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完最后一针童衣的时候,年世兰的手指还在渗血。她把针线放在桌上,举起那件小衣裳对着光看。阳光透过来,绣线泛着柔和的光泽,虎头帽上的眼睛圆溜溜的,像两颗黑葡萄。她满意地笑了,对颂芝说:“等月宾姐姐的孩子出生了,我就亲手给他穿上。”
颂芝站在一旁,欲言又止。她手里端着一碗刚煎好的安胎药,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年世兰接过药碗,皱了皱眉,还是仰头喝了下去。药汁苦得她舌根发麻,她放下碗,从碟子里拈了一颗酸枣蜜糖含在嘴里。甜味慢慢化开,她才舒了口气。“月宾姐姐的药,也送去了吗?”颂芝点头。“送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年世兰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她和齐月宾常在院子里并肩散步,两个人的影子落在青石板上,一长一短。年世兰说:“等孩子们长大了,让他们一起读书,一起骑马,一起娶媳妇。”齐月宾笑了笑,没有回答。她看着年世兰的侧脸,阳光落在她脸上,绒毛都看得见。她笑得那样开心,齐月宾不忍心告诉她——她肚子里可能不是孩子,是刀。刀会割破她的肚子,割破她的心,割破她所有的期待。可齐月宾不能说,因为她也握着刀。刀是德妃递给她的,德妃是康熙递给她的。她们都在握刀,握着同一把刀,割着同一个孩子。
承乾宫的门紧闭了整整一个月。阮移光把自己关在屋里,对着一炉香料。麝香、龙涎香、白獭髓、甘松、薄荷脑、零陵香、凌霄花瓣、松子仁、桑葚干、龙井茶叶——一样一样,研磨、配比、蒸馏。小太监戴着面罩站在一旁,替她递工具。香气从门缝里渗出来,幽幽的,像夜里的鬼魂在游荡。
阮移光制香期间,让宫女太监关闭了宫门,不让其他人接近,王离心和贵妃佟佳清玉想去承乾宫窜门喝茶也被拒之门外,二人来永和宫与我说话,不知道舒妃在搞什么,我让竹息前去打听,才从阮移光身边的低等宫女翠儿口中得知一二,但太监宫女们往承乾宫里送什么材料,她不懂,只知道娘娘自从研制香料以来,一律不许她们这些小宫女靠近,远远打发她们在宫门这边看门,廊下也不让待,只让小太监在旁伺候,竹息转达,我便猜出来了。
小宫女们都还年轻,阮移光不想让她们也受害,可,嫔妃和小太监同处一屋,也是不妥的,譬如喜欢捕风捉影的马佳琼殷,正愁没有人陪她宫斗无聊得很,一听钟粹宫总管太监裴胜吏说承乾宫里似乎有阮移光和小太监的对食,兴奋地就要硬闯进去捉奸,小宫女们阻拦不及,马佳琼殷浩浩荡荡闯了进去。
马佳琼殷带着人冲进来的时候,阮移光正俯身看着一炉新成的香料。屋里烟雾缭绕,她和小太监都戴着面罩,看不清面目。马佳琼殷站在门口,被呛得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她揉了揉眼睛,看见满屋的瓶瓶罐罐、蒸馏仪器,愣住了。阮移光摘下口罩,冷冷地看着她。“荣妃娘娘,您来有何贵干?”马佳琼殷哼了一声,转身走了。回宫之后,她让钟粹宫总管太监裴胜吏狠狠掌自己的嘴。“让你给本宫假消息!废物!”
