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仪回到自己的办公居所查看林盼福的口供,不自觉地代入林盼福。
他会用什么语气来说这些话呢?
“小人姓林,名盼福。我娘生我时希望我一辈子都有福气,所以给我取了这个名字。确实,我也很有福气,早年间家境好,读了两年书,不过后来家中供不起了。我就随我父亲学习厨艺,我父亲本是城中金和楼的厨子,也是有些手艺,教我正好。后来我卖了家里的地,在散花街开了酒楼,生意还挺好的。”
“说起来,我与楚淮一开始倒是关系不错。他成亲之后见我孤单一人,还曾托人帮我打听有没有合适的。他夫人也去打听了她娘家那边的亲戚,总想着远亲不如近邻,我们有几年连年夜饭都是一起吃的。”
“后来我娘去世,酒楼遇到一些问题,还是他们借给我钱办了奠仪,买了好棺材,让我娘没有身后之忧。我也是念着他的好的,只是后来酒楼开出名堂了,他总是同我吵,说我晚上开门做生意吵到他休息。可我有什么办法,都是开门做生意的,难不成让我关了?”
“因为这个杀他吗?倒也不是,两人为邻,积怨已深,太多琐事了。不是我的酒楼吵到他,就是他的药材行将渣滓往我后厨倒。我们两个都吵过,我的后厨是做饭的地方,若是掺了不该掺的东西可怎么办?闹出人命是他负责还是我负责?”
“不过让我下定决心的,是那日。我正在研究菜谱,好不容易想到一味好引子。就是往高汤里里加橘皮。毕竟我娘说过,远亲不如近邻,我就想着先去同他说和说和。从他那里买橘皮来试试。楚淮可是看准了要宰我一刀,居然将橘皮加价卖给我!我得知此事后,上门同他理论,动手打了他。”
“官老爷您给评评理,这算个怎么个事?好好的邻居不当了,送上门的生意也不要了。还这么坑人,气得我往他院里倒了一桶潲水。他又往我后厨灶上熬的汤里偷偷洒了几包不知道什么的粉末。还好我自己先尝了一口味道,不然可得他坑惨!”
“那天我看到药粉,就上门找他理论,我不过是倒了点潲水,他放的可是毒药!然后我们就打了起来,我...我就杀了他。”
“我也记不得怎么发生的了,我去他院里找,没看到就进房间找,然后..然后吵架动手,我可能是那天晚上太生气了,也没个轻重,就失手杀死他了。”
“应该是先用的拳头..然后摸到什么就用什么吧。好像是一把剪子,我一把捅过去,他就没了动静。”
“捅哪里?记不清了,那天我一直在后厨试菜,烟火缭绕的,我也熏得有点昏了。反正就是用剪子扎他,然后他就死了。”
“想起来这次他差点整死我,我又生气地捅了几下。”
“就是这样了。”
沈令仪好像看到了两个楚淮。
一个楚淮心地善良,一个楚淮斤斤计较。
是什么时候楚淮发生了变化?
饶是如此,她也没办法去评价楚淮举动的对与错。林记酒楼为了赚钱,尽可能地延长了他们营业的时间。早起买早点,卡着宵禁的点才迟迟关门。可等到宾客散去,林盼福也会在后厨备菜、试菜。
这样的日子,楚淮过了几年,一直忍受着旁边的喧闹嘈杂。
萧晏去案卷室看了看关于现场勘验和验尸的记录,便又来找沈令仪。
“我看了案卷的资料。只能说两人都不容易。”萧晏若有所思,“林盼福想赚钱,楚淮被吵得没法休息。这个祸源说大不大,但也不是小事。”
萧晏这般善解人意的模样是因为他想起一件陈年往事:“幼时我夜里被人惊醒,父皇也是狠狠责罚了那名宫人,只因我被吵醒之后,再难以入眠。”
沈令仪点点头,却不是附和他这段话:“林盼福说的这些,能验证吗?”
萧晏不以为意,似乎并没有放在心上:“荆锐他们已经去了。”
沈令仪忽然想起另一件事:“楚炎的娘亲,苏阿韶找到了吗?”
萧晏颇有些无奈:“也不知怎得,案发之后,就没人看到过苏阿韶了,不知道跑到哪去了。”
“林盼福一块儿杀了?”沈令仪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想起后院水井绳索磨损得不成样子,不会抛尸在井里了吧?
