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中的永安渠,泥沙少,水质干净。平常百姓都在这取水,河面上偶尔有一两只小舟漂游。
接近寒季,雨水越来越多,河水暴涨混沌,沿岸的酒楼生意好得不像话。
天刚蒙蒙亮,一个早起撒网的渔民撑着小船,往渠中心划。官府管得严,不允许撒网捕捞。
他可顾不着这么多,混水正好,鱼又多又好捞,拿到市场上肯定能卖个好价。
一网下去沉甸甸的,他心里暗喜,第一发就这么好,捞着大鱼了,他使劲拽网,底下出奇的沉重,自己一个人折腾了半会儿都没动静。
“你小子没长眼啊,还不过来帮我,捞着大鱼了!”他喘着气,回过头,冲他身后的儿子喊道。
两个人又继续拉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浮出水面,慢慢向上。
开始还没注意,渔民老头看见网中是白花花的,他以为是什么新奇品种,就想着肥美鲜嫩。
越往上越不对劲,忽然看见一团浸得发胀的人脸被裹在网里,双目没有阖上,被冷水久泡过后,眼球浑浊泛白,瞳孔涣散地睁着,直直望向水面上方,临死那一刻,还死死盯着。
周身皮肤浸得泛出一层惨白,发丝散乱浮在水面,随水波轻轻晃荡,人早已没了生气。
渔民吓得手一松,嘴唇颤抖,木桨“哐当”掉进水里,惊声大喊起来:
“……死人!永安渠里捞出来死人了!……鬼啊!”
喊声顺着河岸炸开,雨声荡荡,几只乌鸦在上空盘旋。
商昀得到消息,和刑部尚书胡限一同前往案河岸现场。
周围全是平民百姓,今日正逢集市,再阴湿寒潮的天气也挡不住看热闹的人心。
“谁死啦?谁死啦?”
“哎呀,你别挤我,让开让开……好惨哦……”
他站在堤岸高处,银面具掩去神情,视线静静落在那具刚捞上岸的尸首上。
雀珩蹲在尸体旁仔细查验,很快抬头回话:
“主子,死者是李干将的独子。左脚脚心,有一处烙铁烫出来的印记,和之前查到的记号一模一样。”
商昀闭上双眼,“嗯”了声。
李干将家中离奇自尽,如今他唯一的儿子也被杀害抛入永安渠。是斩草除根,封口灭迹。
对方下手干脆不留余地,看来牵扯的秘事远比他预想的更深。
他抬手压了压披风,正想要张口吩咐雀珩继续勘验尸体,再查查身上遗留的蛛丝马迹。
身旁胡限赶忙往下面走,边走边喊:“看什么呢?退开些,退开些,别妨碍官府办事!”
四周的百姓根本不听,一个劲儿的往尸体上边凑,叽叽喳喳,震得耳膜发疼。
岸边另一头的小道上,郗夭拎着卷素色细布料,不紧不慢往家走。
这卷布料是李雪特意托她上街挑的,预备着裁一身厚实冬衣,布料漂亮又暖和。
她隔着几条街就听见渠边闹哄哄一大片人声,吵得厉害。
郗夭下意识往边上偏偏身,转头瞟了一眼,继续向前走。
纷乱的话语穿过人群缝隙,清清楚楚飘到她耳中。
“听说这死者,就是前些日子自尽的李干将家的儿子!”
郗夭的一瞬钉在了原地。
李干将这三个字砸过来,叫她心底猛地一沉。
又是李干将……前些日子吞药自杀的那个人……
她扭头就走,四周百姓越聚越多,人挤人,退路被堵得严严实实,躲都躲不开。
闲话源源不断钻进耳朵。
“我听说昨夜有人在这附近看见黑衣人,一身黑斗篷,悄无声息的!”
“天呐,难不成是仇家上门,连人家儿子都不肯放过?”
