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琴烬君辞 > 13. 冷雨阶前跪,微芒露隐情
    殿内温存不过一瞬,宫外的风雨暗流,从未有片刻停歇。

    那一日清和殿一曲抚琴,稍稍抚平了萧云连日紧绷的心绪,却压不住朝堂之上愈演愈烈的非议。太后宁雪在深宫蛰伏许久,冷眼旁观殿内那一场君臣相惜,心中积郁已久的怒意,已然蓄至顶峰。

    在她眼中,沈玉本就是北国遗孽,以一副温润皮囊蛊惑帝王心神,祸乱朝纲。陛下因他一人,与满朝文武对峙,为他承受天下非议,这般下去,南国社稷,迟早要被这男子慢慢侵蚀。

    萧云刚下早朝,去往御书房批阅奏折。清和殿之中,便来了太后传下的懿旨。

    内侍捧着明黄懿册,垂首立在殿中,语气恭谨,却字字冰冷。

    “太后懿旨,沈玉身系北国旧族,祸端由你而起,朝野流言四起,人心惶惶。太后命你,前往长信宫外青石阶前跪思己过,自省罪孽。”

    榻上,沈玉方才小憩片刻,余毒尚未尽数褪去,身子依旧虚软无力。听见懿旨那一刻,他长长的睫羽轻轻垂落,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疲惫。

    他心中清楚。

    太后素来厌他入骨。

    如今萧云处处护着自己,朝堂群臣屡屡弹劾无果,太后便要绕过帝王,以后宫母仪之尊,私下惩戒,折辱于他。

    这哪里是自省思过。

    分明是借着罚跪,敲打萧云,警告深宫之中,尚有一人,不肯容许他继续留在帝王身侧。

    殿内侍奉的小内侍不由得满心焦灼,低声劝道:“沈公子,您身子尚未痊愈,雨中长跪,如何受得住?不如暂且托病推辞,等候陛下归来做主。”

    沈玉缓缓直起身,苍白的指尖轻轻抚过榻沿。

    推辞。

    若是他推辞,便是抗懿旨、悖太后,到那时,太后大可拿这件事大做文章,上书朝堂,指责他恃宠而骄,目无尊长,反倒会给萧云平添更多麻烦。

    陛下已经为他扛下了足够多的朝野重压,他不能,再让萧云因为自己,与太后公然撕破脸面,母子失和,落下不孝的话柄,授百官以口实。

    沈玉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清浅微弱:“不必。懿旨已下,不可违。”

    他缓缓撑着软榻起身,单薄的衣料裹着清瘦的身子,步履虚浮,一步一步走出清和殿。

    殿外,天色已经沉沉暗下。

    乌云层层叠叠压在皇城上空,淅淅沥沥的冷雨,不知何时已然落了下来。细密雨丝斜斜飘洒,冷风裹挟着湿气,迎面扑在人的身上,刺骨寒凉。

    长信宫外,宽阔厚重的青石台阶,被雨水冲刷得湿滑冰凉。

    沈玉缓步走到石阶正中,轻轻屈膝,直直跪了下去。

    冰凉坚硬的青石透过单薄衣料,瞬间刺入膝盖骨里,一股钝重的酸痛顺着双膝蔓延全身。冷雨连绵落下,打湿他墨色的长发,一缕缕湿发贴在苍白的脸颊,衣衫很快被雨水浸透,沉甸甸裹在身上,寒凉顺着肌肤一寸寸钻进骨血之中。

    脏腑之间蛰伏未清的余毒,被这骤然袭来的寒气一激,开始隐隐躁动,钝痛缓缓翻涌上来。

    雨,越下越密。

    风声呜咽,雨落如诉。

    长信殿的雕花窗棂半开一道缝隙,太后宁雪立在窗后,隔着漫天雨幕,冷冷望着阶下跪伏的那道单薄身影,眼底没有半分怜悯。

    周遭宫人内侍,远远站在廊下,无人敢上前半步,只敢偷偷望向雨中那人。

    一炷香。

    两炷香。

    一个时辰。

    雨水冲刷着石阶,也冲刷着沈玉单薄的身躯。

    他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不曾有过半分歪斜,垂着眸,安静跪在滂沱冷雨之中,不言,不动,不呻吟,不求饶。

    湿冷的雨水顺着发梢,一滴滴滑落,滴在青石之上,溅起细碎水花。身上寒意渐重,四肢开始慢慢发麻,膝盖早已痛得麻木,只剩下一片僵硬冰冷。脏腑里的疼痛一阵紧过一阵,反反复复,不停撕扯着他本就孱弱的内腑。

