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瑟瑟,枯黄的树叶飘落,铺满了整个小院。
商家正堂里烧着炭盆,烟气闷沉沉压在人头上。
王蘅坐在上位,手里捏着一封明黄绢帛,等着对面的男人给个说法。
“抗旨是诛九族的罪!”她声音尖利,一巴掌拍在桌案上,茶碗盖子震起来又落回去,哐当一声,“皇帝把这门亲事塞给我们,就是拿商家当靶子!镇北王手里三十多万兵,他闺女嫁进来,以后边关出什么事,最先弹劾的人是谁?是你!是门下侍郎,”她指着商罗瑞,气势汹汹。
商罗瑞弓着背,脖子往后缩,嘴唇动了半天,挤出一句:“那……你想怎么办?不能抗旨啊……”
“我不管!”王蘅瞪他一眼,“耀哥儿不能娶!那个林皖什么名声你不知道?全京城都说她脾气暴烈,心狠手辣!你耀哥儿的身子骨,把她娶进门不被拆了?!”
她话音刚说完,用力扯了一把旁边缩在椅子里的商耀。
商耀跟踩了尾巴似的,眼泪簌簌往下掉,扯着嗓子哭得撕心裂肺:“娘…我不娶我不娶……她肯定五大三粗一脸横肉……她一巴掌就能把人扇飞……”
商罗瑞额头冒了一层密汗,不说话。
他当然听过林皖的名声,镇北王的独女,性情蛮横不讲理,京中有人说,就因为商贩给她制的衣服布料不舒服,她要斩人家的头。这种姑娘嫁进来,确实……确实不太合适。
抗旨诛九族啊,圣旨上写的明明白白,“商家嫡子”与“镇北王县主林皖”赐婚。白纸黑字,逃不掉的。
他把头压得更低,不看对面母子俩。正堂里只有碳盆偶尔炸出一点火星的噼啪声。
“你哑巴了?”王蘅不依不饶,“你倒是拿个主意!”
商罗瑞被逼急了,额头上青筋突突直跳,左也不是右也不是。脑子里一瞬,闪过一个人影。
他抬起头,有点犹豫,嘴唇抖了半天吐出来:“夫人……我有个主意…那个……外面的商昀…”
两人一个眼神,马上就懂了,王蘅随即冷笑嘲讽:“你那个野种?”
“他不是也是商家的儿子吗…”商罗瑞越说越小声,眼里泛着精光,“让他替耀哥儿娶……反正圣旨上写的是嫡子,族谱上改一下,外人又不知道我们有几个儿子……”
他给王蘅挑眉,嘴角扯出个诡异的笑容:“而且……镇北王夫妇,常年出征,根本管不到这么多!我找人刻一张人皮面具……到时候谁还看得出来?”
王蘅盯着他看了看,目光锋利,慢慢收了回去。
她坐回椅子上,沉默了片刻,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倒也不是不行。”
商罗瑞松了口气,笑着点头赞同。
王蘅放下茶碗:“那个野种呢?在偏院?”
“不知道,最近挺安静的……我一会儿就叫他来……”
“那就赶快。”
商罗瑞立刻站起来往外走,步子急匆匆,差点绊到门槛。
王蘅看着他仓皇的背影,嘴角扯了一下,不咸不淡的。
这么多年了,还是这副窝囊样子。
商耀还在抹眼泪,王蘅拍拍他的背,安慰他:“行了,别哭了。让你那个便宜哥哥替你去。”
商耀抬起头,鼻涕还挂在嘴唇上:“真……真的?”
“真的。”王蘅看着他这副模样,叹了口气,替他擦了擦脸,心里疼的不行:
“你只要记住,以后在外面,他才是商耀。懂了吗?”
商耀使劲点了点头。
——
这个季的天黑的快,商罗瑞去偏院叫人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商昀正在院里劈柴。
入秋了,夜风冷,他没穿外袍,单衣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商罗瑞站在院门口看了两息,心里虚得慌,咳嗽了一声才开口:“你……你跟我来一趟正堂。”
商昀把斧头放下,转过身来。他比商罗瑞高出半个头,垂着眼看他,没说话。
商罗瑞被他看得更心虚,别开目光:“快点。”
说完先转身走了。
商昀擦了一把手,跟上去。
正堂灯火通明。
王蘅和商耀还在吃晚饭,桌上摆着四菜一汤,米饭冒着热气。
王蘅夹了一筷子菜放商耀碗里,抬眼瞥见商昀进来,筷子没停:
“站那儿就行。”她指了指屋子中央。
商昀站定了,身上还带着偏院柴火的凉气。
王蘅把筷子放下,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皇帝赐婚的事你应该听说了。耀哥儿不愿意娶,你替他。”
商昀没说话。
王蘅等了一会儿,开口继续说:“这件事办成了,我就把你写入族谱,算商家嫡子,以后你也算有名分了。”
商昀沉默了片刻,回答她:“你们这是欺君之罪。”
他腰背挺直,不把王蘅放在眼里。
屋里安静了一瞬。谁都没有发出声音。
王蘅脸上没什么明显的表情,手里的帕子攥紧了又松开了。
商罗瑞却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响声: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他指着商昀,手指头都在抖,“叫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你要是把这件事搞砸了,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商昀看着他。
灯光底下,商罗瑞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跳着,眼神又凶又虚。
窝囊废。
他清楚,只有在自己面前,才敢拿出这副样子来。
商昀目光淡淡的,懒得跟他吵。
商罗瑞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嘴唇动了动想再骂几句,却找不出话来了。
王蘅这时候开口了,不急不缓地安慰:“你放心,商家的族谱上马上就有你的名字。嫡子,以后的吃穿用度,跟耀哥儿一样。这是你该得的,也是你替耀哥儿办这件事的回报。”她看着商昀,嘴角带着一丝笑,“你考虑清楚。”
商昀装作客气恭敬:“娶的是哪家?”
