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琴烬君辞 > 14. 深宫藏魍魉,密语定杀局
    清和殿的雨,停在夜半。

    残雨敲窗,炭火明灭,殿内暖香浅浅,却驱不散沉沉压顶的阴郁寒凉。

    沈玉高热未退,仍旧沉沉昏睡在软榻之上。

    他脸色潮红滚烫,唇色却依旧是大病初愈的浅淡青白,眉心死死蹙着,哪怕陷入昏迷,周身也绷着难以舒展的痛楚。白日长跪四时辰的冷雨寒湿彻底侵骨,催动体内残余阴毒反复肆虐,寒热交替,折磨得他不得安宁。

    御医守在殿外,轮番熬药施针,片刻不敢松懈。

    萧云寸步未离,枯坐榻边整整一夜。

    玄色龙袍未换,肩头还残留着昨夜雨水的湿凉痕迹,眼底红血丝密布,周身戾气沉得骇人。他指尖始终轻轻搭在沈玉腕间,探着他忽快忽慢、虚浮紊乱的脉象,心口积压的怒意与自责,一夜之间沉淀成冰冷彻骨的戒备。

    白日沈玉昏迷前那两句破碎呓语,反复在他脑海中盘旋。

    “重臣……借南北……为棋……”

    短短十字,推翻了连日来所有查案方向。

    朝野上下,所有人都顺理成章将投毒案、灭口案、乱局风波,全部归罪于北国旧部的执念复仇。

    唯独沈玉,在长信殿外的冷雨之中,意外窥见了最深处的冰山一角。

    这场搅动深宫、离间君臣、挑起南北血仇、逼压朝堂的惊天迷局,从来都不是北国旧部所能布下的局。

    真正的黑手,藏在南国朝堂最深处,身居高位,近在君侧。

    萧云缓缓收回手,眸光沉沉落榻上虚弱昏睡的少年身上,喉间发紧。

    雨中四时辰,无一人求情,无一人敢替他言语。

    太后被人撺掇,居高临下折辱他、惩戒他,视他为祸国妖根。满朝文武冷眼旁观、落井下石、步步紧逼。

    所有人都借着“南北仇恨、社稷安稳”的名头,肆意磋磨他、攻讦他、构陷他。

    可无人知晓,真正祸乱朝纲、搅动风波、觊觎皇权、暗中布局天下的人,正披着温润忠良的皮囊,藏在光鲜朝野与深宫之中,坐收渔利。

    萧云低声开口,嗓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暗卫。”

    暗处黑影倏然单膝跪地,气息敛得彻底:“属下在。”

    “彻查长信殿宫人。”萧云目光如寒刃出鞘,“昨日长信殿外,所有值守宫人、所有近身侍从,逐一盘查,一字不漏,取回所有私语、所有异动、所有隐秘关联。”

    “另外,紧盯朝堂诸王、三品以上重臣,近月所有私下往来、密室会面、隐秘传信,全部呈报。”

    暗卫心头一凛,沉声应道:“是!”

