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桐脏砚半边身子已经入了土。

    但他仍旧活着。

    活到早就超过了正常人该死去的年纪,活到了三百多岁。

    这具身体又支撑不了多久了。

    间桐脏砚,原名为玛奇里·佐尔根的老人这么想着。

    我需要更稳定的魔术,让我的□□,灵魂,思想都能长久地保存下去。

    我需要活下去,一直一直活下去,然后——

    间桐宅昏暗的地下,蝴蝶疲惫的飞舞着,它们的触角在快速点动后,就这么融入了老人的身体。

    啊,是的。

    间桐脏砚抬起头。

    他终于想起了那如此崇高的,比任何人都要美好的初衷。

    活下去是为了......

    是为了去除世间一切之恶。

    间桐脏砚在昏黑的走廊里行走,为了传承家族魔术而必须存在的后代紧贴着墙角向他行礼。

    他在内心盘算着前两次圣杯战争的失败。

    第一次圣杯战争因从者失控而失败。

    第二次虽然提供了令咒,却仍因为没有具体的监管系统而失败。

    冬之圣女的魔术回路遍布冬木,大圣杯的范围自她献身的柳洞寺为中心往外蔓延,这片土地因此而特殊,也终有一日会打通与根源之间的孔洞。

    但这离不开公平公正的第三方。

    第三次,还有第三次。

    间桐脏砚从地下步至了地上,即便如此,间桐宅内依旧没有太阳照射进来。

    第二次魔术师之间的残杀使得他原本的肉身完全破损,蝴蝶组成的身体脆弱又无法见光。

    第三法,灵魂的物质化。

    长生不死。

    间桐脏砚如此渴望。

    之前短暂回想起来的初衷再次被埋入心底。

    我太老了。

    他不断在内心回想着这句话,眼睛却突然与外部的使魔有了链接。

    这是什么?

    间桐脏砚喘着粗气,他隐在黑暗中,透过蝴蝶的触角死死盯着少年的右手背。

    猩红却暗淡的印记,三道圣痕,几十年前刚由间桐家提供的初始令咒系统。

    如今却更加完整地出现在了一个陌生少年的手背。

    第三次圣杯战争已经开始选拔了?

    这不可能!

    距离第二次的结束不过三十年,地脉的力量根本还没有恢复!

    这是什么魔术?

    间桐家的魔术什么时候外泄的?

    还是大圣杯系统有了外泄的可能?

    亦或是,亦或是——

    间桐脏砚在房间里踱步,他恨不得立刻将这陌生少年拖入工房,砍下对方的手,流干他的血,研究尽他可能含有的所有秘密。

    “去杀了他。”

    老人对着蝴蝶命令道。

    “不,不不。”

    在蝴蝶刚振翅而起的瞬间,他又伸手捏住了那双翅膀。

    「试问,吾之挚友。」

    女人空灵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间桐脏砚扭曲着面容,强迫自己吞下了所有的杀意。

    “把他带来,带到我面前来。”

    蝴蝶从指缝间挣脱。

    老人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里缺了一小块,空洞的灰黑可怖又令人作呕。

    但很快新的蝴蝶又填补了进去。

    间桐脏砚整理了一下衣袖。

    有那么一瞬间他好像变回了几百年前高洁的自己。

    *

    “间桐?”

    时透真一重复着这个姓氏。

    他觉得这个名字很熟悉。

    好像曾经在远坂家的书房里看到过,但此时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正是。”

    老人站在门内,目光从少年的蓝眼睛缓慢移向他的右手。

    “……那是我找错了。”

    真一向后退了一步。

    蝴蝶已经消失了,原先停驻在指尖的触感却还残留着。

    真一将手在衣服上蹭了蹭,觉得那里沾了些看不见的粉末。

    这座宅邸令人不适,是与咒灵盘踞完全不同的那种不适。

    冬木市很干净,干净得连人类无意识逸散的负面情绪都难以聚集,有某物盘踞在地底阻断了这种聚集。

    可面前的老人站在那里,真一却觉得自己闻到了腐朽。

    “你是远坂家的客人?”老人问。

    “嗯。”

    “以前没有见过你。”

    “我也没有见过你。”

    真一立刻接了一句。

    他的神经一直在脑中抽动,尖叫着告诉自己眼前的是非人的伪物。

    间桐脏砚缓慢地笑了起来。

    “间桐家与远坂家相识多年,这片土地上的魔术师多少都有些来往。”

    跟我说这个干嘛?

