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娘应了一声,转身又回了后厨。她是个闲不住的人,一整天手脚都没停过,厅堂里的桌子椅子永远抹得亮堂堂的。裴思横心想,在这种地方开客栈,要是手里没点活干,大概真能闲出毛病来。
临近中午,出去转的那个男人回来了。他出了一身汗,外套脱下来搭在胳膊上,脸晒得泛红。他坐下倒了杯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杯。
“村那边的山路看了吗?”姚子安问。
“看了。能走,昨天咱们走的那段没问题。再往里有一段不太好,路窄,碎石多,但过得去。”他搁下杯子,“我从山脊上往嘎措村那边望了一眼。什么都看不见,太远了,林子太密。”
午饭吃的是牦牛肉炖萝卜,老板娘手艺好,肉炖得烂,萝卜吸饱了汤汁,又甜又软。三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吃饭,那个男人吃得快,一碗米饭几分钟就见底了,又添了一碗。裴思横吃得慢,心里在想下午的事,筷子夹着萝卜半天没往嘴里送。
姚子安吃得最少,半碗米饭,几块萝卜,肉几乎没怎么动。吃完她端着茶杯靠进椅背里,目光落在门口那片晃眼的亮光上。
下午两点刚过,门口的光暗了一下,一个人影堵在门框里。
裴思横抬起头,来的是个高个子男人,背着只帆布包,头发有点长,搭在额头上。他站在门口,先扫了一眼厅里的人,然后冲姚子安点了点头。
“路上遇着塌方了,”他说,“等了一个多钟头。”
“进来坐,”姚子安说,“喝口水。”
高个子男人走进来,把帆布包搁在地上,在桌边坐下。先前到的那个男人从楼上下来了,两个人互相点了个头,没说话。
四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坐下了。
老板娘从后厨探出头看了一眼,见人多,又缩回去了。厅堂里安静了几秒,桌上那杯酥油茶表面结的那层奶皮,被风扇吹得微微发颤。
姚子安把画从包里拿出来,摊在桌子正中间。
“看这个,”她说,“昨天在嘎措村找到的。”
高个子男人伸手把画接过去。
“几岁小孩画的?”他问。
“看笔迹大概七八岁,”姚子安说,“灶台上有个本子,也是这小孩写的。他帮他奶奶记菜量。”
高个子男人把画放回桌上,靠到椅背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大概在想事情。
“村里还有什么?”另一个男人开了口。裴思横现在知道他叫陆川,是姚子安叫来的三个人里最早到的一个,还有一个,大概是堵在路上了,还没到。
“空屋子,”姚子安说,“火塘是凉的,灶上的粥结了皮,菜干了一半。打谷场上有根扁担,旁边撒了一地苞谷,苞谷发了芽。”
“多长时间了?”
“看粥结皮的程度,大概三四天。苞谷发芽的状态也差不多是这个时间。”
高个子男人叫周远,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口水,喉结滚动了一下,又把盖子拧上,杯子搁在桌上。
“不是收拾好了走的,”他说,“是直接撂下的。”
“对。”姚子安说。
风扇嗡嗡地转,酥油茶上的那层奶皮终于被吹破了,裂成几片漂在茶面上。
姚子安站起来走到窗边。外头的太阳太亮了,她的身影在逆光里只剩个轮廓。裴思横看着她,觉得她从昨天到现在一直绷着,没松过。“上山吧,”她说,“趁天还亮。”
四个人收拾东西准备出发。姚子安背了个小包,里头装着水、压缩饼干和急救包。陆川从大背包里掏出一个头灯,戴头上试了试,又塞了回去。周远的帆布包看着旧,拉链一拉开,里头分了好几层,东西归置得利利索索。裴思横自己没什么特别的装备,还是昨天那个书包,多塞了一瓶水。
老板娘从后厨出来,看到他们这副架势,愣了一下。“要去嘎措村?”
“嗯,”姚子安说,“晚饭不用等我们,不知道几点回得来。”
老板娘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最后她转身回了后厨,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装着几个糌粑和一小袋风干牦牛肉。
“带上,”她把塑料袋塞给裴思横,“路上吃。”
裴思横接过来道了声谢,把塑料袋塞进书包里。
出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往西边偏了。山里的天黑得早,虽说现在才下午三点多,再过三四个钟头天就要暗下来。四个人沿着昨天裴思横和姚子安走过的路往嘎措村方向走。
上山的路比昨天好走一点,踩过一遍,大概知道往哪儿下脚。但周远说得没错,往嘎措村方向有一段确实不好走。路很窄,两个人并排都费劲,左边是山壁,右边是陡坡,坡下头一条溪水很急。碎石铺在路面上,脚踩上去直往下滑,一不小心就可能溜到坡下去。
四个人排成一列,陆川打头,姚子安跟在他后面,裴思横第三,周远在末尾。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远处溪水的声音。
裴思横看着姚子安的背影。她走得很快,步子碎,踩在碎石上稳稳当当。她眼睛只盯着脚下的路,风景和天全不看。这种走法他很熟悉,是那种经常走山路的人才有的走法,每一步都踩在最安全的地方,用不着犹豫。
走了一个多钟头,到了一处稍微开阔的地方,有村庄,陆川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前面就是嘎措村?”他问。
“再走二十分钟。”姚子安说。
陆川点点头,继续往前走。他体力确实好,走了一个多钟头山路,气息还是稳的,额头上有汗,但不多。
二十分钟后,嘎措村到了。
和昨天一样,村子很安静。那些石头房子蹲在山坳里,墙上爬着干苔藓,灰扑扑的石片在阳光下反着哑光。村口的打谷场上,那根扁担还在,撒在地上的苞谷比昨天干了些,芽全枯了蜷在苞谷粒上。
四个人站在打谷场,看着眼前的村子。
“分头看,”姚子安说,“每户都看,别漏掉。重点看灶台床铺柜子,有什么不对头的都记下来。”
陆川和周远各自选了个方向走了。裴思横和姚子安还站在打谷场上没动。
“我们去哪?”裴思横问。
“最里头那几家,”姚子安说,“昨天没来得及看的。”
