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年初春，雪还未完全融化，树木还未长出枝桠的时候，战争爆发了。
与千手的仇恨要用敌人的骸骨消却，宇智波们等待报仇机会良久，战场上各个都已杀红了眼。
族地内人人行色匆匆，肃杀氛围遍及家家户户。
族长家的次子、三子、四子都参与了战争。
战争打响，宇智波忍者就像战争机器一样，乱中有序地将大型任务拆分成一个个细小任务，派分到每个人头上。
斑和泉奈被派往最靠前的主战场，在那里，他们会与千手的忍者正面厮杀。而岚斗所在的队伍负责情报传递，需要频繁往返战场和族地。
大哥留守在族地，除了帮忙清点分配物资外，并不参与战斗。
前线的信息唯有岚斗偶尔回族能透漏的三言两语，身处最危险正面战场上的斑和泉奈，是死是活，情况如何，宇智波燎完全无从知晓。
大哥心急如焚，日夜难安。
他眼见着一具又一具残缺的尸体被运回族地，更多人死得连全尸都带不回，只留下贴身信物交给悲痛欲绝的亲人。
以前族地里训练结束跑来跑去的小孩子、任务结束聚餐的年轻忍者，全部销声匿迹。许久许久，没人再听到孩子们的笑声。
取而代之的是，停靠在族地的棺材越来越多，传来悲伤哭声的房屋也越来越多。
战争持续了几个月，春天过去，夏日到来。天气越来越热，为了防止尸体腐烂，族中前后举行了好几次集体下葬仪式。宇智波燎帮忙将坑洞用沙土填满，将棺木埋藏。
他见证多个家庭在战火中一夕之间支离破碎，见到仇恨点燃心中的火焰，火焰又烧灼双眼留下黑红的空洞。
日子变得过于漫长，未知的等待令宇智波燎夜不能寐。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见证宇智波与千手的死战了。
自宇智波燎出生起，两族爆发过两次大规模战争。他曾经暗暗祈祷着噩梦不要发生在斑和泉奈身上，一边强打起精神照顾更小的弟弟们。
这一次他不用强装镇定了，他所有家人都在战场上，无一例外。
唯独他被留下，留在空无一人的大宅。
空荡荡的家里，宇智波燎不必在弟弟面前硬撑稳重，他放任慌乱和害怕席卷自己，整个人日渐憔悴疲惫。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宇智波燎只觉得一颗心被人紧紧地揪住，空气都变得稀薄。
他畏惧，他祈祷。
请不要死去，请平安归来。
这场漫长的噩梦，什么时候能结束啊……
*
前线的人回来了。
宇智波燎和留守的族人一样，早早就守在了族地边缘。
没人能说清宇智波这次是否获得了胜利。
他们与千手的交战结果向来如此，很难出现东风压倒西风那样的碾压形势。双方势均力敌，仇恨深重，战争一旦打响，便会不顾一切地厮杀。
厮杀，搏命，死战……至伤亡惨重，家族无法接受的那一刻。
很快，幸存者重逢的喜悦、战死者永别的悲痛，在族地上演。
宇智波燎呼吸急促，目光焦急地在人群里寻找着弟弟们的身影。
没多久，他便看到了斑和泉奈。
两个初具少年模样的男孩，刚从腥风血雨里活下来，眉眼间褪去了稚气，添上几分冷厉，仿佛还没从无止境的戒备状态中缓过来，身体还没有适应安全的环境。
打理干净的战甲黏上了厚厚的血土混合物，泉奈的左臂受了些轻伤，好在被臂甲挡了一下。
大哥远远看到弟弟，连忙朝他们招手，一瘸一拐往他们方向迎去。
“大哥！”
“燎哥！”
斑和泉奈立刻跑过来，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我们回来了。”斑朝大哥点头。
