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子安坐在嘎措村打谷场边的石头上,孩子窝在她怀里,脸埋在她胸口,呼吸又浅又急。她一只手托着孩子的后脑勺,能摸到那层软软的头发底下汗湿了一片。
“渴不渴?”她低头问。
孩子没吭声,眼珠子转了转,看看她又看看站在旁边的三个人。裴思横蹲在地上,手肘撑着膝盖。陆川靠在打谷场边的石头墙上,周远站得稍远些,正盯着村口的路。三个人都注意到了孩子的动静,但都没靠近,怕吓着他。
姚子安从包里掏出水壶,拧开盖子凑到孩子嘴边。孩子小口小口地抿。喝了三四口就把脸扭开了。姚子安把水壶搁在地上,腾出手拢了拢孩子额前黏成一缕一缕的头发。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孩子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姚子安只得把耳朵凑过去。
“米亚。”
“好的,米亚,”她重复了一遍,“你在这待了多久了?”
隔了好一会儿,闷闷的声音从她怀里传出来。“阿爸说,有东西来了。”
她没回头看其他人,但她知道他们都听到了。
“你阿爸什么时候说的?”姚子安问。
“好几天前。”米亚好像怕被什么东西听见似的,说话气音很重,“阿爸和阿妈晚上不睡觉,坐在火塘边上,一直说话。阿妈哭了。我问阿爸怎么了,阿爸不说。”
米亚说到这里,手指在姚子安的衣服上抠来抠去。
“后来阿爸跟我说,山里有东西来了,我问是什么东西,他说他也不知道。让我别问了。”
“后来呢?”姚子安问。
“后来有一天,山里头起雾了。”
米亚说到这里的时候,陆川从墙边站直了,转过身来,看着米亚的后脑勺。
“什么样的雾?”陆川问。
米亚听见陌生人的声音缩了一下,姚子安又拍了拍他的背,才接着说。
“白色老厚的雾,从山沟沟里头冒出来的。早上的时候还只有一点点,到了下午就整个山都看不见了。”米亚说着抬起手,往村子这的山指了指,那座山在暮色里黑沉沉的,山腰以上全隐在云里。
“那天晚上,隔壁的次仁爷爷来我们家。他跟阿爸在外头说了好久的话。次仁爷爷走了以后,阿爸进来跟阿妈说,有人不见了。”
“什么人?”姚子安问。
“我不知道,阿爸没说。阿妈的脸色特别难看,她把我拉到火塘边上,塞了一碗糌粑给我,我不饿,她硬让我吃。”米亚咽了口唾沫,姚子安把水壶拿起来,他喝了一口。
“第二天,雾更大了。”米亚说,“我在院子里都看不见村口树了,阿爸不让我出门。我听见外头有人在喊,喊了好久。后来就没声音了。”
米亚的叙述干巴巴的,没什么修饰,就是一个七八岁小孩记得什么就说什么的讲法。但正是这种直愣愣的讲法,很是真实。
“后来阿爸把我抱进屋里,”米亚说,“把我放进那个篮子里。阿妈拿了一块布盖在上面。阿爸说,米亚,你待在里面,千万别出声,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出声。”
米亚的嗓子开始发抖:“我说阿爸我怕。阿爸说别怕。他摸了一下我的脸,阿妈也摸了一下我的脸。然后他们就把布盖上了。”
“你没再出来过?”姚子安问。
“没有。”
“那你怎么吃东西?怎么喝水?”
“是阿爸之前放篮子的糌粑和水。”米亚说,“我不敢多吃,吃完了就没有了。后来糌粑吃光了,水也喝光了,我饿了就睡觉。听见外头有声音也不敢动。”
米亚说到这里,忽然抬起头来,脸上脏兮兮的:“阿爸阿妈去哪了?他们回来没有?”
姚子安没有回答。
米亚的眼眶里又蓄满了泪,瘪了瘪嘴,没哭出声,把脸重新埋进姚子安怀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谷场上安静了好一会儿,风大了起来,吹得打谷场上那根扁担在石板上滚了一下,发出笃的一声响。
周远从村口走回来,蹲到姚子安面前,看着米亚。
“小朋友,”他说,“雾是从你们后头山这边那边来的吗?”
