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雪峤抱着熟睡的虞知言,眼底敛尽情绪,看不出喜怒。
李管家紧随其后,低声躬身回禀:“属下早已告知李公公,王爷今日外出未归,可他执意等候,如今已在府中待了两个时辰有余。”
段雪峤略一颔首表示知晓,便抱着怀里的人进了院子。
轮椅碾过青石板,院里桂花已谢了大半,只余一缕残香,等绕过长廊便到了正厅,只见一个身穿玄衣蟒袍,面白无须的司礼监掌印立在厅中。
李宁海背着手站在正厅,听到后面声音立即转身,先是瞧见轮椅上的段雪峤,紧接着便想去瞧段雪峤怀里的人,只不过他刚眯起眼睛,段雪峤便抬了抬袖子,将虞知言递给身边的管家,“带他去休息。”
李管家心领神会,连忙上前小心接过熟睡的虞知言,退离原地。
李宁海见状微怔,连忙踏出正厅,带着几分急切:“王爷,这……”
段雪峤端坐在轮椅上,微微抬眸,面上辨不清楚情绪:“李总管所来何事?”
李宁海面色微苦,从宽袖中取出圣旨,递到段雪峤面前:“王爷,陛下听闻您收养了一个义子,关心得紧,想让您进宫一趟。”
他似乎怕段雪峤不接旨,又赶紧补了一句:“事关王府爵位,陛下也是关心您。”
明黄圣旨上黑字分明,段雪峤只瞧了一眼便抬眸:“进宫?今日?”
李宁海听出段雪峤话里的意思,立即摆手道:“陛下并未限定时辰,如今天色向晚,王爷明日入宫也无妨。
他又小声道:“还有那位……世子,陛下也想要见见,您放心,陛下绝对是好意。”
生怕段雪峤出言拒绝,他不敢多留,匆匆躬身一礼:“天色已晚,咱家需回宫复命,先行告退。”
转身离去的刹那,他才暗暗松了口气。
早知道来武安王府的差事不好办,这位主早年在皇宫里长大,少年时期桀骜不驯但秉性也算良善,如今孤家寡人一个,脾气秉性真是难琢磨。
段雪峤垂眸瞧着手中的圣旨,上一次进宫还是因着他爹娘的事。
正思忖间,身后传来脚步声,李管家上前道:“小世子醒了,正要找您呢。”
这可怪不得他,他刚抱着走了两步,虞知言便醒了。
“义父?”虞知言揉着眼睛从管家身后走出来,睡眼惺忪,他走到段雪峤身边,“刚刚是不是有人来了啊?”
段雪峤揉了揉他的脑袋:“明日带阿言进宫去可好?”
虞知言眨了下眼:“进宫?皇宫吗?”
“嗯。”段雪峤将他拉近了些,帮他把额角上的碎发撩到后面去,“别怕,一切有义父在。”
虞知言摇了摇脑袋:“不怕,不过义父,皇宫长什么样啊?”
皇宫跟王府不同,皇宫宽广肃穆,规矩森严。
朱墙碧瓦琉璃砖,威严高耸的城墙内,到处都是身姿挺拔的侍卫和内臣,虞知言跟在段雪峤身侧,瞧着如此阵势,身子默默往段雪峤身边靠了靠。
“害怕?”段雪峤牵住虞知言的手。
虞知言摇了摇脑袋,凑到段雪峤身前:“义父,我总觉得他们在看我。”
皇宫内的侍卫都有功夫在身,平日里打杀惯了,瞧过来的眼神里带着审视,难免让人不安。
“别怕。”段雪峤淡淡开口,抬眸之际,目光随意扫过周遭。
下一秒,虞知言便觉得自己周身的视线消失,整个人轻快不少。
“王爷,陛下在等着王爷呢。”
李宁海笑眯眯地立在阶下,瞧见段雪峤的身影,立马上前迎接,视线落到虞知言身上,多瞧了两眼,心里暗道:这位便是小世子了,跟传闻一样,武安王果真待其如亲子。
赋元殿内墨香袅袅,明黄色的帷幔被窗外的风吹拂着晃了晃,楚君琼听着声音,搁下笔抬眸,就看到一大一小两个人。
段雪峤面如冠玉,穿着玄色广袖长袍,内里是素衣孝服,整个人气质淡漠而疏离,根本瞧不见几月前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的影子,看得楚君琼心里一梗。
旁边那个小的倒是长得乖巧可爱,穿着一身浅杏色袍子,头发规规矩矩梳地在脑后,用同色发带扎了一个麻花辫,脖子上戴着一个明晃晃的平安项圈,下面坠着的珠子价值连城,腰间佩着一个精致小巧刻着王府印的玉佩,下面流苏绦随着走路的动作一晃一晃。
楚君琼打量完,就瞧见小孩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瞳,也好奇地看着他,见他瞧过来,嘴角抿了抿,往段雪峤身边靠了靠。
楚君琼脸一僵:朕就这般吓人?
