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十八年的春天,宫里的柳絮飘得像雪一样。
我生下了四阿哥胤禛。
生产的过程很苦,像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但我没哭,我咬着牙,硬是把那孩子生了下来。当那声响亮的啼哭在永和宫响起时,我知道,我赢了。
马佳琼殷输了。
按照宫规,我这般低微出身的贵人,是没有资格亲自抚养皇子的。孩子一生下来,就要抱走,交给位份高的妃嫔抚养。
婴孩先去纳兰有澧的延禧宫里,待长到一两岁,再去另一个高位嫔妃宫里,然后三四岁开始就脱离养母,开始围绕师傅和谙达修习功课,佟佳岁静抢着要养,于是亲自让佟夫人从佟府带了乳母保姆进宫,一个姓王,一个姓谢。
可荣嫔马佳琼殷不干了。她跑去找孝庄太皇太后,那个不爱掺和后宫琐事只安心养老的太皇太后,哭诉说德贵人出身卑贱,举止粗俗,若是养大了四阿哥,怕是要带坏了皇家的根苗。不如把孩子送到宫外去,交给蒙古王公抚养,既显天恩浩荡,又能让皇子历练。
她这招够毒。
若是真送走了,我这一辈子,恐怕都见不到孩子几面。
就在僵持不下的时候,苏麻喇姑代孝庄太皇太后发了话:孩子留在宫里,由佟贵妃照看。德贵人可以去景仁宫探望,但不许随意带走。
这算是折中之策。
我看着乳母王嬷嬷抱着胤禛进了景仁宫,心里像是被挖走了一块肉。
那之后的日子,我像个幽魂一样,每天守在景仁宫门口,等着看我儿子一眼。
可佟佳岁静如今分身不暇,因为她如今要负责教导新入宫的郭络罗月诸和戴佳水萤宫规,四阿哥和乳娘自然是陪在她那边,她把四阿哥当成亲生儿子一样疼惜,可我迟迟见不到我儿子。
荣嫔见我不舒服,她就更舒服。她经常在路过我的时候,故意逗我:“哎呀,德贵人怎么瘦了这么多?是不是想孩子想疯了?可惜啊,那孩子现在叫贵妃娘娘额娘,怕是不认得你了。”
我忍。
我必须忍。
这年夏天,京师地震。地动山摇,宫殿摇晃,宫人们吓得四处乱跑。
格格郭络罗月诸和宜嫔郭络罗楚毓都有了身孕,月诸和惠嫔护着宜嫔和通常在逃难。好在西六宫无人伤亡。
东六宫的混乱中,我看见荣嫔马佳琼殷和我那个嫡姐,阿灵阿的福晋,乌雅沚烟神神秘秘地往景仁宫后苑走。我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后苑那处废弃的殿宇,因为地震,墙壁已经裂开了大缝,随时可能坍塌。
王嬷嬷抱着胤禛,正站在那裂缝边上。乌雅沚烟在不远处,假装在逗孩子玩。
“王嬷嬷,把孩子给我抱抱吧,你去那边拿点东西。”乌雅沚烟说。
王嬷嬷是个老实人,犹豫了一下,就把孩子放在了地上,自己去接东西。
就在那一瞬间,大地又剧烈地晃了一下。
那废弃殿宇的一块巨大的木板,带着锈迹斑斑的铁钉,轰然坠落。
“不要!”我尖叫一声,疯了一样冲过去。
可我还是晚了一步。
王嬷嬷为了推开孩子,自己被那木板死死压住,铁钉穿透了她的大腿,鲜血喷涌而出。
胤禛坐在地上,哇哇大哭。
“快来人啊!”纳兰有澧主仆和孝惠太后身边的卫双儿正好路过,看到这一幕,立刻指挥太监救人。
孩子没事。王嬷嬷却因为失血过多,没撑过去。
那天晚上,我守着王嬷嬷渐渐冰冷的身体,一滴眼泪都没掉。
我亲手给她擦洗了身子,换上了干净的寿衣。
我对着她的牌位磕了三个响头。
“王嬷嬷,”我低声说,“你放心。你的仇,我会替你报。”
从那天起,我不再去景仁宫门口傻站着了。
我开始研究这宫里的地形,研究每个人的作息,研究荣嫔喜欢吃什么,讨厌什么,她什么时候去给佟贵妃请安,什么时候午睡。
佟佳岁静给胤禛换了仅剩的另一个谢乳母。是个很谨慎的女人。
“德贵人,”谢乳母跪在我面前,“奴婢知道该怎么照顾小阿哥。这宫里,多看,多听,少说。奴婢会保护好他的。”
我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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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赏了她一对金镯子。
“谢乳母,”我看着她的眼睛,“这宫里的风,有时候能杀人。你看好我的孩子,就是看好你自己。”
地震过后,宫里死气沉沉。
一声声孩啼打破寂静,宜嫔姐妹俩都生了孩子,皇上龙颜大悦,进郭络罗月诸为贵人。这姐妹俩,都是因为母家平乱军功以及个人性格讨喜而得宠,可后宫有人不这么想,但好在有了孩子,无子封嫔的争议便少了一分。
有孩子降生,就必然有孩子夭折,高烧夺去了通常在和张格格的孩子,二人悲伤欲绝。
同样沉溺在丧子悲痛中的,就是大名鼎鼎的建宁公主,也就是小皇姑,她是顺治爷的幺妹。
如今,建宁长公主提着剑闯进宫里,大闹了一场。听说是因为吴三桂造反,康熙杀了吴应熊和吴世璠。建宁长公主疯了一样质问侄儿康熙,为什么连自己的丈夫和儿子都要杀。
事关前朝,我没敢看热闹,但我听见了她的哭声,那是一种绝望的、撕心裂肺的哭声。
后来,她被孝庄太皇太后赶走了。
再后来,我听说,钮祜禄舜英格格进宫了。
那个鳌拜的养女,那个曾因为赏花宴上仗着自己年幼无礼,出言冒犯赫舍里皇后和赫舍里索家而被孝庄太皇太后压了这么多年的格格,终于回来了。
据说是建宁长公主去了鳌拜儿媳恭悫长公主的公主府上见到了钮祜禄舜英,于是想让舜英格格进宫替她们这二位孀居公主争宠夺权,也为恭悫长公主尚在襁褓中的幺女瓜尔佳思纭,即鳌拜的嫡亲孙女争得好姻缘。
她一进宫,就住进了永寿宫,以妃位相待,人称小钮妃或舜英格格。
荣嫔马佳琼殷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带着荣宪公主去巴结。
我站在永和宫的台阶上,看着她们远去的背影。
马佳琼殷穿了一身杏黄色的旗装,那是宫里明令禁止的颜色,除非是贵妃以上。
可舜英格格允许她穿。
我知道,我的好日子,到头了。
这宫里的狼,又回来了。而且这一次,她们是成群结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