米亚在姚子安怀里点了点头。
周远站起来,对陆川使了个眼色。陆川会意,两个人走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裴思横没听清他们说什么,只看见陆川的脸色不太好。
姚子安抱着米亚站起来。她的胳膊酸了,换个姿势的时候晃了晃胳膊,没把孩子放下来。
“先回客栈,”她说,“孩子得吃东西。”
有孩子,他们只得先回去,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陆川打头,头上的头灯劈开一道白光。周远在后面,隔几步就回头看一眼。裴思横走在姚子安旁边,帮她看着脚下的路。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更难走。碎石在鞋底打滑,陡坡下面的溪水在黑暗里哗哗响着,听着比白天更急。姚子安抱着米亚,步子没之前那么快了,但踩得还是很稳。米亚搂着她的脖子,脸埋在她颈窝里,偶尔抬起来看看四周,又埋回去了。
走到一半的时候,裴思横闻到一股味道。混在山林的气味里头,差点就错过去了。但他鼻子一向灵,那种味道钻进鼻腔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
“闻到了吗?”他问。
姚子安停下来,吸了吸鼻子,是一种甜腥的臭味。
陆川在前面也停下了。他回过头,头灯的光扫过来。
“我也闻到了,”陆川说,“是那边过来的。”
他往路左边的陡坡下面指了指。那条溪水就在陡坡底下,黑暗里只听得见水声,什么都看不见。味道似乎就是从那个方向飘上来的。
周远从后面赶上来,站在路边往下看了看。
“明天白天再来,”姚子安说,“先回去。”
她的声音很沉。裴思横没再说什么。
回到客栈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老板娘站在门口张望,看见他们回来了,赶紧迎上来。她一眼就看到了姚子安怀里的米亚,愣了一下,嘴巴张开,却什么都没问,侧身把他们让进屋里。
厅堂里的灯亮着,暖黄黄的光照在米亚身上。他眯起眼睛,大概是被光刺到了。老板娘凑过来看了看孩子,倒吸了一口气。
“这孩子怎么脏成这样,”她说,“我去烧水给他洗洗。”
老板娘烧了一大锅热水。姚子安抱着米亚进了卫生间,帮他把那身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衣服脱下来。毛衣脱下来的时候米亚哆嗦了一下,姚子安用手试了试水温,把他放进盆里。
米亚坐在热水里,膝盖顶着下巴,让姚子安往他身上撩水。他瘦得肋骨全显出来了,胳膊和腿上都蹭破了皮,结着褐色的痂。姚子安用毛巾蘸了热水,一点一点地把他脸上的泥擦掉。擦干净以后,米亚其实是个很清秀的小男孩,皮肤晒得黑黑的,眼睛又圆又亮。
洗完后,老板娘拿了一件自己的T恤给米亚套上。T恤太大了,穿在他身上像个袍子,袖子卷了好几道。老板娘又去厨房热了碗粥,端出来的时候上头卧了个荷包蛋。
米亚坐在桌子前,看着那碗粥,没动。
“吃吧,”姚子安说,“没事。”
他这才拿起勺子,一勺勺地往嘴里送。吃得很快,勺子磕在碗沿上叮叮地响。吃完一碗,老板娘又盛了一碗。第二碗吃得慢了些,吃到一半的时候,米亚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坐在桌边的几个人。
陆川坐在窗户底下,周远靠着墙,裴思横坐在米亚对面。三个人都没说话,看着他吃。
米亚吃完第二碗粥,眼睛开始往下耷拉。姚子安把他抱到客房床上,给他盖了被子。被子拉到胸口的时候,米亚忽然伸出手抓住了她的手腕。“你走吗?”
