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七月,进山的车,忽然就多了起来。
也不知是哪一份"偶遇攻略"起的头,龙脖子沟在户外圈里悄没声地热了。起初只是周末来一两辆,后来成了串,沿着新修的进山主干道往里开,车窗里探出一张张举着手机的脸,看见山、看见水、看见一只在田埂上踱步的芦花鸡,都要惊呼两声,仿佛见着了什么稀罕物。
李婶和王大爷,就这么自发当起了向导。
"往那边去!"李婶站在村口,手里还纳着鞋底,头也不抬地给人指路,"沟那边景好,水清,拍出来上相。"
"那陆清槐在哪儿啊?"有游客追问。
"清槐在地里忙活,远着哩。"李婶鞋底一抽线,"看一眼就成啊,别围、别喊,人家正种地呢。"
这话口径,全村老少如今都背得滚瓜烂熟。王大爷负责在路口拦车、劝人停外头步行进去;几个半大孩子最是机灵,谁给块糖,就领着人满山转,专挑"清槐哥看不见"的好角度。
村里的日子是红火了——卖山货的、办饭的、腾出自家空屋给人住的,都跟着进了点钱。可红火里头,老人们也隐隐觉出点别的滋味。
"你说这往后,"这天李婶纳着鞋底,跟王大爷念叨,"人要是越来越多,咱这山沟沟,还能是现在这样不?"
"谁知道呢。"王大爷吧嗒着烟袋,望着又一辆开进来的车,没再言语。
人一多,陆清槐的时间,就开始被切成一段一段。
有时他蹲在地里,刚把一棵苗的根理顺,身后就传来小心翼翼的一声:"请问……是陆老师吗?"他起身,客气两句,陪人站一会儿、答两句话;刚蹲下没半炷香,下一波"路过"的又到了。
一上午,能被这么打断三四回。
他倒不烦这些来客。来的大多是寻常人,带着点仰慕,又有些怯,看两眼、说句话就心满意足地走了,并不缠人。他烦的是那股节奏被生生打断的劲儿——种地讲究个一气呵成,水要趁根渴的时候浇,草要趁土松的时候除,被这么三番五次地搅,活就干得不踏实。
可他脸上半点不显,依旧来者不拒,答的都是通透话,从没有过半分不耐烦。
林野看在眼里,都替他憋屈:"哥,你就不烦?换我早把锄头一扔,躲山里去了。"
"人家大老远来,看的是个活人,又不是来看我甩脸子的。"陆清槐把一捆刚割的青草拢到一处,"我烦的是草没锄完,不是人来了。两码事。"
林野咂摸着这话,半晌,服气:"……你这心态,我再修五百年也赶不上。"
"知道就好。"
这份清净没维持几天,就被一个不一样的来客,搅了个底朝天。
来的是个博主。
网名叫"荒野彪哥·全网最敢拍",专做那种打擦边球的探秘视频,哪儿有热度往哪儿钻,惯会拿"公众人物就该接受监督""心里没鬼怕什么镜头"当幌子,为了博出位什么都敢拍,账号黑红黑红的,有前科,也有一帮爱看他闹事的粉丝。
他没大张旗鼓地进村。
傍晚时分,他在镇外停了那辆贴满车贴的越野车,先在"精灵王人家"农家乐里坐着,跟老板买了份手抄的"偶遇路线图",问清了偏屋在哪、人几点熄灯,这才带着个扛设备的助理,趁夜摸上了山。
"镜头都给我架好,"他压着声,眼睛发亮,"长焦对着那屋,无人机先放上去转一圈。明天标题我都想好了——'精灵王隐居私宅大起底,全网首发'。"
无人机嗡嗡地升空,像只夜猫子,绕着院子低空盘旋;长焦镜头对准了熄灯的偏屋,恨不能把墙皮都照出花来。
他正得意,院里头,原本趴着的大黄猛地抬起头,冲着半空中的黑影狂吠起来,叫声在夜里传得老远。东屋的陶陶这几日借住在江苓这边,被狗叫吵醒,揉着眼起来小解,借着月光,一眼瞥见半空那点红灯似的东西,又听见林子后头有动静。
"谁啊!"她扯着嗓子喊了一嗓子,"有人放飞机!江苓姐你快起来看!"