    真一的肩膀微侧,脚尖朝向大路,很明显,他已经不想再聊下去了。

    “你手上的东西。”老人并不介意对方不接自己的话。

    即便在间桐宅里他是无冕的帝王,流着他血的后代见他如鹌鹑,他们不敢回避自己嘴里吐出的任何一个音节。

    他只是将话题转向了真题,“远坂家因为你手上的东西才召见的你?”

    真一抬起手,三道令咒暗淡地嵌于此处。

    他忽然想起那只一直绕着自己右手飞舞的蝴蝶。

    啊。

    原来并不是自己走错路了。

    “是你带我过来的。”真一转正了身体,他将自己的手搭在了腰侧的刀柄上。

    间桐脏砚没有否认。

    “年轻的魔术师总该谨慎些。”他说,“不是所有使魔都能带你去想去的地方。”

    真一穿过老人望向宅邸里侧。

    狭窄的走廊尽头没有光,有什么在其中窸窣作响。

    这里不像远坂宅,厚重的帘幕将一切都遮得严严实实。

    他又看向站在门后的老人。

    “我的叔叔的确是因为令咒而来见我。”

    他玩了个时间上的把戏,并确认眼前的老人听不懂。

    间桐脏砚确实没有听出这话背后的巧思。

    “令咒。”

    他只是咀嚼了一下这个词。

    面前的少年知道这是什么,甚至没有掩饰的意思。

    是远坂家教的?

    那个家族在第二次失败以后,在背地里又在做些什么?

    杀了他。

    蝴蝶的触角在体内疯狂蠕动。

    杀了他。

    蝴蝶翅膀开始凋零。

    杀了他!

    蝴蝶匍匐在地,它的口器狰狞又血腥。

    “既然知道它的名字,想必也听过圣杯战争。”间桐脏砚抬了抬手,“不妨进来谈。”

    时透真一没有动。

    他的目光停在伸向自己的那只手上。

    指节苍老,皮肤松弛,和普通老人的手并没有太大差别。

    但下面地区存在着某种东西。

    “你病了吗?”

    真一突然问。

    间桐脏砚的手停在半空。

    他僵硬的像一块石头,体内的虫豸也一并石化。

    我没有病。

    玛奇里·佐尔根对自己说。

    我只是老了。

    真一仍旧在观察。

    面前的老人是个伪物。

    但他的内里好像还有着那么一点真实。

    “你在看什么?”间桐脏砚的声音沉了些。

    真一眨了眨眼,他轻轻摩挲着自己的刀柄半晌后,再次侧身。

    “没什么,我得去远坂家了。”

    “这是由间桐家设计而出令咒,你没有什么想知道的事情吗?”

    当然有。

    时透真一的问题有一大堆。

    他好奇令咒为什么会选中自己。

    为什么选中作为咒术师的自己。

    又为什么能够选中当时身处东京,与冬木市相隔甚远的自己。

    时透真一充满好奇。

    但他不认为面前的老人能给出答案。

    想要得到答案唯有依靠自己。

    他莫名相信着这一点。

    所以真一只是保持着要走的姿势偏头看了眼门槛旁的阴影。

    另一只不同的蝴蝶停在那里,翅膀半开半合,灰白色的粉末不断落下。

    “有机会的话。”

    间桐脏砚沉默了。

    少年不像一个魔术师。

    他仿佛没有求知欲,没有必须完成的一个目标。

    不,他当真没有嘛?

