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琴烬君辞 > 10. 听闻情深,万劫归君
    太医赶来的速度,已是宫禁极限,可落在萧云眼里,依旧慢得惊心动魄。

    清和殿偏阁内外尽数被禁军围死,夜色沉沉,刀甲肃然,整座院落风声寂静,只剩帝王怀抱里微弱得几乎要断去的呼吸。

    萧云垂手抱着沈玉。

    少年通体寒凉,身躯单薄得好似一片残春柳絮,毫无力气地软靠在他胸膛。方才昏乱呓语落下的每一字每一句,此刻还死死回荡在萧云脑海里,刻得骨血生疼。

    “我是真的喜欢你……”

    “从来没假过……”

    “若有来生,不要家国仇恨……只想好好喜欢你一次……”

    句句赤诚,句句卑微,句句是他隐忍了整整一冬一春、不敢示人、不敢承认、至死藏心的真心。

    萧云活了二十载,坐帝王位数年,阅尽人心诡诈、朝堂虚伪、世间算计。

    他见过趋炎附势,见过假意逢迎,见过为权低头,见过为利屈膝。

    唯独从未见过这样一份爱。

    以身负血海深仇之躯,恋灭国仇敌之君。

    爱得隐忍,爱得悖逆祖宗,爱得愧对山河,爱得无人知晓,爱到被家国追杀、被世人唾骂、被君主猜忌,濒死之际,所求依旧只是——他不要疏远,他要他相信。

    太医跪扑入殿,不敢多看帝王失态,颤抖伸手诊脉。

    片刻之间,老太医面色惨白,额头冷汗直落,伏身叩首,声音发颤:

    “陛下!是阴寒残毒!毒浸五脏,血冷气衰,经脉郁结……公子本旧伤未愈、心绪久郁,毒势趁虚而入,如今……如今险象环生!”

    萧云嗓音冷得像淬了霜:“能救?”

    “能救!需立刻施针逼毒、汤药固元、温脉护心!只是此毒阴柔缠骨,根治极难,往后每逢换季、寒夜、心绪起伏,必会反复缠身……终身难断。”

    终身难断。

    四个字,轻轻落地,却让萧云眼底骤然掀起狂风巨浪。

    他百日疏离,百日观望,百日猜忌。

    原来他冷眼旁观的每一日,都是沈玉独自熬苦、独自压抑、独自拉扯家国与深情的炼狱。

    他以为自己是在权衡江山真假。

    殊不知,他是亲手把唯一一个真心待他的人,推进了绝境,推进了毒局,推进了无人可渡的万劫深渊。

    “救。”

    萧云一字一字,冷冽沉狠,带着从未有过的帝王威压。

    “倾尽太医院所有人力药材,保他性命。救不活,你们尽数陪葬。”

    满殿太医齐齐叩首,不敢有半分迟疑。

    银针飞速落穴,密密扎入沈玉头顶、心口、腕间、腹间各大要穴。温热药汤一点点灌入唇间,艾火温脉,真气护心,整套救治流程急迫而肃穆。

    灯火之下,少年苍白的容颜毫无血色,安静得近乎死寂。

    他全程无知无觉,任由旁人施救,长睫紧闭,唇角无色,连痛哼都不曾发出半声。

    萧云坐在榻边,始终未放手。

    他伸手,轻轻覆在沈玉微凉的脸颊上,指腹一遍遍摩挲那片清冷肌肤,目光沉沉锁在少年安静脆弱的面容上。

    方才那些呓语,不是幻境,不是错觉。

    是他潜意识里再也压不住的真心。

    ——他从未想过害他。

    ——他救北国旧部,是偿故国恩义。

    ——他隐忍沉默,是怕拖累他的江山。

    ——他背负叛国骂名,是不愿让他两难。

    ——他爱他,干干净净,从未掺假。

    萧云心口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悔痛与慌乱。

    他是帝王,一生理智自持,万事以江山为先,从不为一人乱心神。

    可此刻,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心底翻涌的暴戾与疯狂。

    他错得离谱。

    从前所有猜忌、所有设防、所有疏离,尽数成了笑话。

    沈玉温顺不是伪装。

    沉默不是城府。

    不争不是蛰伏。

    隐忍不是谋算。

    他只是太苦、太累、太两难。

    他一边守着故国最后的气节,一边护着帝王的安稳清明,一边用自己一身污名、一身孤苦、一身生死,护住了萧云的江山不染风波。

    可萧云呢?

