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进长春宫以后,敏嫔章佳沅香的心就开始慌了。她怕自己失宠。皇上好久没来了。十三阿哥不在身边,七公主和十公主有宜妃和惠妃照看,她一个人守着诺大的宫殿,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她开始想出办法。
章佳沅香从侍卫里挑了一个年轻的,生得白净清秀,换上宫女的衣裳,戴上两把头,还真像那么回事。她说他叫“什姑”,是个哑巴,不会说话。长春宫的宫女太监们信了。没人敢怀疑。谁敢呢。
什姑白日里端茶倒水,夜里就留在章佳沅香的寝殿,因为章佳沅香说什姑腰宽体壮,陪在旁边睡得很安心。门一关,灯一吹,谁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章佳沅香不知道怕。也许她知道,但她顾不上了。她太寂寞了。
终有一日,章佳沅香开始孕吐。晨起恶心,闻到油烟味就想吐。她心里一沉。可彤史上没有皇上临幸她的记载。日子对不上。这胎不是皇上的。
消息传到永和宫,我放下手里的账册,宫女太监们闲聊说长春宫里有个非常粗壮丰满的姑姑,可惜天生不会说话。“胡茂材。”“奴才在。”“去查查长春宫,那个叫什姑的宫女。”
胡茂材去了。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娘娘,那个什姑……站着方便。”我沉默了片刻。“知道了。你下去吧。”
胡茂材退下。我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梧桐树,想了很久。
次日,我约了惠妃、郭络罗贵人、卫双儿,一起去长春宫探望敏嫔。章佳沅香见我们来,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很快又堆起笑容。“德妃娘娘,惠妃娘娘,姐姐们怎么来了?”我说:“听说你身子不适,来看看你。”
章佳沅香捂着肚子,笑着说:“没事,就是吃坏了东西,犯恶心。”惠妃立刻说:“我那儿有消食的药丸,让宫女去拿。”章佳沅香的脸色微微一变。“不劳惠妃姐姐了,我休息几天就没事了。”
惠妃没多想,点了点头。郭络罗月诸的目光在殿里转了一圈,落在什姑身上。她端着茶盘走过来,低眉顺眼,步子却迈得有些大。月诸伸出脚,轻轻一绊。
什姑一个踉跄,茶盘飞了出去,整个人扑倒在地。“啊——”男人雄浑高亢的声音,如黄金小号一般的男人声音,什姑突然意识到什么,一只手捂住嘴巴随即装作哑巴胡乱打手语比划。殿里一下子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什姑身上。
章佳沅香的脸白了。“这是什姑,是个哑巴姑姑。”她帮腔,声音在发抖。
惠妃看看什姑,又看看我。卫双儿低着头,不说话。郭络罗月诸拍着裙子上的茶渍,慢悠悠地说:“哦,哑巴。哑巴还会喊叫呢?”
没人笑。殿里的空气像冻住了一样。我看着章佳沅香,她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我没有说话。起身,走了。
四爷府里,宋合欢和李静言又有了身孕。宜修很关照她们,吃食用度,样样安排妥当。溪竹不解,私下问:“格格,您不担心她们生下儿子?”宜修淡淡地说:“她们出身低贱,就是有儿子,也威胁不到弘晖。”
弘晖已经会背《三字经》了。宜修教他,一字一句。弘晖背得认真。柔则路过,听见了,笑着夸赞:“宜修,你儿子真聪明。”宜修笑了笑。那是她少有的真心笑容。
一场风寒,来势汹汹。弘晖高烧不退,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昏迷不醒。宜修和顾长卿寸步不离地守着。冰帕子敷额头,换了又换。药灌不下去,吐出来,再灌。宜修的眼睛熬得通红,手一直在抖。
四爷在柔则的凤仪楼里,陪她吟诗作赋。郎情妾意,琴瑟和鸣。他不知道弘晖在发烧。也许知道,也许没在意。小孩子风寒,常有的事。
弘晖还是没挺过来。宜修抱着他的小身子,不肯撒手。他的脸已经凉了,苍白得像个纸人。宜修抱着他,走出府门,走进雨里。
大雨如注。宜修没有打伞,没有坐轿。她抱着弘晖,一步一步走到城郊的阎罗殿。雨水顺着她的脸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她跪在阎罗殿里,对着满殿的鬼神泥塑,磕头。“求求你们,救救我的儿子。要索命就索我的命,别索我儿子的命啊——”她的额头磕在冰冷的砖地上,磕出了血。
阎罗不语。牛头马面不语。弘晖在她怀里,已经凉透了。
宜修发起了高烧。她从阎罗殿回来就倒下了,烧得人事不省。顾长卿给她把脉,摇头叹气。她不是病,是不想活了。
八福晋来了。她站在宜修床前,笑嘻嘻地说:“哟,侧福晋这是怎么了?为了弘晖在阎罗殿淋雨,四哥却在凤仪楼陪四嫂吟诗赏画。你若下去陪了那短命鬼,不是正好成全了你姐姐和你姐姐的儿子吗?”
