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趣!无趣!”
“蠢妇!蠢妇!蠢妇!”
县衙后院的雕花竹笼里,一只鲜亮的大绿毛鹦鹉正扑腾着翅膀叫嚣着。
穿杨往食盒里添了一把粟米。
谁知那鹦鹉歪了歪小脑袋,鸟嘴一张,脆生生地对着他吐了一句。
“呆子!”
穿杨嘴角抽了抽,黑着脸默默把粟米重新收回荷包:“郎君,这畜生嘴里净是些不干不净的浑话。”
“物似主人型。”饮羽双手环胸冷冷道。
这般尖酸聒噪,招人嫌恶的嘴脸,简直与其主人如出一辙。
骄奢淫逸,下作不堪。
这几日,衙役们轮番盘问了花博明的妻子罗氏、花二府中的下人以及街坊邻里,渐渐拼凑出了他的真面目。
此人不仅贪花好色,见着稍有姿色的女子便移不开眼,平日里更是挥霍无度,骄横跋扈,动辄对下人打骂呵斥,连妻子也常遭其责打。
一言以蔽之,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纨绔败类,死了也没几人真心伤感。
一旁,章淮揉了揉耳朵,静静地喝下最后一口粥。
待仔仔细细净面漱口后,他扫了眼笼中的绿鸟:“走吧,拎着它去花博明平日里散步的路线转转。”
昨日他们将这只鹦鹉带回县衙,轮番用美食引诱它说话,试图从鹦鹉学舌中寻找到破案线索。
谁知折腾了大半日,除了套出一堆污言秽语外毫无收获。
今日,索性带它去现场附近碰碰运气。
一行人刚走到花博明遇害的那片荒坡附近,笼中的鹦鹉突然兴奋地扑腾起翅膀,尖叫着蹦出几个模糊的字眼。
穿杨见状,立刻掏出粟米递到笼边。
鹦鹉凑上前急促地啄了几口,躁动的情绪渐渐平复。
随后它歪着脖子,用一种滑稽又猥琐的腔调,断断续续地念出一首诗来:
巧遇佳人过画桥,盈盈一握楚宫腰。
可怜昨夜云雨后,打湿新裁红锦绡。
诗句一出,章淮原本平静的脸上掠过一抹掩饰不住的厌恶。
下流!
这诗写的是床笫之事,言辞粗俗,满是轻薄狎昵之意。
饶是穿杨与饮羽这样出身军旅,见惯了粗鄙言语的人,也面露鄙夷之色。
章淮压下心中的怒意,“去查查附近何处有桥。”
不过半个时辰,排查便有了结果。一行人顺着线索,来到了一户猎户的院门外。
这户人家的主人名叫刘大全,平日里靠上山打猎为生。
在他家院外不远处,恰好横跨着一座小巧的石拱桥。
“砰砰砰!”
饮羽上前拍门。
屋子里静悄悄的毫无回应,唯有一阵的犬吠声在院中响起。
“你们也是找刘大哥玩的吗?”
隔壁院子里突然蹦蹦跳跳地跑出一个扎着两个小髻,穿着粗布衣裳的小童。
小家伙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章淮一行人。
“大人,差爷,实在对不住!小孩子不懂事乱说话,各位大人千万莫怪!”
小童的母亲听到动静,忙放下手中的针线活匆匆跑出来,一把拉过儿子拉到一边。
章淮摆了摆手,“无妨。这位大嫂,你可知道刘大全去往何处了?本官有要事问他。”
穿杨从荷包里摸出一把香甜酥脆的巨胜奴,悄悄递给小童。
小家伙抿嘴笑了笑,塞进嘴里嘎嘣嘎嘣吃得津津有味。
妇人看到儿子满足的小脸,紧绷的神情放松了不少。
“回大人的话,大全这会儿应该上山打猎去了,傍晚才会回来。他小妹刘芳眼下应当在家,民妇这就替大人叫她开门。”
她在门边喊道:“芳娘!芳娘!我是你张婶,快开门呀!”
门内依然鸦雀无声。
张婶拔高了音调:“芳娘,快些开门!县衙的大人来找你哥问话呢,快开门让大人进屋喝口水!”
然而回应她的,依旧只有院子里此起彼伏的犬吠与一片令人不安的寂静。
突然,穿杨耳尖一动。
他脚下轻轻一点,飞身跃起,翻过高墙,落入了院中。
“哇!大人会飞!好厉害!”小家伙看得眼睛都直了,兴奋地扯着母亲的衣角,用力晃了晃,示意她快看。
张婶拉起儿子,神色紧张地向后退开,“别胡闹,大人在办事,不许出声!”