“李干将死得就蹊跷,好好一个人说吞药自尽就自尽,现在儿子也没了,怕是得罪了什么手眼通天的狠角色……”
黑衣人……
这三个字又狠狠戳在郗夭心上,布料坚硬的边角硌得掌心生疼。
她脑子里瞬间就闪回前几日何老头遇刺的画面,那天夜里扑向师傅的,也正是蒙面黑衣之人。
不会这么巧的……
两件毫不相干的祸事,此刻诡异地叠在了一处,一股冰凉寒意顺着后脊慢慢往上窜。
她垂着脑袋,尽量把半张脸埋在肩头,借着来往百姓的身影做遮挡,一点一点往人群后方挪,想赶紧脱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商昀刚刚交代完雀珩,叫他不要放过一丝细小痕迹。
他抬眼,扫过乌泱泱的围观人群,目光掠过攒动的人头,巧然地落在那道往后躲闪的白色身影上。
隔着密密麻麻的人海,两人的目光猝然相撞。
商昀眉眼下沉。
真是冤家路窄,怎么到处都能碰见她。
“京城最近不太安宁啊……”
“我看这老天爷也怪反常的,怎么天天下雨……”一个身旁的老太婆皱着眉抱怨了句,接着继续把头往外探看热闹。
“唉呀!你踩着我脚啦,挤什么!不长眼睛吗!”这一生尖利的埋怨在吵闹中格外刺耳,商昀顺着声音看过去,一个中年夫妇手里抱着襁褓的婴儿,站得不太稳。
挤她的是一个壮汉,浑身都是黑的,斗篷把整个人都笼罩住,脸上也蒙着黑布,鬼鬼祟祟。
“给我道歉,我的孩子被你吓着了!你这人怎么回事?不会开口说话吗?我好歹让你一步就行了……”
黑衣人摇摇头,抬头惶恐的左顾右盼,重新给妇女鞠了一个躬。
不对。
商昀没声张,微微抬了抬下巴。
雀珩会意,缓慢往他这边靠了半步。商昀低声丢下一句:"这边交给你,盯着点。"
话音未落,他大步迈下台阶,借着人群的遮挡,往那黑影方向靠过去。
对方显然也察觉到了身后有视线,一转头就对上商昀的眼神。他顾不上别的,转身就往巷子里钻。
他赶忙提步追上去。
堤岸旁街巷岔路纵横,雨水把青石板浸得湿滑。黑衣人专挑窄巷钻,脚步又快又熟,早就把这一片的巷子摸得门儿清。
商昀追过两道弯,眼看着前面的人就要扎进更深的民巷中。
追不上,没必要追太远。
河岸那边有胡限坐镇,雀珩也在,尸体、现场、围观百姓,一时半会儿出不了岔子。
他如大张旗鼓地在永安渠边追一个不明身份的人,太过扎眼。这满河岸的眼睛都盯着,追出去太远,万一被什么人瞧出端倪,反而坏事。
商昀站在巷口,扫过眼前两条岔路,人已经丢了。
"劳驾,借过,别挡道。"一道清泠泠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来。
商昀回过头。
郗夭拎着一卷素色细布料,正站在巷口,抬头看他。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侧侧身,示意他让开,想要从巷口走回大路上去。
偏偏就在郗夭走近的一瞬,一缕浅淡的奇香飘入他鼻间。
商昀僵在原地,这味道和靖王身上的香味,李干将死在正堂的那个味道一模一样。
香气清而不腻,藏在潮湿的泥土与河水腥气底下,被风吹散,钻进人鼻子里。闻多了让人脑子发沉。
他瞳孔收缩,不是巧合。
往下瞥,看见一枚小巧的绣花香囊佩在郗夭的腰间,沾了点水痕。
郗夭自己没有什么反应,脚步前挪,对他视而不见。
终于让他抓到马脚了,这下可不能放过她,人多眼杂,先引到其他地方再盘算。
商昀抬眼看向郗夭,听着倒像是闲谈,不紧不慢的:
"说起来,先前几番相遇,我还未曾正式请你吃一顿饭。"
“?不必……”
“那可不,好歹你我有缘,我不怕破费。”他故意大方,逼近郗夭。
“……你想干什么?”
不等郗夭回话,他伸手,扣着她的手腕。力道控制得刚好,让他一时挣不开,攥得她皮肤发红。
"正好旁边就有临河酒楼,赏个脸。"
郗夭瞪着他,猛地想往后撤手,她看见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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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具遮住他面容,深不见底的眼睛正牢牢锁着自己。
“……”
“郗夭,你在怕什么?”