    可他死死咬着下唇,把喉间翻涌而上的腥甜硬生生咽了回去。

    就在第二个时辰快要过去的时候,廊下两个负责值守的老宫人,以为四下无人,低声交谈起来,声音混在雨声之中,飘飘忽忽,恰好落进沈玉耳里。

    那话语极轻,若不是雨中风声稍歇一瞬,他断然听不真切。

    “……太后这一回,也是被人撺掇了。”

    “那位大人许诺,只要除去沈玉,北国旧部便可尽数平息,朝堂风波自解。只可惜,太后尚不知,那人哪里是为了南国社稷,实则是借着南北纷争,谋自己的权位……”

    另一个宫人叹了一口气,压低声音继续:

    “投毒一案,死士自尽,狱中人接连灭口,哪里是什么北国余党私自作乱。那背后,本就是朝中重臣一手策划,借北人之名,祸乱朝局,一边煽动旧部,一边逼迫陛下严惩北地俘虏,挑起南北仇怨,好坐收渔翁之利。”

    “太后如今,不过是被那人当成了一柄利刃,用来对付沈玉,牵制陛下……”

    话音到此,声音骤然压低,后面的言语,被呼啸风雨彻底吞没,再也听不清半句。

    短短数语,如同一道微光,猛地刺破重重迷雾,落进沈玉心底。

    原来如此。

    他从前一直以为,幕后之人,是北国旧部之中,恨他弃国叛族的顽固之辈。可如今方才知晓,这场席卷深宫朝堂的投毒迷局,根本不是北国旧人单独谋划。

    朝堂之中,另有身居高位的重臣,暗中布局,利用南北积怨,搅动风云。

    太后,尚且被那人蒙在鼓里,被当作棋子,用来针对自己,制衡萧云。

    这一条线索,细碎微弱,仅仅只是冰山一角。可就是这一点点真相,让迷雾沉沉的死局,终于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

    沈玉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蜷缩。

    他不动声色,面上依旧平静,仿佛什么都未曾听见,依旧安静跪在冷雨之中,垂眸自省,任由冰冷雨水一遍遍淋透身躯。

    他不敢有丝毫异动。

    廊下那两位宫人所言,一旦被旁人察觉,势必当场被拿下处死,这条唯一微弱的线索,也会就此彻底断绝。

    他只能静静跪着,把方才听见的每一个字,牢牢刻在心底。

    雨势不减,时辰缓缓流逝。

    第三个时辰过去。

    刺骨的寒凉已经侵入四肢百骸。沈玉浑身冰冷,唇瓣冻得泛出青紫之色,额角不断有冷汗混着雨水往下淌。眼前一阵阵发黑,眩晕感如同潮水一般,一波一波席卷上来。

    膝盖早已失去知觉,整个人仿佛只剩一股意念,勉强支撑着身躯,直直跪在青石阶上。

    脑海之中,方才宫人的私语一遍一遍回响。

    朝中重臣,借南北矛盾,暗中布局,太后被人利用……

    无数纷乱的念头在心底盘旋,旧的猜想被推翻,新的疑点层层升起。可线索太过稀少,只言片语,不足以锁定幕后之人究竟是谁。

    第四个时辰,如期而至。

    四个时辰,整整四个小时,浸在冰冷大雨之中长跪。

    体内余毒被湿寒彻底催动,脏腑间剧烈的绞痛骤然爆发,一阵猛烈的眩晕猛地冲上头顶。

    眼前的雨幕、殿宇、石阶,一瞬间天旋地转。

    沈玉那一直强撑着挺直的脊背,猛地一软。

    单薄的身躯再也支撑不住,眼前彻底陷入一片黑暗,他直直向着冰冷的青石地面,重重栽倒下去,彻底失去了意识。

    “扑通——”

    一声闷响,穿透淅沥雨声。

    廊下值守的宫人见状大惊失色,慌乱地叫喊起来。

    “不好!沈公子晕倒了!”

