嬷嬷把沈眠玉带到正厅前,左右两侧各有丫鬟婆子守着,还未进门就能感觉到温暖的馨香,沈眠玉提裙进门,陈蕊在座上坐着,左手坐着沈心瑶和沈心怜。
二人都穿着上好的织锦,腰饰环佩无一不精,领上是上好的狐裘,毛色雪白,桌上摆着刚沏好的茶,母女三人正在交谈,把沈眠玉晾在了一边。
“哟,这就是二姐姐?久闻二姐姐花容月貌,怎么穿的这样寒酸,就算是从乡下来的,也太不体面了些,传出去人家还以为沈家苛待了女儿,叫人笑话”。
开口说话的是沈心怜,因为是小女儿,自小就被宠着,见到沈眠玉有点微妙的不爽,上下打量了一下她语气十分不屑。
“妹妹怎么说话呢,眠玉远道而来,临安自然与京中不同,快过来坐,心怜年纪小不懂事,眠玉别与她一般见识”
沈心瑶掩唇笑了笑,开口把话揭了过去,沈眠玉抬眼看了一眼沈心瑶,沈心瑶也是个美人,同陈蕊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都端的这幅温柔体贴的模样。
“怎么会,三妹妹也是看我衣衫单薄,才出言关心,临安确实不如京中繁华,舍不得添置新衣,不过想来如今归京,有母亲和姐姐照拂,日后便不会如此上不得台面了。”
沈眠玉只是微微笑笑,并没生气,陈蕊这才放下手中的茶盏,笑着抬头看她,不过在看到沈眠玉那张脸时,眸光微暗,“眠玉坐这边,你和姐姐长得真像,看到你,总是又难免想起姐姐”。
“我在临安时也常听旧仆说,我与娘生得像。今日见母亲,倒觉得母亲与娘更是像,果然是亲姊妹呢。”
沈眠玉笑眯眯的看着陈蕊,陈蕊的脸色微微变了变,应了一声,沈心怜在一旁小声的切了一声,陈蕊听到了,却没开口责罚,而是拉过沈眠玉的手摸了摸:
“瞧瞧,这临安的下人也不知道怎么照顾的,手都起茧子了,日后在京中,有什么需要,一应与我说。”
沈眠玉等的就是这句话,微微眨了眨眼,抬头一脸信以为真的模样,甚至挂上了可怜的泪光:
“我就知道母亲不会不管我,母亲,京中上下都知道你良善,但待下人也不可太宽厚了,方才我从小院过来,居然房中无人洒扫,连个烧火的人都没有,沈家毕竟是世家,传出去也太叫人笑话。”
陈蕊脸色微变,但是被架在这里只好微微蹙眉:“是,这群人也太不懂事,也怪我,最近家里忙着给你姐姐和妹妹待选的事疏漏了,王嬷嬷,带两个人去听雨院看看怎么回事”。
方才领着沈眠玉过来的嬷嬷领命领着几个丫鬟出去了,陈蕊见状又微微挂上笑脸,亲热的摸了摸沈眠玉的手:
“你这孩子怪可怜见的,太子殿下大选,你父亲说你身子不好,不必舟车劳顿的进京来,劳神伤财,我说太久不曾见你,也不知道你在临安过的怎么样,特意派人把你接来,如今见你出落得这样好,想必姐姐在天之灵也会欣慰,只是可惜身子不好,怕是选不上。”
还不待沈眠玉开口,一旁的沈心怜就抢白道:“母亲你也太抬举她了,不过就是生的好点的病秧子,哪有大姐姐漂亮,就她这样的还想选上太子妃,别叫我们家里丢人了。”
“心怜,不可胡说,这是你二姐姐。”
陈蕊虽然出口阻止了沈心怜,但语气并无多责怪,沈眠玉微微笑了笑:“我明白的,我不过是蒲柳之姿,不若姐姐温婉得体,也不比妹妹活泼鲜妍,只求母亲为我谋个好婚事便好。”
见沈眠玉这样说,陈蕊稍稍放下戒心,轻轻拍了拍她的手:“那是自然,你是姐姐的女儿,就是我的女儿,我定会为你选一门门当户对的好婚事,让你后半辈子吃穿不愁,风风光光的送你出嫁。”
门当户对的好亲事?沈眠玉心下冷笑,面上不显,做出一幅十分感动的模样:“母亲为我婚事操心,我已很是感动了,姐姐妹妹又是大选,家里上下打点必定缺钱,我的嫁妆上不好再要母亲添头,只用我娘留下的那些便好。”
提到陈月留下的那些东西,陈蕊的脸色微变,一旁一直坐着淡定喝茶的沈心瑶也略微抬头看她笑了笑:“妹妹这话说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怎么还分你的我的呢,何况先夫人留下的那些东西封在库房那么久,都陈旧了,配你太暗淡了些,你只放心,若你出嫁,连我也要给你添些彩头呢。”
陈蕊松开沈眠玉的手低头抿了一口茶:“是啊,而且你姑娘家家的,还不曾定亲呢,考虑这些太早了些,姐姐给你留下的东西我都替你收着呢,日后你出嫁定不会少你的。”
陈蕊说完这句话就转移了话题,“对了,往回我派人去临安看你,都说你身子不好,今日一见也是病骨沉疴,如今吃的是什么药?”