安胎药每天都送去齐月宾和年世兰二人各自的院子,年世兰嫌药苦,齐月宾就会像大姐姐一样哄着她给她准备酸枣蜜糖,酸甜开胃,能压苦味,二人还如姐妹一般无话不谈。
但是宫中,皇上夜晚召见了我,说舒妃的新香已经制成,找个合适的时机就让老四送给年氏,说年氏和齐氏两个将门之女,又都是雍亲王侧妃,在王府里过从亲密,疑似年家和齐家两个将门将来也会因此联合,若将门兵壮,则对朕的江山不利,尤其是年家和齐家都有赫赫军功,更是朝堂上炙手可热的两家汉人武将,汉人本就对大清有明朝情节,朕怕再来几次吴三桂和郑经叛乱,让百姓民不聊生,为了永绝后患,朕考虑再三,年氏性子烈,齐氏性子静,若让年氏憎恨齐氏,两家世代为敌,则兵盟不成,两家可分别治之。
我道:“皇上思虑周详,臣妾但听皇上吩咐。”
他看着年华不再的我:“德妃,你可决定好了吗,若还未决定,朕不勉强。”
我一边帮他斟茶倒水,看着大红袍茶叶和红枸杞在杯中飘旋,白冰糖在杯底冒粉,一边道:“皇上为老四着想,但不能让皇上背负杀孙恶名,此事,就交由宜修处理,她和皇上一样,也精通医药。”
我把茶盏小心翼翼端去奏折案上,然后退到一旁:“臣妾想,既然年氏最信任的人是齐氏,那么让齐氏去送宜修调配好的那碗药,此事可成。”
当夜,我把宜修叫到宫里,和她详聊起整个杀子计划,宜修让闫医女按照原先的配方,多加了一味藏红花,宜修说是德妃娘娘的意思,让闫医女三缄其口,闫医女按照往例把药分成两份送去齐月宾的院子,再由齐月宾送药去年世兰的院子,看着年世兰把药喝完,年世兰平时是不爱喝药的。
那一夜,年世兰的院子里灯火常明,年世兰在床上经历了肠穿肚裂般的痛苦极刑,产婆们从她血淋淋的下腹取出被铁钳夹得血肉模糊的婴块,那是个已经成了形的男胎,年世兰哭到嗓音沙哑,可泪水鼻涕止不住地流,颂芝和周宁海全部都吓坏了,二人奉命去找闫医女问清楚,可闫医女推说药没有问题,说月福晋也喝了药还好好的,怎么兰福晋喝完就小产了呢,年世兰拿起剪刀,一下下撕剪着当初她亲手为齐月宾孩子做的童衣和童帽,满眼充满对齐月宾的愤恨:“我本以为月宾姐姐与世无争,最是真心待我,没想到害死我孩子的凶手是月宾姐姐。”她看到桌上有一个大茶壶,于是一边养身体,一边写信拜托哥哥弹劾齐家旧部,同时给她带一斤藏红花,直接交给她。
齐月宾被四爷当成罪妇软禁看押期间,听闻母家旧部被弹劾,开始担忧起来,她写的书信,飞不出去,因为信鸽都被四爷拿走炖鸽子汤给失了孩子的年世兰补身子,她的爱驹也被打断了四肢跑不起来,在没了母家庇护之后,年世兰也要动手复仇了,她带着颂芝和周宁海,强闯齐月宾的住所,击打耳后颈和肩颈打晕了伺候齐月宾的宫女太监,然后按住这个大腹便便的好姐姐,周宁海用勺子掰开齐月宾的嘴,颂芝提着茶壶,把那一整壶藏红花水直接倒进齐月宾口中。
然后,齐月宾呛咳了一会儿,没一会儿,齐月宾的下腹也开始剧痛,她疼得瘫坐在地,手捂着肚子勉强呼救,气若游丝,没力气喊出来,她看着□□的血迹越来越多,感觉着那团肉停止了胎心,不停往下坠。
年世兰则在自己院子里点了欢宜香舒缓心情,这香是皇上赐予老四的,齐月宾因为月份太大,强行滑胎伤了根本,再不能生育,四爷念及齐家曾经的功勋,留齐月宾在侧王妃位分,但待遇降为侍妾,挪走了她原先的贴身宫女太监,拨调了,新来的小宫女吉祥一个人去伺候齐月宾,这么做主要是为了哄年世兰高兴,但年世兰却不服为何王爷还留那个杀胎凶手一条贱命,四爷也有顾虑,因为他忌惮和齐家要好的岳家和孙家,一个是年羹尧的领导岳钟祺家,一个是德妃身边的竹息姑姑的母家孙老将军家,二家的部将不会对齐月宾坐视不理,一旦处置齐月宾,极有可能闹成兵变,让十四党的人有机可乘。
四爷没把朝堂的风云诡谲告诉年世兰,那太复杂,弯弯绕,对一个泼辣直接的年轻姑娘来说,年世兰听不懂什么军权制衡,什么质子质女,她只知道,快恩快仇。四爷闻到欢宜香的气味,很是喜欢,对年世兰说,别的侧妃格格都没有,这香,本王独赏于你,王妃也没有,因为本王只爱兰儿。以后本王还会和兰儿生很多很多儿子,所以兰儿一定要把身体调养好。