夜探的俩人一惊,生怕惊动更多人,彪哥啐了一口,赶紧把无人机收回来,拉着助理缩回了林子。
"晦气。"他摸着下巴,眼里凶光更盛,"半夜偷拍是不成了。明儿个,咱光明正大地进。"
第二天日头正高,他果然来了,还来得理直气壮。
他大摇大摆推开院门就往里闯,助理举着稳定器跟在后头,镜头一路拍。林野正在院里分拣刚收的菜,见状一个箭步上前,伸臂把人拦住。
"哎哎,兄弟,你谁啊?往人家里闯?"
"我是做自媒体的,来拍点素材。"彪哥把胸脯一挺,声音故意提得老高,"这片山现在是景区吧?他陆清槐是公众人物吧?公众人物,还怕人拍?"
"山你在村口随便拍,这是人家私宅!"
"私宅?"彪哥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忽然掏出手机,手指一点,开了直播,把镜头直接怼到林野脸跟前,"家人们都看见了啊,我好好来采访,这位同志拦着不让。我就纳闷了——心里没鬼,你怕什么镜头?不让拍,是不是这院子里,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他这是有备而来。直播间里很快涌进几千号人,弹幕滚得飞快,他那伙老粉带头起哄。助理在旁边添油加醋:"就是,公众人物有什么不能拍的,挡镜头,懂不懂法啊。"
林野被镜头怼得后退半步,气得脸通红,却没动手——他知道,这种人就盼着你急、盼着你推他一下,好坐实"被村民围攻"的受害者人设。
动静越闹越大,屋里头,陆清槐放下手里的活,缓步走了出来。
他在台阶上站定,看了看那张嚣张的脸,看了看怼到面前的镜头,神色平静得很,既没有怒,也没有慌。
"手机,放下。"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莫名让喧闹的院子静了一瞬。
彪哥一愣,随即像是抓到了更大的由头,把镜头往他脸上凑得更近:"哟,正主出来了!怎么,你也要抢我手机?来,家人们看着——"
"我不抢。"陆清槐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山,你可以拍;水,你可以拍;我站在地里,你要拍,也算你的自由。"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扇被推开的院门上。
"可你现在脚下站的,是我家。门里头住的是活人,不是你镜头里的景。我让你拍山拍水,没让你进我家门——私宅,不是你流量的来路。这个理,你那几千号看着的人,应该比你懂。"
彪哥被这几句话噎得一滞,嘴还硬:"你、你少拿大话压我……"
"我没压你。"陆清槐转头,"林野,报警。就说有人擅闯民宅、夜间放无人机扰民,全程,我们都有。"
这一声"报警",才真正要了彪哥的好看。
苏晚早就听见动静赶了过来,手里举着自己的手机,屏幕亮着——昨夜大黄叫起来时她就留了心,今早这一出,她从对方推开院门的头一秒起,就站在廊下,把硬闯、怼镜头、言语挑衅的每一幕,都清清楚楚录了下来。
"你要的'全程',在我这儿。"苏晚把手机晃了晃,语气冷静,"昨晚的无人机,村口监控也拍得着。要不要,我现在放给你直播间的家人们也看看?"
院门口,李婶、王大爷带着闻声赶来的村民,里里外外围了一圈,七嘴八舌,口径却出奇地一致。
"我们都看着呢,是他自己往里闯!"
"半夜放那嗡嗡的东西,吓得全村狗叫!"
"人家清槐一句话没急,他倒先咬上了!"
陶陶挤在最前头,半点不怕那直播镜头,举着自己的手机,反手就把彪哥那张涨红的脸拍了个正着:"你拍我,我也拍你,看谁丢人!"