王蘅的笑意深了些,终于确认这件事成了:“镇北王府,林老王爷的独女。林皖。你到时候过去就用耀哥儿的名。”
商昀点头,“好。”他说。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商耀小声的嘀咕:“娘,他会不会出去乱说……”
王蘅低声回了一句什么,商昀没听清,他也不想听。
与此同时,京城南街口。
郗夭把摊铺外边的伞花收扁担里面,抬手把油灯吹灭。
“幺幺,我来吧,你走前面帮我掌灯,你娘今儿炖了鸡汤,你师父也来了,咱俩赶紧回去,趁热乎的。”
“爹?这么晚了,你还出来干啥?我能行。”郗夭说着就要去抬扁担,郗峻马上拉住她,自己抢先一步。
“哎,你这丫头还倔,你爹爹我抬的快一些,赶紧回家。”
“……”
郗夭吸口气,没有再反驳他,乖乖走在他前面,给他掌灯。
入秋的京城昼夜冷热不均,郗峻看见她还穿着一件单薄的罗衫,晚风吹动,布料薄薄的贴在她肩头。
郗峻忍不住皱着眉问她:“幺幺,跟你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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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次,入秋了,多添衣!莫落风寒!”
郗夭随便点头回应他,转移话题:“怎么今日师父想起过来了?也不打声招呼。”
“他说是有事,顺便来喝口酒。我看了最近的天色,最近都有雨!真是好事啊!”
“嗯,的确。伞骨没剩多少了,等过几日再去砍些。”
郗峻笑得肩膀抖动:“这事就交给你爹爹我吧,你近日就做点轻巧的,抓住生意就行。”
两个人前言后语的走回家,巷舍院门点着几盏油灯,明晃晃的。
李雪听见外面脚步声,赶忙出来接住丈夫的挑担,把郗夭往屋子里拉。
“快点,一会儿饭菜凉了,你师傅来了,去给他打声招呼。”她谈笑着,推搡着她。
“娘,你别急。”
木桌最上位坐着一个头发苍白的老头,旁边摆了两瓶白酒,郗夭进去弯着身子行了个礼:“师傅。”
老头睁开浑浊的眼睛,看清面前的来人,眼睛泛出一阵兴奋的精光。
“郗夭,这么晚才回来啊?”
郗夭“嗯”了声,跟着坐到桌子旁边。李雪从后厨端上最后一盘嫩鱼肉,又给老头倒了杯酒,紧挨着郗夭旁边,用汤匙给她舀了勺鸡汤。
“郗峻,赶快点,吃饭了,何老头子,你也别客气,该吃吃该喝喝!”
四个人刚好坐满一桌,晚膳不算丰盛,没有太多的大鱼大肉,就平平淡淡的家常菜。
李雪从自家的生意问题聊到最近的闲话:
“我今儿听他们说,皇帝下了给镇北县主和商家嫡子赐婚了!”
何老头咽下一口浓烈的白酒,眯起眼睛,神色愣住,没吱声。
郗峻把鱼肉最嫩的那一块夹给郗夭,回答她:“这是真的,整个大街小巷都说遍了。要我看商家真是攀上高枝了,他家那个嫡子谁不知道出了名的?整天逛青楼,昏天酒地好色,还是个半瞎子,他们商家之疾,多多少少眼睛有点问题!”
李雪瞪了自家丈夫一眼:“就你会说,你以为那个县主就很好招惹吗?她还不是一个暴性子,这俩人凑一起,不知道要整出什么闹话。”
郗峻嘿嘿笑了两声,不回这句话。李雪转过头对郗夭挑眉,分不清真假的催促她:
“幺幺,我看你年纪也不小了,可有中意的男子?”
郗夭:“………”
她就知道自己逃不过这一劫,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父母嘴上说着不急,但也时时催促她,可是郗夭心思不在这上面,她只想平淡点,做点小生意,缘分这个东西强求不来。
“娘,我还年轻,不急。”郗夭喝了口汤,“嫁人有什么好。我看南街那家豆腐娘子,嫁了人之后天天起早贪黑,她夫君还在外头欠了一屁股赌债。”
李雪瞪她:“你这张嘴……”
郗夭笑了:“我说的是实话。”
“你这小丫头就会嘴贫,唉!”
何老头反应过来,赶忙点头帮着郗夭说话:
“没事,咱家郗夭自由造化,婚约二字,且放一放,不碍事。”
“还是师傅最明白我。”郗夭淡笑的冲老头递眼色。
郗夭给何老头斟了杯酒,又夹了块鱼肉,暖黄的灯光下,师徒俩心照不宣地碰了碰杯。
夫妻俩人的闲话还在继续,什么“镇北县主曾经一鞭子抽断过马腿”,什么“商家嫡子逛青楼赊了三年的账”,说得有鼻子有眼。
郗夭听着听着就走了神,抬头看了一眼院外
黑沉沉的夜色里,隐约有月光透出云层。
希望明天是雨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