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檐的冰棱断了。
细长尖利柱体,坠下来扎进雪地里,清脆的断裂声,惊醒了一旁蹲着的人,少年转身看去,只见雪地里碎了一地冰渣。
第五潇眼也不眨的盯着看了几秒,随后面无表情的转回身,继续盯着陶罐里翻滚的药汁。中药特有的苦味糊了他满脸,他抬手摸了摸僵硬的鼻尖,手指冻得发紫,他双手交叉,哈了口气开始转动手腕,几圈过后手指稍微柔软,他勉强握紧炉子旁边的蒲扇。
圆边的蒲扇起了毛边都快赶成羽扇了,扇面还破了个窟窿,被他拿破布缠了一圈,一把破扇子穿了件冬衣。
这是僖嫔咳血的第九天。
太医院拨的那几包陈药早吃完了,他靠系统商城换了三颗退热丸吊着母妃的命。能量点就又见了底,面板上剩的数字红得刺眼:47。
他扫一眼就关掉了。
47点,刚好够换一把精铁匕首,或者换两包止血散。换不了清肺固元丹,那东西标价二百,他攒了两年也没攒够。
其实,系统商城也没那么吝啬,每天打开面板就算是签到成功,每天都可以获得一点能量值。他要攒着不用,大半年也够了。
问题是,他攒不下来。
他胎穿过来十四年了。
刚出生那会儿,母妃奶水不够,御膳房的人惯是看人下菜碟的,皇贵妃那边打了招呼,没人敢往安康苑送吃的,甚至连口米汤都不肯给。
他靠商城初级营养液熬到了两岁,母妃从生下他后身体便不大好,药汤也是不能断的。他更是不敢轻易动用商城的东西,能量点攒得太慢,换一剂好药就要花掉他半年的签到点数。
好在营养液虽然只是初级,但是系统出品必属精品。他身子骨还算好,甚至比同龄人还要高上一些,就是不见油水,身子骨单薄,风大一点感觉都能把人吹跑了。
安康苑,跟冷宫就隔着一道高墙,四面院墙上的朱砂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青灰色的土坯,墙根处长了一层滑腻的青苔,夏天嫩绿冬天墨绿,年复一年。
三间矮房塌了一间,剩下的一间以前住着母子两人,后来他长大了,就搬到了另一间,和院子里唯一一个留下来伺候他们母子的太监,林进一起住着。
皇贵妃掌管中馈,每季让人送来两匹旧缎、两筐陈米,就算是给安康苑的份例。
那缎子放得久,不经折腾,母妃拆开来给他缝过衣裳,动作稍微大点衣服就会四处张开嘴巴。
陈米里掺着沙子,淘三遍才能下锅,一碗淘完只剩半碗。
皇帝大概早就忘他们母子的存在。
忘了那年中秋宴后他醉醺醺地拉住一个端酒宫女的手,忘了这个宫女后来在翊坤宫西侧的小厢房里躺了一夜、怀了孕、生了子。
衡元帝每年要临幸的人太多了,后宫貌美的宫妃何其多,哪里记得住一个端酒小宫女。
“潇儿……药……好了吗?外边冷,快进来……”屋里传来僖嫔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他听着难受,要他形容,就像前世他吃过的麦芽糖,扯一下要断不断的,含进嘴里,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可惜,母妃不知道麦芽糖有多甜。
“就好了。”第五潇凑近闻了闻,把陶罐从火上端了下来,倒进一个豁口的海碗里,褐色的汤汁热气腾腾。
他端进屋,母妃靠着墙坐在床上,身上盖着三床薄被,补丁摞着补丁,最外面那件还是去年从冷宫平反出来的娴妃娘娘看他们可怜送的。
她的脸比昨天又白了一分。颧骨凸出来,眼窝凹进去,两颊冻得起了细纹。只那双眼睛还亮着,欣喜的看着儿子把药碗端过来。
“今日天冷。”僖嫔伸手接碗时指尖碰了碰他的手指,“你手冰成这样,快伸进被子来暖暖。”
“我不冷。”第五潇摇摇头,看着她:“母妃,趁热把药喝了。”
僖嫔也习惯了他要强的性子,不再劝,低头小口小口地喝药。药太苦,她喝一口就得歇一下,第三口的时候眉头皱得更紧了。
第五潇知道的,她咳血的喉咙已经很难咽下东西了。即使他往药理加了退热丸,效果也不见得有多好,毕竟药不对症,治标不治本。
不知道林进能不能抓到药回来……
虽然说太医院本身就是为皇家服务的,其中看病、药材的经费由朝廷财政直接拨付,但是谁让他们母子二人不受宠,还得罪了代掌凤印的皇贵妃,每月五服药包能拨到安康苑,都是老太医令做事循规蹈矩了。
“潇儿,”僖嫔歇了口气,把没喝完的药碗放下,伸手摸他的脸。指腹上的粗糙感传来,谁敢信这是皇帝妃子的手?
