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八百岁精灵只想种田 > 42.入夏
    记者在镇上的旅店里住下了,可他蹲守的那条线,一时半会儿没什么新动静——龙脖子沟照旧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像一潭静水,半点波澜不起。

    也是。剧组已经撤走些日子了。

    前阵子满村的机器、电线、扯着嗓子喊"老师麻烦让一让"的场务,像潮水退了个干净,村口那块"影视拍摄基地·闲人免进"的牌子也早摘走了,只在墙上留下四个浅印子。柴油味散尽,山里重新只剩鸟叫、水声,和谁家灶膛柴火噼啪的响动。日子一长,那点拍戏的余波,就淡得几乎闻不着了。

    唯一实实在在留下来的,是那条路。

    村东头坑了几代人的生产道,已经能看出模样了,碎石压得平平整整,再过些日子铺上最后一层,就连雨天也能稳稳当当走进去。老人们背着手在新路上来回溜达,溜达了一趟又一趟,跟检阅自家新盖的房似的。

    陆清槐的日子,也跟着回了原样。

    天不亮起来,先去后院看菜,再喂鸡,午后侍弄那张新琴,一弦一轸地慢慢校。山风穿过院子,吹得廊下的木屑打着旋。他站在自家那畦黄瓜架前,指尖搭在一片叶子上,神色平静——八百年里,他经历过的场面车载斗量,可没有哪一桩,比看着一根藤上挂住头一根嫩黄瓜更让他踏实。

    网上那点"精灵王"的热闹、镇里那个到处打听的记者,都像隔着一层山,传不进这一畦菜地里来。

    就好像那场拍电影的事,压根没发生过。

    林野可没他这么沉得住气。

    这天他蹲在院里,对着手机一通划拉,划拉半天,憋出一句:"哥,你说咱那电影,咋一点动静没有了?"

    "要有什么动静。"

    "我天天刷啊,"林野把手机翻给他看,"热搜上连根毛都没了。上回那个预告火成那样,这俩礼拜,跟人间蒸发了似的。哥,你说他们不会是……不播了吧?"

    陆清槐正在给一盆刚移栽的香草培土,头也没抬:"拍完了,还得剪。"

    "剪个片子要这么久?"

    "你以为跟你剪视频一样,套个模板配个乐,三分钟出一条。"他把土按实,"那么大的片子,特效、配音、调色,一道一道的,没几个月下不来。急什么。"

    "我这不是……"林野挠头,小声嘟囔,"头回上电影,心里没底嘛。"

    "片子在那儿,又跑不了。"陆清槐洗手,甩了甩水珠,"你要是闲得慌,把账再对一遍。"

    林野:"……"

    他就多余问。问就是工作,跟这么个哥搭伙,活该他这辈子体验不到"一起激动"这种世俗的快乐。

    生产道收尾的事,确实还真得他忙。

    修路占了谁家地头、压了谁家几棵青苗,都得一户一户算清楚,钱从片酬里出,由林野管着,村委那边张榜公示,一笔一笔,谁也说不出闲话。

    这天上午,林野在村委会墙根贴最后一张公示,刚刷好糨糊,背后就凑过来几个老头。

    "林家小子,我那两分地的苞谷,你给算的是多少来着?"

    "王叔,榜上写着呢,您自个儿看。"林野把刷子一搁,"按今年的收成,连苞谷带误工,一分不少您的。"

    老头眯着眼,凑到跟前一个字一个字地认,认完了,心满意足,嘴上却还要念叨:"嗯……数是对的。要说啊,咱这路,可真沾了清槐的光。"

    "可不是嘛,"另一个老太太接话,"要不是清槐拍那啥电影,咱这路,再等二十年也修不上。"

    林野听着,腰板下意识挺直了点,正待谦虚两句,转念一想——这光沾得他一点不敢居功,钱是哥出的、名是哥挣的,他就是个跑腿对账的,充其量算个"财务总监",总监还是自封的。

    他抱着榜往回走,路过菜地,把这话学给陆清槐听,末了总结:"哥,大伙都说沾你光呢。"

    "路修好了,是大家的。"陆清槐正在搭豆角架,手上竹篾一缠一拧,"我又不往那条路上种庄稼。"

    "……你这话听着,"林野琢磨了一下,"怎么比'为人民服务'还高风亮节。"