    黑影转瞬退去,殿内重归死寂。

    炭火噼啪轻响,暖光摇曳,映得榻上人苍白脆弱,也映得萧云眼底寒凉愈深。

    他已然隐隐有了猜测。

    能轻易撺掇太后、能精准拿捏朝野人心、能借南北纷争做局、能调动宫中暗线、能驱使死士灭口、能布下数年长线迷局的人,绝非寻常朝臣。

    此人要有权、有势、有野心、有足够深厚的根基,更要有足够近的身份,窥探君心、拿捏朝局、搅动风云。

    而如今南国朝野,最具备这份能力、这份资历、这份野心的,唯有两人。

    ——皇弟,靖王萧瑾。

    ——太后属意、朝野默认的未来王后,尚书之女,苏婉仪。

    ……

    皇城西侧,靖王府。

    夜雨初歇,夜色深沉浓重,庭院草木潮湿,雾气沉沉,掩尽暗处所有肮脏密谋。

    深夜亥时,本该寂静无人的王府暖阁之内,却亮着一盏幽暗烛火。

    暖阁门窗紧闭,隔绝了所有风声与耳目,内里气氛阴诡静谧,暗藏汹涌。

    靖王萧瑾一身锦色常服,面容俊雅温润,眉眼自带温和笑意,看着便是一副谦恭有礼、与世无争的贤王模样。

    可那双眼底深处,藏着极深的阴翳与不甘。

    他是先帝幼弟,辈分尊崇,根基深厚,朝野半数文臣皆曾受他提携。论资历、论声望、论手段,他从始至终,都比年轻登基、根基尚浅的萧云更适合坐拥天下。

    奈何皇权已定,君臣名分早立,他只能屈居人下,俯首称臣。

    数年隐忍蛰伏,数年暗中筹谋,他等的,就是一个乱世之机,一个朝野大乱、君臣离心、皇权动荡的机会。

    而沈玉的出现,南北的纷争,恰恰是他最好的棋子,最好的突破口。

    暖阁中,静静立着一位素衣女子。

    苏婉仪一身素雅白裙,青丝松挽,妆容清淡,眉眼温柔娴静,气质端庄温婉,宛如不染尘埃的深宫贵女。

    她是太后亲择的王后人选,是朝野公认的国母典范,贤良淑德,端庄得体,人人称颂。

    可此刻无人窥见的暗处,她眼底温柔尽数褪去,只剩冷静的算计与冰冷的野心。

    她要后位,要权柄,要执掌六宫,要母仪天下。

    而挡在她前路最大的阻碍,从来不是南北纷争,不是朝堂文武——

    是沈玉。

    是帝王满心偏爱、无条件袒护、甘愿为他逆朝野、背骂名、破法度的沈玉。

    只要沈玉一日在宫,帝王之心便永远不在后宫,不在朝堂制衡,不在江山权衡。她永远只是空有虚名的备选王后,永远无法真正拿捏君心、掌控后宫、稳固家族权位。

    所以,沈玉必须死。

    不死,也要身败名裂、彻底逐出深宫、永无翻身之地。

    烛火摇曳,映得二人身影交叠,密谋无声,杀机暗藏。

    良久,苏婉仪率先轻声开口,嗓音温柔软糯,却字字淬毒:

    “王爷,昨日长信殿罚跪之事,陛下彻底动怒了。”

    萧瑾端起案上热茶,指尖轻扣杯壁,笑意温吞,眼底却毫无暖意:

    “意料之中。萧云护那沈玉,护得举国皆知,护得毫无底线。一场雨跪四时辰,以他心性,怎会不恼?”

    苏婉仪垂眸,语气清淡,缓缓复盘全盘棋局:

    “太后已然彻底站在我们这边。她素来忌惮沈玉祸乱君心、动摇朝纲,昨日雨中惩戒,看似是太后迁怒,实则是我们借太后之手,折其羽翼、寒其根基、离间君臣。”

    “只可惜,沈玉命大,跪足四个时辰,高热昏迷,却依旧没死。”

    萧瑾淡淡一笑,语气带着胸有成竹的从容:

    “死不死,不重要。”

    “本就没想让他一场雨跪就死。”

    “我们要的,从来不是沈玉简简单单一条性命。”

    他抬眸,眼底闪过一抹深沉狠厉:

    “我们要的是——让陛下彻底失民心、失臣心、失太后信任、失朝野根基。”

    “只要沈玉一日在风口,君臣偏心、徇私纵敌、荒废制衡的罪名,就会永远扣在陛下头上。南北仇恨不熄,朝野争议不止,皇权动荡不休。”

    苏婉仪微微颔首,轻声接话,字字精准,句句诛心:

    “如今投毒一案、灭口一案、深宫逆案,全部悬而未破,迷雾重重。朝野所有人目光,都死死盯着北国余孽,盯着沈玉出身原罪。”

    “所有人都以为,祸根是沈玉,是北国旧部。”

    “无人知晓,真正布局之人,是王爷,是我。”

    萧瑾唇角微扬,笑意阴冷:

    “这便是最妙之处。”

    “借北人之怨,乱南国朝堂。”

    “借旧部之恨,除君王挚爱。”

    “借太后之威,分君臣情义。”

    “借朝野之愤,摇大夏(南国)皇权。”

    “一举四得,干干净净,无迹可查。”

