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知言掉下来的乳牙都被段雪峤妥善处理了。
现在他吃不得硬的,更不能吃黏的,张嬷嬷给他做了软糯的桂花糕,虞知言一口咬下去,一排齐整的小牙印里赫然缺了两个小口。
不过现在的虞知言很好养,乖巧可爱伶俐,吃东西也不挑嘴,给一块糕点能安安静静啃半个时辰。
段雪峤瞧着一旁的虞知言跟手里的糕点较劲,指尖搭在轮椅扶手上轻敲了两下,心里竟是从未有过的安静。
只不过……
想到先前御医来过,他面色重归冷漠,高台上那位要是知道了会作何反应?
赋元殿内,龙涎香袅袅升腾,却掩不住满室浓淡相宜的墨香,明黄帷幔层叠着龙兽纹样,案头书卷之上,压着一方刻着帝王玺印的玉章。
“你是说,武安王收养了一个孩子?”
御座之上,帝王身着明黄龙袍,袖管高高束起,手中捏着一支貂毫笔。楚君琼年逾五旬,眼角爬着浅浅细纹,气质儒雅温润,瞧着不似掌天下权柄的君主,反倒像一位久居书阁的学儒。
柳正躬身回道:“回陛下,千真万确。”
楚君琼放下手里的笔,在台上来回踱步,“你且说说那孩子什么年岁,长什么模样,武安王什么态度?”
柳正回道:“瞧着像六七岁,长得聪慧可爱,白净乖巧,王爷待其十分亲厚。”
楚君琼脚步一顿:“有个孩子相伴也好,虽然雪峤自身尚且年少,此事……朕准了。咳咳,这个先不急,你且说说武安王的伤势。”
柳正面色骤然僵住:“王爷极为抗拒诊治,臣……”
“废物!”楚君琼拿起桌面上的玉印重重一摔:“你们太医院一众,难道都是吃白饭的?
柳正冷汗直冒:“陛下息怒,臣……臣回去定好好钻研……”
楚君琼坐在龙椅上,按了按眉心,摆了摆手:“下去吧。”
柳正松了口气,退下了。
大殿内恢复了寂静,楚君琼单手抚额:“来人,去查查那孩子的底细,别是什么细作。”
暗处传来一声应答,有人领命而去。
武安王府多了位小世子,若是有心打听,这便不是秘密,反正段雪峤也没想藏着掖着,只是真正瞧见时,还是免不了议论。
“那位……真是武安王收养的小世子?”
“肯定是,瞧那模样,那打扮多矜贵,啧,真是好命啊……”
随行在马车后的连峰扭过头来,刚刚还在阁楼上议论纷纷的人立即噤声。
虞知言倒是什么都没听着,他趴在马车边上小心翼翼地往外瞧,他喜欢往外跑,在外却又十分拘谨,总是喜欢靠着段雪峤。
“义父,今日人好多啊。”
虞知言把脑袋轻轻搁在段雪峤膝头,小脸微微耷拉着,瞧着有些闷闷不乐,他如今处在掉牙期,只能瞧着闻闻味儿。
“哎。”小小的人叹了口气。
段雪峤摸了摸他的脑袋,开口吩咐:“去嬉苑。”
虞知言从未听过这个名字,仰起小脸,满眼好奇:“嬉苑是什么地方?”
段雪峤摸了摸他毛茸茸的脑袋:“去了便知道了。”
嬉苑在皇城北面,是前朝大儒所建的一处园林,里面除了花鸟林木之外,还有很多珍禽奇兽。
“哇!”
到了嬉苑,段雪峤将虞知言抱在怀里,轮椅缓缓向前行去,连峰、连青随侍在后,行过一条栽满竹子的青石道,前面的景色豁然开朗。
宽阔的园林按中轴线规划成格,景致错落,布局自然,高大的假山石丛里,有长了角的动物在啃食青草,地面还窝着几只灰白色的兔子。
虞知言眼睛瞪得浑圆,指着那边道:“那是什么?”