风向,是从直播间里先变的。
原本人家彪哥打的算盘,是直播一出"老实村民围攻可怜博主"的戏,卖惨博同情。可镜头对着的画面,从头到尾都是他擅闯、他挑衅、他把镜头往人脸上怼,反倒院里那个被堵的人,从头到尾客客气气、有理有据。
直播间的弹幕,开始倒戈了。
"等等,这不是那谁吗,荒野彪哥,老惯犯了,专门碰瓷。"
"我寻思人家也没说不让你拍啊,人说的是别进家门,这没毛病啊。"
"半夜放无人机偷拍人家睡觉,第二天还硬闯,为了流量脸都不要了?"
"私闯民宅还开直播,这操作我头回见,建议直接报警。"
"家人们'家人'呢?你家博主违法呢。"
彪哥看着一条条反转的弹幕,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慌忙想把镜头挪开,可已经晚了——他直播间里好几千人,连同后来闻讯涌进来看热闹的,把这一幕看了个全程。
很快,村口传来警笛声。
民警是熟面孔,进村没少跑,一进门,先看苏晚手机里的录像,再看围了一圈、口径一致的村民,心里就有数了。
"昨晚放无人机的,是你?"
彪哥还想争辩,被民警一句话堵了回去:"村口、农家乐门口的监控都调得到。无人机先暂扣,拍的东西,当着我的面,删干净。"
他眼睁睁看着助理设备里昨夜偷拍的素材、今早的录像,被一条条删除,心疼得脸直抽。民警又道:"擅闯民宅、滋扰他人,这次先批评教育,东西暂扣所里,回头让你单位/家里人来领。再犯,就不是这一趟的事了。"
平台那边动作也快。苏晚和林野当场整理了时间线和视频,连同直播间里的录屏,一并举报了上去。没等彪哥走出村口,他那条酝酿了一宿、还没来得及发的"私宅大起底",连同账号,先一步被限流,原本就靠闹事撑着的"最敢拍"人设,这一回算是塌得明明白白,直播间人数掉得比涨得还快。
他灰溜溜地往村外走,助理扛着设备跟在后头,谁也没了来时的嚣张。走到新修的那条窄道拐弯处,他急着上车躲人,方向盘打急了,越野车"刺啦"一声,车身在路边新砌的石沿上蹭出长长一道白印子。
"哎哟我的车——"
李婶在后头瞧着,跟王大爷直乐:"活该。这路新修的,窄,专收他这种横冲直撞的。"
一场风波,就这么落了地。
人是轰走了,素材是删净了,可送走民警,苏晚和林野坐在院里,谁也没太松快。
"今天这是碰上一个莽的。"苏晚给他续了碗水,"靠你拦、靠我录、靠全村出来作证,才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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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去。可下一个呢?这种人,闻着味儿就来了,一个接一个,咱总不能回回都这么兴师动众。"
林野捧着碗,点了点头,眉头没舒展:"是啊。光靠咱俩,再加全村帮衬,能挡得了一时。这要往后人越来越多……我是真没底。"
他俩琢磨着"这不是长久办法",可到底该怎么办,一时也想不出个门道——请个专门的人来管?这念头太大,离他们这样的山里人,还远着点。
倒是陆清槐,已经重新拿起了锄头,仿佛方才那场剑拔弩张,不过是吹过院子的一阵风。林野看着他那副"天塌下来也得先把这垄草锄完"的样子,到了嘴边的叹气,又咽了回去。
他不知道的是,今天这个莽撞的、被删得干干净净的博主,只是个开场。真正沉得住气、肯在山里一蹲三天三夜的主儿,还在后头——那种镜头,才是当真防不住的。
风波过后没两日,天说变就变。
一连几日闷热得发慌,云压得低低的,山雨欲来,连风都是烫的,雨却总憋着,落不下来。村里人都念叨,这是在攒着一场大的。
陆清槐放下地里的活,趁着雨还没下,绕着村走了一圈。
