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都说赵旭是个烂人,他窝囊,不能文不能武,配不上高处的龙椅。
没人问过他愿不愿意,想不想要。先帝亲手把他推上去,他再也下不来。
好在老天爷有善心,赵旭二十二岁时遇见了元鸾,元鸾不嫌弃他,愿意蹲在尘埃里,听他说那些不敢对旁人吐露的委屈,陪着他。
只有元鸾,会在深夜御书房,帮他揉一揉紧绷到发酸的肩,替他倒一杯热茶。
赵旭那时暗自庆幸,觉得自己捡着了世间最好的珍宝。
他时常想,哪怕坐拥万里江山,身边有元鸾,这冰冷的帝位,也能熬下去。
命不由天,这场相遇本就是一场身不由己的眷恋。
元鸾和他在一起,成了外戚夺权的利刃,那群疯魔要他的皇位,要她的命,他们贪得无厌。
“赵旭……我不能陪你白头了,妾身无能……”元后眼神涣散,没了光,她还想再摸一摸他的脸,可惜动不了。
“阿鸾……阿鸾……我不要,对不起,是我害了你,阿鸾……”天下的君主像一个丢了宝贵物件的孩童一样,哭的泣不成声,撕心裂肺。
男儿有泪不轻弹,天子的泪更是不可落。他没了爱人,所有的规矩皇法都不重要了。
皇位是他的囚笼,下面埋着他爱人的残躯,尸骨未寒。
等到太医来到寝殿的时候,元鸾早就没了气。尸体上的血微微干涸。满地一片狼藉,还未凉的八宝粥从案桌上滚落下来,流得到处都是,向上冒着一缕缕寡淡的热气。
“陛下,皇后娘娘……已然薨逝。臣诊察遗体,看体征情形,并非染病而亡,观神色症候,怀疑中了毒物所致,此事重大,怒臣不敢妄断,请陛下定夺。”太医摇摇头,声音发颤,不敢看他。
赵旭还紧紧的抱着元鸾,整个人没了魂,瞳孔黯淡,低声自言自语:“不会的……阿鸾说过要陪我的,不会的……”
“陛下……”
太痛了,如果好不容易让他得到,欺骗他温暖过,落得绝情的抽开,什么都没有意义的……
一定是假的……阿鸾不会不要他……他不要接受这个结果。
他站起身,能抱住她,眼泪不自觉的往下流:“朕不能让她含冤入地下葬,查清元凶,再送皇后归陵。”
他换上素白丧服,撤珠玉,去锦绣,陪她最后一程。
从那以后,这个人间再也没有被骂废物没用的赵旭,他活成了努力倔强的帝王,还是会招人嫌弃。
元后下葬,礼部尚书双手捧着青绢名册,伏身叩首,声音低沉哀戚:
“陛下,臣等会同礼部诸官,稽考古制,谨拟皇后谥号三则,恭请圣裁。孝懿、孝贤、孝悯。”
殿内烛火摇曳,他缓步上前,指尖轻轻抚过绢上三个字,目光久久凝在孝悯二字,喉间发苦。
悯,怜也。
怜惜她一生温善,辅佐尚是落魄皇子的他,陪他熬过无数冷眼磋磨,到头来却横遭毒祸,含恨而终。
他沉默良久,眼泪落在绢纸之上,晕开墨迹。
“就孝悯。”赵旭声音沙哑,“谥曰孝悯皇后。”
“臣遵旨!择吉日行上谥之礼,撰谥册,刻玉宝,随梓宫一同入陵。”
赵旭垂眸,望向不远处,那里面躺着他的阿鸾。他低声,想只讲给棺中人听:
“阿鸾,朕赐你孝悯。他们知你贤德,亦知朕痛惜你遭此横祸。这谥号,记你的仁善,也记朕心中遗憾。”
景元五年,元鸾死后的第三个月。
外戚势力逐渐膨胀,野心蓬勃。元鸾的兄长不满足,向太子赵宏博伸出毒手。
赵旭记得元鸾死前的遗嘱,亲手培养心腹禁卫军,将计就计,亲手拿下外戚那帮乱臣贼子,斩草除根,暂得安宁。
大臣们都夸他聪明了,越来越有君主样了,先帝果然没有看错人。
人都是有私心的,陆陆续续的文臣官武劝他不能把后宫空着,劝再他娶妃立后。
赵旭的心随着元鸾凉透了,他当众拒绝,厉声呵斥:
“朕自有安排,若再有人来劝朕娶妃立后,朕可不是明君,无所谓你们的人头!”
