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琴烬君辞 > 9. 冬禁春归,毒藏真心
    那场刑场风雪落下之后,清和殿偏阁的门,一关便是整整一冬。

    萧云那道无声的禁足,没有明旨公示,没有期限宽限,却比任何囚牢都要禁锢人心。

    朝野流言沸沸扬扬,人人都知御前那位独盛宠眷的北国少年彻底失了帝心。君臣生隙,猜忌深重,昔日所有破例偏爱,仿佛一夜之间尽数消散。太后冷眼旁观,朝臣暗自揣测,所有人都等着看沈玉从云端跌落,看他恃宠而骄的结局,看他身负污名、步步倾覆。

    唯独无人知晓,这漫漫一冬的幽闭,是沈玉此生最安静、最孤苦、也最动情的日夜。

    腹间那道刀伤,在凛冽寒风中慢慢结痂、愈合。皮肉的疼痛终会褪去,可刑场上那穿心一刀、故国众人满眼憎恨的唾弃、萧云眼底骤然碎裂的信任与疏离,却日复一日,牢牢刻在他骨血深处。

    冬日漫长,雪落不休。

    偏阁庭院无人清扫,白雪积满阶前,封死了所有出入的痕迹。

    宫人们奉命谨守分寸,日日准时送来三餐汤药,来去匆匆,恭谨疏离,不敢多言一句,不敢侧目多看一眼。这座偏殿,成了整座皇宫最荒芜、最寂静的角落,如同被帝王、被世人一同遗忘。

    百日幽居,无人问询,无人踏足。

    萧云一次也没有来过。

    他在远处,在御书房,在朝堂,在万里江山之前,冷静、克制、权衡、观望。

    他心底存疑,存隙,存怨,存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矛盾拉扯。他刻意疏远,刻意冷淡,刻意用距离磨平昔日泛滥的偏爱,试图分清沈玉身上的真与假、善与谋、忠与逆。