    从始至终,北国旧部、深宫死士、宫中宫人、朝堂清流、太后深宫,全部都是他手里的棋子。

    他放任北国余孽恨沈玉、刺杀沈玉。

    他暗中资助旧部势力、传递消息、挑拨仇恨。

    他暗中买通宫人、安插死士、布局灭口、斩断线索。

    他暗中撺掇太后、渲染祸乱、放大危机。

    所有脏事、所有杀戮、所有祸乱,全部由北国背锅。

    而他萧瑾,坐观风雨,静待皇权大乱,伺机取而代之。

    苏婉仪眸光微冷,轻声道:

    “可如今出了变数。”

    “昨日雨跪之时,沈玉应当是听到了宫人私语。陛下今夜巡查暗线、严查宫人、复盘案情,查案方向,已然隐隐从‘北国作乱’,转向‘朝中有奸’。”

    萧瑾眼神微凝,随即从容淡然:

    “听到又如何?”

    “不过几句碎语残言,无根无据,无人证无物证,翻不了任何风浪。”

    “沈玉大病虚弱,高热昏迷,生死尚且未定,就算醒来,仅凭只言片语,如何指证当朝皇叔、名门贵女?”

    “无人会信一个北国罪臣的片面之词。”

    他笃定万分,布局数年,层层伪装,滴水不漏。

    他是朝野称颂的贤王,是忠心辅政的皇室宗亲。

    苏婉仪是端庄贤良的名门淑女、未来国母。

    二人品行名声,根深蒂固,无人能疑。

    苏婉仪微微蹙眉,轻声提醒:

    “王爷不可轻敌。沈玉此人,看似温柔孱弱,实则心思通透、智计卓绝、洞察人心。他若醒来,明目查案,我们的暗线,迟早会被他挖出破绽。”

    萧瑾放下茶杯,眸光沉沉,语气冷定:

    “那就不让他有查案的机会。”

    “这一次,失手让他活下来,下一次,便再无侥幸。”

    苏婉仪抬眸,眼底掠过一丝狠戾:

    “王爷打算,再动手?”

    “自然。”

    萧瑾缓缓起身,负手立在窗前,望着沉沉夜色,语气阴寒:

    “他已经察觉到朝堂有黑手,留着他,后患无穷。”

    “从前留他性命,是留着他做棋子、做祸根、做搅动朝局的利刃。如今他已然清醒通透、看破局中关键,便再无留着的必要。”

    “待他高热褪去、稍稍好转,便是他的死期。”

    苏婉仪沉默片刻,轻声道:

    “我这边,亦可配合。”

    “我可借后宫请安之名,入清和殿探视,寻机下手,神不知鬼不觉,可嫁祸旧部、嫁祸宫人、嫁祸疫病,无人可查。”

    她身为未来准王后,出入清和殿名正言顺,最是方便,最无嫌疑。

    萧瑾微微抬手,淡淡制止:

    “不必你亲自动手。”

    “你要留好清白名声,坐稳后位备选之位,不可沾半点血腥。”

    “脏事,本王来做。黑锅,北人来背。”

    他眼底寒芒乍现:

    “本王已经安排新的死士潜伏入宫。这一次,不毒身,不试探,不留任何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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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击必杀,永绝后患。”

    苏婉仪望着他决绝模样,轻轻松了口气,随即柔声笑道:

    “王爷思虑周全。”

    “只要除去沈玉,陛下心智无人蛊惑,朝堂风波自平,太后安心,朝野安定,王爷亦可稳坐辅政之位,掌控朝局。”

    萧瑾回头看向她,目光意味深长:

    “你也可稳坐后位,执掌六宫,苏氏满门荣宠不绝。”

    二人相视一眼,无声默契,各取所需,互为爪牙。

    一个要皇权天下。

    一个要后位尊荣。

    而沈玉,就是横亘在二人登顶之路前,唯一、也是最大的拦路石。

    苏婉仪轻声道:

    “只是我始终不解。”

    “沈玉明明是北国遗臣,身负复国重任,本该恨陛下、恨南国、伺机颠覆江山。为何他偏偏弃了复国、弃了家国、一心依附陛下,甚至甘愿为南国、为陛下,背负万世骂名,受尽折辱苦难?”

    “这般心性,这般抉择,实在太过诡异。”

    萧瑾闻言,低声嗤笑一声,语气带着不屑与轻蔑:

    “不过是故作清高、假意归顺、博取君心罢了。”

    “本王从不信什么弃国爱人、心怀苍生。亡国之臣,岂有真心?”