他觉得那是自己最有骨气的一次。
如果连自己的爱人死后的地位都护不住,他真的还不如废物。
……
回忆骤然收回。
皇帝缓缓抬眼,眼底还残留着点点的哀戚,眼眶依旧泛红,泪水锁在里面不肯坠落。
“阿鸾,你看。”他轻声自语,对着空气和亡妻说话,轻飘飘的,“你拼尽最后一口气嘱托朕,要善待我们的孩儿。可咱们的好儿子,他一点都不老实。”
李太监屏息,低声劝道:“太子殿下只是一时糊涂……”
“糊涂?”皇帝轻笑出声,牵扯到喉咙,又是一阵短促的咳,“他清醒得很。深夜擅离禁所,闯到朕的寝殿,只为保住黄甘,他要筹谋后路。”
他抬眼,幽冷地看向殿外沉沉夜色。
“朕什么都知道。他时时刻刻都在盘算。有趣啊。朕明明可以废黜他、赐死他,一看到他的眉眼,朕就想到当年抱着阿鸾的时候,朕许诺过。”
“阿鸾,”他叹息,“承诺是朕给你的……他不珍惜……”
旁边的太监发凉:“陛下,太子若是继续……”
皇帝打断他,眼底刺痛:“倘若有朝一日,他真敢举兵相向,逼到朕面前。”
他顿住,旧伤带来的痛楚蔓延全身,寒意刺骨,“那朕便亲手了结他。”
——
东宫距离关押黄甘的大理寺路程不算太远,直在皇宫西南角。
大理寺大牢里面,潮气往骨头缝里钻。
黄甘缩在牢房角落那堆发了霉的干草上面,身上的囚服单薄,到处沾着灰,还一股子说不上来的臭味。
手腕脚腕都锁着沉甸甸的镣铐,铁圈将皮肉磨得红肿,稍微动作一下,就哗啦哗啦响,吵得人脑子发胀。
墙壁渗水,水珠一滴一滴砸在地上的泥水坑里。混着霉味、铁锈味,隔壁牢房犯人吐出来的酸臭味直往鼻子里钻。
阴雨连绵,这几天没完没了的提审。
刑部的人轮番过来问话,每一句都往军饷案子上面扎。
皇帝的罪责处罚还没落到他身上,黄甘自己心里门儿清,挨刑只是早晚的事。
他后背抵着凉冰冰的石墙,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就是那些没烧干净的账册副本。
当初找赵宏博明明白白交代过,所有沾事的底稿,一把火全部烧干净。
说得轻巧,办事哪有那么容易,根本没法将它带出库房,他也没料到皇帝的禁卫心腹会和阮瑂共同联手。
在官场混了大半辈子,他太懂这里面的弯弯绕绕。手上总要攥点东西,才算是攥住自己的小命。他瞒着所有人,把几份最要命的文书偷偷藏了起来。
好巧不巧,就是这点私心,把他坑进了这个不见天日的牢里。
白天有个收了好处的小狱卒,偷偷给他递了句话,说太子夜里跑去御书房,跟皇帝求过,想要保他一命。
那一瞬间黄甘心里还燃起一点盼头。
熬到深更半夜,牢里来来去去,什么圣旨、什么特赦,半点儿影子都没有。
刚燃上来的希望一点点往下沉。
他太了解赵宏博这个人。
太子最看重的就是自己储君的位置,一旦自己变成甩不掉的麻烦,把他舍弃,也就是一念之间随手的事。
“殿下……可千万不能抛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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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若不仁,那就莫怪我不义……”
黄甘嗓子干得厉害,低声咕哝着,手指死死抠着身下烂乎乎的草席。