闫医女怕年羹尧会追查到自己,去尼姑庵请顾医女回府复任,然后隐姓埋名潜逃到外地医馆去谋生去了。顾医女,这个涉及柔则血崩案件的证人和宜修的医术女师父,回来必然带来新的风暴,很快,宜修就设计顾医女谋害格格马佳云惠的龙胎,顾医女被荣妃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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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琼殷传进钟粹宫后便再没有出来,只见一个滴血的箱子被嫣虢和裴胜吏一路送到东华门出去。
杜府医因无能保胎,被年世兰赶出府,年羹尧派了随军的江太医兄弟进府,叮嘱特意照料年世兰,但年羹尧不知道的是,江太医兄弟面见过康熙爷,康熙皇帝让二人对欢宜香的事情故作不知,也让二人给今后所有的府医传话,管好自己的嘴,别让年氏兄妹知道真相。
那之后不久,阮移光便自请离宫去凌云峰道观里祈福修行,临行前,去上书房见了胤礼最后一面,他已经是风流倜傥的少年才俊了,听说京城的官宦小姐都想嫁给这个容貌俊逸的年轻阿哥,阮移光很欣慰儿子能长这么大,同时也担忧起来,万一哪天儿子也被康熙爷看中有了立储意图,被卷入争储之战怎么办,她来到我宫里和我道别,拜托我好好关照胤礼。欢宜香也从此成了深宫秘闻,无人知道这种改良香是谁配制的,只知道,这香是康熙爷和我赏赐给四爷,四爷再赏赐给年世兰的。
康熙五十七年,再一次大封后宫,把之前没给名分的庶妃宫女全都安排上,同时,孝惠太后也活到了人生尽头,胤礼和胤祺哭得最伤心,皇上也悲痛大病,政务全都交给张廷玉和隆科多。
康熙五十八年,十四被派遣去平叛,良妃忌辰,四爷为八爷求宽赦恩典,皇上恢复了八爷廉亲王的执掌内务府事务大权,并在清徽书屋里养病。宜妃也因为常年消渴症加重病情,为保命锯断了双足,从此用软驾代步出行。荣妃误服让三阿哥成瘾的致幻药五石散变得疯疯癫癫,去畅音阁偷走了戏曲里皇后的戏服。惠妃自从南苑顶撞皇上以来,从来没和皇上见过一面,只是帮皇室养育那些儿孙。冯若昭和费云烟被年世兰纳入闺中,二人也因欢宜香之故无法有孕。
康熙五十九年,祝染染怀孕时,宜修送绿梅盆景和浸过芫花和麝香的寿星骑鹿送桃图,年世兰送补品阿胶桂圆和砗榘檀香手串,然后祝染染如往常一般,在自己院子里对着绿梅盆景妖娆歌唱,靡靡之音了一小会儿,然后突然戛然而止,捂着肚子冷汗直冒。事后,祝染染疯狂指控年世兰杀了她孩子,四爷认为她疯癫无状,但她母家还有治水之用,便关她在自己院里任其疯癫吵嚷。婉转温柔的歌声如今成了口出怨毒的疯调,歌不成调,再无温情。
康熙六十一年,剩下的你们都该知道发生了何事吧,不过,在看不见的角落。四爷抓走了宜妃身边的大部分宫女太监,尤其是宜妃身边的首领太监张起用。崔槿汐和开绣两个宫女伺候生病的宜妃,开绣陪同宜妃前往五爷的王府里度过余生,崔槿汐被留给贵太妃佟佳清玉,再做派遣。荣妃每天幻想自己是皇后,在三爷的王府里疯疯癫癫。惠妃则和八福晋在八爷府邸内婆媳大战,后来,八福晋因为嘴太碎,被四爷秘密处死,八爷也被治罪改名阿其那,幽禁宗人府。惠妃再度回宫之后,每日在慈宁宫和雨花阁里烧香念经,不问俗世。四爷宠幸过的曹琴默和郭络罗盈风都有了喜讯,曹琴默在有孕期间只在自己院里,不去年世兰的住所,因为她自己也知道欢宜香的内情,后来,温宜平安降生。郭络罗盈风也生了个女儿。
我不知道这深宫的争斗到哪一代会结束,但从祝染染被册为芳贵人,又从饮绿轩立刻被挪去了冷宫来看,这深宫的争夺远远没有结束。然后,饮绿轩的牌子被换成了碎玉轩,那个长得像柔则的女子住了进去,我提前一天让崔槿汐前去那里当管事姑姑,然后,新的篇章就此开启,但,隆科多和老十四始终是我的心病,无药可医,所以,最后我忍痛割爱,为了雍正爷的大清江山,不得不亲自毒杀了那个曾经的少年郎,那一夜,我几乎哭干了眼泪,但为了不让我儿子起疑,出了门,掩去哭容,我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仁寿皇太后,而仁寿二字,自然是文官挑选的,我不知道我担不担得仁字,但这寿字却使我想起一个成语,叫情深不寿,我也用情至深,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