“不走,”姚子安说,“我就在楼下。”
米亚松开手,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不到一分钟就睡着了,呼吸声沉沉的。
姚子安关了灯,带上门下了楼。
厅堂里三个人还坐着,谁都没动。老板娘给他们一人倒了杯酥油茶,茶都凉了,没人喝。
姚子安拉了把椅子坐下。她揉了揉肩膀,刚才抱孩子抱久了,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明天得去那味道的地方看看。”陆川先开了口。
“嗯。”姚子安说。
“还有那个雾,”周远说,“孩子说的雾。如果是从山沟里出来的,方向应该就是咱们刚才闻到味道的那个方向。”
“溪水上游。”陆川说。
“对。”
窗外的风大了起来,吹得客栈的木门吱呀响了一声。老板娘从后厨出来,往门那边看了一眼,走过去把门闩插上了。
“墨脱这地方,雾多不稀奇,”老板娘说,声音有点僵,“六七月份,三天两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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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有时候浓得对面不见人,有时候稀稀拉拉一层,太阳出来就散了。”
“明天天亮再上山,”姚子安说,“今晚先睡。”
第二天一早,裴思横自然醒,一看时间,也差不多了,下楼瞧见米亚坐在桌边安安静静地吃老板娘给他做的鸡蛋饼。
吃完饭,他们准备出发。米亚看见姚子安背起包,立刻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她腿边站着。
“你也去?”米亚仰着头问她。
“我们去你家那边看看,”姚子安蹲下来跟他说,“你在这儿等我们。老板娘会照顾你。”
米亚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
老板娘把米亚牵到后厨,跟他说中午给她帮厨,剥蒜摘菜。米亚被老板娘拉着,一步三回头。
出门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来没多久,山里的晨雾还没散尽,路边的草叶上挂满了露水。几个人沿着昨天走过的路往嘎措村方向走。
到了昨天闻到味道的地方,陆川停下来。白天的光线下,路左边那道陡坡看得一清二楚。坡很陡,角度差不多有六十度,坡面上长满了蕨草和矮灌木,一直延伸到坡底的溪水边。溪水很急,白花花的水沫溅在石头上。
味道还在,比昨天淡了些,但裴思横一下车就闻到了。
“是腐肉,”宋屿忽然说。
所有人都回头看他。宋屿走到路边,往下看了看,指了指坡底溪水边的一丛灌木。
“从那里过来的,”他说,“可能是什么东西死在溪边了。”
“下去看看。”姚子安说。
陆川从包里掏出一捆绳子,一头系在路边的松树上,另一头扔下陡坡。他抓着绳子先下去了。坡面的土很松,脚踩上去直往下滑,碎石稀里哗啦地滚进溪水里。陆川下到坡底,站在溪边的石头上,往那丛灌木后面看了一眼。
“是只岩羊,”他冲上面喊,“死了一段时间了。肚子胀得老大。”
其他人陆续攀着绳子下去。裴思横最后一个下,脚踩到溪边的石头上的时候,鞋底滑了一下,差点踩进水里。
死羊卡在灌木丛和石头之间,肚子鼓得像个皮球,四肢僵直地伸着。腐烂的气味浓得呛人,裴思横拉起衣领捂住鼻子。宋屿蹲下去看了看,用树枝拨了一下羊的脖子。
“脖子上有伤,”他说,“不是摔死的。”
羊的脖子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裂口。伤口边缘不整齐,不是刀割的,倒像是被什么东西撕开的。伤口周围的毛沾着暗褐色的血块,已经干了。
“什么动物能把岩羊伤成这样?”陆川问。
岩羊这东西在墨脱的山里不稀奇,成年岩羊能在峭壁上跑得比人走平路还稳。能抓住岩羊的,要么是雪豹,要么是狼。但墨脱这一带,雪豹几乎绝迹了,狼也很少有人见过。
裴思横在溪边的泥地上发现了一些痕迹。他蹲下去,用指尖拨开蕨草。
“看这儿。”
泥地上有一道一道的拖拽痕迹,痕迹两侧的蕨草被压倒,断口还是新鲜的,他顺着拖拽痕迹往上走。痕迹沿着溪边往上游延伸,穿过一片矮杜鹃林,最后消失在一堆乱石前面。乱石上头长满了苔藓,湿漉漉的。
他们沿着溪水往上走了差不多一里地。路越来越难走,蕨草和灌木越来越密,到后来根本没了路,只能用刀砍着往前走。
陆川从包里掏出一把□□,走在前头劈藤条,走到一处溪流转弯的地方,他忽然伸手拦住了后面的人。“看那边。”
他指着溪对岸的一片碎石滩,上头有一个东西,颜色跟周围的石头差不多,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们蹚过溪水走过去。到了对岸,可以看见碎石滩上的短信是一只解放鞋。半新旧,鞋底的纹路磨得差不多了,鞋面上沾着泥巴和草屑,鞋带还系着,是活扣。
周远把鞋捡起来,翻过来看鞋底。鞋底缝里嵌着一些小石子,还夹着一小片干了的苔藓。
“几天前还有人穿过,”周远说,“泥巴是新的。这两天下过雨,如果不是这几天掉在这里的,鞋上的泥早该冲干净了。”
他把鞋放在鼻尖前闻了闻,眉头皱了一下。他什么也没说,把鞋递给了其他人。
裴思横接过来闻的时候,总算知道周远为什么皱眉了,鞋上有一股味道,混在泥巴和草屑的气味里头。
和那只死岩羊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