    “他不过是深谙媚上之道,知道依附萧云,是唯一的生路,唯一的荣宠。”

    “待我们夺权功成,他这条性命,本王随时可取。”

    他从头到尾,都未曾看懂沈玉半分。

    看不懂他弃山河护盛世的悲悯。

    看不懂他弃宿命护一人的深情。

    看不懂他受尽误解、受尽折辱、依旧澄澈坦荡的本心。

    也正因看不懂,他终将一败涂地。

    苏婉仪微微点头,温柔眼底杀机暗藏:

    “但愿如此。”

    “只要除去沈玉,往后深宫无患,朝堂无乱,你我大业,便可徐徐图之。”

    暖阁烛火摇曳,映着二人伪善温润的面容,也映着暗处最肮脏、最阴毒、最滔天的野心。

    无人知晓。

    南国未来最大的两股势力,皇室皇叔、准王后,早已私下勾结,密谋篡权,搅动南北血海,借刀杀人,操控全局。

    北国旧部,只是他们台前的傀儡。

    深宫死士,只是他们杀人的利刃。

    太后朝堂,只是他们博弈的棋盘。

    真正的魑魅魍魉,一直身居高位,衣冠楚楚,稳坐江山棋局,笑看众生疾苦。

    ……

    与此同时,清和殿内。

    沉沉昏睡中的沈玉,睫毛忽然剧烈颤动了一下。

    高热灼烧神智,混沌昏沉之间,昨夜雨中听见的宫人私语、此刻冥冥之中感应到的暗处杀机、层层叠叠的阴谋算计,尽数涌入脑海。

    破碎的线索、诡异的局势、无解的迷局,终于缓缓串联起一丝轮廓。

    他虚弱蹙眉,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喘息。

    他隐约知晓了。

    害他的,从来不止故国旧人。

    毁朝局、乱南国、杀他离间君臣、挑起南北血战的,是深宫贵女,是皇室至亲。

    是萧云最信任的皇弟。

    是朝野最敬重的未来王后。

    是所有人都不会设防的人。

    萧云俯身贴近他唇边,听清他混沌之中极轻极碎的呢喃:

    “……萧瑾……苏婉仪……”

    短短六个字,轻若蚊蚋,落进萧云耳中。

    瞬间,帝王周身气息彻底冰封。

    所有猜测,全部落定。

    所有迷雾,瞬间有了根源。

    所有刺杀、灭口、构陷、挑拨、借势搅局的一切阴谋,终于找到了幕后真正的元凶。

    他毕生信任的皇叔。

    朝野称颂的贤良准后。

    竟是藏在最深暗处,想要他江山动荡、君臣离心、挚爱身死的最大仇敌。

    萧云缓缓直起身,眼底再无半分温度。

    温柔散尽,悲悯全无。

    只剩九五之尊,最冷、最狠、最决绝的杀伐城府。

    “原来如此。”

    他低声轻语,一字一句,寒彻骨髓。

    “原来朕的江山祸乱,从来不在北国。”

    “一直在朕的深宫,朕的朝堂,朕的身侧。”

    风雨将至,正邪对峙终局拉开。

    前路漫漫,暗敌环伺。

    从今往后,不再是简单的南北恩怨、旧部仇杀。

    是君臣并肩,逆朝堂、斗皇族、破后宫、平奸佞、定乾坤。

    沈玉微睁一线朦胧眼眸,看着床边默然伫立的玄色身影,虚弱抬手,轻轻抓住他的袖口。

    哪怕身陷病痛昏迷,哪怕知晓万丈杀机在前。

    他依旧无惧。

    他弃了家国,弃了宿命,弃了前尘所有。

    从此,唯与君并肩,逆风雨,破奸谋,守盛世,抵万难。

    萧云垂眸,看向掌心那只微凉虚弱的手,眼底戾气瞬间被极致的冷稳取代。

    他轻轻覆上,牢牢握紧。

    “阿玉。”

    他低声许诺,字字千斤,响彻寂夜。

    “你且安心养伤。”

    “所有暗处奸邪,所有藏锋魍魉。”

    “朕,一一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