“你坐过来些……”
被贬到安康苑后,他们身边便没有了伺候的下人,多年来浆洗衣裳,烧菜做饭都是僖嫔亲力亲为,就算后来有了林进,他也大了,不让僖嫔再碰这些东西,可那些茧子到底没能消掉。
第五潇歪头轻轻蹭了蹭母妃粗粝的掌心,沿着床边坐下。僖嫔的手从他颧骨滑到耳朵处,捏了捏他饱满的耳垂。
“我儿定是有福的,你姥姥小时候跟我说过,垂珠朝口是有福之人,此生必定顺顺遂遂,平安无虞。”
僖嫔低头又咳了几声,继续道:“我最近常梦见你小时候。”
她的声音很轻,第五潇低头靠近才能听清一些。
“那时你还不会走路,我抱着你坐在槐树下面的石凳上,晒着太阳,你总爱看着娘笑……”
第五潇没接话,他不记得了。
前世他就不是一个爱笑的人,虽然穿越过来之前他才18岁,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但他从小父母离异,他是跟着保姆长大的,性子说不上好,还有些内向。
他记得,他不爱笑。
他记得的是,五岁那年冬天,九皇子偷偷跑过来安康苑,被他不小心碰倒了,哭着跑走,然后就是皇贵妃过来兴师问罪。母妃替他跪了整整一夜,膝盖自此拉下了病根。
变天了疼,下雨了疼,天冷了还是疼……
“后来你不笑了。”僖嫔的手顿了一下,又慢慢放下来搭在他肩上,“是娘不好,没本事护着你。”
第五潇不爱听这种话,皱眉道:“别跟你儿子说这些话。”
“你听母妃说。”枯瘦的手指忽然用了力,攥住他的衣领,把他拉近了些。
她呼气时带着常年不化的中药味,“贵妃……她记恨我,也记恨你。当年陛下那晚是要留宿她宫里的,谁知陛下他……”
“后来我有了身孕,而她进宫多年一直无所出,得知我怀的是男胎,就愈发恨毒了我们娘俩,我死后她不会放过你的。”僖嫔又是一阵激烈的咳嗽,上气接不上下气,声音沙哑:
“潇儿……你活着就好。别去争,别去闹,悄悄地……活……下……去……”
“您别说了,我不会争的。”第五潇打断她,扶她躺下,给她掖了掖背角,肯定的说道:“再过两年,我就可以出宫建府,到时候我把您也接出去,我们娘俩再也不用看别人眼色过活。”
僖嫔听着听着,眼睛亮了起来,带上了一丝期待的色彩。
慢慢的,她微笑着合上了双眼。
第五潇心跳漏了一拍,颤抖着把手指放在母妃鼻尖,还有气……他登时松了口气。
正在这时,院子里传来动静。他检查了一下被子确认没有漏风的地方后走了出去。
是林进回来了。
他怀里鼓鼓囊囊的,看到第五潇走出来,掏出怀里的药,献宝似的说道:“殿下,抓到药了,今天运气好,是太医令当值,给了小奴三剂药。”
“好。”闻言,第五潇接过药包掂了掂,三包,纸封上还盖着太医院的朱砂印。他凑近闻了闻,黄芪、党参、白术、茯苓,还有一些他闻不出来,但确实是补气养血的方子。
他问:“伴伴,老太医令有说什么吗?”