新修的生产道,他一段一段看过去,又去看村边那几道排水沟——真到了雨季,这沟通不通、那坎牢不牢,关系着全村人家屋舍和田地的安稳。他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沟底,又把几处被落叶淤住的口子掏干净,指点着跟来的村人:"这一段再加深半尺。下头那涵洞,大雨前清一遍,别堵。"
陈伯背着手站在高处看天色,老人的眉头微微皱着。
"清槐啊,"他望着那越压越低、黑沉沉的云,慢慢道,"今年这天象……雨水怕是小不了。趁这会儿还没下,该拾掇的,都抓紧。"
陆清槐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远山被云气罩着,灰蒙蒙一片。他点了点头,没说话,心里却记下了——这一年把山养得越活,他对这一山草木、一沟水土的动静,便也越发敏感。此刻那山沉默地伏在云下,像在憋着一场什么。
这桩雨前的紧绷里,电影那头,倒先递来了新动静。
也就在这两天,片方的官方账号,忽然放出了一张先导海报,紧跟着,是一支十几秒的短预告。
海报上,长老半张脸隐在缭绕的山雾里,乌发垂落,遮住了贴耳,只露出一截清冷的下颌,和一双仿佛隔着千山万水望过来的眼睛。底下没有名字,只有一行小字,和一个上映日期。
"这个演员,到底是谁?"
这一问,借着海报和预告,又一次在网上翻涌起小高潮。
"我的天,就半张脸,我人没了。"
"没署名字,故意的吧?越是不告诉我,我越是想知道。"
"定档了定档了!数着日子等!"
片方紧跟着正式官宣定档。消息一出,"山海旧纪定档"连同"精灵王是谁",双双爬上了热搜尾巴,上映,正式进入了倒计时。
定档的日子,也像长了腿,当天就传回了龙脖子沟。
村里老少一听说片子就要上了,心思都活泛起来。去镇上电影院,几十里山路,老人颠不动,娃娃也坐不住;可这片子是在咱山沟里拍的,里头还有一村人的脸,谁不想头一个瞧?村两委凑在陈伯家堂屋合计了半宿,合计来合计去,村支书把烟袋往桌沿一磕。
"清槐这场戏,是替咱沟里争的脸。"他说,"咱能不能……请人家剧组,到村里来放一场?就在小学操场,十里八乡都来沾沾光。"
"这能成?"李婶将信将疑,"那么大的电影,人家凭啥来咱这穷山沟。"
"问问又不亏。"村支书看向苏晚和林野,"你俩跟剧组熟,替村里递个话,就说……龙脖子沟想给自家的片子,办个回家的席面。"
这事还真成了。
苏晚当晚就联系了制片那边。片方一听,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好由头——电影本就在这村取的景,主角又正吊足全网胃口,回取景地办一场首映,既是情分,更是送上门的宣传。两边一拍即合,片方当场应下:办,就定首映当天,办成一场正经办的"《山海旧纪》回乡首映礼"。放映的数字拷贝、专业的放映机和音响,全由片方派人带下来,授权、手续那边一并办妥;村里只管出场地、招呼人。
消息传回村,整个龙脖子沟都欢腾了。
"成了成了,人家真来!"李婶乐得直拍大腿,已经开始掰着指头派活,"瓜子我来炒,炒它两大兜。操场那块我领人扫,板凳各家自带,早去占地方。"
"你那是看电影,还是赶大集。"王大爷嘴上嫌弃,脚却已经往外走,"我去通知村东头那几家,别到时候落下谁。"
一屋人说干就干,热热闹闹地散了,分头去张罗。林野挤到陆清槐身边,压低了声,又兴奋又有点发憷:"哥,听见没,片方都要进村了,首映那天,记者、粉丝闻着味儿准得来……你说这山,还静得下来吗?"
陆清槐没接他这句,只看着堂屋里那群摩拳擦掌、已经在为一场席面忙活的乡亲,片刻,摇了摇头,转身去帮着搬明天要清排水沟的家什了。
那场回乡的首映礼,就这么在他还没点头的工夫,先在全村人心里,张罗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