他们往村子深处走。嘎措村不大,大概也就十几家人家,房子顺着山势往上盖,越往里地势越高。路两边的屋子都悄没声的,门有的关着,有的半敞着,窗户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走到村子最里头的一户,姚子安推开院门。院子里有个小菜园,菜全蔫了,叶子耷拉在干得开裂的土上。角落堆着劈好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
堂屋的门没锁,一推开就是一股灰尘的味道。屋子里很暗,窗户开得小,光线只照进来一小块。姚子安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柱扫过屋里的东西。火塘是冷的,灰是白的,一点热气都没了。灶台上搁着两个碗,碗里还有半碗糌粑,已经干成了硬块。筷子搁在碗旁边,摆得很齐。
“这家也是突然就没了人。”裴思横说。
姚子安没应声,手电筒的光继续在屋里扫。扫到墙角的时候,她停住了。墙角有一个藤编的篮子,形状有点像邦穷,但比一般的邦穷大很多,上头盖着一块布。布是暗红色的,边角磨毛了。
姚子安走过去蹲下,伸手去掀那块布。掀开后,她愣住了,篮子里蹲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缩在里头,双手抱着膝盖,脑袋埋得很低。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毛衣,袖口脱了线,裤子上全是泥巴和不知名的污渍。头发乱成一团,黏在额头上。
孩子没抬头,身体也没动。他缩在篮子里,把自己收成最小的一个团。
“孩子?”姚子安生怕吓到他,声音轻轻的。
孩子没反应。
裴思横走过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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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篮子里的孩子,也愣了。他蹲下来,手电筒的光只敢打在篮子边上,不敢往孩子身上照。
“小朋友,”他说,“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孩子还是没动没说话,只肩膀哆嗦了一下。
姚子安把手电筒递给裴思横,两只手伸进篮子里。她怕吓着孩子,动作放得很慢,碰到孩子胳膊的时候,孩子缩了缩,但没有挣扎。她一只手托住背,一只手托住腿弯,把他从篮子里抱了出来。
孩子很轻,轻得像一团干草。浑身僵着,被抱起来的时候两条胳膊紧紧夹在身体两侧,两只手攥成拳头,指节泛白。眼睛闭着,脸上脏得看不出原来的肤色,嘴唇干得起皮开裂。
“没事了,”姚子安安慰他,“没事了。”
她抱着孩子在屋子中间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往哪儿放。裴思横拉了把椅子过来,椅子面上有灰,他用袖子擦了擦。姚子安慢慢蹲下,想把孩子放到椅子上,孩子的手却突然揪住了她的衣服,揪得死紧,指关节都在发抖。
姚子安就没放,继续抱着他。她能觉出孩子在发抖。
“水。”她对裴思横说。
裴思横从包里翻出水壶拧开盖子递过去。姚子安接过来,把壶口凑到孩子嘴边。孩子嘴唇碰到水,先是一缩,跟着就喝了起来,喝得很急,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喝了几口呛着了,咳了两声,但咳嗽的声音很小,像是平时就不敢出大声。
“慢慢喝,”姚子安说,“还有。”
孩子喝了大半壶水才停下来。眼睛睁开一条缝,看了看姚子安,又看了看裴思横,然后又阖上了。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姚子安问,“你家里人呢?”
孩子没回答,睫毛在发抖。
姚子安换了个姿势抱他,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手掌轻轻拍着他的背,节奏很慢,一下一下的。
过了很久,大概有五六分钟,孩子总算开了口。声音很小,哑得厉害,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了。裴思横得凑近了才听清。
“有怪物来了。”
“什么怪物?”姚子安哄着。
孩子没回答这个问题。他的手指抠在姚子安的衣服上,指甲透过布料掐进她的肩膀。第二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嗓子更哑了,像堵了东西。“好多人都被卷走了。”
裴思横感觉天灵盖一阵冷,他看向姚子安,姚子安也正看着他。
孩子再也不说话了,不管姚子安怎么问,他都不再开口,只把脸埋在她肩膀上,两只手死死抓着她。
姚子安站起来,抱着孩子走到屋外。院子里还有阳光,照在孩子脏兮兮的头发上。她眯起眼看着远处的山,山上的树绿得发黑,云压得很低,贴着山脊。
陆川从旁边一户人家里走出来,看见姚子安抱着的孩子,脚下一顿。
“找到的?”他走过来。
“在屋里,”裴思横说,“蹲在一个篮子里。”
陆川看了看孩子,没再多问。他伸手摸了一下孩子的额头,孩子没躲。他的手掌宽厚,覆在孩子额头上像个盖子。
“没发烧,”他说,“脱水,受了惊吓。”
周远也从另一条巷子里转了出来。他看见孩子,面色沉了沉。走过来,没出声,只看了看姚子安,眼神里带着问询。
姚子安把孩子的头轻轻按在自己肩膀上,不让他看见其他人。然后她对周远和陆川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他说有怪物,好多人都被卷走了。”
周远的眼皮跳了一下。陆川呼出一口气,转过脸去望着村口的方向。四个人站在院子里,谁都没说话。
那孩子在姚子安的肩膀上总算不再发抖了,呼吸变得匀了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他的手指还揪着姚子安的衣服,没有松开。
山里起了风,吹得院子里那些干菜叶子在地上滚了几个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