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流水一样,又过了两年。

    沈念已经完全融入了呈坎的生活。她教的小学离老宅不远,走路只要十分钟。每天清晨,我路过学校门口的时候,总能听到她带着孩子们朗读课文的声音,清脆悦耳,像山涧的溪流。她偶尔会在放学后来茶园帮忙,虽然采茶的动作依然笨拙,但她学得很认真,采下来的茶叶总是整整齐齐地码在竹篓里,一片都不乱。

    村里人开始传言说我和她在处对象。母亲也旁敲侧击地问过几次,都被我含糊其辞地搪塞过去了。我和沈念之间的关系,很难用一个简单的词来定义。我们是战友,是一起经历过生死的人,是彼此了解对方最深的秘密的人。但我们之间始终隔着一层薄薄的纱——她外公是我家的仇人,这个事实像一道浅浅的沟壑,横亘在我们之间,谁也不愿意先跨过去。

    也许这样也好。有些距离,保持住才是最安全的。

    母亲的身体越来越好,气色红润,走路带风。她加入了村里的广场舞队,每天晚上都去村口的广场上跳上一个小时,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晕和满足的笑容。她开始学着用智能手机,学会了刷短视频,学会了用微信给我发语音消息,虽然发的多半是一些“养生小常识”之类的链接,但看到她活得越来越像个现代人,我心里说不出的高兴。

    茶园的收入逐年稳定增长。去年我们注册了自己的品牌,叫“忘忧”,包装上印着一把剑的剪影,是沈念帮忙设计的。第一批印着“忘忧”商标的茶叶上市后,反响出乎意料地好,甚至有城里的茶庄打电话来订货。陈磊和陈浩从帮工变成了正式的合伙人,三个人商量着明年再扩种几亩茶树,把规模做大一些。

    生活像一艘船,终于驶出了风浪区,在平静的海面上缓缓航行。

    直到那个秋天的下午。

    那天我正在茶园里给茶树施肥,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署名,只有一句话:

    “黄山宾馆,301房间。有东西给你看。一个人来。”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心里隐隐有一种预感。这个风格,这个语气,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老K。

    文秀。

    她消失了四年,我以为她永远不会再出现了。

    我放下手机,继续施肥。一直到把整片茶园都施完肥,我才收拾工具,回家洗了个澡,换了一身干净衣服。

    “我出去一趟。”我对母亲说。

    “去哪儿?”

    “屯溪。有点事。”

    母亲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早点回来吃饭。”

    我骑着摩托车去了屯溪,找到了那家黄山宾馆。是一家老牌三星级酒店,外墙有些斑驳,但收拾得很干净。我走进大堂,乘电梯上到三楼,找到了301房间。

    门虚掩着。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拉着窗帘,光线有些昏暗。靠窗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人,穿着一件素雅的灰色毛衣,头发花白,面容清瘦,戴着一副老式的圆框眼镜。

    文秀。

    她比四年前老了很多,眼角的皱纹像刀刻一样深,颧骨也更高了,但那双眼睛依然清澈,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光芒。她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到我进来,微微一笑,像是见到了一个久别重逢的老朋友。

    “你来了。”她说。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来?”

    “因为你和你爷爷一样,好奇心太重。”她说,“只要有未解的谜题,你就一定会来寻找答案。”

    我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看着她。四年不见,她变了很多,但那种从容不迫的气质没有变,仿佛天塌下来她也能端着茶杯,不慌不忙地喝完最后一口。

    “你找我有事?”

    文秀放下茶杯,从身边的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推到我的面前。

    “你先看看这个。”

    我拿起信封,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叠照片。

    第一张照片上,是一块巨大的石碑,通体漆黑,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石碑的顶端镶嵌着一枚深紫色的宝石,在镜头下泛着妖异的光泽。

    和我在山谷中见过的那块源石石碑一模一样。

    但不同的是,这块石碑的背景不是山谷,而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四周是整齐的石壁,明显是人工开凿的。

    第二张照片上,石碑的基座处刻着一行小字,是某种古老的文字,我看不懂。

    第三张照片上,是一个人站在石碑前,背对着镜头,正在伸手触摸石碑的表面。那个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冲锋衣,身形高大,看不清面容。

    我抬起头,看向文秀:“这是什么?”

    “源石石碑的原件。”文秀说,“你在山谷中摧毁的那块,是复制品。”

    我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说什么?”

    “当年轩辕黄帝封印源石之后,为了防止后人轻易找到它,一共制作了两块石碑。一块是真品,藏在一个秘密的地方;一块是复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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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品,放在山谷中作为诱饵。你摧毁的那块,是复制品。”

    “那真品在哪里?”

    文秀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信封里抽出最后一张照片,递给我。

    那张照片上,是一扇巨大的石门,门上刻着一条盘龙,龙首高昂,龙目圆睁。石门的底部,刻着四个大字——

    “归墟之眼。”

    我握紧那张照片,指节发白。

    归墟之眼。这个地名,我在老K给沈长安的信中见过。那是老K计划中的最后一环,是她从未向我透露过的终极目标。

    “你到底想说什么?”

    文秀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我想说,你摧毁复制品的时候,激活了真品。源石的真身,已经苏醒了。而它苏醒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了归墟之眼。”

    “归墟之眼里有什么?”

    “归墟之眼,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通道。”文秀说,“那个世界,是一切力量的源头。源石的力量,九婴的力量,甚至轩辕黄帝的力量,都来源于那个世界。如果归墟之眼完全打开,那个世界的力量将会涌入我们的世界,彻底改变现有的秩序。”

    “那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

    文秀看着我,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始料未及的话:

    “我改变主意了。”

    “什么?”

    “这些年我走过了很多地方,看过了很多风景,也想通了很多事情。”文秀说,“我曾经以为,获得更强大的力量,就能改变这个世界,让它变得更好。但我错了。力量本身并不能让世界变得更好,只有使用力量的人,才能决定世界的走向。而像我这样的人,不配拥有那样的力量。”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继续说:“归墟之眼已经打开了一条缝隙。如果不及时封上它,缝隙会越来越大,最终无法挽回。而要封上归墟之眼,需要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你。”文秀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认真,“需要你的血,你的剑,和你愿意为此付出一切的决心。”

    房间里陷入了沉默。

    窗帘被风吹动,掀起一角,露出一线外面的天空。天已经有些暗了,夕阳的余晖透过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影。

    我坐在沙发上,握着那叠照片,感受着指尖传来的纸张的触感,和那份沉甸甸的分量。

    “归墟之眼在哪里?”我问。

    文秀看着我,缓缓说出了四个字:

    “昆仑之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