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他又闹 > 2. 雨落
    第二天不出意外地下雨了,  一场秋雨一场凉,水珠滚落在瓦片上,汇聚成一条细银丝滑落,滴答滴答。

    卯时鞭炮声点响,声音又脆又密。郗夭被炸醒,那动静几乎要把整条街的屋顶都掀了。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又闷了一会儿,实在睡不着才坐起来披衣服。

    她推开门,远远看见街口那片红已经开铺了,红绸、红纸、红灯笼,好不喜庆。

    郗夭收回目光,去打水洗脸,拿出木簪,把头发随便一挽,挑着扁担去铺子门口开早。

    整个上午,京城都是烟雨缥缈,街上的人少了,伞却多起来。各种颜色的,像移动的蘑菇,相互穿梭。

    郗夭坐在摊位后面,看着那些人从面前经过,心里盘算着今天的进账。下雨天不算好,但也勉强还行。

    她低头理伞绳,余光瞟见三个人影,直接朝她这边走来。

    领头的那个男人肌肉壮实,胡子拉碴的歪戴着头巾,步子一晃一晃,猛地踩到她伞架旁边,溅起一滩泥水。

    郗夭抬眼看了他一眼,不多吱声。

    那泼皮往她摊位上一靠,扫了圈撑开的伞花,开口胡扯:

    “这个月的摊位钱,涨价了,一百文。”

    郗夭的手在伞绳上绕了一圈,头也不抬的回答:“上个月还是五十文,你说涨就涨?”

    “上个月是上个月。”男人笑了一声,伸手往她面前的伞面上拍,“这个月,我说了算!”

    他的手指从伞面上滑下来,往她手腕上探。郗夭脚往后撤了一步,站起身子。

    那泼皮落了空,不甘心又往前,想去摸她的腰:“不想交钱也行,先交点别的——啊!”

    郗夭从旁边抽出一根伞骨,照着他手背狠狠抽了下去。她这一抽下手有点狠,泼皮话还没说完,就被呻吟打断,手背泛起红色的血痕,他捂住自己的手跳起来,脸上的笑荡然无存。

    “你他娘的——”泼皮眼珠子转转,继续骂,“小娘皮还挺倔!”他转过身子,临走前扯起摊位最靠前的那把伞,攥着就往雨里跑,还不忘回头一边骂一边挑衅:“倔什么倔,老子就拿你伞怎么了?”

    郗夭低头看看空出来的伞架,拿走的那把伞是她绷面花了三天,伞面用的是最好的油纸,自己一根一根削圆了再磨光的伞骨。

    那把伞小巧漂亮,可以卖个好价钱,她耗了好长的时间才弄出来的。她抓着手里的伞骨,追了出去。

    细密的雨线落在她肩头,白色罗衫沾染了水汽,慢慢变深,贴在身上。

    郗夭不喊不骂,步子挺快,就追着那泼皮。

    前面的男人回头一看,见她居然还跟在后面,低声骂了句粗话,跑得更快。

    街上的人纷纷避让,挑菜的,端粥的,牵着驴的,鸡飞狗跳。

    郗夭追了大半条街,眼看就要抓到男人的后领了,突然猛地往路转角一拐,朝着迎面来的迎亲队伍撞上去。

    她脚步没收住,跟着拐过去,差点撞上马头。

    马儿高高地扬起前蹄,她在湿滑的石板路上踉跄了一下,伞骨差点脱手。

    接着马被人勒住,马前蹄在空中停下,鼻息喷出一团白气,虚惊一场。

    郗夭站在马前,仰着头,雨水从她睫毛上滑下来。

    她看着马上的人,愣住了。

    马背上坐着一个年轻的少年郎,喜服有些湿,颜色暗沉沉的。

    他扎着高马尾,雨水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脸很普通,眉目锋利,垂着眼看她。

    郗夭反应过来自己差点撞了人。

    她往后退了一步,握着手里的伞骨放下来,弯下腰行礼。

    “公子……对不住,冲撞了。”

    少女身姿偏瘦,一身白衣在薄雾中清透,发丝贴在脖颈上,发髻松散垂落,桃花眼清清冷冷的,明媚又疏离。

    江南烟雨韵。

    商昀脑子里浮现这五个字,特别是那双眼睛,太清明了,娇而不媚。

    郗夭往旁边看了一眼,那个泼皮已经钻进人群里不见了。她抿了抿嘴,没有继续追。

    商昀坐在马上,看着她低头道歉的样子,开口点点头,回她句:“无碍。”

    她往后退让。商昀正要夹马腹,身后的花轿帘子忽然被人掀开了。

    一只手扶在轿框上,探出半张妆容精致的脸。

    林皖皱着眉,目光扫了圈,最后落在郗夭身上。那双眼睛正看着她。

    郗夭瞳孔像面不动的镜子。

    林皖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不痛快,什么东西抵了一下,她拧起眉:

    “你穿个白衣服站路中间,故意给本小姐找晦气是不是?”

    她的声音聒噪尖利:“本小姐今天成亲,你像鬼样挡在中间,怎么,送丧啊?”

    郗夭看着她,自知坏了人家的喜事,再怎么也说不过去。

    林皖被她看得有点心慌,拔高声音冲她吼:“看什么看!还不快滚!”

    郗夭点头往旁边走。

    林皖把帘子一甩,缩回轿子里:“走!快点!真晦气!”