    他想观望,想等他露出破绽,想证实自己心底那点不安的猜测。

    可他不知道,这一整个冬天的隔绝,困住的从来不是沈玉的棋局,而是沈玉死死压抑、不敢见光、不敢承认、不敢外露的一腔真心。

    从前朝夕随侍,近身相伴,步步为营,日日伪装。

    他时刻绷紧心神,提醒自己身份有别、家国对立、血海在前、私情当斩。

    萧云是灭国仇敌,是他必须倾覆的盛世,是他背负千万亡魂、终有一日必须辜负的君王。

    他可以隐忍,可以伪装,可以淡漠,可以把一切温情都当作棋局手段。

    可当喧嚣落尽、风波平息、四下无人、长夜孤寂,当他独自一人面对空空落落的宫室,他再也骗不了自己。

    沈玉是真的喜欢萧云。

    不是假意逢迎,不是刻意讨好,不是借力谋权,不是棋局算计。

    是真的。

    干干净净,彻彻底底,心甘情愿,深入骨髓。

    他这一生,生于北国簪缨世家,自幼见惯朝堂虚伪、权力冷暖、人心反复。国破之后,身陷诏狱三年,受尽苦寒折辱,早已将生死荣辱看得淡漠至极。

    他本应心如寒石,无情无念,唯余复国。

    可萧云是例外。

    是暗狱绝境里伸手拉他出来的那束光,是世人皆辱他、疑他、唾他之时,唯一护他、惜他、容他的人。

    萧云的温柔是真的。

    偏爱是真的。

    纵容是真的。

    一次次破例、一次次偏袒、一次次舍不得苛责、一次次心口矛盾,全都是真的。

    沈玉全部看得见,全部记得住。

    日积月累,岁岁朝夕,那点不该有的悸动,早已悄悄生根发芽,缠绕心脏,长成无人能破、无人知晓的深情。

    他太喜欢陛下了。

    喜欢到哪怕萧云误会他、猜忌他、疏远他、冷落他,他也半分怨不起来。

    喜欢到哪怕自己身败名裂、举国背弃、无路可走,也舍不得让他为难半分。

    喜欢到哪怕家国在前、血海压身,他依旧贪念那一点短暂温柔,甘愿困在这座深宫囚笼里,不肯彻底抽身。

    他知道这份心意有多荒唐。

    亡国孤臣,爱上敌国君主,本身就是忤逆家国、愧对亡魂、罪该万死。

    所以他藏得极深。

    藏在温顺乖巧的假面之下,藏在恭谨谦卑的君臣分寸里,藏在无人知晓的冬夜长叹中。

    他日日自我煎熬,日夜拉扯。

    一边是倾覆山河的血海深仇,是北国千万亡魂的殷殷期盼,是他隐忍三年、孤注一掷的复国之路。

    一边是干干净净、毫无杂质、骗不过自己、压不进心底的赤诚爱慕。

    他不敢露,不敢说,不敢动心,却早已爱得彻底。

    冬雪消融,东风解冻。

    转眼便是初春。

    皇城褪去凛冽寒意,檐角残雪滴滴融化,枯枝抽芽,暖风穿廊,天地万物皆得新生。

    唯有沈玉,困在春日光景里,心事荒芜,寸草不生。

    禁足百日,他安分守礼,不吵不闹,不卑不亢,无争无求。

    他早已无心棋局,无心谋算,无心复国。

    刑场一事后,北国人心尽死,他三年筹谋全盘落空,所有隐忍苦心尽数化作世人眼中的叛国卑劣。

    他什么都不剩了。

    仅剩一点卑微到尘土里的心愿——

    只求安安分分待在深宫一隅,远远看着萧云安稳理政,守他盛世清明,护他山河无扰。

    不求相见,不求垂怜,不求谅解,不求回应。

    只求静静喜欢他一场,仅此而已。

    可北国旧部,从未打算放过他。

    整整一冬,他们被监牢拘押,日日听闻宫外流言,看他安居深宫,静养度日,哪怕失了帝心,依旧安然无恙,居于帝王近侧。

    在他们眼中,沈玉早已彻头彻尾叛国变节。

    他背弃故土,忘却亡魂,贪恋敌君恩宠,苟活偷生,辱尽北国气节。

    刑场一刀未能了结他性命,他们便隐忍蛰伏,等到春和景明、宫禁松弛、帝王久不临幸、他孤身无依之时,暗下杀手。

    他们买通宫内底层杂役,悄无声息,投毒入膳。

    春日午后,风暖日柔,庭前草木新生,一派安然平和。

    宫人照常端来午膳与汤药,神色恭顺,举止如常,看不出半分异样。

    沈玉静坐窗前,看着庭前初生绿意,眉眼温顺,神色恬淡。

    他早已习惯孤寂,习惯冷落,习惯无人问津的日子。

    他端起那碗温热汤药,没有半分防备。

    如今的他,本就孑然一身,举世皆敌,早已无险可避,无路可逃。

    若死,亦是解脱。

    解脱家国两难的煎熬,解脱爱而不得的折磨,解脱日日欺瞒、日夜自责的苦楚。

    汤药入喉,微苦清淡,一如往日。

    可无人知晓,一碗温柔药汤之中,藏着北国特制的阴柔残毒。

    不烈,不骤,不痛彻心扉。

    只如春风润物,悄然入体,缓慢侵蚀脏腑,蚕食气血,耗损心神。初时只觉周身疲软、困倦乏力,如同春日体虚慵懒,无人能辨异样。时日渐久,毒素深侵五脏,使人慢慢衰败枯竭,最终形如久病孱弱、郁结而终,查无下毒痕迹,干净利落,无人可究。

    北国旧部要的从不是一时杀戮,而是要他无声无息、屈辱破败地死去。

    要让他以“叛国罪臣郁郁而终”的名头,埋入尘土,永世不得清白。

    半个时辰后,暖意散尽,寒意暗生。

    细细的、黏滞的冰凉,自脏腑深处缓缓蔓延而出,顺着经脉游走四肢百骸。

    起初只是指尖发寒、四肢发软、头脑昏沉。

    渐渐地,胸腔闷滞,心口钝痛,气息浅促无力,浑身力气被一点点抽离殆尽。

    沈玉垂眸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苍白的唇角轻轻抿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

