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峰接过户册,回答得滴水不漏:“裴大人,您说的我们一概不知,王爷还在府里等着,在下告辞。”
裴谳收回手,视线没漏掉连峰脸上一瞬掠过的冷色。
哦,看来是不知道。
他面冷心黑,虞家如今添了这样一桩大热闹,哪有不看的道理,便顺势提醒:“镇南侯夫人当年生产不顺,这孩子生下来时被大夫断定呆傻,所以镇南侯府未曾给他上过户籍。”
换而言之,虞知言的身份是新的,无论是之前还是之后,跟那镇南侯府没有一点子关系,若不是大理寺消息四通八达,也查不到虞府里去。
连峰没说什么话,只是作揖行礼,而后将那户籍揣在怀里,转身回去复命。
他心底一阵发沉,他家王爷一见这姓氏,想必立刻就明白了。
等他忐忑不安回去复命时,段雪峤正教虞知言写字。
书房里燃着静神香,窗户大开着,日光斜斜铺进来,落在书案上,也落在两人肩头。
段雪峤坐在椅子上,怀里圈着虞知言,正抓着他的手,一笔一画地亲手教他识字,天光映在两人脸上,一个冷峻一个稚嫩,竟衬得这画面格外和谐。
连峰恢复了神色,手里拿着那张户籍上前行礼:“王爷,世子身份现已迁至王府。”
段雪峤握着虞知言的手未曾松开,抬眸淡淡扫他一眼:“倒是快。”
连峰低垂着头:“途中遇到了裴少卿。”
段雪峤垂眸,视线继续瞧着虞知言手捏着笔,吭哧吭哧地往下画横杠,他心里并未感觉到奇怪,裴谳刚办了育恩堂的案子,安一个户籍没什么难处。
便当是裴谳给自己回礼了。
见王爷没有追问细节,连峰稍稍松了口气,双手将户册递上前。
虞知言攥着毛笔抬起小脸,乌溜溜的眼珠望向走近的连峰,好奇歪头:“什么柿子啊?”
他手抓着靠下的笔杆杆,鼻尖上沾了一点墨渍,又被他抹了下口水,彻底成了小花猫。
段雪峤翻开户册,只匆匆扫过那枚鲜红官印,眼角余光便瞥见虞知言仰着的花脸,还有手里捏着的笔尖上墨珠正往下滴落,方才写好的字晕开一团乌黑。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顺手拿起一旁沾了水的帕子给虞知言擦脸。
虞知言不明所以地仰着脑袋,眼角余光瞧着连峰要退下去,急忙抬手道:“连叔叔,柿子,柿子呢?”
他刚刚正写着大字,囫囵听了个大概,什么柿子都到王府了。
段雪峤把他小手抓了回来,手里的帕子一点点将他脸上的墨迹擦去,露出原本白净的小脸,又低垂着眼给他细细擦着手指。
等擦完后,捏了捏虞知言软乎乎的小手:“喜欢吃柿子?”
虞知言进府后对大多数事情都很好奇,但对玉牌牌跟小柿子很感兴趣,王府的身份玉牌已经在刻制了,眼下恰逢柿子成熟时节,只是柿子性寒,多食伤身。
虞知言摇了摇脑袋,冒出来一句:“涩的,苦的,哥哥喜欢。”
段雪峤抬眸,将手边的帕子丢在一旁,漆黑的眼瞳瞧了虞知言一会儿,不经意开口:“阿言还有哥哥?阿言的哥哥现在在哪里呢?”
虞知言点了点脑袋,拧着小眉毛开口:“跟爹娘走了。”
原来也不在了,段雪峤面色恢复如常,抬手摸了摸虞知言的脑袋,带着他换了话题:“刚刚世子说的是阿言,记住了吗?”
“不过,阿言不喜欢吃柿子,吃糖葫芦好不好?”
“糖葫芦?”虞知言抬起脸,眼眸忽地亮起,“义父,我要两串。”
段雪峤抬手吩咐:“按小世子说的去做。”
暗处的连钺应声:“是。”
虞知言踮起脚蹭了蹭段雪峤的掌心,白白嫩嫩的脸上,眼眸弯弯好似月牙,可爱极了:“义父对我真好。”
他原本有些枯黄的头发现在养得柔软光滑,在光下泛着淡淡的褐色,像是上好的绸缎,触手微凉。
段雪峤帮他把身后扎着小辫子的发带紧了紧,将他稳稳抱在自己怀里:“阿言念书吧。”
他热衷于亲自教虞知言东西,他自小学得跟旁人不同,故而教导虞知言的书也跟普通开蒙的孩子不一样,基础知识里夹着几分权谋之术,虞知言便听不懂了。
上一秒段雪峤说的话他还识得,后一秒义父说的话就成了天书,虞知言捂着空荡荡的脑壳,抬手按住段雪峤要翻页的手:“快停下,快停下。”
段雪峤声音顿住,低垂着眼温声询问:“怎么了?”
虞知言依旧捂着脑袋望着他,圆润的眼瞳慢慢漫上一层水雾,小嘴微微一抿,瞧着有些委屈。
段雪峤立即放下书册:“怎么了?碰到脑袋了?”
虞知言还是捂着脑袋摇了摇,支支吾吾开口:“它们……它们都跑掉了。”
闻言,段雪峤一时不解:“什么跑掉了?”