    他回报他的,是猜忌,是冷落,是禁足,是冷眼观望。

    让他独自一人,熬过寒冬,熬过春寒,熬过人心尽死,最后被故国之人下毒暗算,濒死落幕。

    “朕对不起你……”

    殿内无人听见,帝王低头,抵在沈玉耳畔,声音低哑破碎,藏着毕生未曾有过的卑微。

    “沈玉,是朕负你。”

    ……

    救治整整持续三个时辰。

    深夜子时,毒素才堪堪被逼退大半,脉象稍稍稳住,不再濒临崩绝。

    太医退下,只留温药与医嘱,再三叮嘱:“公子此番撑过来已是万幸,千万不可再受刺激、不可受寒、不可郁结……需静心调养,更需顺心安神,否则毒根复燃,再无生机。”

    顺心安神。

    萧云听着这四个字,心底苦笑。

    他这一生,谁都顺心,唯独沈玉,从未顺心一日。

    国破家亡,身陷囹圄,忍辱负重,步步孤苦。

    遇见他,爱上他,更是逆天悖命、寸步难行。

    殿内终于安静下来。

    偌大偏阁,只剩一榻一灯,一人静坐,一人昏睡。

    萧云坐在榻边,握着他始终微凉的手,静静看他。

    沈玉睡得极不安稳。

    眉心始终微蹙,唇瓣紧抿,似是哪怕昏睡之中,也依旧困在无尽挣扎里,家国压身,深情缚心,两难无解,生生折磨。

    偶尔会有细碎微弱的气音从唇边溢出,模糊不清。

    “不要……恨我……”

    “陛下……别不要我……”

    每一句无意识的呢喃,都轻得像哀求。

    萧云指尖狠狠收紧,心脏像是被人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呼吸不能。

    他终于彻底看清。

    沈玉从来没有半分傲骨谋臣的冷硬心肠。

    他看似隐忍通透、万事不惊,实则柔软至极、卑微至极。

    他所求的,从来不是江山倾覆,不是复国功成。

    他所求的,自始至终,不过是萧云的一句信任,一份不疏不远。

    可就连这样简单的心愿,萧云都吝啬给了他整整一季。

    萧云抬手,轻轻抚平他蹙起的眉心,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与他方才杀伐狠绝的帝王模样判若两人。

    “不恨你。”

    他低声回应,一字一句,郑重许诺。

    “朕不恨你。”

    “从今往后,无人敢伤你,无人敢辱你,无人敢弃你。”

    “家国也罢,流言也罢,朝野也罢……所有风雨,朕替你挡。”

    “你不用再忍,不用再藏,不用再独自承担。”

    今夜之前,他是君,沈玉是臣,君臣有别,隔阂万丈。

    今夜之后,他彻底破防,彻底认输。

    江山万里,不及一人真心。

    ……

    天近拂晓,夜色渐淡。

    沈玉才缓缓从沉沉昏睡中醒转。

    意识初归,脑子昏沉胀痛,浑身酸软无力,脏腑深处依旧残留着淡淡的寒毒钝痛。

    他睁开眼,视线朦胧,一片模糊。

    鼻尖萦绕着浓郁的药香,周身被褥温暖厚实,是清和殿最上等的云锦狐裘被褥,暖意融融,将初春寒凉彻底隔绝在外。

    他微微动了动指尖,随即察觉——

    自己的手,被人牢牢握在掌心。

    温热、干燥、坚定。

    沈玉心头轻轻一颤,缓缓抬眼。

    灯火将熄,天光微亮。

    萧云坐在榻边,一身玄色常服未换,眉眼沉沉,眼底布满细密红血丝,显然一夜未眠。

    往日温润清明的眼眸,此刻覆满沉沉疲惫、滔天悔痛,还有一种沈玉从未见过的、近乎偏执的珍视。

    四目相对的一瞬,沈玉心口骤然一紧。

    昨夜毒发、昏沉、失控呓语的零碎画面,猛地窜回脑海。

    他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瞬间僵住。

    那些他藏了一生、不敢外露、至死隐忍的真心话——

    他喜欢陛下。

    他从来没有害他的心。

    他怕他不信,怕他疏远。

    所有所有隐秘、所有卑微、所有悖逆家国的深情……

    全都、被他听见了?!

    沈玉脸色瞬间褪尽刚回的一丝血色,白得比毒发之时还要惨白。

    心底瞬间掀起惊涛骇浪,慌乱、羞愧、惶恐、无措,密密麻麻席卷全身。

    他最怕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他宁愿自己昨夜毒发身死,也不愿让萧云听见这份荒唐悖逆、见不得光的私情。

    他是北国遗孤,身负亡国血海。

    他爱上敌君,已是罪该万死。

    如今还在濒死昏乱中,尽数坦白。

    君臣分寸彻底破了。

    家国底线彻底碎了。

    他残存的最后一点尊严、最后一点隐忍、最后一点退路,彻底全无。

    沈玉喉头滚动,指尖微微发颤,下意识想收回手,垂眸避让,想要重新戴回温顺沉默的假面,假装昨夜一切皆无、皆是病中胡言。

    可他一动,萧云便握得更紧。

    力道不重,却无比坚定,不容他退缩,不容他回避,不容他再独自藏起真心。

    “别动。”

