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天高是被气醒的。
确切地说,她是被手机里那本女频小说气到眼前发黑,才一头栽进枕头里的。
那本书她追了三天。女主,堂堂侯门贵女,开局就得了金手指、满腹才学、还有个位高权重的爹。
结果这位小姐放着好端端的家业不守、前程不争,成天围着个男主转,男主咳嗽一声她能脑补出三百种凄美身世,男主掉颗眼泪她立刻抛下一切去哄。
看到女主第三次为了男主放弃千载难逢的机缘时,任天高终于没忍住,把手机往床上一摔。
"搞事业不比追男香?"
她吼完这句,眼皮一沉,人就睡过去了。
再睁眼,天光大亮。
不对。任天高盯着头顶的帐子,脑子嗡了一下。那是顶素青色的纱帐,边角绣着缠枝纹,看着旧了,却洗得干净。空气里浮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混着点土腥气。
她猛地坐起来,环顾四周——雕花的木床,青砖地,一张梳妆台,台上一面磨得发亮的铜镜。窗外是灰白的墙,几竿疏竹的影子斜斜映在窗纸上。
"……不是吧。"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十指纤细,指甲修剪得整齐,腕上一只成色很普通的玉镯子。
"小姐醒了?"一个梳双丫髻的小丫鬟端着铜盆进来,见她坐着,笑出两个酒窝,"小姐今儿起得早,可是夜里没睡好?"
任天高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下一秒,潮水般的记忆涌进来,毫不客气地挤进她的脑子。
任天高,年十六,平江府吴江县县令任伯安的嫡女。母亲柳氏出身不算高,却极重规矩,把她当标准的官宦闺秀教养。
上头一个庶出兄长在书院念书,下头还有个七岁的胞妹。一家子守着吴江这个江南小县城,说不上富贵,却也体面。
她闭上眼,又睁开。接受了。
——行,穿越了。还是这么个"标准文官闺秀"的开局。
她刚想叹口气,脑子里"叮"地一声,一道冷冰冰的、毫无感情的机械音响了起来。
【帝王辅佐系统,绑定成功。】
【宿主:任天高。】
【当前任务:辅佐天命之子凭海阔登基为帝。时限二十年。任务成功,可返回原世界,升职加薪;任务失败,遣返原世界,裁员失业。】
任天高:"……"
她盯着空气,表情一点点僵住。
半晌,她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你再说一遍?"
系统惜字如金,把最后一句重复了一遍:"任务失败,遣返原世界,裁员失业。"
"不是,前头那句。"她深吸一口气,"辅佐谁登基?"
【天命之子,凭海阔。】
"凭海阔是谁?"她追问,"男的女的?家底如何?人现在在哪?脾气怎么样?好带不好带?"
系统沉默了一瞬,像是在缓冲。
【新手任务已发布:三日内,找到落魄宗室凭海阔,并取得其信任。奖励:初级民生知识包。】
任天高:"…………"
她揉了揉太阳穴,很想骂人。骂之前,先做了她这辈子最擅长的一件事——测试系统边界。
"我要是现在就放弃呢?"她问。
【任务失败,遣返原世界,裁员失业。】系统答得干脆。
"那你直接告诉我凭海阔住哪儿,我上门送温暖。"
【系统不干预现实。宿主须自行寻找天命之子。】
"给我点启动资金总行吧?"她不死心,"搞事业没有本钱,怎么辅佐?"
【系统仅通过支线任务奖励知识、技能与身体素质强化。不发放货币。】
任天高气笑了:"合着你是白嫖我?"
系统沉默,像是默认了。
她盯着空气看了三秒,忽然笑了。行,这系统抠门归抠门,可也把规则交代得清楚——它给的是"脑子"和"身子",不是天降横财。换句话说,接下来这二十年,她靠的还得是自己这双手。
这反而让她踏实了。
但想到"裁员失业"四个字,任天高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
"成。"她吐出一个字,翻身下床,"先说说,这吴江县现在什么情况。"
系统没再出声。倒是她自己脑子里的记忆,慢慢替她把账算清了。
任天高站在窗前,望着院子里的疏竹,一颗心渐渐沉静下来。
她前世是一家小型互联网公司的运营总监。带过几十人的团队,做过从零到一的爆款,最擅长的就是两件事:一是拆目标,二是盘资源。甭管多离谱的项目,落到她手里,先问三个问题——我是谁,我有什么,我要去哪。
我是谁?县令之女,表面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秀,实则手里能调动的,是"县令"这两个字背后的公权力,和任家在吴江经营多年的本地关系。
我有什么?父亲任伯安,吴江县令,官不大,却是一县之主。春荒、赋税、治安、教化,桩桩件件都绕不过他。
我要去哪?——找到那个叫凭海阔的落魄宗室,取得他的信任,然后,二十年,把他推上帝位。
她闭上眼,把记忆里关于吴江的底细又过了一遍。
吴江,平江府下辖的小县,地处江南水乡,河网密布,本是个鱼米之乡。可这几年天灾不断,赋税一年重过一年,加上土地兼并,富的越富,穷的越穷,一到春荒,流民便如潮水般涌来。
父亲任伯安是个老实的读书人,为官清廉,却也没多少手腕,光是一个"赈灾"就够他焦头烂额了。
而任家呢?说体面是体面,说到底不过是个县令之家。外祖家在京城里做中层文官,远水解不了近渴;本家在吴江有些田产铺面,可那点家底,撑不起什么大场面。
任天高在心里飞快地排了个序。
人脉,薄。财力,弱。唯一的本钱,是"县令之女"这个身份,和她自己这颗装着现代知识与二十多年管理经验的脑子。
"难搞。"她自言自语,手指无意识地在窗棂上敲了敲,那是认真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可难搞归难搞,总比被裁员失业强。
她定了定神,唤来丫鬟:"这几日,城里城外可有什么新鲜事?"
