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清许第二天起床吃早饭,跟陈燕婉说:“外婆,我今天还要出门一趟。我送我同学那个礼物,他说太贵了,死活不收,让我退掉。”
“去吧,”陈燕婉给她盛了碗粥,语气温和,“感谢也要以对方能接受的方式。他不喜欢就去退掉吧,问问他喜欢什么。”
听了外婆的话,方清许心里最后的一丝小别扭也没有了。她点点头,埋头把粥喝完,回房间换了衣服出门。
文体店就在商场三楼,方清许那天是提前来了两个小时,一层一层逛上去,挑了许久才选中那个球拍。
今天再来,熟门熟路地找到了那家店。禹嘉茂已经到了,站在店门口等她。
方清许接过球拍:“你昨天是生气了吗?”
禹嘉茂摇头:“没有。”
“我是看你那个牌子旧了才想起来送你的。”方清许仰着头看他,语气诚恳又柔软。
禹嘉茂看着她的诚恳又清透的眼睛,心中莫名酸涩。
他别开了视线,目光在货架上扫了一圈,抬手指了指旁边挂着的一个球拍。
“你真的想送的话,送我这个吧。”
方清许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个球拍标价一百九十八。
“好啊好啊。”方清许又开心了起来,伸手把那个球拍从架子上取下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转头冲他笑,“那就这个。”
禹嘉茂也笑了。
——
因为上次难得出去吃一次饭,就被沈佳欣撞见,她决定再也不要跟禹嘉茂私底下单独约饭了。
于是整个暑假,她都窝在家里外公外婆专门给她腾出来的小画室里,画画,看书,偶尔趴在窗边发一会儿呆。
画室不大,朝南,光线极好。
靠墙摆着一排画架和成卷的宣纸,角落里堆一沓旧画册。
她常常一待就是一整天,画累了就坐在地板上翻书。阳光从纱窗里斜斜地落进来,照着她赤着的脚,脚趾无意识地蜷一蜷。她也不嫌热,只把头发用一支铅笔随意盘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像只窝在自己领地里的小兽。
晚上凉快一点,她就陪外公外婆在院子里乘凉。竹椅“吱呀吱呀”地响,石榴树投下大片的影子。
她给两位老人倒茶,又把西瓜切成小块,摆在搪瓷盘里。
路过遛弯的人见了,也会被这安详的场景吸引,进来坐一会儿,喝杯茶。
方清许就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边,听他们聊旧事,说到高兴地地方也十分捧场地抿着嘴笑。
不知道是不是这些年她表现得过于老实,舅妈吴燕妮竟破天荒地打来电话,问她要不要给报一个跟沈佳欣一样的夏令营,出去玩玩。方清许客气地拒绝了。
画完画,方清许刚要跟陈嘉佑告辞。
就被叫住了:“清许,下周陪我去看个国家书画展。”
方清许闻言抬头:“书画展?在哪儿啊?”
“市博物馆。”
方清许“哦”了一声,没多问乖乖答应了。
到了那天,她穿了件豆绿色的短袖衬衫,下面配一条米白色半身裙,裙摆到小腿处,头发整整齐齐地扎了个低马尾,素净又秀气,像哪个书香门第里走出来的小姑娘。
陈嘉佑的地位高。不光有专职司机,身边还跟着两个安保人员。
展馆很大,灯光柔和,空气里有淡淡的宣纸和墨香。方清许跟在陈嘉佑身边,安安静静地东看西看。
有一幅画吸引了她的目光,她在一幅画前站了很久。
是《空山新雨》,之前在图册上看的的时候,她就很喜欢这幅画。
画面主体是雨后山林。近处溪水潺湲,石间草木湿润,仿佛能闻到泥土被雨水浸透后的腥气;中景山岚浮动,数间茅舍半隐于树丛之中,像在与人捉迷藏;远处云气氤氲,山峰若隐若现。
然后她看见了画右上角的一行题跋。
瘦金体写得极好,笔画清瘦有力,内容是:"元丰三年秋,游终南山,遇雨宿僧舍。翌日晨起,云开雾散,山色如洗,归而记之。"落款处是两个字:嘉佑。
方清许扭头看陈嘉佑:“陈爷爷,这个人跟您名字一样啊。”
陈嘉佑负手站在她身后,淡淡道:“当时年少轻狂留的。”
方清许瞪大了眼睛:“这幅画之前是您的收藏?”