沈眠玉见陈蕊揭过去,却没立刻松口,“母亲说得是。我只是觉得姐姐妹妹都这样出众,姐姐妹妹们有母亲撑腰必定嫁得风光,我娘走的早,不像姐姐妹妹,若连她留下的一点念想也拿不回,旁人还当母亲欺负我没有亲娘呢。”
说完这一句就飞快补上了一句:“我随口说笑的,母亲别当真,想来母亲也是仁厚之人,定不会亏待了我。”
随后低头手帕掩唇轻咳了两声:“临安地僻,无甚名医,不过吃点调养的方子罢了,所以总不见好。”
陈蕊被沈眠玉一句话堵得上不去下不来,她被京中赞誉的就是贤德,不好反驳她,况且话题又被她岔过,不好与小辈计较,只能沉着脸点点头。
“我也是和你父亲说,临安那些粗人懂得什么,照顾不好你,既然如此,明日便请个大夫来府上为你调理。”
沈眠玉垂眸应下,方才领命去的嬷嬷又带着人回来复命,说是已经给那边烧上了火盆,也拨了丫鬟过去服侍。
“眠玉妹妹这个丫鬟,是从临安带来的吧?看着就是个粗人,笨手笨脚,怕是服侍不好你,不若我把芷若给你?”
一旁安安静静坐着的沈心瑶再次开口,微微笑着看沈眠玉,矛头却直指站在身后的绿芜,沈眠玉抬眼看沈心瑶,沈心瑶自小就被寄予厚望,从一出生,沈兆和陈蕊的目标就是送她进宫,所以言行举止,心计女工,无一不通无一不精,此时微微笑着看人,倒真像是关心。
“芷若是一直跟着姐姐的,我怎么好一回来就要姐姐的人,何况姐姐正值大选,姐姐又聪慧伶俐,定能得到殿下青眼,正是用人之时,绿芜同我一道从临安来,我也十分不舍,便暂且用着吧”。
陈蕊见沈眠玉不接话,缓缓开口:“家里虽然正是用钱的时候,但是也不缺这两个使唤的人,眠玉不必推辞。”
沈眠玉闻言微微眨了眨眼,略微惊讶:“可是方才我从侧门进来,门房说如今府中上下皆为准备待选,十分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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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就连守门也只用了一人呢。”
听到这话陈蕊的脸色有点难看,略微顿了顿才挤出一句话:“如何缺人也不会短了你的东西,不过眠玉你要知道,京中不比临安,日后说话做事,皆要万事小心,别让你父亲为难,前些日子你父亲才在朝堂上被周大人问话了,府中确实不可铺张浪费。”
周大人?沈眠玉略微挑眉,沈家在京城不说只手遮天,起码也是根深蒂固,能训沈兆的有哪个周大人?
“周大人?母亲说的是哪个周大人?”
陈蕊自知自己说漏嘴,面色微沉打断了这个话题:
“你一个姑娘家打听这些做什么,朝堂上的事情说了你也不知道,以后说话做事谨言慎行就是。”
说完这话陈蕊似乎又觉得没有维持好自己慈母的形象,又微微温和了语气软化了一些:
“罢了,你身体不好,跟着你来的丫头总是用惯了的,便先这样吧,若是有何缺漏,只管与我说,你一路舟车劳顿,先回去休息吧。”
沈眠玉站起来行礼告辞,出了门,和绿芜一道回小院去了。
“母亲,我看这个沈眠玉也不过就是个草包,哄她两句还真信了。”
沈眠玉前脚出了门,沈心怜后脚就扑过去在陈蕊怀里撒娇,也不怕沈眠玉听到。
沈心瑶低头抿了口茶,觉得自己这个妹妹才是真的蠢,无奈一母同胞,虽然有点嫌恶但也没有表现出来,优雅的放下茶盏才开口:
“我看她倒是比你聪明,三言两语的逼着母亲又是拨人给她又是要钱的,你日后可小心点绕着她走,别叫她把你诓了进去。”
陈蕊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低头轻轻抚摸着沈心怜的头发,沈眠玉那张脸和她娘太像了,她无数次午夜梦回都会想起那张脸,那张柔弱的,艳丽的脸……
“娘!你弄疼我了!”
怀里的沈心怜捂着头坐起来,陈蕊才发现自己出神了,不小心用劲抓紧了沈心怜的头发,沈心瑶看出她心神不宁,开口安慰她:
“娘,你也别太担心,左右陈月留下的那些东西都在你手里,爹也不会管这些糟心事,你随便找个人给她指出去,她就是再聪明又如何?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量她也翻不出什么浪花。”
听到这句话,陈蕊才深深吐了口气:
“你说的对,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说要她嫁给谁,她还能翻了天不成。”
夜里,沈眠玉坐在镜前梳理头发。铜镜映着屋内,下午那么一闹,屋内已经烧上了火盆,陈蕊送来的两个粗使丫鬟也已经在外间睡下,说是伺候,不如说是两双眼睛。
她慢慢将头发拢到一侧,想起白日里沈心瑶身上那件掐花缎,今年新贡的蜀锦,就是在京中官眷里也是紧俏的。沈心怜头上的南珠,一颗就够寻常人家吃一年。
陈蕊说家里艰难。
这“艰难”的,大概只有她沈眠玉一个。而这里面,又到底有多少是陈月的嫁妆添补的。
“小姐,你也别想太多了……”
绿芜见她不说话,开口宽慰她,刚开口,沈眠玉就轻声开口:
“明日把那件素锦的夹袄找出来。我要出趟门。”
“小姐去哪儿?”
沈眠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极轻地勾了勾唇
“山不来就我,我去就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