虞知言捂着脑袋,委屈得鼻尖都红了,但他不好意思讲,支支吾吾:“义父…刚刚讲的书,这边耳朵进去……这边耳朵跑了。”
段雪峤听着这童言童语的话,又瞧着虞知言湿漉漉的眼睛,一时间面上竟未曾反应过来。
虞知言急得都快哭了:“义……义父,我不是傻子。”
段雪峤轻笑一声,将小人抱在自己怀里,下巴抵在虞知言发顶:“我们阿言才不是傻子,我们阿言最聪明了。”
“我幼年时学东西也听不懂,后来多听多学便会了,阿言年纪还小,多学学便会了。”
虞知言抓着段雪峤的衣襟,紧张道:“我要一直学不会怎么办?”
段雪峤察觉到怀中人紧绷的情绪,柔声安抚:“若是哪本书叫阿言学得辛苦,这书不学也罢。”
反正虞知言又不考状元,只需要识文断字,懂些权术跟道理,不被人诓骗欺害便好,至于其他地方,有自己给他兜底。
可虞知言在某些方面有些倔强,听了义父的话,他反而握紧小拳头,自己给自己打气:“义父会的,我也要会。”
段雪峤被他模样逗得勾起一抹笑意,他接过下人刚递上来的糖葫芦,折断了上面的尖,又给下面竹签子包上帕子,最后递给虞知言。
下人眼瞧着他家王爷这般细心照顾人,赶紧屏息垂目不敢多看。
“呀,糖葫芦。”
小孩子情绪波动大,很快被喜欢的东西所吸引,虞知言看着一个个裹了琥珀色糖浆的红果果开心极了,他举起手:“义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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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
段雪峤抬手婉拒:“义父不饿。”
他并不喜欢吃甜食,对口腹之欲也没这般偏爱。
“哦。”虞知言嘟囔着收回手,再次看向糖葫芦的眼神闪亮亮的,而后他张开嘴。
“啊呜——咔。”
虞知言抬起脸,只觉得嘴里一空,好像有什么东西随着糖皮一同掉了下来,他不明所以地扭头看向段雪峤,紧接着就感觉到嘴里好像有股子咸腥的味道。
他皱起小脸,咂了咂嘴:“咸咸的,义父……”
他话还没说,就见段雪峤面色一变,将他手里的糖葫芦拿掉,另一只手迅速放到虞知言下巴处:“阿言,快吐出来。”
只见虞知言唇瓣殷红,上面带着丝丝缕缕的血,他没意识到什么,只乖巧地顺着段雪峤的话吐了出来。
咬了半块的糖葫芦,上面还带着虞知言的牙印,还有一块白花花的小物,一并落到段雪峤掌心里。
段雪峤原本还以为虞知言中了毒,亦或是被竹签划伤了嘴,他拧着眉一瞧,竟是一颗小小的乳牙。
虞知言到换牙期了。
段雪峤将手里的东西放到帕子上,沉声命令道:“张嘴。”
虞知言乖乖张开嘴,口齿含糊:“怎……怎么了,义父?”
段雪峤将手指探到虞知言嘴里,指腹在他口腔上颚摸索着,抚过一排小巧的牙,然后在右侧犬齿处探到一处空缺,他伸手按了按。
虞知言立马要捂住嘴巴:“唔,痛。”
段雪峤收回手,端过一旁的清茶递到虞知言嘴边:“漱口。”
虞知言低头喝了一口,嘴巴里咕嘟咕嘟。
段雪峤又拿了另一个空茶盏:“吐出来。”
虞知言又乖乖吐了出去。
段雪峤捏着虞知言的下巴,看着虞知言牙龈处没有渗血,这才令人撤掉了东西。
虞知言拿舌尖舔了舔自己的牙花,感觉有些不对劲:“怎么了,义父?”
然后就看到段雪峤手里拿着帕子,帕子上盛着个东西,黄豆粒大小,白白润润的,像块小石头。
“看,这是阿言的乳牙。”
虞知言呆愣愣地一时没反应过来,等到意识到段雪峤说了什么,他舔了舔自己上颚,发现真的空了一块。
他鼻尖迅速变红,不等段雪峤放下他的乳牙安慰他,就张大嘴巴,仰天嗷地一声嚎了出来。
“呜呜呜呜呜,义父,我的牙掉了。”
刚刚没哭出来的泪,这下彻底倾泻出来,牙齿掉了这对他真是天顶天的大事,日后他还怎么吃东西,怎么长大,他还没报答义父呢。
他越想越伤心,越想越可怜,抓着段雪峤的手腕,通红着眼眶,抽抽噎噎的掉眼泪。
段雪峤将人抱坐在自己腿上,抬起手指腹抚去虞知言眼角的泪,声音和缓,“阿言哭什么,小孩子都要掉牙齿的。”
虞知言抽噎声小了些,抬起红润润的眼瞳瞧段雪峤。
段雪峤抱着他,抬起手碰了碰虞知言的牙齿,耐心解释:“这是乳牙,小孩子掉了乳牙后会长出更坚固更锋利的牙齿。”
虞知言也不哭了,呆呆的瞧着他,眼角还挂着一抹泪珠,“真……真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