降至安全线以下,方可执行最终任务。】
【任务目标:当前气运值97/100】
楚其麦整个人都清醒了:“这么重要的事情,为什么现在才说?”
几个时辰前,她的刀差点就割了谢持安。要是真下手了,直接反弹,楚其麦怕是小命不保。
【白天您把我禁言了。】
楚其麦回想起白天系统一直播报男主谢持安的心情数值、信任值这些乱七八遭的,还有对完成任务的絮叨,实在太吵,她就给关了。
“下次。”楚其麦一字一顿,有些咬牙切齿,“这种能弄死我的事情,用你最响亮的声音提前放出来,最好再多重复几遍。”
不过潜伏在目标身边的日子,系统会发布会阶段任务,根据谢持安信任值结算奖励。
【阶段一任务:谢持安信任值+10。】
【阶段一奖励:高产麦种一袋,抗病虫害,适合北境气候,亩产可达一百斤。】
【当前信任值:0。】
“一袋种子能种几亩地?可以留种吗?”
【一亩地,次年可留种。】
楚其麦了解完任务奖励,眼睛愈发亮晶晶的。
稼禾镇现在种的稻子,亩产也就五十斤。就这五十斤,交了税粮、留了稻种,一户人家能剩多少?
亩产一百斤的麦种,对楚其麦诱惑力实在太大。
她盯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努力让自己的嘴角不要往上翘。
没压住。
翻个身闭上眼睛,嘴角那道弧度还没收,就那么浅浅地挂着,睡着了。
在谢持安伤好之前,取得信任。
未来天各一方,谁也不认识谁。系统要她做的事,未必真的会走到最后那一步。
窗外月光冷冷铺了一地,被惊飞的燕雀不知什么时候又落了回来,在屋檐下发出细细的啁啾。
……
楚其麦和系统商量着,定下了几个方案。
“这真的可行吗?”楚其麦在心里问。
每天给谢持安送饭、换药、陪他说话,让他把她当成一个友善的、可以信赖的人。
系统说,信任值加10是一个非常简单的任务。
对有些人来说,这不过是初次见面就能拿到的数。
【别担心,我用最直白,最不绕弯子的方法告诉你,合理的友善行为有助于建立初步信任基础。】
这熟悉的话术,更是让楚其麦半信半疑。但她一时间也想不出别的方法。
“柴房的人醒了,小麦你把这份早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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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过去。”楚氏盛出一碗粥递给她说道。
柴房的门虚掩着。
楚其麦端着早饭,用胳膊肘顶开门。
一夜过去,谢持安脸上的潮红退了大半,看起来精神不少。
谢持安虽还年少,但已能看出日后的风采。眉眼生得温和,安静,却有一种让人不敢靠太近的劲儿。
楚其麦暗暗在心中给自己打气,不就是送个饭再聊天嘛,小事一桩。
“早。粥是刚熬的,趁热喝。饼子是昨晚剩的,有点硬你泡粥里吃。”
“多谢。”谢持安低头看了看眼米粥,端在手里暖着,没有喝。
“昨天捡你的人,是我阿爹。”楚其麦双手搭在膝盖上,眨巴着眼睛,一副乖巧的样子,“我叫楚其麦,这村子叫安平村,你叫什么呀?”
“楚三,家中行三。”
楚其麦的表情差点没绷住,男主这假名字也太随便了,这姓氏怕也是现找的。
“你爹倒是挺省事。”
“山里人,不讲究。”谢持安眼角微微弯下去,看着就像个无害的、病弱的少年。
“你家在哪啊,怎么来了这?”楚其麦语气随意,像是真的在闲聊。
“山里遭了灾,就出来找活路。跟着逃荒的人一起走,后来走散了,走到这一片碰上了你爹。”
“哦。”她点点头,没再往下问了。
楚其麦把配菜的小碟子也端过来,放在粥碗旁边,语气努力放得和善些:“你先吃,等吃完了我帮你把碗收了。”
“多谢。”
楚其麦说完就出门了,没在意谢持安的客套。
她没想到,这两个字,会是未来几天,她听到过最多的话。
每天早上端粥送水,换药,一样不落。谈不上多温柔细致,但至少是周到的。谢持安每次便是面上温和有礼,客气疏离说多谢。
要是问一句伤口还疼不疼,还能多解锁几个字:不疼,多谢关心。
有一回楚其麦送饭,把碗放在他手边的时候,看见他手里拿着根树枝。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地上捡的树枝,光秃秃的。
他用拇指和食指捏着树枝的一端,轻轻转着。
“你在干什么?”楚其麦问。
“没什么。”谢持安把树枝放在膝盖上,拿起碗,“多谢。”
又是这两个字。
这么几天下来,谢持安的多谢她都快听出茧子了,就是信任值纹丝不动,跟死了似的。
这天天气忽然降温,楚其麦想着柴房晚上冷,把原本留给自己过冬的褥子给他铺上。
“你身上还带着伤,天天喝药,夜里要是再着了凉,伤口发了热,那可就麻烦了。”
“多谢。”谢持安道。
“这床褥子本来是我留着过冬的,今年新弹的棉絮,还没盖过。”
楚其麦又补上一句,说完,静静等着谢持安的反应。
“有劳。”他说。
楚其麦的嘴角抽了一下,就换了个词。
“不客气。”她看了纹丝不动的信任值。
嚯,男主这么直的一条线,是要在上面练长跑吗。
楚其麦也扯出一个笑,在心里和系统小声碎碎念,这人是真的难搞。
她回到房间,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笑得我脸都酸了。”
她娘没听清:“啥?”
“没事,明天的粥少放点盐,柴房那个口味淡。”
楚氏捏了捏她的脸颊,哭笑不得:“你怎么知道他口味淡?”
楚其麦眨了眨眼,没说话。
多谢多谢,听多了,可不就是多咸。
楚其麦把脸埋进硬邦邦的枕头里,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破任务……”
早晨的炊烟从镇子上空升起来,被风吹散成一层灰白色的纱,罩在屋顶上。
又是一个寻常的清晨。
楚其麦面无表情将漱口的水吐出,立下今天的目标。
一定叫要那个谢持安,花容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