    唢呐重新响起来,商昀坐在马上,他没过多停留,收回目光,夹夹马腹。

    队伍从她面前流过去了,红色湿漉漉的、像被雨压得抬不起头来的一条血河。

    郗夭站在路边,等最后一顶轿子也消失在雨幕里,慢慢放下手里的伞骨。

    她再次看了眼那泼皮消失的方向,伞没追回来,人也没追到,白跑了一趟。

    她甩了甩伞骨上的水,转身往回走。

    走回铺子檐下,她把伞骨靠回墙角,蹲下来把被踢乱的伞一把一把摆好。

    忽然她停下来,抬眼看向街口。

    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啪嗒啪嗒的。

    她想起昨晚爹娘说的,镇北王县主被赐婚给了商家的纨绔嫡子商耀,是个逛青楼的瞎子残废。

    可是刚才那个新郎的眼睛,不像瞎的。

    特别是那双眼,太犀利了。

    整个人看上去也不像传闻中的那种逛青楼的样子,甚至有点不近人情。

    不对劲。

    ——

    队伍在傍晚时分才到达商家门口,天色暗得早。

    门前点燃了红灯笼,烛光在低洼的水坑形成倒影,发出一圈昏黄的光。鞭炮重新点燃,红纸屑炸了满地,落到地上打湿散不开。

    商昀翻身下马,等着轿帘掀开。

    喜娘扶着林皖走出来,她步子急躁。新娘过门前需要跨火盆,林皖头都懒得低一下,一脚踢翻了盆沿。滚烫的炭溅出火星,旁边的侍女和其他人连忙往后躲。

    喜娘赶紧弯腰去扶,不知如何是好,却被她一把甩开:“别碰我!”

    正堂里喜烛已经点上了,烛火穿堂,风带得直晃。

    商昀站在左侧,等她过来拜堂。

    林皖站在对面,盖头下面看不清表情。

    司仪喊了第一声“一拜天地”,她站着不动商昀也不催,站在那里等。

    司仪又喊了一声,林皖还是没动。然后突然她抬手,一把把盖头扯了下来,掷在地上,掷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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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脏抹布一样。

    “拜什么拜?”她的声音在正堂里响起来,吵得商昀耳膜发痛,“你也配跟本小姐拜堂?”她看着商昀,眼角眉梢全是压不住的厌恶,“让你攀上高枝了,真当自己捡了便宜?要不是看在皇上的面子上,谁看得上你?商家嫡子?也配?”

    说完,她还伸脚在盖头上恶狠狠地踩了一脚,红绸沾了泥水,皱巴巴地缩在地上。

    正堂里鸦雀无声。

    商罗瑞站在角落里不敢抬头,王蘅的脸色铁青。

    商昀站在那里,看着她,听她一个人恼怒。

    林皖发现他既不辩解也不发怒,连眉头都没动一下,像没听见似的。

    这种反应让她更不舒服,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你哑巴了?”她盯着他。

    “拜堂吧。”

    “拜什么拜?你们商家配吗?”她扫了一眼满堂的红绸,“就这点排场?红绸挂得歪歪扭扭的,蜡烛是去年的吧?火盆边上的红纸都起毛了,你们商家就是这么娶亲的?”她说到“娶亲”两个字的时候咬得特别重,淬了毒一样恶心。

    林皖看着他,“嗤”了一声,转身就往后面走。

    “洞房呢?带我过去。拜什么拜,晦气。”

    喜娘在后面不知所措,看了一眼商昀,犹犹豫豫的跟上去。

    洞房设在商家的东厢房,门框贴上喜字,窗纸上铺着一层红纸。

    窗纸糊得潦草,边角没压平,夜风从缝里灌进来,把桌上的烛火吹得直晃。

    床上铺着红被,被面是新的,细看还是很粗糙。

    桌上一壶酒、一对杯、一碟花生红枣,林皖走进去扫了一眼,没有说话。

    她坐在床沿上,喜服还没脱,看见商昀进来,连身子都没转:

    “你进来干什么?”

    商昀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这是洞房。”

    林皖侧过头来斜睨了他一眼:“我说了,这是我的房间。今晚你睡地上,或者出去睡。”

    她自己把凤冠摘下来,随手搁在妆台上。

    “别碰我,也别碰我的东西。我警告你,你要是敢打什么歪主意,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就算你姓商,我姓林。我是镇北王府的人,你是商家的废物。”

    “说完了?”他走进来,把门带上,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你放心,”他说,“我对你没兴趣。”

    “你配有兴趣吗?”

    商昀:“……”

    他看着她,忽然觉得恶心。是生理上的。

    像吃了一口馊掉的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林皖坐在床上,头发披散,语气里带着镇北王府的优越感。

    商昀心里翻过一个念头:杀了她。

    一瞬间的事,刀在腰间,他伸手就能摸到。

    这个念头过去得也快,不值得。他脑海突然想起今天雨里那双眼睛,清冷薄凉的。

    林皖骂了她也不回口,就站在那里看着她,整个人看着单薄,眼里却是那种寡淡。

    果然和传闻中一样泼辣跋扈,真是招人厌恶。

    狗仗人势,皇族权贵的井水,远比他想象的深。

    商昀最后没有跟她同房,推开门去了西厢的书房。

    林皖恶狠狠地瞪着那道门,她又找不出什么理由发火。

    是她让人家不要跟她同房的,但是这个小小的嫡子居然不把她放在眼里,让她自己空守新婚洞房。

    她以前可没受过这委屈,她发誓要给这商家的大嫡子一个下马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