要是他扛不住审问,把所有事情全抖出去,不光他一家子要死,太子的位子也得跟着摇摇欲坠。
那就互相残杀。
牢里静得吓人,远处有狱卒巡夜,靴子踩石板上,一阵远一阵近。
不知道耗了多久,牢门外传来轻轻的敲击声。
短敲两下,再长敲一下。
黄甘浑身一下子绷紧,浑身僵住。
这是之前跟赵宏博约好的暗号。
他撑着石壁想爬起来,镣铐太重,动作磕磕绊绊,眼睛盯住牢门。
锁芯传来细碎的摩擦声响,咔哒一声,牢门被从外头推开。
一个一身黑衣服的人跨了进来,半张脸拿黑布蒙住,露出一双冷冰冰的眼睛。
穿的是方便行动的短打,腰上别着短刀。
他身后跟着当班的牢头,一脸慌慌张张,不停扭头往长廊两头瞟,生怕撞上巡逻的狱卒。
牢头手里攥着一块暖玉,玉上面刻着东宫独有的记号,是太子的手玉。
黄甘看见那块玉,心里又惊又喜,呼吸都不由得急促起来。
“是殿下派你来的?”他压着声音问,话音止不住发颤。
黑衣人没立刻回话,抬手示意牢头到走廊放风,确认四下没人,才走到干草堆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落魄的黄甘。
“殿下没法亲自过来。东宫现在到处都是皇帝的眼线,他还在禁足。”黑衣人压着嗓子,“派我过来,把你换出去。”
悬着的心刚稍微落下去一点,黄甘心里憋出来一点怨气。
“皇上不肯松口,殿下到头来,还是没法直接把我捞出去。”他扯了扯嘴角,算是苦笑,铁链哗啦一响,“怎么个换法?”
“已经找好了一个等着处决的死囚,年纪身形跟你差不多。等会儿把人送进这间牢房,换上你的囚服,戴上你的镣铐。趁着夜里混乱,带你离开大理寺,送出京城。”黑衣人语速很快,简单把计划说了一遍。
黄甘听完,眼皮跳跳。
逃出去,离开京城,隐姓埋名,好歹能把这条命保住。
下一秒,黑衣人的语气冷了下来,把太子心里那股火气,完好无损地传到他耳朵里。
“殿下还有几句话,让我捎给你。”
“当初反反复复跟你交代,账册底稿全部烧掉。就你私心重,非要留着副本不肯动手。现在闹出这么大一堆烂摊子,根源就是你做事手脚不干净。这笔账,殿下记着。”
黄甘愣住了,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想要辩解,开口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高处的人永远不懂底层的苦。
“你记清楚。”黑衣人往前俯身,听着让人后背发毛,“逃出去之后,嘴巴闭紧。但凡你往外漏半句跟东宫有关的事,不管你躲到什么犄角旮旯,殿下一样能取你的脑袋。”
这句狠话落下来,冷汗瞬间爬满黄甘的后背,浑身一阵阵发凉。
他恍然明白过来,自己早就不是太子倚重的户部尚书了,充其量就是一颗说扔就能扔的棋子。
廊下的牢头轻轻咳了一声,催他们抓紧时间。
黑衣人转头朝外应了一声,重新看向黄甘:
“时间不多,死囚马上就送过来。等下互换衣服,你的囚服要做个小标记,千万别闹出动静。一旦败露,咱们谁都别想活。”
牢房重新闷得死寂,墙上渗出来的水珠,啪啪一下下砸在地上。
黄甘坐在烂草堆上。
一边是逃出去活命的机会,另一边是太子明晃晃的威胁。今晚一旦掉包跑出去,往后这辈子,就再也没有回头路可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