    "少贫。"他把架子扎稳,"过来,搭把手。"

    电影没动静,节目可没歇着。

    苏晚是个会过日子的导演——剧组进村那阵子,她让自家摄像并机跟拍,攒下了满满一硬盘的好料。如今趁着电影的空当,她剪了个系列特别企划,一期一期往外放:《剧组进村第一天》《嘉宾跑龙套实录》《山里的手艺人·一张琴是怎么来的》。

    没有电影,全是综艺,热度便不咸不淡地温着,像灶上慢炖的一锅汤,咕嘟咕嘟,不沸,却一直热乎。

    企划底下,老粉准时报到。

    "又来了又来了,住山里那个我得不到的男人。"

    "笑死,方驰客串一个群演,导演喊卡他还在那儿走,被礼仪老师一把薅回来。"

    "做琴那段我能看一百遍,这手,这侧脸,建议节目组直接把镜头焊他脸上。"

    "焊脸上可太狠了,不过我同意。"

    "说真的,就冲这环境、这人、这鸡,我已经开始查怎么去了。"

    热度养着养着,就真有人找来了。

    头一个找上门的,是个背着登山包的小姑娘,据说是把综艺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按图索骥,倒了三趟车又走了半天才摸到村口。李婶本来想拦,一听是冲清槐来的粉丝,反倒热情,亲自领着往地里指。

    "喏,就在那边搭架子呢。"

    小姑娘顺着方向一看,看见那个直起身的人,瞬间僵在原地,脸"唰"地红了,张了张嘴,事先想好的一肚子话全忘了,最后只憋出一句:"陆、陆老师好!我特别喜欢你——你家的菜!"

    陆清槐看了她一眼,神色如常,点了点头:"走累了吧,进屋喝水。"

    就这么平平的一句,小姑娘却像被什么击中,转身往回走的路上,整个人都是飘的,嘴里反复念叨:"他跟我说话了……他让我喝水……我没了……"

    李婶在背后看得直乐,回头跟王大爷显摆:"你瞧瞧,咱清槐这本事,没怎么样呢,人姑娘魂先丢一半。"

    "你懂啥,"王大爷慢悠悠道,"这叫……叫啥来着,反正越是不搭理,人越上头。"

    这道理,八百岁的精灵本人当然懂,只是懒得用——他要是真想让谁上头,王庭当年就不会有那么多人,听他弹完一曲,回去三年都睡不踏实了。

    天热了,陶陶和江苓往这边跑得更勤。

    这天午后两人结伴来,一个端着刚冰镇的酸梅汤,一个拎着半兜新摘的枇杷,名义上是来"探望做琴的手艺人",脚却很诚实地直奔偏屋——那张新琴立在窗边,桐木琴腹被日头映得温润,二十六根弦整整齐齐,还没人正经弹过一支全曲。

    "清槐哥,"陶陶把酸梅汤往桌上一放,眼睛黏在琴上挪不开,"琴都做好这么久了,你就弹一个呗,一个就行。"

    "校音呢。"陆清槐拿着一枚琴轸,没回头。

    "校音不耽误弹啊。"

    "就是,"江苓在旁帮腔,声音温温的,"我们听个响,又不挑。"

    陆清槐被缠得没法,转身把琴抱进怀里,弧弯贴着肩,指尖在弦上随意拨了几个音。不成调,只是几个零散的音,叮叮咚咚,清得像山泉滴进深潭。可就这几个音,陶陶当场就不说话了,捧着下巴,一脸"我圆满了"的表情。

    江苓听完,轻声说:"难怪沈姐说……音是有颜色的。"

    "对吧对吧!"陶陶立刻回魂,"我就说好听得能看见东西!我刚才好像看见一片青——青色的雾!"

    一曲零散的音作罢,陶陶还没从云里下来,眼珠子一转,又盯上了别的。窗台上搁着几样做琴剩下的零碎——一截打磨光滑的枫木小料、几块色泽温润的红木边角。

    "哎,清槐哥,这些是不是没用了?"

    "嗯。"

    "那……"她搓着手,笑得一脸乖巧,"你能不能给我磨个簪子?就上次那种!我那支被江苓借去戴了三天,我都没捞着。"

    "谁借你不还了。"江苓慢条斯理地拆穿她,"你自己说送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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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我那是客气!"