少女不想理他,微蹙眉心,听不出喜怒:“松手,有话直说。”
商昀冷笑一声,半推半引,带着她转身,朝着岸边那家生意红火的酒楼走去。
——
临河酒楼热闹非凡,正好接近中午,酒肉的香味满店都是,商昀倒是出手大方,双手一拍,直接叫掌柜开了最里面的私密包厢。
眼下所有查验流程都安排得妥当,根本不用他守着。
最大疑点都缠在郗夭身上,那股独有的奇香、次次巧合的现身、神秘的香囊,全是突破口。今天他必须把话问清楚。
包厢门一关,彻底隔绝了外面的喧闹热闹。
商昀松开她的手,随意坐下,抬手推推桌上刚上的精致糕点,语气漫不经心:“吃点。”
郗夭站在门边一动不动,平静淡泊的桃花眼里是不耐烦,压根理他。
商昀抬眸睨着,挑眉调侃:“怎么?怕我给你下毒?”
郗夭转过头,确认门已经关好,语气冷冷的:
“公子,你是不是太闲了?外头刚出灭门惨案,死者还是李干将的儿子,你堂堂查案的人,放着正事不干,非要揪着我一个普通人耗着?”
“正事有人办,用不着我亲自盯。”商昀坦然回答,半真半假地审视着她,“旁人我放心,唯独你,我不放心。从头到尾所有怪事都围着你转,你就是最大的变数,也是我最该盯着的祸根。”
郗夭心口发堵,放缓态度,柔声道:
“我安分过日子,凭什么被你无端猜忌?你查你的朝堂命案,我做我的小生意,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天底下没有这么多凑巧的井水不犯河水。”
商昀收起散漫的模样,看了看她腰间挂着的香囊上,问话直白:
“别扯别的,回答我,你腰间这个香囊,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
郗夭垂眸沉默两秒,伸手慢悠悠将香囊解了下来,捏在指尖轻轻晃动。
这个人总有心机,每次找自己都有目的,想从自己这里得到好处。
她桃花眼掠过一星点戏谑,可以缓慢拖着反问他:“你这么好奇?很想知道?”
商昀又冷哼一声,看穿了她的小心思,心里了然,这女人就是故意吊着他,根本不打算说实话。
他也不跟她绕圈子,挑眉话锋一转,精准戳中她的软肋:“你可以不说。但你别忘了,你师傅何老头。”
这话音还在屋子里回荡,郗夭脸上的错愕转瞬即逝,眉眼浅浅弯出一个弧度,藏不住眸中的狠光。
“商昀!看不出你是这种人。”
这直呼其名,商昀玩味的似笑非笑:“哟,终于舍得不叫我公子,肯喊我名字了?”
郗夭根本不吃他这一套,攥着香囊的手指紧了又松,咬牙道:
“你查案归查案!能不能别牵扯无关的人?我师傅只是个隐居养老的老人家,与世无争,你非要揪着他不放是什么意思?”
“无关的人?”商昀身子向前倾,压迫感拉满,锐利逼人,“与世无争的老人家,会被江湖黑衣人深夜刺杀?会藏着一堆说不清道不明的秘密?”
“那是我师傅的私事,轮不到你来揣测盘问。”郗夭冷声反驳。
“可你的私事、你师傅的私事,全都撞上了朝堂命案的线头。”商昀寸步不让,笃定又强势继续道,“李干将死得蹊跷,他儿子被人斩草除根抛尸河面,全程都有隐秘势力在封口。你师傅遇刺、你身上带着诡异异香、次次凶案现场都有你的身影,你让我怎么当看不见?”
“……”疯狗。
商昀查到了深处,拿师傅的安危拿捏她,逼她交底。
“商昀,你最好适可而止。你盯着我的同时,未必别人没有盯着你。你天天查案抓人,手上沾的风波不少,真要互相深究,谁的麻烦更多,还不一定。”
两人隔着一张木桌对视而立。
“要你教我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