溪竹的脸气得通红。“八福晋,请您出去!”八福晋不动。齐月宾也站起来,“八福晋,侧福晋需要静养。”
八福晋哼了一声,甩袖走了。宜修躺在床上,眼睛直直地盯着帐顶。她听见了,话糙理不糙,她说对了。
溪竹送走八福晋回来,宜修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溪竹。”溪竹扑到床前。“格格!”
宜修在她耳边喃喃了一个方子。溪竹听完,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格格,您这是……”
“去抓药。”宜修闭上眼睛。
溪竹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起身跟顾长卿一起去了。
宫里,马佳琼殷想念老舍友章佳沅香,约她去南苑围场看十三阿哥和三阿哥练骑射。章佳沅香去了。
十三阿哥看见章佳沅香,眼神陌生。他很少见到生母,从小在惠妃身边长大。天气炎热,十三阿哥出了满头大汗,章佳沅香想拿帕子给他擦汗,他躲开了。章佳沅香的手僵在半空中。
马佳琼殷没注意这些。她得意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三阿哥,骑在马上,英姿飒爽,但眉宇间透着阴鸷和算计。“沅香,你看我们老三,骑射越来越好了。”章佳沅香强笑着附和:“诚郡王文武双全,是姐姐生得好。”
马佳琼殷听了很受用。天热,她让人准备了冰点。亲手端了一碗给章佳沅香。“沅香,尝尝,这是新做的。”章佳沅香不敢吃。她知道自己有身孕,不能吃冰。可不吃,就是不给荣妃面子。
她硬着头皮吃了几口。没过多久,她的脸色就白了。肚子一阵剧痛,她捂着肚子蹲了下去。“姐姐……我……我肚子疼……”
马佳琼殷吓坏了。“快!快叫太医!”她不知道章佳沅香有身孕,她真的不知道。
章佳沅香被抬到南苑围场的帐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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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医来了,产婆来了。血流了一地。
孝惠太后来了,皇上也来了。我站在一旁,适时说出了那句话:“敏嫔的彤史,日子对不上。”
皇上的脸色一下子变了。“查。给朕查。”
魏珠和梁九功很快在天一门抓到了来不及换回侍卫服装的什姑,他假发套未摘,一脸的胭脂口红,来不及擦掉。一番审问,什姑全招了。章佳沅香这胎,果然是这个侍卫的。
皇上震怒。章佳沅香拖着血淋淋的身子从床上爬下来,一路爬到皇上脚边,抓住他的袍角。“皇上,臣妾求您……饶了他……臣妾愿意一死……”
皇上没看她。梁九功让人把她挪开。她趴在地上,血流了一地,忽然抬起头,满眼是泪,满眼是恨。“皇上,臣妾要变成姑获鸟,向您的子孙索命,臣妾——”
没等她说完,皇上打了个响指。
侍卫拔剑。一剑封喉。
章佳沅香倒在地上,眼睛还睁着。一尸两命。没人看她。所有人都看着皇上。
皇上转过身,声音很平静。“敏嫔章佳氏,急病暴毙于木兰围场。追封敏妃。厚葬。”
没有人敢说一个不字,梁九功下令把敏妃收拾干净之后抬回了长春宫,警告天一门的侍卫领班让侍卫们不得多嘴。
消息传到四爷府。禁了全城曲乐。柔则日日坐在凤仪楼的栏杆边,望着窗外发呆。她不知道该想什么。她什么都不敢想。
三阿哥当时就在围场。他亲眼看着章佳沅香被抬走,亲耳听见她死在围账前口出诅咒。荣妃马佳琼殷拉着他的手,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那个女人,水性杨花,不值得你吊唁。”
三阿哥信了。丧期未满百日,他擅自剃了发。
皇上知道了。他把三阿哥叫到乾清宫,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斥责他“不忠不孝,丧期剃发,大逆不道”。“夺去诚郡王爵位,降为贝勒。身边的人,全部严惩。”马佳琼殷跪在南书房外,磕头求情。皇上没有见她。
“荣妃马佳氏,教子无方,夺协理六宫之权。禁足三月。”
长春宫空了。章佳沅香死了,“什姑”被宫刑之后再凌迟,十三阿哥还在惠妃身边。他也许永远不知道,他的生母是怎么死的,也许知道,因为当时他也在现场,可他完全没有章佳沅香任何印象,皇家为防母子亲近,竟分隔如此。
永和宫的梧桐树又落了一地叶子。竹息端来一盏茶,轻轻放在桌边。“娘娘,该歇了。”我摇了摇头。“再坐一会儿。”
月光洒在院子里,像一层薄薄的霜。我忽然想起章佳沅香最后那句话——“要变成姑获鸟,向皇上的子孙索命。”姑获鸟,是传说中的鬼鸟。它是难产或血崩的孕妇带着怨气所化的妖怪,偷走别人的孩子,当作自己的。章佳沅香活着的时候,偷了一个男人。她死了,想偷皇上的子孙。她偷不走。这宫里的孩子,从来不属于任何人。不属于生母,不属于养母,不属于父亲。他们只属于皇位。皇位不需要母亲,只需要继承人。
皇上的夜晚也从来不属于任何一个人,只要肯等待,肯熬日子,十三阿哥出头之日,总会母凭子贵获宠,就算色衰爱弛又何妨。
章佳沅香不懂这个道理,所以她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