泉奈看上去精神不错，见大哥盯着他的左臂看，还抬手对大哥安抚又炫耀道：“放心吧，小伤，有惊无险！这次我还杀了三个千手忍者！斑哥更厉害，杀了五个！”
宇智波燎拍拍泉奈肩膀，干巴巴夸奖道：“泉奈，斑都很厉害。”
他更想问的是：“岚斗呢？他没跟你们一起吗？”
泉奈的笑容凝滞，斑的脚步也骤然停下。
“他不是先回来了吗？”
……
岚斗是为了保护同伴而死的。
在战争末期，千手宇智波双方默契地整顿队伍，收缩战线。
岚斗所在的情报小队是最先出发返回族地的队伍。
返程途中，他们不幸在路上与千手的小队发生了猝不及防的遭遇战，队伍中的成年宇智波主动留下来死战到底，让战斗力不足的小宇智波们抓住长辈拼死夺来的机会逃生。
宇智波岚斗和族人宇智波藤一起撤退，身后却有一名千手忍者紧追不放。为了掩护宇智波藤，岚斗毅然回身阻碍千手的追杀。
最终宇智波藤逃出生天，躲藏数日后逃回族地，岚斗却永远留在了回家路上。
……
战后，宇智波族内组织了一场规模最大的葬礼。
一排排棺木被埋入土里，原地余下一块块刻着姓名的石碑，沉默地注视着生者。
族长带领全族族人一同为死者哀悼，压抑的哭声久久无法停歇。
毛毛细雨渐渐变大，雨水打湿了宇智波燎的肩头，像宇智波洸死时弟弟们流到他肩上的眼泪。只是带着凉意，令他在盛夏不由打个寒颤。
宇智波斑的双眸格外黑沉，他低声说：“都是我的错。我明明承诺过会保护岚斗，保护洸，却什么也没有做到……”
他格外痛恨言而无信的自己。宇智波斑的目光从泉奈和大哥身上经过，无声对自己发誓：从今往后，拼尽一切也要保护大哥和泉奈，绝不再让死亡夺走他仅剩的兄弟！
宇智波燎一言不发。
因为他当初，连诺言都没资格对弟弟们许出。
数月的战争与煎熬，让他日渐消瘦，形神憔悴。加上噩耗来袭，短短时日他食不下咽，又清瘦许多，哀痛甚至让他直不起腰，一时只能佝偻站立。站在身形挺拔的宇智波斑身边，完全不像个忍者。
身形单薄孱弱，配上苍白憔悴面无血色的脸，哪里像是宇智波这种强大忍族养出来的孩子？简直不如一个普通人来的身强体健！
一起送别宇智波岚斗的，除了大哥、斑和泉奈，还有被岚斗拼死救下的同伴。
宇智波藤是个和岚斗差不多大的男孩，在这场战争中，他失去了好友，失去了亲姐姐，也失去了一只眼。
与流出血泪的空荡荡左眼不同的是，他右眼中流转的猩红盛满了仇恨。
这只写轮眼，是他在这场惨烈战争中唯一获得的东西。
宇智波岚斗还太过年幼，族里认识他的人不多，葬礼后专门来悼念他的人自然也寥寥无几。
宇智波藤在墓碑前，见到了族长家赫赫有名的天才——宇智波斑和宇智波泉奈。
他早就听说过这对兄弟的名声，他们在战场上战绩斐然，表现异常亮眼，尤其是年仅十三岁便在千手忍者的围攻中，反杀了五个成年忍者的宇智波斑。他是个无需置疑的未来强者，也是身负众望的的未来族长。
他还记得，宇智波岚斗常常以自己拥有强大的兄长为荣，总是念叨哥哥们教导他和弟弟宇智波洸忍术的日子。
而今天，宇智波藤第一次见到岚斗口中温柔的大哥。
传闻里说，宇智波燎因为身体原因一向深居简出，是一个无法成为忍者的宇智波。
如今一看，确实从外表看不出什么忍者锻炼的痕迹，手里甚至还拄着一根支撑站立的拐杖。
宇智波藤想起嚷嚷着成为强大忍者的宇智波岚斗，此刻正埋在土里，往后永远在墓碑下长眠，健康的身体成为了他的催命符。
如果岚斗和他残缺的大哥一样，这一次能够留在家里……
如果姐姐上次任务受的伤好得慢一点，为了养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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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法出门……