    还是来了。

    他们终究不肯留他一命。

    他不恨。

    他甚至理解。

    世人皆有忠义,故国皆有气节。在他们眼中,他的确罪无可赦,该死千万次。

    他们看不见他三年暗狱隐忍负重,看不见他刑场舍命保全旧部,看不见他一身污名独自承担,更看不见他藏在心底、至死不敢言说的深情。

    所有人都只看得到表面——

    他依附敌君,贪恋深宫,背弃家国,苟且偷生。

    所以他们杀他,理所应当。

    只是心口那阵酸涩的疼,远胜毒素侵体之苦。

    他快要死了。

    带着一身叛国骂名,带着无人知晓的苦心,带着对故国的愧疚,带着对萧云最深、最真、永远见不得光的爱意,静静消亡。

    毒素渐渐沉侵骨髓,寒意越来越重,眼前光影层层涣散,意识一点点沉入昏沉。

    他身子微微发软,倚靠在窗沿边,面色惨白如雪,唇色褪尽所有血色,呼吸微弱得几不可闻。

    明明是春暖花开的时节,他却浑身冰冷,像被留在了无尽寒冬。

    他不愿呼救,不愿声张,不愿掀起半点风波。

    就这样静静落幕,也好。

    至少从此,不用再两难,不用再拉扯,不用再一边深爱君主、一边愧对家国。

    夜色渐临,宫灯次第亮起,暖光漫进清冷偏阁。

    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沉沦之际,门外终于传来久违的、急促沉稳的脚步声。

    百日未曾踏足此地的帝王,终究还是来了。

    萧云心底整整煎熬了一个春天。

    他刻意疏远、刻意冷淡、刻意隐忍,试图用距离抚平心底的猜忌与矛盾。可整整一冬一春,他做到了疏离,却始终做不到放下。

    越观望,越牵挂。

    越设防,越心疼。

    越怀疑,越放不下。

    今夜朝政落幕,心底莫名慌乱难安,终究抵不过心底那点偏执的惦念,大步走向这座被他冷落许久的偏阁。

    推门一瞬,春风入夜,灯火摇曳。

    萧云一眼便看见窗边那具单薄垂落的身影。

    少年倚窗而坐,静得没有半点声息,面色惨白透明,唇色惨淡,周身萦绕着一股濒死般的孱弱寒凉。

    那一刻,萧云心底所有残留的猜忌、冷淡、隔阂、防备,尽数轰然碎裂。

    滔天的慌乱与后怕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他大步冲上前,指尖颤抖扣住他冰凉的腕脉,触到紊乱虚浮、寒毒深侵的脉象时,眼底骤然覆满戾气与悔痛。

    “沈玉!”

    他声音沙哑,带着难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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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压制的颤抖。

    毒。

    有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在他百日疏离的空档里,对沈玉下了死手。

    他冷眼观望、步步试探、疑心重重的这一整个春天,他护着的少年,独自承受了世间所有背弃、所有寒凉、所有暗刀毒伤,默默等死。

    萧云心口剧痛,一把将虚软欲倒的人牢牢抱进怀里。

    怀中人冷得像冰,轻得仿佛一触即碎,呼吸微弱得随时都会断绝。

    “传太医!即刻传太医!”