“先回去休息吧,等明日荆锐他们的消息确定了。就知道这个林盼福说的是真是假了。”萧晏揉着太阳穴,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沈令仪瞥他一眼——这位今日怕是把半辈子的心思都用尽了。
她微微眯眼,仿佛能够看到缕缕青烟在萧晏的头上升起——脑子转得太狠,冒烟了。
荆锐他们拿到林盼福的口供后比对了之前廷尉府处理过的几次纠纷,以及店铺伙计阿珍和芙蓉、酒楼伙计林文的佐证,林盼福说的事情倒是不假。只是他还隐瞒了最重要的一个动机。
他与苏阿韶偷情被楚淮看到过。
沈令仪眉尖轻轻一挑。
萧晏正往嘴里送云片糕的动作一顿。
奸夫投案,□□在逃,杀人偿命——这个故事太熟悉了,太能引起大众的好奇之心了。连供词都长着一张现成的脸,像戏文里唱熟的本子。
荆锐把消息一撂之后见这两位都变了脸色,心里那叫一个受用。搓着手嘿嘿一笑:“我就说,这事儿准能惊着你们。”他将阿珍和芙蓉的口供传阅给他们看。
一边发还一边补充道:“这个消息其实大家或多或少都有耳闻。就连那天发现楚淮尸体的李大娘也是这个看法。她说经常看见林盼福出入楚淮家里,那个时候他们两家关系早就不好了。林盼福不仅来,而且还会趁楚淮不在的时候来。”荆锐以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结束这段背景补充。
沈令仪接过口供,却对他这个笑容感到有些不适。或许是这个笑容的背后暗含了太多对故事中的女性不怀好意的揣测,让她本能感到不适。
阿珍是在前面店铺里帮忙的,她三十岁上下,本来是蕲春人。蕲春之战中她失去了所有家人,随着当时避难的队伍一路走到了武昌城。芙蓉就是她在逃难队伍里结识的好友。楚淮那时候犯懒不再亲自经营店铺,便贴了告示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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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俩都被留下了。
阿珍是逃难来的,知道饭碗的金贵。楚淮手紧,月钱压得低,她半句不挑——只要肯留人,于她就是恩典。芙蓉倒是吵过闹过,可惜收效甚微。芙蓉一时又找不到其他好的,便骂骂咧咧地干活。
在荆锐问三月初一晚上有什么异常时,她们在口供里只字未提。
“那晚我和往常一样,收货、算账。自从老板娘生了楚炎之后,我和芙蓉就搬走了。如果不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我们都不会去后院。”
“老板很久没过问店里的事了。尤其是去年开始,可能是我们做的比较好吧,他连账都懒得查了。不夸张地说,一个月我们顶多见一次。”
“老板娘也不管事,她平日里就在后院。”
“做什么?我也不知道,也许,是在和谁见面吧。”
“若不是李大娘的报案,我俩都不知道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芙蓉也印证了她的说法。
“我们平日里很忙的,除了要配药,有些老主顾还定了在我们这煎药、配药丸。有时候药材不够用,我们还得捣药。就没办法,只能睡在店铺里。”——这句话是因为荆锐发现店铺之内有两人的铺盖卷,芙蓉解释了一句。
“但是三月初一那晚上,我们都没有住在店里。”
“我和芙蓉(阿珍)去金和楼吃酒了。”——奇就奇怪在这一句,在荆锐得到她们不在店的证言后,两人几乎是同时,接上了这句话。
沈令仪看完了供词,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奇怪。
孟武从外面风尘仆仆地赶回来,手上拿着楚家的账本。他抓起萧晏面前紫檀木案几上的一个青瓷如意云纹高足杯便一饮而尽。
“不查不知道,这林盼福身上的事可多着呢!”他将账本递给萧晏,“他从楚氏药材行进货事情是真。可楚淮并非恶意涨价,而是林盼福早年借了一笔银子,迟迟不还,在酒楼生意有所好转之后,楚淮便与林盼福商议还钱之事。约定货价比别人贵上两成,还完截止。”孟武抽出一张纸,“就是这张,我从林记酒楼账房后面的墙上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找到这本账本。”
“林盼福还去过半闲堂,输了不少银子。”
萧晏好心地给沈令仪解释道:“就是赌坊,是‘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意思。”
这句话居然还可以这么解释的么。
严介匆匆忙忙地跑来,看向沈令仪,“沈参事,那林盼福在狱中发疯了!胡言乱语的,您快去看看吧!”
沈令仪看见众人落在自己身上期待的目光,很想说捉鬼去找钟馗啊她又不会。
不过谁让她为了和萧晏斗气说自己是判官呢。
估计等一会跳大神什么的都会来找她吧。
林盼福和昨天相比判若两人,他满脸惊恐地看着自己身处的这个牢房,隔着栅栏伸手在空气中扑腾。
“我为什么在牢房?!”
“来人啊!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我没杀人!”
林盼福的喊冤声,响彻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