丫鬟名叫春杏,是个话多又机灵的,一听小姐问起,竹筒倒豆子似的往外倒:"小姐可问着了!这几日正闹春荒呢,城外的流民都涌到县城里来了,乌泱泱的一片,怪吓人的。老爷天天往衙门跑,愁得饭都吃不下。"
"春荒?"任天高眉头一动。
"可不是。"春杏压低声音,"听说前头几个县饿死了人,还闹了疫。咱们吴江算好的,可流民一多,米价也涨得厉害,昨日城西的米铺都被人砸了。"
任天高垂着眼,脑子里飞快地转。
春荒、流民、米价暴涨——这是天灾,也是机会。对县令来说,赈灾得力,是往上爬的政绩;对百姓来说,一口粥是活命的根本。
更重要的是——她得借这个由头,名正言顺地出府。
"去,把母亲请来。"她理了理鬓发,端出闺秀该有的样子,"就说我有要事禀报。"
柳氏来得很快。这位出身不高的官夫人,如今最看重的就是规矩和体面,见女儿一改往日懒散,端端正正坐着,先是一愣,随即满意地点头。
"娘。"任天高起身行礼,声音温软,"女儿听闻城外春荒,流民无数,心内实在不安。"
柳氏挑眉:"你一个闺阁女子,操心这些作甚?"
"女儿想随母亲去施粥。"任天高抬头,一双眼睛清亮,"父亲为赈灾操劳,母亲若以任家女眷的名义设个粥棚,既全了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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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官声,也积了任家的阴德。女儿在家也无事,正好出去帮衬。"
她这一番话,句句戳在柳氏心坎上。官声、阴德、女眷体面,正是这位夫人最在意的三样。
果然,柳氏略一沉吟,便松了口:"也好。只是出去须得跟着,不可抛头露面,失了体统。"
"女儿明白。"任天高低眉顺眼地应了,心底却已盘算开了。
出了这扇门,她才有机会去找那个凭海阔。
——那个她连面都没见过,却要在三天之内取得信任的,天命之子。
当天傍晚,任天高便随柳氏出了府。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颠得她有些发晕。她掀开一角车帘往外看,只见街道两侧,往日繁华的吴江县城已露出几分破败之色。沿街跪坐着衣衫褴褛的流民,有老人,有孩子,一个个面黄肌瘦,眼里是熬干了似的麻木。
任天高的心沉了沉。
她前世也见过人间疾苦,可那些画面隔着一块屏幕。如今这些活生生的人就跪在脚下,呼吸声、呜咽声、远处孩子饿得哭不出声的动静,直往耳朵里钻。
"小姐,前面就是了。"春杏在车外小声道。
任天高顺着车帘往外看,目光忽然顿住。
城西的粥棚前,排着长长的队。队伍尽头,几个衙役懒洋洋地舀着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可就在这乱糟糟的一片里,有个年轻人格外扎眼。
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袖子挽到小臂,正蹲在地上,和几个流民头头低声说着什么。他说话时不疾不徐,时不时在地上比划两下,像在分派人手。
他身后,一口大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那粥竟不是稀汤,而是稠稠的、能立住筷子的厚粥。
任天高心里"咯噔"一下。
她还没看清那人的脸,脑海里那道冷冰冰的机械音已突兀地响了起来。
【检测到天命之子:凭海阔。】
【距离:约三十步。】
任天高呼吸一滞。
她死死盯着那个蹲在地上给流民分派的年轻人,脑子里的吐槽差点没压住——
好家伙,系统你是掐着点把我往这儿送的吧?
她正想再看清楚些,那年轻人像是察觉到什么,忽然抬头,朝她这边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
任天高愣住了。
不是因为那张脸——虽然那张脸确实生得极好,眉骨清晰,眉眼疏朗,明明一身粗布衣裳,却硬是有股子气度。
她愣住,是因为对方看她的眼神,实在太熟了。
那眼神里有惊讶,有探究,还有一丝她此刻也有的、小心翼翼的试探。
——就像,对方也在确认一件天大的事。
任天高心头一跳,猛地放下了车帘。
她靠在车厢上,心跳得厉害,脑子里却转得飞快。
宗室,落魄,寄居吴江。眼前这个人,一不摆宗室的谱,二不摆读书人的架子,挽着袖子在粥棚前给流民分派活计,那锅粥熬得比官府的还稠可见家底是殷实的。
他能动用家里的资源,这份见识和手段,应该不是一个普通的寒门士子能有的。
"天命之子。"她在心里默默念了这四个字,忽然有点信了。
至少,这人不蠢。
对任天高来说,"不蠢"这两个字,比什么都重要。她可不想耗费二十年,去辅佐一个扶不起的阿斗。
"停车。"她听见自己说,声音稳得出奇。
马车还没停稳,她已暗自攥紧了手里的帕子,飞快地在心里拟定了三套客户拜访所需的说辞——一套示弱,一套示好,还有一套,是实在不行就装傻充愣先混个脸熟。
三天之期,第一天,她竟就这么撞上了。
也罢。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她掀开车帘,准备下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