姝禾见到了云杉纺的周掌柜,事情比想象中还要顺利不少。
周掌柜是个惜财如命之人,从前姝禾便有所耳闻。她也常来云杉纺买衣料,与周掌柜倒是打过几个照面,今日详谈起来,当真是传言不虚。
所幸,姝禾现在最不缺的便是银子了。
刘存恩若想买大量的布匹,必然绕不过云杉纺,周掌柜已经被姝禾收买,只等着鱼儿上钩便是。
姝禾一时欢喜,又在云杉纺挑了些布料带回去,临走时,足足装了半辆马车。
如此,她今日出门,倘若旁人问起,也算是有了交代。
转眼,便已到了酉时。
已经是要用晚膳的时辰了,得快些回府才是。
这样想着,姝禾连忙吩咐车夫,快些赶车。
在车上,姝禾隐约感觉到,马车似乎拐了几个弯,掀开车帘一瞧,是车夫为了赶路,绕了小道。
然而没过多久,马车竟在路中间停住了。
“怎么了?”
车夫道:“小姐,迎面来了一辆马车。”
姝禾拨开车帘,见马车驶于一条极其狭窄的路上,温家的马车不小,这一撞,怕是难以通行。
只听对面车上的小厮道:“不知是哪位府上的马车,可否让让?我家公子现在有急事。”
那马车上的人说话倒是很有礼貌,只是姝禾回头一看,自己这车若是倒回去,有一段距离,而对面那车若倒,距离可比这短多了。
自己也有事,凭什么要让呢?
她房里的那些侍女们,若是她不在,恐怕连筷子都不敢动呢!
车夫听那车上之人说,不敢自己做主,转头问姝禾:“小姐,咱们可要让?”
“不让。”
她已经是温家千金了,倘若出门在外还要事事让人,岂不憋屈!
车夫立即高声道:“我家主子也有事,不便相让。”
对面那车一时间没了动静。
这倒不怪他们,纪家的马车出行,若是撞上了人,对方大概会主动相让。
只是今日他们遇见的这主仆,倒似不认得纪家的马车一般,竟咬死不让。
不知哪里来的这般不长眼的!
姝禾见那车不动,干脆懒洋洋倚在靠垫上,大有看谁耗得过谁之意。
自然,姝禾只为回府用膳,对方若是耽误了大事,自是得不偿失。
果然,没僵持多久,便听那车上的主人道:“罢了,我们让一让便是了。我瞧着,的确咱们相让要方便些。”
俗话说,打狗还要看主人。纪家的马车仗着纪家的势,车夫都没受过那让人的委屈。
这京城中,有几户人家,能让纪家相让!
但主子发话了,他也只能照做。
今日车上坐的正是纪家那心眼最好、最为纯良的小公子,谁能怪他呢?
见那马车让了,姝禾心中生出几分得意来。
尤其是看到那车夫忿忿不平的模样,当真是有趣极了!
瞧那马车,甚是华丽,用的是紫檀木,雕刻的瑞兽十分精美。想来昔日里,也是在京中横着走的。
那车上的主人倒是个识趣的,只是听着,声音有些耳熟呢?
这样想着,姝禾不禁头又向外探了探。
这一瞧不要紧,与那马车上也在朝外瞧的人,对上了眼神。
姝禾的脸色瞬间变了,原本的得意之色荡然无存,只剩下了满脸错愕。
那人正是在诗会上碰到的那个呆子!
是她在假山后遇到的,还在她要教训韩承硕等人时,非要上来阻拦。
好像叫什么……纪无咎!
有些傻气,但心地算得上善良的公子,难怪会主动相让。倘若今日是换了哪个纨绔子弟,或者盛气凌人些的,怕是没那么容易过去。
但姝禾不欲与他多言,怕他认出来。刚想把车帘放下,便听纪无咎道:“原来是你啊!”
纪无咎的言语中带着欣喜,又毫无城府地蔓延到了脸上,丝毫不掩盖。
姝禾也只好故作惊讶,对他笑道:“原来是纪公子,诗会一别,没想到这么快便遇见了。”
被人认出来了,她也只好恢复那副名门千金的模样,与他热切地打招呼。否则传扬出去,岂不是败她名声?
