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翎遥郡主的密信。”
朝阳公主打开那封信,信上仅寥寥几字:“平乐坊,三公主,殿下静待。”
沈鹤鸾仅几个字就知道沈昭夕找到了,她神情微动:“找到了,她找到她了。”
自平安公主死后,沈鹤鸾如变了个人一般,欲发沉稳,喜怒更是不言于色。
暗中寻找沈逐鸾的事,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
她怕竹篮打水一场空,许是她和沈昭夕之间太过默契,有些事不必提,也能知晓。
沈鹤鸾8岁时,皇后就已不顾后宫众事,许久不曾见过母亲,实在想念得紧。
那日她偷偷潜入了皇后的宫中,只想偷偷看一眼就离开。
皇后屋中的烛火已被熄灭,她摸黑到了母后的床前却不敢出声。
静寂之中她清晰地听到了皇后的梦呓:“孩子,我的孩子。”
沈鹤鸾以为叫得是她,握住了皇后的手母后二字还未说出,便听到三个无比清晰的字一字一字的砸入耳中:
“沈,逐,鸾。”
她愣了,以为是皇后口误说错了,还想开口说些什么,嘴巴便被人捂上。抬头时错愕地对上了一双熟悉的眼眸,她声音细如蚊蝇:“幽兰姑姑。”
幽兰是皇后身边的一等宫女,看顾着沈鹤鸾长大。
床塌上的皇后翻了个身,沈鹤鸾害怕被发现自己在这,她缩了缩身子,下意识想躲。
“殿下先跟奴婢走。”
幽兰轻声开口,沈鹤鸾留恋地看了一眼安睡的皇后娘娘,跟着幽兰离开了。
幽兰带沈鹤鸾回了她的宫殿,她蹲下身,慈爱地看着沈鹤鸾:
“殿下长高了。”
幽兰拂去她身上的灰尘:“殿下记着,您今日不曾去过娘娘殿中,也不曾见过奴婢。”
眸中是沈鹤鸾看不懂的情绪。
“好。”沈鹤鸾乖巧地点了点头,“幽兰姑姑,你要走了吗?”
回答她的是无声的背影。
宫中的夜晚格外寂静,琼钩高悬,三三两两点缀了几颗白榆,寂寥而孤寂。
值班的宫人换值不敢发出一丁点动静,生怕惹得主子不快。
屋内晃动的灯烛燃尽,熄了,再无一丝光亮。
皇后侧躺在床塌之上,微微抬眸:“幽兰,你去哪了?”这是知道了的意思了。
“果然瞒不过娘娘。”
“她来过了吧?”
幽兰新续上了一盏烛火:“奴婢将殿下送回去了,娘娘放心”
皇后翻了个身,目露哀伤自顾自地说:“本宫今日又梦呓了,她听到了,想必她很快就会知道了……”
“你说,我是不是错了?”