他瞧着下面的人,一个才十七,在他眼里还是个半大的孩子,一个才刚满八岁,是个什么都不懂的稚童,这两个……
他想说什么,目光落到虞知言脸上又开不了口,段雪峤把这孩子养得很好,连御赐的平安锁都给了他,况且王府早已无人,有人陪着也很好。
但……虞知言?楚君琼瞧着虞知言的脸,眉心蹙起。
“陛下。”段雪峤出声打断楚君琼的思绪,“不知陛下唤臣何事?”
闻言,楚君琼只觉得一口气闷在心口,只是碍于虞知言在场,他也不好发脾气,只道:“朕听闻你收养了一位义子,朕便想瞧瞧。”
他目光看向虞知言:“瞧着倒是个聪慧的孩子。”
虞知言见楚君琼看过来,才想到自己好像要行礼,他举起手,像拜观音菩萨那样,脆生生道:“拜见皇帝陛下。”
他行了个大礼,脖颈间的项圈垂落在地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又因为长得不高,跪下去身子就跟个糯米团子一样成了一团,小屁股撅着,毛茸茸的脑袋枕在手背上,像观音座下的小童子。
楚君琼贸然受了这么一个大礼:“……”
他手抵在唇边轻咳了一声:“咳,平身。”
虞知言拍拍膝盖站起身,立马靠到段雪峤身边去了,剩下两只黑白分明的眼睛瞧着他,眼眸里带着几分拘谨好奇。
楚君琼心里又是一梗:他以仁治天下,在外随和亲厚,怎么到了这小娃娃这里,自己就这般吓人?
他轻咳一声:“雪峤啊,收养孩子这般大的事怎么不跟朕商议呢?”
段雪峤恭敬道:“这是臣家事,不敢麻烦陛下。”
这话疏离地让人挑不出错处,楚君琼揉了揉眉心,无奈道:“朕并未反对,你既有心抚育子嗣,朕便下旨昭告朝野,认下他武安世子的身份。”
“多谢陛下。”段雪峤从容谢恩。
楚君琼站起身,在阶上踱步两圈,目光落在虞知言身上欲言又止:“不过雪峤,他……”
他指着虞知言,虞知言抬眸瞧着他,孩童的眼睛又大又亮,懵懵懂懂地根本不知道眼前状况,见他瞧过来,又往段雪峤身边挪了一小步。
楚君琼看着这张脸说不出话来,只好放下手:“来人,先带小世子去偏殿歇息。”
李宁海走上前,在虞知言面前微微躬身:“武安世子,请移步。”
虞知言第一反应先去瞧段雪峤,段雪峤往他手里塞了一块糖,又摸了摸他的脑袋:“义父一会儿去寻你。”
虞知言抿着唇没开口,不舍地撒开捏着段雪峤衣袖的手,一步三回头地跟着李宁海出了门。
殿门合拢,殿内一时陷入寂静。
楚君琼揉了揉眉心,这才开口:“你收养义子,朕不反对,但是……那孩子的身份颇为特殊。朕就想问你,你是因为跟虞家有旧怨,还是单纯想要个人陪着你?若是后者,朕再为你寻一个便是。”
段雪峤忽的抬眸,沉声重复了一遍:“虞家旧怨?”
“难道不是?”楚君琼从台上走下来,“要不然你收养虞家的孩子做什么?镇南侯一家尚在,朕难以跟虞卿交代啊。”
他话是这么说着,面上却没有丝毫为难的反应。
段雪峤听见“虞家”两个字,面上有一瞬间怔愣,他搭在轮椅上的手指攥紧,这才反应过来虞知言声的身份,他声音停顿,紧接着道:“是!”