    他厉声怒喝,声音里是从未有过的惶急。

    暗卫闻声疯了一般退下传旨,殿内只剩帝王一人,紧紧抱着濒死的少年,指尖死死护着他后颈,试图用自身温度焐热他通体寒凉。

    昏沉之中,毒素啃噬心神,理智彻底溃散。

    沈玉整个人陷在半梦半醒的混沌里,所有清醒时刻死死压住、不敢吐露的隐忍与深情,全部冲破心防,化作细碎破碎的呢喃。

    他双眼半阖,眸中一片水雾,看不清人,却本能地往最温暖、最熟悉的方向靠。

    身子冷得发抖,声音轻得像缕烟,含糊不清,字字真心。

    “陛下……”

    萧云心口一紧,俯身贴近他耳畔,声音发颤:“朕在,沈玉,朕在这里。”

    怀里的人似是听见了安抚,睫毛剧烈颤抖,唇角微微动着,吐出积压了整整一年的真心话。

    “别……别再疏远我了……”

    “我不闹,我不争,我不谋……我什么都不要……”

    他气息断断续续,每一句都轻得可怜,全然没了平日温顺克制的模样,只剩卸下所有伪装的卑微。

    “他们都说我叛国……都说我贪慕陛下恩宠……”

    “我不怕他们骂……我不怕死……”

    “我只怕……陛下不信我。”

    萧云抱着他的手臂骤然收紧,喉间干涩发疼,眼底酸涩滚烫。

    他从未听过沈玉示弱,从未听过他诉苦。

    无论受多少委屈、多少伤害,他永远恭顺、安分、沉默,把所有苦都自己吞。

    可此刻昏呓之中,他才知这少年心底藏了多少无人知晓的委屈。

    沈玉意识迷乱,全然不知自己在说什么,只顾顺着本心,喃喃倾诉。

    “陛下……我是真的喜欢你……”

    “不是假的……不是算计……不是报恩……”

    “是我自己……心甘情愿……喜欢你……”

    一句话轻飘飘落地,却狠狠砸在萧云心上,震得他浑身发麻。

    沈玉睫羽湿濡,细碎的气音带着病态的哽咽,卑微到极致。

    “我知道我不该……我是北国的人……我该死……”

    “我一边想复国……一边……舍不得你难过……”

    “我救他们……不是为了叛你……是我欠故国……”

    “可我……更不想负你……”

    他太痛了,痛得神志不清,终于把藏了千万个日夜的两难彻底说破。

    “我从来没想过害你……半分都没有……”

    “他们杀我……我认……是我活该……”

    “可陛下……别再怀疑我了好不好……”

    “我什么都可以让……什么都可以忍……唯独对你……从来没假过……”

    他头微微歪着,靠在萧云温热的掌心,嗓音细弱破碎,带着快要哭出来的委屈。

    “我好喜欢陛下……真的好喜欢……”

    “若有来生……不要家国仇恨了……”

    “我只想……好好喜欢你一次……干干净净……陪着你……”

    说完这句,他力气彻底耗尽,脑袋一偏,彻底软倒在萧云怀中。

    呢喃骤停,只剩微弱呼吸。

    一室死寂。

    春风无声,灯火轻晃。

    萧云僵在原地,怀抱着昏死过去的少年,心口像是被人生生撕开一道大口子,又酸又痛,又悔又疯。

    原来那些他以为的城府、谋算、伪装。

    全都是少年咬牙戴上的假面。

    原来他步步猜忌、日日设防、冷眼观望的这一春一冬,这个背负千古骂名的少年,一边独自扛下家国血海、故国追杀、世人唾弃,一边在无人知晓的深夜,认认真真、干干净净、掏心掏肺地爱着他。

    爱到宁愿被故国毒死、被世人误解、被君主猜忌,也半句不肯辩解、不肯牵连他。

    爱到濒死昏呓里,所求的从来不是活命,不是清白,只是他一句相信,一点不疏不远。

    萧云低头,看着怀中人苍白安静的睡颜,指腹轻轻擦过他微凉的眼尾。

    眼底所有冰冷、疑虑、隔阂,尽数碎成滔天悔痛。

    他终于彻底明白。

    他看错了他。

    误会了他。

    辜负了他。

    也……彻底弄丢了他最干净、最真诚、最至死不渝的真心。

    毒入心肝,春落人命。

    一冬禁足熬孤寒,一朝昏呓泄情深。

    他藏了整整一冬一春的深爱,干净、真诚、卑微、滚烫,至死不渝,终于在无意识的濒死呢喃里,尽数摊开,落进了帝王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