段雪峤跟他解释:“长了角的是文鹿,没长角的是獐鹿。”
“哇,好神奇呀。”
段雪峤将虞知言放落地。虞知言向前走两步,远处吃草的文鹿闻声抬首,先望见毫无威胁的虞知言,可下一瞬,像是嗅到段雪峤身上沉淀多年的沙场血气,惊得扭头四散奔逃。
“啊?没了?”虞知言刚看了一眼,这下都跑了个干净。
段雪峤微微蹙眉,指尖搭在轮椅扶手上轻点了两下。
虞知言正蹙眉看着那小鹿离去的地方,整个人恹恹的,下一秒旁边就递过来一只小兔子。
“世子,给。”
“诶?”虞知言眼睛一亮,抬手去摸了摸兔子身上柔软的皮毛,连峰顺手递给他,虞知言将小兔子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转过身来给段雪峤看。
“义父看,小兔子。”
段雪峤瞧着前面的人,虞知言笑起来眼睛弯得很漂亮,唇角扬起,微张的嘴露出尚未长齐的犬牙,像沐浴在阳光下的迎春花。
他还是觉得虞知言最可爱。
“小兔子耳朵长长,好可爱……”
虞知言抬起手摸了摸,兔子把嘴里的草叶子吃完了,许是被虞知言脖颈上挂着的平安锁晃了眼,张口去咬他项圈边上垂下的璎珞。
吓得虞知言手一松:“哎呀!”
兔子没吃着,落在虞知言脚边,蹦跶两下窜远了,他捂住自己的平安锁,转身朝着段雪峤的方向跑,边跑边告状。
“啊啊啊,义父,它啃义父送我的平安锁。”
他今日身着暖橙色圆领云锦长袍,衣摆特意裁短数寸,露出半截锦靴,出门配了同色束腰,腰间系着精巧平安结,结下悬着一串翡翠珠流苏绦带,跑动之间,珠玉相撞叮铃轻响。
虞知言跟个蝴蝶似的扑到段雪峤怀里,小脸气鼓鼓的:“坏兔子。”
段雪峤抬手托住他,被他模样逗笑。
虞知言不解地抬起头,凑近仔细打量他:“义父,你笑啦。”
段雪峤唇角微扬,显然心情不错:“嗯。”
虞知言立刻双手合十,仰着小脸央求:“那义父要多笑笑好不好?”
段雪峤垂眸看他:“嗯?”
虞知言张开双臂,在空中比出一个圆圆的圈:“义父笑起来很好看,像大雪天里的太阳。”
段雪峤摸了摸虞知言的脑袋:“阿言也是。”
啊?也是什么?虞知言小小的脑袋转不过弯来,还没等想出个所以然,便瞧见一只羽色艳艳的鸟儿从林间掠过。
“呀!”
虞知言注意力被吸引过去,他从段雪峤身上跳下来,追着那只赤鷩往前跑。
赤鷩满身红羽,金冠黄背,后面拖着五彩尾羽,瞧着像神话里的凤凰,他小跑着追过去,绑在脑后的发带随之扬起,身上珠子撞在一块清脆地响。
轮椅轻缓地压过青石板,段雪峤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虞知言小腿扑腾得快,绕过假山,赤鷩落到小林子里,跳动几下便没影子了,虞知言停下步子,视线在周围扫视一圈,挠了挠脑袋:“诶?不见了?”
他这才发现假山群后面是一处小湖,湖面上波光粼粼,远处立着几只白羽赤冠的鹤,瞧着也很是漂亮。
虞知言惊讶地张开嘴:“哇!”
“砰!”
虞知言还没闭上嘴巴,不远处的湖边就传来一道落水声,他扭头看向湖里,就见有一个人扑腾着。
岸边上站着一群小公子,穿着各式各样的锦衣,其中最前头一位跟虞知言差不多大,身上穿着浅蓝色蚕丝短袍,抬脚踩在一块石头上,趾高气扬地瞧着湖里的人,周围没有一个人敢下去。
虞知言拧起眉头,这一幕让他想到一些不好的画面,他瞧着湖水里扑腾的人,略一迟疑,身子一跃想要下去捞人。
可他刚蹦起来,后衣领就被人抓住,身子在半空中晃荡了两下,虞知言扭过脑袋来,眨着眼眸满是不解:“义父?”