    萧云声音沙哑低沉,一夜未眠,却异常平静。

    沈玉不敢抬头,睫毛剧烈颤抖,心底慌乱得近乎窒息,嗓音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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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颤:“陛下……臣昨夜……胡言乱语,失了分寸,恳请陛下……恕罪。”

    他只能推作病中呓语,当作胡言,拼命遮掩。

    若是承认,便是君臣决裂,身份对立,再无立足之地。

    可萧云怎么会信。

    昨夜那一字一句,滚烫赤诚,卑微刻骨,哪里是胡言乱语。

    那是他压抑千万日夜、压入骨髓、不敢示人、至死不渝的真心。

    萧云俯身,缓缓凑近他,视线牢牢锁住他躲闪慌乱的眼眸,一字一句,清晰落进他耳中。

    “不是胡言。”

    “沈玉。”

    “你昨夜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对不对?”

    沈玉浑身僵硬,呼吸停滞,心口酸涩胀痛,几乎要撑不住。

    他不敢答,不敢认,只能死死垂眸,唇瓣发白,沉默抵死。

    萧云看着他仓皇无措、卑微躲闪的模样,心底的悔痛更深一寸。

    从前他总以为,沈玉沉静通透、万事不惊、心性坚韧。

    原来他所有的从容淡定,全都是逼出来的。

    他怕说错一句,做错一步,就会被他厌弃、被他推开、被他彻底舍弃。

    萧云轻轻抬手,指腹温柔拭过他眼下淡青的眠痕,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郑重。

    “别怕。”

    “无需遮掩,无需惶恐,无需认罪。”

    “朕听见了。”

    “也信了。”

    短短六个字,轻轻落下。

    却瞬间击溃了沈玉紧绷了无数日夜的心防。

    他猛地抬眼,眼底水光微漾,茫然看着眼前的帝王。

    信了?

    他信他从未谋逆,信他从未负他,信他一片真心不假?

    萧云望着他眼底翻涌的细碎泪光,心底又疼又软。

    “你说你喜欢朕,是真的?”

    这一次,是帝王亲口追问。

    沈玉浑身颤抖,心底所有隐忍、所有克制、所有挣扎尽数崩塌。

    家国在前,他罪无可赦。

    可情爱在心,他从未作假。

    良久,他闭上眼,喉间轻颤,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

    “……是真的。”

    “臣,真心喜欢陛下。”

    “从未有过半分虚假。”

    一字落地,尘埃落定。

    从此,君臣分寸破。

    家国对立明。

    深情昭然,再无藏处。

    萧云眼底翻涌巨浪,俯身,轻轻抵住他的额,声音沙哑至极。

    “朕知道。”

    “从今往后,你的真心,朕接住了。”

    “你不必再一个人扛所有罪,所有苦,所有两难。”

    “你护朕的盛世许久,从今往后——”

    “朕护你。”

    护你身,护你心,护你名,护你余生岁岁平安。

    护你不惧家国,不惧流言,不惧世人唾骂,不惧君臣隔阂。

    ……

    天光彻底破晓,春日朝阳穿窗而入,暖光落满殿宇,驱散一冬一春的寒凉。

    而殿外的风雨,才刚刚真正掀起。

    萧云抬手,沉声下令。

    “彻查投毒一事。”

    “所有经手膳食汤药宫人、所有串联内奸、所有参与暗害之人,一律严查到底,绝不姑息。”

    “北国羁押旧部,全部提审。”

    “朕要知道,是谁下的毒,是谁默许,是谁主使。”

    他从前顾全大局,顾及朝堂安稳,顾及南北制衡,处处隐忍。

    可从今往后,江山制衡、朝野风波、南北安稳,通通排在一人之后。

    谁敢伤沈玉,便是逆君之罪,必死无疑。

    内侍躬身领旨,心底震颤。

    满朝皆知帝王从前对沈玉心存猜忌、刻意疏离。

    可今日起,所有人都能清晰看见——

    陛下的偏爱,从来未散,只是从前藏于克制,如今彻底破笼,明目张胆,倾尽天下。

    榻上的沈玉静静躺着,听着他杀伐决断的命令,心底酸涩滚烫,满目茫然。

    他倾尽所有不敢言说的真心,终于被他接住。

    他背负一生的骂名与孤苦,终于有人替他撑腰。

    春光入榻,暖意覆身。

    万劫皆落,终归君侧。

    从前他孤身渡苦海,无人相依。

    往后他风雨皆有归,有人护持。

    只是心底深处,那道家国与情爱的鸿沟,依旧横亘如山。

    他得了君心,却依旧负了故国。

    这场始于绝境、藏于刀刃、生于对立的深情,终是前路漫漫,爱恨两难,永无轻易圆满之日。

    但他不再怕了。

    因为从今往后,萧云与他,共担风雨,共抵万劫,共守这一场不敢昭天下、却至死不渝的情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