纪无咎道:“是啊,当真是缘分……”
“抱歉了纪公子,我实在是有事在身,家中母亲还在等着我回去。真是劳烦纪公子,耽搁了你的事。”
姝禾只是想与他解释一下,方才自己为何不相让,她可不想落得个蛮横霸道的名声。
可谁承想,她这样一说,纪无咎却从马车上下来,朝他鞠了一礼。
“温姑娘言重了,原本便是我该让的。”
一时间,姝禾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呆子,当真是个呆子。
不过与这呆子打过几个照面,瞧着他看自己的眼神,姝禾心中也品出味来了。
不过可惜,她不喜欢呆子……
姝禾不再看他,目光转向正在掉头的车夫,只期盼着他的动作能快些,好让这呆子快些离去。
眼看着那马车行至道路尽头,拐了个弯便出去了,可纪无咎还是站在那,似乎丝毫未觉。
姝禾只好缓声道:“纪公子,方才你的车夫不是说还有事?快些去吧。”
实际上,纪无咎并没有什么要紧事,他一无功名,二无官职,在家也是个受宠的闲人罢了。方才那车夫,不过是为了快些走,随口胡诌的。
现在,纪无咎倒有些埋怨那车夫了。
但他转念一想,方才温小姐不是也说自己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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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想来,心中的埋怨顿时少了些。
“是,温小姐先过,我待会儿便去”
见他如此,姝禾也不多言了,直接道:“那纪公子慢走,我便先行一步了。”
纪无咎看着姝禾放下车帘,直到车夫拉了缰绳,马车缓缓行进,直到消失在视线中……
******
道路上,另一辆马车正在缓缓前行。
小厮李扬看见那辆熟悉的马车,连忙对车中的主子道:“大人,您瞧,是小姐的马车!”
车内正在闭目养神之人,抬起眼眸,一阵风恰好吹起车帘,便瞧见自己妹妹的那辆马车,飞奔而去。
紧接着,另一辆有些眼熟的马车,驶入了姝禾马车刚刚驶出的小路。
那是纪家的马车,温修衡不会认错。
方才他与纪大人还在官署见过面,纪大人所乘坐的,却并非是这辆车。
便听李扬笑道:“方才我见,是纪小公子在这儿上了车。”
纪家不似温家这般清冷,纪恒有五个儿子,四位已经在朝为官,独独只有这个小儿子,是纪恒老来得子,家中宠得不行。
听闻他平日里,也只喜欢四处游玩,或者逗逗蛐蛐,是以到了今日,还未有功名,人也单纯,怕是难以入朝为官。
纪家也没有勉强这个幼子,大有随了他的性子,在家养着的意思。待日后成家了,多分些家产,或在朝中谋个闲差也就罢了。
李扬瞧了眼那小路,顿时笑了出来。
见温修衡朝他看来,目中似带疑惑,便解释道:“我瞧那纪小公子,是在给咱们小姐让路呢!”
李扬却不禁腹诽,大人未娶妻,连男女之事似都不通。连自己都瞧出来了,平日里最为英明的大人却不懂。
温修衡低下头,若有所思。
李扬又道:“倘若能与纪家接亲,于温家与大人,都是件好事。纪小公子瞧着,相貌倒也英俊。”
“说起来,纪大人明日还要来咱们府上,依我看,此事或许真能成!”
李扬话说完,过了半晌,马车内仍旧一片安静,只有马蹄声与车轮声,在耳边响个不停。
这倒衬得车里愈发静了,静得令人心慌。
他向后轻轻一瞥,看见温修衡那张毫无表情的脸,立即又将目光收了回去。
与纪家联姻是不错,可纪小公子又于仕途无望,大人倒未必会给亲妹找个这样的妹夫……
不过,他今日的确逾矩了,温家和小姐的事,不是他可以置喙的。
再者,倘若温家与纪家当真能联姻,这于整个朝堂而言,也并非小事。
李扬连忙噤了声,一路上不发一语。
此刻,温修衡的脑海中,浮现起那日在张家看到的场景……
他的眸子暗了暗,目光从窗外渐渐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