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时刚过,夜色正浓。
一个戴着黑兜帽的身影鬼鬼祟祟地出现在燕山山脚的树林里。
关乐生一瘸一拐地走着,四周环顾了一圈后,才从包袱里取出那把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斩骨刀,快速刨开地上的土。
不到一刻钟的时间,他便挖出了一个狭长的土坑。
关乐生将斩骨刀往坑里一扔,正想填土掩埋,头顶的树叶无风自动,沙沙作响。
紧接着,饮羽从树冠上一跃而下,出现在他面前。
关乐生顾不上还没有完全埋起来的斩骨刀,更顾不上屁股上火烧火燎的痛,拔腿便要往树林深处逃命。
饮羽身形一晃,抬腿朝着他的伤处一踢,直接将人踹趴在地。
关乐生嗷地一声惨叫,捂着屁股趴在泥地里。
埋伏在不远处的刘捕头见状,一把捡起地上的斩骨刀,再将率得四脚朝天的关乐生五花大绑。
……
翌日清晨,关乐生便被刘捕头从大牢里提了出来,押解到了章淮面前。
章淮指了指地上的斩骨刀,“关乐生,你大半夜跑去燕山脚下的树林里,埋这把刀做什么?”
关乐生昨夜在牢里便早已盘算好了对策,此刻摆出一副悔不当初的模样。
“大人!小人知错了啊!这把刀是小人前些日子从张家偷来的!”
“小人害怕大人派人去搜屋,这才想趁夜把它埋掉销毁证据……没想到大人如此神机妙算!”
“不过是一把普通的刀罢了,即便被本官搜出来,至多也不过定个盗窃罪,何至于让你如此惊慌失措,连夜跑去深山老林里去埋刀?”章淮目光幽幽。
杀人罪可比盗窃罪严重多了,没有板上钉钉的证据,关乐生必然会想方设法狡辩。
果不其然,关乐生立刻换上一副愚昧无知的模样,“小人不通律法,以为凡是偷了东西再被官府搜出赃物,都会被判斩立决啊!小人实在是一时猪油蒙了心,才会做出这糊涂事!”
章淮冷笑一声,“堵上他的嘴,带上他和这把刀,去张家!”
……
张家小院。
李氏正躲在昏暗的灶房里,手里拿着张自顺出事那日穿的衣裳,正准备点火将它们毁尸灭迹。
只要把这些衣服烧了,日后便……
“砰砰砰!”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忽然响起。
李氏吓得手里的衣裳掉在了地上。
她手忙脚乱地将衣服一股脑塞进身后的柜子里,又闩紧了灶房的门,才去开门。
门一打开,五花大绑的关乐生就出现在她眼前。
李氏心道不妙,“大人……这是何意?”
饮羽抽出了那把斩骨刀。
刀身折射着刺眼的阳光,随着他的动作闪烁着寒光。
李氏强忍着牙齿打颤的冲动,愤怒道:“你这个假道士!昨日大郎回来就与我说了,你冒充道士招摇撞骗,没想到你竟然还敢半夜翻进我家院子行窃!”
章淮:“张夫人可认得这把刀?”
李氏硬着头皮凑近仔细辨认了一番,犹豫着要不要认下。
章淮并不给时间她权衡,继续道:“他已招认曾在张家行窃,这是其中一件赃物,若这不是张家的刀,只怕这贼人偷的另有他物,不如让张大郎回家一趟,仔细翻找一下?”
“是!是我家的刀!我就说这几天灶房里怎么总少了一把斩骨刀,原来是被这狗贼给摸走了!”
昨晚没露馅那是运气好,若再让那小子回来翻一次,那些东西可就藏不住了,权衡之下,李氏只能先把刀认下,“是!这是我家的刀,当才一时没认出来”
“这把刀背阔一指,刃薄三分,锋利无比,可断牛骨如朽木①,是把难得的好刀。”章淮轻轻抚过刀身:“不知张夫人当初是在哪家铁匠铺打的这把刀?”
“哎哟……这可实在记不清了。当年也就是随手找了个铁匠铺打的,具体是哪一家,我是真的想不起来了。”李氏一副回忆不起来的样子。
“无妨。”章淮越过她,穿过院门,朝着院角那株桂花树走去。
“只是这上好的斩骨刀造价不菲,寻常百姓人家做饭,至多打一把普通菜刀罢了,倒是少见会特意备上这么一把削骨如泥的斩骨刀。”
他的话李氏耳朵里像是催命一样:“莫不是张夫人平日里有什么硬骨头要斩,才特意打了这么一把锋利的刀?”