    "我当真了。"

    陶陶被噎了一下,转头继续磨陆清槐:"哥——你看她——"

    陆清槐看着这两个人,难得有了点无奈,伸手拿起那截枫木:"一人一支,别抢。"

    陶陶瞬间眉开眼笑,冲江苓做了个鬼脸,江苓也不恼,只弯着眼睛,把那颗最大的枇杷悄悄搁到了他手边。

    这种午后,山长日暖,鸡犬相闻,八百年的岁月好像都慢了下来。陆清槐低头磨着木簪,木屑簌簌落下,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也跟着软了。

    来的人虽不多,零零散散,却也没断过。苏晚和林野便把那套规矩,不声不响地运转了起来。

    机位的事,苏晚心里门儿清。凡是他蹲地、垂眼、身边草木有动静的镜头,怎么拍、怎么剪,全过她一个人的手;节目摄像只照着她交代的角度拍,从不多问。有个外来的博主听说那张琴稀奇,凑过来想拍偏屋、拍琴,被林野笑呵呵拦在了院门外。

    "兄弟,山你随便拍,水你随便拍。"林野挡着门,语气客气,脚下寸步不让,"就那屋、那琴,人家吃饭睡觉的私人地方,本人不愿意,我也没法子。"

    博主还想磨:"就拍一个镜头,不给特写——"

    "一个也不成。"林野把人往外让,"走,我带你拍沟那边的景去,比这屋好看。"

    一通太极推下来,博主什么也没捞着,还觉得这林哥人真不错、热心带路。林野回头冲苏晚挤眼睛,苏晚只当没看见,端着杯子喝茶。

    这种事,如今做来已熟得很,一个挡门,一个剪片,一个在地里安安稳稳种他的田,配合得跟过日子一样,早没了头回守秘密时那股手忙脚乱。

    暗里那条线,也没断。

    周教授还真是说到做到,半个月准来一趟,雷打不动,背一箱子瓶瓶罐罐,取了土样、水样就回。这一回他蹲在田埂上,看着手里刚出的速测数据,眉头又拧上了。

    "陆师傅,"他把试纸举到天光里,"你这地……还是那个话,好得太'齐'了。每项都卡在最好的点上,一项不偏。"

    "那不是好事。"陆清槐递过一碗水。

    "是好事,可太巧了。"周教授接过碗,到底没忍住,"我那课题,上面还在审,要是真能批下来……"

    "教授,"陆清槐语气平和,却把话头接住了,"山是死的,数据也是死的。你取几回样、写篇文章,够你做学问了。人真要一群一群扎进来,"他望着远处的山,"山也不安生,你的数据,反倒测不准了。"

    周教授愣了愣,似懂非懂,到底没再往下说,只把那句"再等等"咽了回去。

    陆清槐没拦他做学问,也拦不住。他只是清楚——这条沟在极缓慢地醒着,而醒过来的东西,最怕的就是被太多仪器、太多眼睛,一寸一寸地盯。

    送走教授,他独自往屋后走了一趟。龙脖子沟的方向,林木幽深,静悄悄的,看不出任何异样,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条沉了不知多少年的灵脉,在他日日滋养下,正一丝一丝地续着气。

    他在林边站了片刻,便转身下了山。鸡还等着喂,水还等着浇。

    天是一天热过一天了。

    这天午后,林野从镇上对接完冷链回来,一脸的若有所思,进门就把手机往石桌上一搁。

    "哥,我在镇上瞧见个新鲜事。"

    "说。"

    "镇口那家原来卖山货的铺子,"林野拉了条板凳坐下,"盘出去了,重新装修,开成农家乐了。你猜挂的啥招牌?"

    陆清槐正给琴轸绞最后一道劲,没接话。

    林野也不等他猜,自己说了出来,眉头皱着:"'精灵王人家'——门口还立了块板子,写着'陆清槐同款山野菜''住精灵王睡过的山,沾精灵王的仙气'。哥,这才哪儿到哪儿啊,电影都还没上呢,人招牌都先打上了。"

    他说着,自己先觉得荒诞,又有点说不清的不安:"这一家开了头,往后指不定多少家跟着学。等片子真上了……"

    陆清槐手上的动作顿了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