“我自然知晓他的身份,但我收养他与他身份无关。”
段雪峤垂下眼帘,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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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到自己衣袖上,刚刚虞知言太过拘谨,将他衣袖攥皱了一团,他摩挲着衣料,面无表情继续开口:“只是他,旁的我一概不要。”
楚君琼看着他这般模样,心头五味杂陈。
若段雪峤是心怀怨怼借机报复虞家,他自会阻拦,可若只是渴求陪伴,他又实在不忍苛责。
良久,楚君琼轻轻叹气,放缓语气:“朕便当作不知他的身世过往,可你要清楚,镇南侯府尚在,虞知言终究是虞家血脉,他日虞卿归来,你该如何自处?”
他委婉提点:“那是他的亲生父母。”
段雪峤忽而低笑一声,笑意薄凉,“亲生骨肉?武安世子同他们侯府有何关联?”
他抬眼,“不过若是有那一日,臣倒想要问问,陛下以仁治朝,苛待幼子致死是什么罪过?”
他这话说得戾气极重,周身疏离淡漠的气质破碎,露出表里偏执本相。
楚君琼瞧着他那张脸,只觉得心里堵得慌,一股火气涌上心头:“你是在怨他们,还是在怨朕?”
段雪峤垂眸:“臣不敢怨陛下。”
“不敢?”楚君琼怒气更盛,“你句句君臣礼数,字字疏离隔阂!你还记得朕是你的亲舅舅?你母亲是朕一母同胞的亲妹,你父亲是朕自幼相伴,托付重任的良将!他们离世朕何尝不痛?”
“当初你母亲一意孤行,朕为了她废了驸马不得入仕的旧规,还惹得太后不快,朕还……”
楚君琼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朕是为了大局,如今武安王出事,边关不得无人镇守,但朕希望你站起来,雪峤,你是朕的亲外甥,朕怎么会害你?”
段雪峤手搭在轮椅扶手上,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发顶垂下的碎发搭在额前,瞧着有些阴郁。
楚君琼背过身,瞬间苍老疲惫了几分,语气颓然:“罢了,你舒心便好,朕不再强求。”
沉默片刻,他再度开口:“如今学宫恰逢开蒙,适龄稚童皆入学读书,你送他入学读书吧。”
段雪峤眉心骤然拧紧,下意识出声阻拦:“他年纪尚小……”
楚君琼立马转身:“怎么?你连学都不让那孩子上?就困在王府当个无知小童?”
段雪峤侧过脸:“我考虑考虑。”
楚君琼身心俱疲,摆了摆手:“退下吧,朕倦了。”
真是跟他妹妹一个模样,一身反骨又拧又倔,当初他拿他妹妹没法子,如今对段雪峤更没法子。
段雪峤出了大殿,殿外的阳光落到他身上,不暖也不热,他侧目向下瞧,只能瞧见坐在轮椅上的一团墨影。
十七岁正值少年轻狂的年纪,段雪峤却被这轮椅缚住了手脚。
他抬起脸,便瞧见虞知言正安安分分地坐在偏殿里。
空旷华丽的偏殿,虞知言就乖乖巧巧地坐在椅子上,小小的人垂着头捏着平安项圈上的珠子,远远地有声音传出来。
“二十六……二十七……”
小小的人翻来覆去将珠子数了三遍,等着说要带他回家的人来。
段雪峤在殿外静静看着,搭在轮椅上的指尖蜷缩了下,他从未想过虞知言是虞家的孩子,倘若他知道……
“义父!”
虞知言抬眸瞧见了殿外的人,原本有些低落的脸上立马明媚起来,他撒开手跳下凳子,开心雀跃地小跑过来,扑到段雪峤怀里抱住他的身子,扬起小脸,眼眸亮晶晶地瞧着他:“义父!我们回家吗?”
段雪峤垂下眼帘,虞知言仰头看他,眼眸里盛着他的倒影,好像满世界里只瞧得见他一个。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虞知言温热而柔软的面颊,小孩子立马凑上前去,在他掌心里蹭了蹭。
段雪峤只觉得心里塌下去一大块,而后缠绕拧紧,管他什么张家李家,虞知言进了王府的大门,那便是王府的人,他捏在手里的东西,断没有还回去的道理。
任凭血缘深厚,他也要将人留在身边。
虞知言敏锐地察觉到段雪峤情绪不对,他抬起脸,往前凑了凑,“义父,你怎么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