刹那间,那日血淋淋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李氏脑海中重现。
那些翻卷的皮肉、淋漓的鲜血……
她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人的身体里能流出那么多的血,一阵阵发麻的感觉从头皮蔓延到脊梁骨。
章淮停在距离咸菜罐仅剩两步的地方。
“据赌坊的人交代,昔年你为了偿还赌债,张家但凡值钱些的家当全被你变卖一空,家里一度一贫如洗。如今这屋里的锅碗瓢盆,想必皆是张自成攒钱陆陆续续添置的,不如本官去问问他,这把刀是什么来头?”
李氏双目赤红,明白他这是已经把事情摸透了,现在是在故意用话来刺她。
“你以为这样的斩骨刀是随处可见的街头货?”章淮的语气愈发冰冷,“你与关乐生都咬定这是张家的刀。至于真相如何,待张自成从镖局归来,一问便知。”
打一把这样的刀少说要花费好几两银子。
若这真是张家的斩骨刀,她又怎会忍得住不用刀换钱充赌资?
章淮懒得再与她废话,挥了挥手,两侧的衙役上前将人按住。
余下的衙役们抄起铁铲,奔向桂花树下,开始刨那些埋在土里的咸菜罐。
“为什么?!你们凭什么怀疑我?!就凭一把破刀?!”李氏瘫软在地。
一把刀或许不算什么,但加上她欲盖弥彰的举动,一切昭然若揭。
章淮看向她的目光里充满了厌恶,“你从一开始就不像一个挂念孩儿的母亲。你非要装出一副舐犊情深的模样,自然会漏洞百出。”
李氏自以为当日那一番说辞天衣无缝,幻想着可以瞒天过海,却不知从一开始,就已经不打自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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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至于关乐生这个假道士,倒是误打误撞帮了大忙。
若非此人沉不住气,半夜做贼心虚跑去埋刀,他也不会这么快猜到张自顺的死因,更难以想象这世上竟有人能恶毒至此。
此时,地下的咸菜罐被衙役们接二连三地挖了出来。
刘捕头打开埋在面上的几个罐子,里面是腌得咸香的雪里蕻。
可当他掀开最后几个陶罐的盖子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直冲天灵盖,让人作呕。
刘捕头低头一瞧,立马捂着嘴,踉踉跄跄地冲出院门,扶着墙角大口呕吐起来。
罐子里塞的是七零八落的尸块。
更叫人作呕的是,那些碎肉之上,竟被层层覆上了白生生的粗盐,如腌制猪羊肉一般被封存于罐中。
事情败露,李氏终于放弃了挣扎。
她坐在地上,又哭又骂:“这不怪我!谁让他回来的?!走了为什么还要回来?!他不回来,就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儿啊……娘不是故意杀你的,真的不是!你要是在书院里好好念书备考,不偷偷溜回家,你就不会死!这一切都是你自己选的啊!!”
与此同时,张自成在镖局接到了衙役的通知,听说有了弟弟的消息。
他丢下手头的活计,急匆匆地跟着衙役往家里赶。
张家的大门大开着,李氏那声嘶力竭的咆哮声传了出来,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张自成的脑子里嗡地一声,一片空白。
娘……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身子僵硬地站在门外,双眼死死地盯着院子里那个状似疯魔的妇人。
所以,这些日子里,母亲对他的关怀全部都是假象……
李氏似乎察觉到了门外的动静,猛地转过头来。
对上张自成那难以置信的眼神,她不但没有丝毫愧疚,反而破口大骂:“还有你!都是你的错!你为什么偏要去走镖?!你要是不去走镖好好在家里呆着,那小子就不敢偷溜回家!!”
李氏的声音尖锐刺耳,眼神阴恻恻地瞪着张自成,仿佛眼前站着的不是她的亲生骨肉,而是她的仇人。
张自成只觉得天旋地转,双腿一软,险些摔倒。
一旁的穿杨见状,连忙上前搀扶住他。
李氏癫狂的咆哮吵得人心烦,饮羽不知何时从灶房里端来一瓢冷水,劈头盖脸地泼在了她脸上。
饮羽:“清醒了吗?想清楚了再好好说话!”
冷水顺着头发往下淌,打湿了李氏的衣衫,也让她渐渐冷静了下来。
章淮走到她面前,问道:“你究竟为何要杀他?”
李氏拨了拨被淋湿的乱发,冷笑道:“他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事,还敢反过来教训我!我才是他娘!什么时候轮到他一个小辈对我指指点点?!”
见她到了这般地步竟还毫无悔意,穿杨绷着脸怒斥:“把话说清楚!”
李氏:“我说得很清楚了,是我和关乐生一起杀了他。”
张自成闻言,直接晕死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