段雪峤抓着他,沉声吩咐:“去捞上来。”
连青一点头,脚尖在湖面上点了几下,干脆利落地将湖里的人捞起,而后转身回来,全程不到两息。
虞知言瞪大眼,转头去瞧连青:“小连叔叔会飞?”
连青不好意思挠挠头:“世子莫要折煞我了。”
这边把人救上来,旁边就传来一道气急败坏的声音:“谁!谁准你救人的!给小爷我放回去!”
前面一群人分开,原本站在湖边那位蓝衣锦袍的小公子走过来,气得脸都红了,他指着连青:“知不知道小爷是谁?赶紧给我……”
话说到一半,便瞧见了坐在轮椅上的段雪峤,他吓了一跳,又不想在众人面前落了面子,硬撑着气势:“放……放回去!”
段雪峤淡淡开口:“荣阳世子?”
庄璟羽见身份被挑明,抿着唇没开口,他自然也认识段雪峤,只是现在瞧见害怕罢了:“是我,怎么了?那人偷了我的东西,谁准你……你的人捞上来的?”
他目光转了一圈,视线落到站在段雪峤身侧的虞知言身上,刚刚他便瞧见是虞知言先来的,现下一肚子气没处撒,于是他抬手一指:“是不是你挑唆的?”
“啊?”虞知言抬起脸,往后退了一小步。
庄璟羽抿了抿唇,更气了:“他偷了我的金珠紫玉匣子,那可是我祖母送我的生辰礼!”
虞知言没想到里面还有这一层,他捏着手指有些内疚:“对……对不起。”
指着虞知言还想再说什么的庄璟羽脑子发懵了,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这……这就道歉了?
段雪峤手搭在虞知言肩膀上,目光看向庄璟羽,声线微沉:“那人偷走的物件我会查明还给世子。”
庄璟羽收回手,小声嘟囔:“他都给卖了怎么找?”
“自然是有法子的,不过……”段雪峤目光在他身后绕了一圈,问道:“若我没记错,这个时辰世子该在学宫才对,如今纠集众人在此,这是为何?”
庄璟羽瞧了段雪峤一眼,又看了一眼站在段雪峤旁边的虞知言,嘟囔着:“管得真宽。”
他害怕段雪峤跟他家里人告状,一时也不敢多待,转身便走。
“等等。”
庄璟羽停住步子,面上有些不耐烦:“又怎么了?”
段雪峤将虞知言往身前带了带,道:“他是我王府世子,你应该跟他道歉,阿言刚刚只是救人心切,且不明前因后果,你上来就咄咄逼人指责他,要道歉。”
庄璟羽不敢置信地瞪大眼,他可是荣阳王府独子,父亲是王爷,母亲有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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诰命,还是太后亲封的郡主,外祖官拜内阁,表兄亦是朝中重臣,他要给人道歉?
他想要顶撞,但抬眼瞧见段雪峤,一身纨绔劲不敢往外冒,段雪峤只比他们大了九岁,但从战场上回来,一身阴恻恻的血气让人瞧着害怕,不过……让他道歉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瞧着虞知言,虞知言也瞧着他,两人眼睛都挺大,一时间谁都没开口。
虞知言抓着手有些局促:“啊?不必……”
庄璟羽眼一闭,满脸抗拒:“我不道歉!等日后他来学宫时,我送他一根夜光笔,这……这总成了吧?”
说完不等段雪峤开口,庄璟羽气急败坏地一跺脚,转身便跑。
段雪峤也并未真的跟一个小孩子计较。
庄璟羽性情骄纵,方才跟在他身后的一众世家子弟,大多耳濡目染学会趋炎附势,今日若是虞知言当众被无端斥责,这些人看在眼里,往后遇到难免轻慢于他。
他绝不允许虞知言在外受委屈。
他抬手将虞知言拉到身前:“吓到了?”
虞知言摇了摇脑袋,有些懊悔:“是我不对,我该先问一句的。”
“我先前被人推下水,以为他们是在欺负人……”他抬起脑袋,郑重道:“偷东西是不对的。”
段雪峤将他揽过来,拍了拍他的后背,道:“欺负人也是不对的,阿言还记得谁把阿言推下水的吗?”