陈嘉佑“嗯”了一声,语气轻描淡写:“民国的时候,家父收藏的。后来到了我手里,建国后捐了。”
他没有细说。
方清许后来学书画史才知道,这幅《空山新雨》在南宋以后一直流落在民间,清末时被陈嘉佑的父亲在林州的一个旧书商那里偶然发现。
当时战乱将起,北方的藏家纷纷往南迁,这幅画辗转经过好几手,陈家老爷子怕它再流散出去,变卖了两处祖宅才把它买下来。
这时,书画协会主办方的会长匆匆赶了过来。人还没到跟前,手已经先伸了出来,身子微微前倾,笑得眼角堆起一层又一层的褶子:“陈老!陈老您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安排人到门口接您啊。”
陈嘉佑摆摆手:“临时起意,带我的小徒弟过来见见世面。”
他说着,往方清许那边看了一眼:“方清许。”又给她介绍,“这位是朱辰逸,朱爷爷,国家书画协会会长。”
方清许规规矩矩地打招呼:“朱爷爷好。”
朱辰逸看了她一眼,立刻笑道:“好好好,小姑娘文文静静的,一看就是有灵气的。陈老,您看这样行不行?我安排个最好的讲解员,带着这位小朋友仔细看看。您到后边休息室坐坐,喝口茶,我刚让人新泡的明前龙井。”
“不用麻烦了。”陈嘉佑淡淡回绝,“我带她看看就走了。”
朱辰逸又说了几句,见陈嘉佑确实没有去休息的意思,才弓着腰退开了。
临走前还不忘又说:“叶老,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啊。”
等他走后。
陈嘉佑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旁边:"过来,这边还有。"
方清许跟着他往前走。陈嘉佑在一幅大尺寸的山水前停下来,这幅画跟刚才那幅风格完全不同——先以浓墨勾勒出山的轮廓,再用皴擦一层一层地叠加,墨色从浓到淡反复渲染,山石的纹理分明,线条疏朗大气,迎面一股苍茫厚重之感扑面而来。
“《落日关山图》,是典型的北派风格。”陈嘉佑抬手虚点了点画面,“北派用笔雄健,喜欢竖式构图,画大山大水,强调的是气势。南派偏平远构图,用墨清淡,追求的是意境。”
陈嘉佑学识渊博,专业素养极其扎实。场馆里的每一幅画他都了如指掌,每一幅都介绍得极专业。从构图到笔法,从时代背景到流派传承,娓娓道来。
“咳咳。”介绍了半天,陈嘉佑只觉嗓子有些痒。
旁边的助手连忙递上水杯。
他接过来,润了润喉,才看向方清许。
“说了这么多,清许,我主要是想跟你说一句话。”他说。
方清许仰起脸。展馆的灯光从她头顶落下来,在她眼睫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画画,闭门造车可不行。”陈嘉佑语重心长,“中国画的真谛,古人早说过:‘似者,得其形,遗其气。真者,气质俱盛。凡气传于华,遗于象,象之死也。’”
他顿了顿,看着她,目光温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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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却沉了几分。
“知道我为什么收你当徒弟吗?”
方清许摇头。
“你是有天赋,这个世界上有书画技法天赋的人不知凡几。”陈嘉佑缓缓开口,“但有一颗七窍玲珑心的却不多。你心思细腻,能观察生活。这对一个艺术家很重要。”
“爷爷知道,你遇到了不少事情,变得有些胆怯。”
方清许的嘴角垂了下去,长睫盖住了眼睛里一闪而过的黯然。
陈嘉佑看到了。
他伸出手,指腹粗粝,带着常年握笔磨出来的薄茧,轻轻落在她的发顶。
“少遇变故,性情大变者也是有的。爷爷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他的手从她发顶移开,背回身后,目光却一直没有离开她的脸。
“但是,清许,人一直囿于往事走不出来,是很难进步的。”
他顿了顿,等她思考。
“有些东西,不出门走走,不亲眼看看山川大河、人间烟火,是生不出根的。”
“所以,不要浪费你的天赋。”
方清许仰着头看他,眼眶里有一点湿意,却没有掉下来。
她认真地点了点头。
“陈爷爷,我记住了。”
——————
方清许是一个知错能改的小姑娘。
上次陈爷爷说让她多出门看看,她便认真记在了心里。北城不光经济发达,还是一座很有历史韵味的城市。她拜托外公给自己买了一辆自行车,沿着一些历史街道开始逛游。
清水胡同是北城有名的胡同街道之一。青石板铺的路面被岁月磨得发亮,两侧是灰砖灰瓦的四合院,院墙上有雕花的影壁,门楣上刻着旧时的砖雕。胡同不宽,两辆自行车并排走都要小心。路边有老人在下棋,有小孩在跳皮筋,墙根处种着丝瓜和牵牛花,藤蔓顺着砖缝爬上去,把灰色的墙染出一片生机。
胡同七绕八拐的,方清许很快不知道自己绕到哪里了。
路过一家馒头铺子,热气从蒸笼里腾腾地往外冒。
“卖豆包。”
“拿两个豆包。”方清许刚好饿了,准备买点东西顺便问个路。她从口袋里掏零钱,抬起头递过去的时候,看清了对方的脸,愣了一下。
眼前站着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身形清瘦但挺拔,头发用一根黑色的皮筋高高扎成马尾,利利落落的,只有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眉眼干净明亮,不算多惊艳,但五官线条利索,丹凤眼微微上挑,带着一股子不拖泥带水的飒爽劲儿。
她双手沾着面粉,正把刚出锅的豆包从蒸笼里往外夹。
方清许觉得她面熟,盯着看了两秒,才想起来。
“关楚云姐姐?”
对方手上夹豆包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眼看她,目光里带着一点茫然:“你是?”
“我是方清许啊,之前我们还在学校里见过。”
关楚云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努力在回忆。
过了一会儿,她的眼睛慢慢睁大了一些,嘴角往上牵了牵,那个笑有些局促:“沈佳欣是你的姐姐吧。”
“是的。”方清许点头,也笑了一下。
关楚云把豆包用纸包好递给她:“你这是?”
“我来逛逛,但是不熟悉,七绕八拐的迷路了。”方清许接过豆包,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
关楚云解下围裙搭在旁边的架子上,从铺子后面绕了出来:“刚好没事,我带你逛吧。”
“那太麻烦了吧。”
“没事。”关楚云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顿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一点不太自然,“等会还有事情拜托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