小童乖巧地点了点头,还不忘用小手捂住嘴巴。
饮羽后退几步,蓄力猛地踹开木门。
门板跌落在地,众人这才看清院子里的情况。
只见高高的房梁上,悬挂着一名女子。
她的双腿正出于本能地在空中无意识挣扎乱蹬。
先一步翻墙入内的穿杨已然冲进屋内,一把牢牢抱住女子乱蹬的双腿,用力向上托举。
张婶打眼看到悬在半空中的刘芳,吓得大惊失色,顾不上身旁的小儿子,尖叫着冲进屋内。
刘芳瘫软在张婶怀里,白皙的脖颈上赫然留下一道淤红的血痕。
张婶:“傻孩子!你这是作甚啊!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哥还怎么活下去啊?他拼死拼活打猎不就是为了供你好好活着吗!”
刘芳的胸口剧烈起伏,两行清泪无声无息地滑落,打湿了衣襟。
章淮:“快去请大夫!”
两名衙役不敢怠慢,飞奔着将住在附近的大夫连拖带拽地请了过来。
正当大夫紧张地为刘芳把脉施针时,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
来人正是刘大全。
今日他照常上山打猎,不知为何,心里总觉得一阵莫名的不安,便草草打了一只野鸡提前下山。
一路上,他不由自主地加快脚步,恨不得立刻飞回家里。
怎料刚走到自家门口,就看到自家的小院子里挤满了人,其中还有不少穿着官服的衙役。
刘大全反应极快,扔掉猎物转身便想往山里逃。
然而饮羽眼疾手快,不过数步便追上了他,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刘大全常年打猎,天生一副蛮力。
他剧烈挣扎,试图甩开饮羽寻找逃跑的机会。
可就在他即将挣脱时,余光忽然扫到了躺在张婶怀中面色惨白的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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刹那间,刘大全浑身的气力仿佛被凭空抽干了一般。
饮羽顺势将其双手反剪在身后,将他押到章淮面前。
刘大全眼眶通红地抬起头,“你们把我妹妹怎么了?!她要是有个闪失,我跟你们拼命!”
“大全!你可算回来了!快看看芳娘吧!她不知为何要寻短见!多亏这几位官爷翻墙破门救下了她,不然等你回来,说什么都晚了!”张婶生怕他冲撞了官差,连忙打断他的话。
刘大全这才渐渐冷静下来,但眼神依旧带着不忿。
“放开我,快放开我!我要和我妹妹说话!”他用力扭了扭身体。
章淮微微颔首,饮羽这才松开了手。
刘大全连滚带爬地扑倒在床边,“哥回来了!你这是干什么啊!为什么要想不开啊!”
床上的刘芳极其艰难地睁开双眼。
她颤颤巍巍地抬起自己的手,在刘大全的掌心落下一个字——信。
写完这个字,她虚虚指向矮桌,随后便失去了力气,再次陷入昏迷。
刘大全拆开信封扫了几眼,几乎握不住这轻薄的信纸。
下一刻,这个魁梧的汉子跪倒在地,捂着脸失声痛哭起来。
豆大的泪水如决堤般砸落在信纸上,晕开了字迹。
看着眼前这一幕,再联想起刚才那只绿毛鹦鹉口中念出的淫词艳句,章淮心中有了几分猜测。
刘大全被押回了县衙。
大堂之外,花兴贤夫妇与罗氏早已等候多时。
自从得知杀害儿子的悬案有了线索,冯氏便一直坐立难安,拉着花兴贤早早赶来县衙候着。
此刻,一见被差役押解进来的刘大全,冯氏像疯了一般冲上前去,张牙舞爪地破口大骂:“就是你这狗杂碎!是你害死了我儿!你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凶手,还我儿命来!”
喊骂间,她修长的指甲直冲刘大全面门抓去,整张脸因恨意而扭曲变形。
“呸!那畜生作恶多端,死了也是活该!”刘大全毫无惧色,狠狠啐了一口。
他死死瞪着冯氏,恨不得眼神能杀人。
若非花博明那个禽兽,他的妹妹何至于绝望寻短见?他又何至于落得如今这般境地!
“公堂之上,不得喧哗!”章淮一拍惊堂木。
冯氏被他的气势震慑住,只能心有不甘地退回原地,目光依旧毒辣地剜着刘大全。
章淮收回视线,“刘大全,你为何要杀花博明?”
“他死不足惜!小人杀他,是替天行道!”刘大全咬紧牙关,“那个畜生……他欺负了我妹妹!他逼得我妹妹活不下去!小人走投无路,这才杀了他为我妹妹报仇雪恨!”
“你血口喷人!”
冯氏闻言再次尖叫起来,指着刘大全的鼻子破口大骂:“你说我儿奸污一个村姑?也不撒泡尿照照你妹妹是个什么货色!粗鄙不堪!满身泥腥味!”
“我儿平日里什么名门闺秀没见过,怎会看上这种下等糟烂货?保不齐是你那不知廉耻的妹妹主动勾引我儿!”
一旁站着的罗氏听着婆婆口中的恶毒言语,脸色白得毫无血色,把头埋得更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