幽兰跪于皇后床边:“怎么会,是娘娘保护了两位小公主,公主会原谅您的。”
“不,不会的,她不会原谅我了……”
-
沈鹤鸾暗中观察了沈逐鸾许久,就在她要碰到真相的那一刻,元妃宫中失火,沈逐鸾失踪了。
翌日,她跌跌撞撞地跑向那,只余一地废墟。
……
“吱呀——”平乐坊顶层小阁楼的暗门被推了开来。
元溟璃转头看到了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庞。
她所有的话一下子全卡在了嗓子眼里,说不清是什么样的感受
二人相顾无言许久,没有痛哭流涕,也没有相拥而弃的场景,只有无尽的沉默。
元溟璃今日的装扮是沈昭夕亲自为她挑选的,按的是公主常服的礼制。
她的身量比沈鹤鸾小,足足比沈鹤鸾矮了半个头,血脉相连哪怕分隔许久,一眼便能认出眼前人。
又过了许久,二人仍旧沉默。
窗前的玉兰花颤了一下,一片枯叶被抖落入泥。
沈昭夕悠悠打了个哈欠,开口打破了僵局,“你要见的人我可给你带来了,别忘了你答应的。”
元溟璃回过神来,“我不会食言。”
她绕着沈鹤鸾转了一圈,仔仔细细瞧了个遍。
“逐鸾……”朝阳公主眼眶微红,声音颤抖。
“公主殿下唤错名字了,我不是沈逐鸾,我名元溟璃。”
她看着沈鹤鸾的脸微微楞神,自嘲道:
“我只是想看看,当初被留下的那个孩子如今是什么样,我以为你和我会长得一模一样,可惜了我们很像,可惜终究不一样”
“逐鸾,我……我是姐姐啊。”朝阳公主想去够元溟璃的手,却被她躲开。
“姐姐,呵!”元溟璃脱下了属于公主的外裳,露出她平日位居于人前,风尘女子的装扮。
“我常在想,如果我早一刻出生,被抛下的人是不是就不会是我。”
她踏上那件华贵的外裳,脚尖狠狠地碾压,那是她从未触碰过的布料。
沈鹤鸾的心口隐隐作痛,却半点声响也发不出。
“姐姐。”元溟璃这声姐姐叫得犹为甜蜜,“如果你是我的姐姐,那沈喧呢?”她歪着头笑着看着沈鹤鸾。
沈鹤鸾语气有些僵硬:“你是我的妹妹,他,自然也是我的弟弟。”
“弟弟!”元溟璃莫名大笑起来,嘴角的弧度始终保持上扬,眼眶中却有泪水淌下。
她指着自己的心口,质问:“你说他是你的弟弟,那我算什么。”
“你们都是我最重要的人,我一直在找你。”朝阳公主声音干涩。
元溟漓阖上双眼,泪水顺流而下,似是想起了什么,她撇了一眼沈昭夕,“她是不是没告诉你?”
沈昭夕慢条斯理品了口茶,微微摇头,这件事自然是由元溟璃亲自告诉她才好。
“你还不知道吧,我才是你同父同母的双生妹妹。”
元溟璃高傲地昂起头不让眼泪淌下,“我本无意与他相争,我知道在你心里我争不过他。”
“可沈喧,他是一个鸠占鹊巢的小偷!”
朝阳公主脑海中那些零碎的片段和微末的线索串成了一股长绳,缠绕上她的脖颈,痛到窒息。
那句皇室双生若为同性必引祸乱,她也曾看到过。
原来如此,她早该发现的,是她晚了一步,那天她如果去的早一点,是不是就不会。
沈鹤鸾掌心置于心口,“她,知道吗?”她说的她是皇后。
元溟璃略带嘲讽,“呵,她当然知道,这出皇子换公主的戏码,正是皇后娘娘一手策划的呢。”
否则就凭元妃一人,又如何能把事情做的天衣无缝?
当年的事皇后确有苦衷,但这些年元溟璃受到的伤害却是真真切切的。
朝阳公主做为得利者没有资格没高高在上地劝元溟璃谅解,她也不配。
沉默了半晌,“大火之后,都发生了什么?
“大火后啊~”
元溟璃脚脖子上的铃铛,叮叮作响。
她双手支撑着身子坐在桌上,昂头看向天花板,“我被元妃送去了西域,在西域啊,可是吃尽了苦头。”
如今逃离了那里,但那段日子痛得太过刻骨铭心,仍在她心里留下了烙印,光是回想就能让人痛不欲生。
“那里是个魔窟,元妃为了让我活着,将我送往那,可我当时太小,孤身一人在一处陌生的地界,只有任人宰割的份。”
元溟璃刚到那的时候,是被人推下马车的,她一人孤零零的站在路中央,看着那辆马车越走越远,直到消失不见。
“那时我的身上还穿出事前,元妃亲自为我选定的衣裙,头上翠着几只成色尚好的簪子。”
西域不比长安,暗处中食不果腹的人们,见她一身价值不菲,如野狼一般向她扑来。
沈逐鸾身上的衣裳几乎被扒了个精光,珠钗首饰也被一抢而空。
“我在街上游荡了三天,整整三日都不曾吃过一点东西,我以为我要饿死了,直到……”
“沈逐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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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男子叫了她的名字“你是她的孩子?”
