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妃石怀墨又有了身孕。消息传出撷芳殿的时候,李嬷嬷正在廊下剥莲子。她的手顿了顿,把莲子扔进碗里,擦了擦手,起身去了李式微的院子。
李式微正逗着儿子玩。见李嬷嬷进来,把儿子交给乳母,屏退左右。“额娘,怎么了?”“太子妃又怀上了。”李式微的笑容僵在脸上。“太医说,这回多半是男胎。”李式微沉默了很久。“额娘,你有什么法子?”
李嬷嬷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荣妃娘娘的钟粹宫里,栽着凌霄花。”李式微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那花开得红红火火,喜庆。”李嬷嬷的嘴角微微上扬,“咱们天天去钟粹宫请安窜门,多走动走动,荣妃娘娘不会说什么的。”
从那天起,李式微隔三差五就往钟粹宫跑。马佳琼殷正愁没人陪她说话,见李式微来得勤,高兴得很。“式微啊,你来得正好,本宫一个人闷得慌。”
李式微笑着帮她剥莲子,眼睛却一直在院子里转。那两株凌霄花开得正盛,橙红色的花朵爬满了架子,像一团团燃烧的火。“荣妃娘娘,这花开得真好。”马佳琼殷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了。“那是凌霄花。本宫就喜欢这花,开得热烈,喜庆。”
章佳沅香在一旁凑趣:“荣妃娘娘既喜欢,不如搬两盆去撷芳殿,给太子妃和式微姑娘也瞧瞧。”马佳琼殷大手一挥:“搬!搬两盆最好的过去。”
李式微连忙谢恩。她走的时候,亲自端了一盆,另一盆让宫女端着。一路上,她低头看着那满盆的橙红,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阖宫陛见那日,众福晋去撷芳殿向太子妃请安。宜修和柔则走在人群后面,经过院子时,宜修停住了脚步。她看着那两株开得正盛的凌霄花,眼里闪过一丝什么,很快又消失了。“姐姐,你看这花开得多好。”柔则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了。“是好看。”
宜修垂下眼帘,漫不经心地说:“姐姐要是喜欢,可以折两支带回去插在花瓶里。不过,这花别有一股清香,也许制成花饼会非常好吃。”柔则心动了。
她先请示了太子妃,得允准后才去折花枝。不贪心,只折了两支。宜修站在一旁,看着那两支橙红的花朵被她折下,心里默默算着——这个药量,够了。
回到四爷府,柔则把花枝和其他花卉一起插瓶,掰下几朵让琼罗去小厨房做花饼。宜修坐在自己屋里,手里攥着一本医书,手指在“凌霄花”三个字上反复摩挲。
溪竹神色凝重地跑进来,声音压得极低:“格格,太子妃小产了。太医说,是个成了形的男胎。”宜修的睫毛颤了颤。“皇上和太子爷大怒,下令彻查此事。”
宜修放下医书,闭上眼睛。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指节白得像骨头。
太医在药渣里找到凌霄花残渣,康熙震怒,太医们跪了一地,这凌霄花自然不是他们加的,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太子胤礽跪在奉先殿前祈求列祖列宗保佑,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石怀墨躺在撷芳殿的床上,脸色白得像纸,眼睛直直地盯着帐顶。李嬷嬷跪在门外,哭天抢地。
彻查的结果很快出来了——有人在太子妃的药盅里加了凌霄花。而这凌霄花,出自钟粹宫。
马佳琼殷慌了。“本宫不知道那花孕妇碰不得!是章佳沅香说要把花搬去撷芳殿的!”章佳沅香也慌了。“嫔妾只是随口一说,是式微姑娘说她喜欢那花!”
两个人互相指责,推来推去。慎刑司的精奇嬷嬷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听着。
最后,只抓了几个小太监小宫女问罪。胤礽的奶公自然也不简单,那些宫女太监惧怕李嬷嬷夫妇淫威,全都三缄其口,默认了罪名。
康熙没有再追查下去。不是查不到,是不想查了。太子妃的孩子已经没了,再查下去,牵连的人只会更多。
四爷府里,宜修坐在窗前,看着桌上那盘花饼。
她思忖着:若是姐姐吃了小产,必然会追查到凌霄花的药效。我怂恿姐姐把那花带回府,也难脱嫌疑。不如——自己把这些花饼吃完,消灭证据。
她拿起一块花饼,咬了一口。花香在齿间弥漫,清甜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她又拿起一块,又一块。
溪竹进来的时候,盘子里已经只剩碎屑。“格格,您怎么把花饼全吃了?”宜修擦了擦嘴角。“好吃。”
次日一早,宜修腹痛难忍,蜷缩在床上,冷汗浸透了衣裳。溪竹掀开被子,吓得脸色煞白——床上全是血。
柔则闻讯赶来,看见那摊血,吓了一跳。“宜修,你这是小月到了?”宜修咬着嘴唇,挤出笑容。“姐姐,不打紧的,休息几天就好了。”
柔则不放心,要叫府医。宜修拦住了她。“真的不打紧。姐姐别担心。”柔则看着她苍白的脸,叹了口气。“那你好好歇着。”
柔则走了。宜修躺在床上,眼睛直直地盯着帐顶。血流了很久。
她知道,她今后再难怀孕了。不过有大贝子一个儿子就够了。她闭上眼睛,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宫里,阮移光有了身孕。她以思念家乡为由,求我向皇上提议搭建桐花台。“德妃娘娘,臣妾想在桐花台阶前栽种百花,观赏着雅致,赏心悦目。”
我转禀了皇上。皇上准了。
“告诉舒贵人,桐花台可以建。但千万别种凌霄花。”他顿了顿,“钟粹宫里的凌霄花,朕已下令尽数砍毁拔除。”
我跪下领旨。
走出乾清宫的时候,竹息跟在我身后,小声说:“皇上这是被太子妃小产的事吓着了。”
我没说话。凌霄花,是活血化瘀的药。孕妇碰不得,碰了就小产。太子妃的孩子,就是被凌霄花害死的。
四爷府里,柔则在院子里和齐月宾合奏。柔则弹古琴,齐月宾弹琵琶。琴声悠扬,琵琶清脆,合在一起,好听极了。墙那头,忽然传来几声恶犬的凶吠。
柔则手一抖,琴声戛然而止。紧接着又是一阵狂吠,一声比一声大,一声比一声凶。柔则的脸色一下子白了,蜷缩下身子,手捂着肚子。“好疼……”
齐月宾扔下琵琶,一把扶住她。“快来人!福晋动胎气了!”