林进搓着手,冻得鼻尖通红,“没说旁的,就是叹了口气。”
第五潇没再接话。他把陶罐里剩下的药渣倒出来摊在石板上晾着,打算晚上再熬一剂。完事,他交代林进看家就朝外走去。
“殿下,您要出去?”林进点点头,但还是关心的问道。
“老太医令快致仕了,以后打交道的机会估计不多。”第五潇头也不回,“他难得大方一回,我得去谢一声。”
“那您快去快回。”林进拢了拢袖子,追出一步,“小奴守着娘娘,哪也不去。”
第五潇踏出院门时回头看了他一眼,“我很快就回来。”
“好嘞~”林进目送第五潇走远,直到看不到人影,这才转了回来,把院门关好,插上门闩,转身坐在屋门口的石阶上。
风从墙缝里灌进来,他缩了缩脖子,把灰袍子的领子立起来。怀里还剩一个窝窝头,今天出去的时候,殿下塞给他的。
他掏出来啃了两口,硬邦邦的,嚼着嚼着就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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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神。
想起刚才少年的背影,他家殿下长大了,身子快赶上有他高了,就是太瘦了。
他叹了口气,他也想给殿下和娘娘找点好东西补补,只是在这后宫,处处被人卡着脖子,做点什么都难。
说来,林进到第五潇身边也有八年了,他九岁净身入宫,养好伤后就分配到了安康苑,当时跟着他一块被分过来的有四人,其余三人没过多久都找了路子寻了别的差事走了。
一同过来的宫女还劝他也早做打算,可是他看着当时只有七岁的小殿下,那双眼睛,似乎看透了一切。
他没想着要离开,因为他想起了自己的弟弟,他弟弟也是殿下这么大,如果不是……
他正想着,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四五个人的动静,靴底碾着雪,咯吱咯吱地由远及近。
林进猛地站起来,后背贴上门板。这个方向,这么多人走这条道的,从来没有过一个好人。
“嘭嘭嘭!”院门被拍得震天响。
外面有人扯着尖细的嗓子喊道:“开门!”
林进听出了这个声音,是翊坤宫里的大太监刘德胜。
林进后背贴着门板没动,大冷的天他后背硬是出了一身汗,他嘴上勉强挤出了声音:“谁……谁呀?”
“咱家刘德胜。奉皇贵妃娘娘的令,来探望僖嫔娘娘。”门外的声音拖长了音调,最后大声催促道:“还不快开门!”
林进的腿有点抖,但他不敢动,更不想开门。
“刘公公,僖嫔娘娘身体不适已经歇下了,要不您明日再来?”
“废什么话,给咱家把这破门撞开!”后面那句话明显是对身边的人说道。
林进只觉得背部传来一阵强烈的撞击感,回过神来的时候,院门已经大开,他被撞到了右侧的墙上,头还磕到墙根,瞬间就见了血。
“刘公公……”林进看见几人二话不说就冲了进来,顾不得疼痛,赶忙爬起上前拦在几人前面,声音打着抖儿,“僖嫔娘娘真的歇下了,有什么事您还是等殿下回来再……”
“滚开!”刘德胜抬手推开他,林进只觉得眼前一花,人踉跄着倒向一旁。他刚伸手想去抓门框,被身后一个嬷嬷一把摁住了肩膀,另一个嬷嬷钳住他的手腕,把他整个人压在了墙上。
“老实待着。”女声粗嘎,手劲很大。
刘德胜已经跨进了屋子。
林进歪着头看见那扇门在他身后合上,他拼命扭动肩膀想挣脱,可身后两个嬷嬷纹丝不动,把他死死摁在墙上。
屋里传来说话声,隔着一扇门,听不真切,只隐约辨出刘德胜的嗓门比平时低了些,像是压着声在说什么。
僖嫔的声音更轻,断断续续的,听不出内容。
林进急得额角冒汗,刚要张嘴喊,身后的嬷嬷腾出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粗粝的掌心压在他口鼻上,让人喘不上气,眼前一阵发黑。
忽然,屋里传来“啪”的一声脆响。
是碗摔碎的声音。
紧接着是僖嫔的一声短促的咳嗽,比平时任何一次都短、都闷,像是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口,那一口气没能上来。
林进全身都僵住了。
门开了。
刘德胜从里面走出来,面色如常,甚至抬手抚了抚衣领。他看向被按在墙上的林进,嘴角往下压,用极轻极快的声音说了一句:“今儿的事,你看见了什么?”
林进瞪大眼狠狠地瞪着他,嘴被嬷嬷堵着,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你什么都没看见。”刘德胜弯腰拍了拍林进的脸,随后抬脚往外走。
身后的两个嬷嬷松开林进,小太监跟在最后面,一行人鱼贯而出。脚步声沿着宫道远去,渐渐消失在风里。
林进从墙上滑下来,膝盖磕在石阶上,他抹了把眼泪,连滚带爬地扑向里面那扇门,推开门的时候手抖得不成样子。
——
床头那碗药撒了。
地上洒了一摊药汤,褐色的汁液顺着砖缝蔓延,海碗碎瓷片散落了一地。
床上,僖嫔侧躺在那里,她的脸朝着门口,嘴角有什么东西沿着下颌滑下来,一滴、两滴,落在枕上。
她睁着眼,那双方才还亮晶晶的、看着第五潇说“我儿定是有福气的”的眼睛,此刻望着一片虚空,瞳孔散了,再也映不出任何东西。
林进跪在门槛边,嘴张着,发不出任何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