她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抬头望向他,在醒来后,她躺在一张温暖的床上。
“是你救了我。”她声音嘶哑,脸色惨白。
“是,你可是她的孩子。”
“当时的我并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直到后来,那男子告诉我,从今往后,我叫元溟璃。”
他教我调香,制蛊,所有西域的幻术皆传授于我。
只要有半分达不到他的要求,他就将我关在小黑屋中,一天一夜不予理睬。
我生生扛着蛊虫的反噬,它们游走在我的血脉之中,啃食我的血肉。
“那感觉太痛太痛了。”
这样的日子她扛了五年,她13岁的时候,那男子对她说:“这些年你做得很好,从此以后你就是新的西域神女。”
元溟璃愣住了“神女”她想到了元妃,原来是这样吗?
她和元妃一样,她跑了,在神女的上任仪式上,只是她做得更为绝决。
她生生挖出了手臂上只有神女才会被种下的蛊虫,掐死了虫王,为了躲避那男子她四处逃窜。
“后来的事就简单得多了,为了能有地方容身,我去了青楼,他们拍卖我初夜那日,我又跑了,费劲了千辛万苦,才回了长安。”
在青楼的时候,她曾有一个很好的姐姐,元溟璃不知道她的名字,只知道她的花名叫“柳絮”
柳絮是她在西域里感受过的唯一温暖,柳絮比她大一岁,她曾见过柳絮,在初夜过后崩溃大哭。
她安慰她:“这不是你的错,女子的贞洁从不在罗裙之下。”
柳絮对于数字十分敏感,颇有经商之才,有一路过此地的富商与柳絮相谈甚欢,甚至答应了替柳絮赎身。
那富商家中早有妻儿,柳絮跟她走后不久,一卷草席被人丢在青楼门口,柳絮随风而去了。
好巧不巧,拍下元溟璃初夜的那人,正是那富商,所以她杀了他。
-
沈鹤鸾指尖擦去眼角的泪珠:“是我没查觉到才让你受苦了,是我没保护好你,你受苦,我难逃其咎。”
这些年,她过得太苦了。
沈逐鸾没想到她会道歉,淡然一笑,轻轻拂去她的眼泪:
“为什么要道歉,错的不是你,我说了我只是想看看被留下的那个孩子如今是什么模样,我看到了,我的心愿已了。”
“我要走了,我不想见她,皇姐,我不想见她。”
“好”沈鹤鸾心间一颤:“那你……”
“我知道你想弥补我,可我不想当公主,我散漫惯了,这长安困不住我,若是能多给些银俩自然最好。”沈逐鸾释怀了,她见到被留下的那个孩子了,那个孩子很好很好。
“至于三公主沈逐鸾……”元溟璃带了些苦涩。
“她早就死在那场大火了,活下来的只有,元溟璃”
沈鹤鸾笑着将一串钥匙和一枚玉佩塞到沈逐鸾手中,“记着无论你走到哪,只要在昭楚地界,都有人会来接应你”
“天高路远,任你遨游。”
沈逐鸾将钥匙玉佩揣入怀中,回想起这些年遭遇的见到的种种,定定看得沈鹤鸾,道:
“皇姐,百家有女一家留,一家有女百家求。学堂之上无罗裙,弃婴塔里无男婴,好讽刺。”
“如果我是个男子,是不是就不用遭遇这些了……”
“可错的明明不是我,我什么也没做错,是这个世道错了。”
漫天花瓣,包裹住了元溟璃,“你找到我了,去做你想做的吧,沈鹤鸾,愿海清河晏,山河无恙——”
花落人去。
幽兰拾起一枚落在地上的花瓣,“娘娘,她走了。”
皇后敲击木鱼的手在空中一置,她面上是笑着的“走得好啊,我只盼她走得再远些,永远别再回来”
手中木鱼槌再未落下,“嘀,嘀嗒,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