    既然他的手背拥有令咒,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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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么他便必然拥有一个能够让圣杯为止垂眸的偏执。

    “你叫什么名字?”

    老人再次开口。

    魔术师有没有一个忌讳是不能透露自己的真名?

    真一歪着脑袋想了半晌,想着远坂时臣从不遮掩自己的大名后便还是耸了耸肩开口。

    “时透真一。”

    陌生的姓氏。

    间桐脏砚在记忆里搜寻,没有找到与之对应的魔术家系。

    远坂家要在三战中召入外来的魔术师吗?

    那么间桐家这一次是否还需要自己参战?

    不管怎么样,第三次的圣杯战争必须成功。

    为了一切的一切。

    为了献身的冬之圣女。

    老人的手指微动。

    门槛旁的蝴蝶停止了振翅。

    真一忽然抬起眼睛。

    一瞬间,间桐脏砚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扑面而来。

    冰冷的、粘稠的,像某种迫不及待往外涌出的恶意。

    只是一瞬间,眨眼的功夫这气息便没得彻底。

    真麻烦。

    真一按了按自己的口袋。

    只是察觉到敌意,身体便又下意识地想要使用咒力。

    刚才保持的呼吸也停了。

    幸好不死川已经走了。

    不然那个人大概又要站在旁边说上一句你呼吸停了。

    “时透先生。”间桐脏砚缓缓开口,“你是咒术师?”

    他的面孔在阴影中越发模糊。

    既有令咒,又有咒力。

    远坂家究竟找来了什么东西?

    真一不喜欢这目光。

    时臣时臣在听见自己讲述时间穿越时,也曾这么看过他。

    魔术师。

    非人、非常人的魔术师。

    真一摇了摇头后继续问。

    “请问远坂家往哪边走?”

    老人盯着他看了片刻。

    直到太阳发生了明显的偏移,女人的声音在耳边回荡了无数遍。

    “沿着来时的路回去,在坡道处分开。”

    他指了一个方向,这次没有新的蝴蝶飞出来。

    “替老朽向远坂问好。”

    真一点了下头,转身离开。

    他在前往远坂家的道路上仍旧看着自己手背上的令咒。

    老人针对它的问题又让真一回想了获得它的那天下午。

    刚送走秤金次和星绮罗罗,时透真一独自在高专食堂吃了顿中饭。

    在差点被真希扔来的空可乐罐砸中脑袋之后,他从对方口中得知,姑姑希望自己去看望母亲。

    于是真一便去了。

    他将花小心的插在床头空空如也的花瓶里,看向母亲的脸。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块块暖黄色的区域,但是她的脸仍旧是苍白的。

    时透真一凝视着这张和自己并不怎么相像的脸,唯一和自己有联系的那双蓝眼睛正紧紧闭着,不知道还有没有睁开的那一天。

    女人的咆哮又开始在脑海中响起,真一的太阳穴无法克制的开始抽痛。

    他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微闭起眼睛,好像这样记忆中的母亲便会平静。

    “即使这样...”他在黑暗之中呢喃,“母亲,即使这样...”

    ......我也希望你能醒来。

    他吞下了这句话,生怕这愿望说出来便会失灵。

    但是下一秒,异变开始发生。

    “!!!”

    时透真一猛地睁开眼,他感到了某种抽离感。

    世界在背后催促你前进,走到无人之所,无光之地,走到连概念都不存在的虚无。

    这种感觉让真一感到熟悉,他在母亲沉睡前感受过,在童年时亦有。

    “离开!”

    有人如此对他呵斥。

    也许我真是连世界都不愿容忍存在的怪物。

    真一想着,他平静的站在母亲床头,耐心地等待着这与旧日记忆中别无二样的感受平息。

    但是这次不一样。

    这次注定不一样。

    时透真一呜咽出声,他猛地捂住自己的右手背,在这被排斥感停止的下一秒,那里如被火猛烈灼烧般疼痛。

    以上,便是圣杯毫无道理可言地选择了他的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