    长信殿内,太后宁雪听见外面的动静,脚步一顿,脸上终于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她本意只是惩戒折辱,从未想过,真要将人活活罚死在阶前。

    可还不等她开口传下赦令,一道急促的脚步声,自宫道尽头匆匆赶来。

    萧云自御书房处理完公务归来,听闻太后传下懿旨,命雨中罚跪,心底瞬间一沉,策马快步赶来。

    远远便看见,漫天冷雨之中,那道清瘦的人影,静静伏在湿漉漉的青石台阶上,一动不动。

    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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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帝王心底,骤然掀起滔天怒火与恐慌。

    他大步踏过雨水漫过的石阶,快步上前,弯腰一把将昏迷冰冷的少年紧紧抱入怀中。

    怀中人体温低得吓人,浑身冰凉,呼吸微弱而浅淡,长长的睫毛紧闭,脸色苍白如纸,唇上毫无血色。雨水浸透的衣料冰冷刺骨,连发丝都浸满寒凉。

    萧云抱着他的手臂微微发颤,周身骤然漫开骇人的戾气,抬眼望向长信殿那扇半开的窗,声音冷得如同殿外漫天寒雨。

    “传御医,立刻!”

    内侍不敢耽搁,疯了一般向外跑去传召太医。

    萧云不再多看长信殿一眼,抱着怀中昏迷不醒的人,转身大步离开。雨水打湿他的龙袍,他全然不顾,满心只有怀中之人微弱的气息。

    一路快步赶回清和殿。

    宫人慌忙燃起殿内炭火,铺好温暖被褥。御医匆匆赶到,把脉过后,眉头紧紧拧起。

    “陛下,公子本就余毒未清,体虚气弱,大雨之中长跪四时辰,寒湿侵入脏腑,内腑受创,寒气激毒,现下高热骤起,能不能熬过今夜,尚且未知。”

    一句“尚且未知”,重重砸在萧云心上。

    他立在床榻边,垂眸看着榻上昏迷不醒的少年,掌心轻轻覆在沈玉冰凉的额头上,心底的怒火、心疼、自责,层层翻涌。

    是他失察。

    他以为太后纵然心中有怨,也会有所分寸,却万万没有料到,会有一场雨中长跪,等着尚未痊愈的沈玉。

    榻上之人,沉沉昏睡着,眉头紧紧蹙起,似是在睡梦之中,依旧受着脏腑之中的剧痛折磨。

    不知过了多久。

    沉沉昏梦里,沈玉缓缓睁开一丝眼眸,意识尚且模糊朦胧。

    他眼前朦胧看见床边那道玄色身影,下意识,低声喃喃,微弱破碎的几句呓语,轻轻自唇间溢出。

    “重臣……借南北……为棋……”

    声音极轻,细若蚊蚋,转瞬便要消散。

    萧云俯身,立刻凑近,凝神细听。

    可呓语到此,沈玉便再度陷入沉沉昏迷,再也没有多余的字句吐露。

    仅仅两句破碎的低语。

    却让萧云眸色骤然一沉。

    雨中罚跪,必然发生了什么。

    阿玉在长信殿外,一定听到了什么隐秘。

    所以昏迷之中,才会无意识吐出这样两句线索。

    先前所有人查案,都把目光死死锁定在北国残存旧部身上,认定作乱之人,唯有北国遗民。可沈玉这句含糊的呓语,却陡然为整件案子,掀开了一条全新的方向。

    难道这场祸乱,从一开始,便不只是北国旧部的复仇谋划?

    朝堂之中,另有黑手,藏于暗处,搅动全局?

    榻上,沈玉依旧高热昏睡,在冰冷大雨之中苦苦撑了四个时辰,以肉身承受折辱,却意外得到了一丝至关重要的真相。

    只是这真相,尚且残缺破碎,如同暗夜之中一点微弱星火,前路依旧迷雾重重,杀机四伏。

    萧云缓缓站起身,望向窗外依旧未曾停歇的冷雨,眼底翻涌着沉沉的思虑与决绝。

    暗查,已经行不通了。

    暗处的敌人布局太深,步步设伏,线索一次次被人掐断,知情人接连被灭口。一味在暗地里摸索,只会永远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既然暗处难寻真相。

    那便走到明处。

    等沈玉醒来,他不再隐忍避嫌,不再畏人非议。

    与其躲在幕后被动应对,不如光明正大,直面迷局,主动查凶。

    萧云垂眸,看向床上昏睡的少年,指尖轻轻拂过他被雨水浸得微凉的面颊,心底暗暗下定决断。

    这一次,他不会再让沈玉孤身一人,承受所有风雨折辱。

    待到少年醒来,君臣二人,便堂堂正正,一同入局。

    破开重重迷雾,揪出幕后那只藏在暗处,搅动朝堂、利用太后、挑起南北纷争的黑手。

    雨落长阶,一身寒苦,换微芒一线。

    前路纵然依旧风波浩荡,自此,君臣同心,明察凶案,绝不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