他的视线从宇智波燎身上移开，望着漫天冷雨，喃喃道：“如果……不用上战场就好了……不上战场，就不会死。”
如果，千手死光了就好了……
如果，世界上没有战争就好了……
斑听到了身侧弟弟用性命换回的男孩的喃喃自语。
没有战争的世界吗……
斑轻声附和道：“是啊……”
这个忍者世界从来都是如此，年幼的孩子还未学会握笔，便先学会了握刀。还不知道仇恨是什么，便将复仇挂在嘴边，奔赴战场以命相搏，最终沦为仇恨的一环。
如果这世上，没有纷争，只有和平就好了。
但这，是不可能的吧……
和平的世界，不过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同一句感慨，让宇智波斑产生共鸣，却让一旁的宇智波燎浑身颤抖。
宇智波藤停留在他身上的视线，大哥当然能敏感察觉。
在那没有温度的目光中，他僵立在原地，几乎冻僵。
不用上战场……
是啊，不用上战场，当然就不会死亡。
多么简单的道理。
幼小的弟弟、宇智波藤这般大小的孩子……本该无忧无虑的年纪，却要早早直面生死，经历过浴血厮杀，见识过尸横遍野的战场。
而他，作为“忍族中正值壮年的人”，却无法成为族中的战斗力，反而成为“不用上战场”的人……
滔天的羞愧席卷全身，宇智波燎感到无地自容。
宇智波斑无心的附和更是令他眩晕。
耳鸣驱逐了正常世界的声音，恍惚间，他听见了死去弟弟们的惨叫与哀鸣。
他羞愧到战栗——
……
“燎哥？”宇智波泉奈担忧地呼唤陷入自己思绪的宇智波燎，“你怎么了？”
“燎哥？！”
泉奈立刻上前一步，稳稳扶住他的后背。
自从岚斗离世，大哥的精神状态一直极差，看起来病恹恹的。眼下泉奈担心大哥再淋雨会生病。
“我没事。”大哥努力牵起嘴角却完全做不到。
浑身力气仿佛被彻底抽空，整个人轻飘飘的，他感受不到活着的真实。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转，视野中黑暗蔓延开来，蚕食他的光明。
唯有这兜头浇下的雨，代替他将心中的眼泪流出来。
泉奈和斑哥对视一眼，默契点头，然后一个夺过大哥手里的拐杖，另一个半拖半抱地扯着大哥回家。
“雨下大了，我们先回家。哥，我们走吧，我们一起回家。”
泉奈和斑一左一右，简直架着宇智波燎离开。
……
“我们回家”这句话，被泉奈反反复复在失神的大哥耳边重复，不厌其烦地轻声安抚，一次一次，敲醒他混沌沦陷的神志。
夏季的冷雨里，臂弯被两只滚烫的手挽起。从心底泛起的彻骨冷意，被这紧紧夹住他的两具身体传来的热量驱散。
大哥停摆的思维重新缓缓转动。
他艰难回头，望向墓碑群的方向。远处宇智波岚斗埋葬的石碑已经变成小小的一点，隔着厚重的雨幕，很快模糊，最终消失在灰暗颠倒的视野尽头。
宇智波燎缓缓攥紧掌心，指尖神经质地发颤。
不能再这么颓废下去了。
他必须做些什么！
要成为有用的人！要拼尽自己所能庇护弟弟！
必须更努力地逼迫自己，从接手族中事务、扛起责任开始！
如果他能参与决策，如果他能凭自己的力量为宇智波一族做出一点改变……
像岚斗和洸这样的孩子，是不是就不用早早奔赴战场？不会死在尚未成熟的年纪，永远也无法长大？
如果没有战争……
如果真有和平……
我要……
在两个弟弟的搀扶下，宇智波燎放任自己沉入潮湿黑沉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