几个丫鬟手忙脚乱地把柔则抱回屋里。顾长卿和温华正赶来,忙活了整整一个时辰,孩子还是没保住。死胎。温华正擦了擦额头的汗,安慰道:“福晋还年轻,调养好了,还会有孩子的。”
柔则躺在床上,眼泪无声地流。四爷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一言不发。
“四郎,”柔则的声音很轻,“那几条恶犬,是你送给八弟的。”四爷沉默了片刻。“是。”
“你为什么要送给他们?”柔则的声音带着哭腔。四爷没有回答。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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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身走出房门,对门口的夏天畴说:“去八贝勒府,把那几条恶犬宰了。炖汤,给福晋压惊。”
夏天畴领命去了。
八福晋郭络罗沉宛站在门口,厉声阻止。“这是八爷的狗!你们谁敢动!”夏天畴没有理她。将那两三只畜牲一掌毙命。
八福晋气得浑身发抖,冲进四爷府理论。四爷没见她。柔则躺在床上,听见隔壁的吵闹声,轻轻闭上了眼睛。
宫里,桐花台还在搭建。
阮移光挺着肚子来永和宫,问我工程进展。我叫来掌事太监胡茂材,让他详细描述。胡茂材正说到“台阶两侧要种芍药和牡丹”,阮移光忽然捂住了肚子。
“德妃姐姐……嫔妾……”她的脸色一下子白了。羊水顺着裙摆往下淌。
“快!叫太医!”竹息和胡茂材飞奔而去。
太医齐国逸带了四五个产婆赶过来。阮移光疼得满头大汗,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过了很久,产房里终于传出一声响亮的啼哭。乳母把孩子洗净擦干,裹了襁褓,抱去延禧宫。我让菊月去把好消息告诉皇上。皇上听闻后十分高兴,当即下旨,进阮移光为舒嫔。
章佳沅香听说了,脸色一沉。“凭什么?臣妾生了两女一男,还一直没有位分。这个南蛮子只生这一个儿子,就给她位分?”
马佳琼殷在一旁劝她:“且待些时日,会有的。”章佳沅香不听,在院子里骂骂咧咧。声音传到隔壁,阮移光正在坐月子,听得一清二楚。
她沉默了片刻,对身边的宫女说:“去请德妃娘娘。”我来了,她半靠在床上,对我说:“德妃姐姐,嫔妾想求你一件事。”
“你说。”
“章佳氏服侍皇上多年,生儿育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嫔妾想……求皇上进她的位分。”
我看着阮移光,沉默了很久。“你不恨她骂你?”阮移光摇了摇头。“她不是在骂嫔妾,她是在替自己委屈。”
我点了点头。“本宫知道了。”
没过多久,东六宫同时举行了两个嫔位的册封礼。舒嫔阮移光,敏嫔章佳沅香。
我站在一旁观礼。太子妃石怀墨站在最前面,对二位庶母说:“今后要和睦宫闱,教导儿女,不让皇阿玛有后顾之忧。”
阮移光屈膝:“是。”章佳沅香屈膝:“是。”
两个人站在一起,一个安静,一个局促。章佳沅香的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哭过还是没睡好。她终于不用再寄人篱下了,不用再巴结马佳琼殷了。她有自己的宫殿了。可她不知道,这座宫殿,是阮移光替她求来的。
礼成。人群散去。
我站在桐花台下,看着阶前新栽的花木。芍药,牡丹,海棠,玉兰。没有凌霄花。那花,再也不会出现在宫里了。
宜修坐在四爷府的窗前,手里攥着一本医书。她的手指在“凌霄花”三个字上停留了很久,然后翻过这一页。柔则在隔壁院子里弹琴,琴声悠扬,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阮移光在承乾宫里坐月子,孩子在她身边安静地睡着。长春宫也已收拾妥当,章佳沅香在钟粹宫里收拾东西,准备搬去自己的新宫殿。石怀墨在撷芳殿里养病,手里还握着那个没来得及穿上的小衣裳。
钟粹宫里的凌霄花,被连根拔起。地上只剩下几个坑。
风一吹,灰都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