虞知言张了张嘴,没有说出那人名字,闷闷开口:“可是当初那人推我下水,我便把他最宝贝的玉佩丢进水里了。”
他以前没觉得不对,现在后知后觉,觉得自己是个坏小孩,于是他仰起脸想看段雪峤如何看他。
段雪峤只是摸了摸他脑袋,眼神很温和:“阿言做得很好,谁若是欺负你,阿言报复回来便是。”
虞知言抓着他的袖子追问:“可是……那样不是坏孩子吗?”
段雪峤轻笑一声:“阿言,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因果相抵罢了。”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轻,眼尾微微上扬,眼瞳黑黝黝的,好像沾了点少年时期的桀骜,当初他家破人亡撑着一口气回来,就是为了报仇的。
那道轻飘飘的圣旨下来后不足一月,受牵连的大臣有些便暴毙在家中,有人怀疑过段雪峤,但面对腿疾在身行动不便的他,找不到丝毫证据。
虞知言听得迷茫:“是这样吗?”
“是啊,阿言,不要寄希望于外人帮你,自己想要什么便讨回来。”段雪峤抓着虞知言的小手捏了捏,补充道:“唯有义父不是外人。”
“嗯。”虞知言郑重其事地点了点脑袋,道:“义父不是外人,义父是我义父嘛!”
段雪峤轻摇了摇头,怀疑自己刚刚说的话虞知言都没听懂,只有最后一句话听进去了。
罢了,有他在,哪里需要虞知言知晓这些呢。
嬉苑很大,里面的奇花异草,珍禽异兽数不胜数,虞知言在他身边蹦蹦跳跳,不知道想到什么,歪了歪脑袋:“义父,学宫是什么东西?”
段雪峤跟他解释:“朝廷设立的学堂,里面大多是官员世家的子弟,或是天资出众的孩童。
“哦。”虞知言很少跟同龄学子交流,刚刚瞧见那么多人,下意识便想往义父身后躲,不过还好自己没动。
他捏着小拳头,才不能给义父丢脸呢。
段雪峤侧过脸来,眸色温和:“阿言想去学宫?”
虞知言摇了摇脑袋,转过身把脑袋枕在段雪峤手心里,眉眼弯弯:“不要,我想跟义父在一起呀。”
段雪峤瞧着他,顺势摸了摸虞知言的脑袋,帮他整理了下脖颈间的平安锁,道:“回去吧。”
逛了大半日,虞知言早该困了。
回去的路上,马车晃晃悠悠,虞知言小脑袋枕在段雪峤腿上睡觉,他睡得很安稳,长而黑的睫毛投下一抹阴影,小巧的鼻梁能窥见日后优越的弧度,脸颊软软地枕在膝盖上,嘴角微张,像是要流口水。
段雪峤将他脑袋往上托了托,另一手按了按虞知言的上颌,检查了下他的牙齿,白色小牙冒出了尖,长得很是整齐。
虞知言嘴巴动了动,叼着段雪峤的手指磨牙。
段雪峤无奈地收回手,取出帕子,擦去他嘴角口水。
他盯着虞知言的脸颊瞧了许久,心里只觉得满当当的,他把人紧紧抱在怀里,真好,他跟阿言本就该是一家人。
段雪峤唇角勾起,低声呢喃着:“阿言……”
他抱着虞知言,让虞知言在他怀里睡了一路,到王府时,连峰撩开帘子,瞧见里面的模样微微一怔:“王爷?”
他家王爷就这样抱了一路吗?
段雪峤抬手示意噤声,连峰连忙搭好斜板,轮椅平稳落地,没有惊扰怀中人半分。
段雪峤垂着眼,不知怎么地竟鬼使神差地戳了戳虞知言的小脸。
柔软的脸颊陷下去一小块,虞知言咂巴了下嘴巴,眉毛拧了拧,脑袋往段雪峤怀里又埋了埋。
他正抱着人,府里李管家走下台阶,显然是等候多时了,他瞧了眼段雪峤怀里的虞知言,躬身小声开口。
“王爷,宫里来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