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仪就好像心里的猜想得到正确答案的验证一般,她只回头看了一眼后就快速别回脸,惊喜激动中带着后怕,心脏狂跳,手微微颤抖。凌朔实在看不出来她到底是什么表情,激动?害怕?
沈令仪声音有一点抖:“我这是第一次,和杀人犯面对面。”
凌朔哑然失笑。
若告诉她,自己也是上过战场杀过人搏过命的人,又会作何感受?
等着酒店掌柜再走得远一些,凌朔才带着沈令仪悄声跟上去。
其实到也没必要蹑手蹑脚,黄昏时分正是街上人最多的时候,况且看他那状态,根本就没管自己是否被跟踪。
沈令仪原本的猜想中,打草惊蛇之后蛇会匆忙逃窜。但是这酒楼掌柜却是往进城的方向一直走,丝毫没有出城的打算。
这一点的不一样,让她感觉不对劲。
直到他们看清掌柜停留驻足的地方之后,才更为吃惊。
竟然是廷尉府。
他高举双手,大步向前:“小人林盼福,前来自首!悔不该杀楚氏药材行老板楚淮,愿从轻处罚!”
这一出引得行人注目,也让沈令仪措手不及,萧晏从廷尉府中错愕地走出来。林盼福快步走向前,“小人来自首。请官老爷救救我!”
对于送上门来的罪犯,萧晏也只能先关押进牢狱里。
倒是凌朔,在林盼福被关进去之后才慢悠悠地踏足廷尉府看着萧晏:“你是觉得今日我很闲吗?”
萧晏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搞得一头雾水,他脸上带着些许愧疚,“错啦,回头我一定在父皇面前为你美言。让你早日当上大将军!”
凌朔冷哼一声,意思是我当大将军也是我厉害。
“罢了,都来了,再陪你审审吧。”话是对着萧晏说的,但是眼睛是看向沈令仪的。
沈令仪却没有审人的打算,她现在被林盼福的自首搅乱了思绪。这样的状态下还是不要贸然审人的好。
“柴风他们今日勘探的结果在哪里?我先看看吧。”沈令仪找了个借口溜走,将审讯的大事交给萧晏自己去应对。
沈令仪找出勘验的文书仔细阅读,柴风他们果然是专业的,找到了很多细节。
卧房里,花几、门闩处都有裂痕,似有重物撞击。
院子水井处的绳索磨损程度太重,与绳索其他部分的新旧程度不符合,应是使用次数过多导致。
死者有吸食五石散的习惯,并在其家中搜查到数瓶五石散、以及五石散原料数袋。
查得墙根血泊最大,应是凶案发生之地。血渍中有两个血晕,应是膝盖或手肘处用力按压形成。另有两枚撑地手印,十指张开。
另查得于房门、院门处残缺的赤足脚印。血迹半干,看不出大小。
大理寺因为近日忙碌,又不好弃尸体于不顾,只是草草接来放在停尸房。而后便一直停放在那里,连尸体都没有进行勘验。还是今日廷尉府的人仔细验了一回。
沈令仪看不懂验尸中的专业术语,洋洋洒洒的一大段“死者面色赤紫,两目白睛红丝贯布;唇干而红,口角齿缝间留有淡黄药渍,齿有磨砺之痕。通体皮肤色赤,皮肉干紧,项背间旧痈疤痕数处。两手握固,爪甲枯黯。近尸嗅之,口鼻间有硫磺药气;尸身虽经数刻,通体尚温。复以银针探入喉间,须臾取出,针尖色转黯黑。”通通都不如最后一行“针尖黯黑”四个字来得直接。
毒杀?
这个想法很快就被从旁批注的小字给打消:恐为五石散中石硫磺所致。
她开始挑她能看得懂的部分来看:致命伤当心口之下,自下斜上,力浮而偏,创道深透,余伤九处,初一二处尚有血晕,后数处皮肉不卷、色白血微,委系气绝之后所加。
除了杀死人的那两刀,还额外给了七刀。
这是多大仇多大怨啊。
等她一字一句看完现有的案卷,林盼福那边的口供还没出来。沈令仪还是决定去看一看这个林盼福葫芦里到底是装的什么药。
江守一边按照她说的那样偷偷带她进旁边的牢房里观察,一边小声地为她补充前情提要:“这个林盼福,是我见过最稀奇古怪的罪犯了。”
“他胡言乱语?”沈令仪好奇道。
江守摇头,“他问什么答什么。”
“他既然是来自首的,这倒也不算奇怪吧。”
江守则说起他刚刚的一个表现:“可是他一进来却又疑神疑鬼东张西望,一副怕极了的样子。总感觉有什么不对劲。”
说他自首吧,他一上来就是“已经自首了可别杀我”。却又不是对着坐在他面的古瀚说的。眼神飘向其他地方,既是喃喃自语又像是对着窗外的鸟雀诉说。
说他不是凶手吧,对案件细节又了如指掌。
沈令仪默默看着林盼福,等古瀚问他为什么杀人时,林盼福只是轻蔑冷哼一声:“想杀便杀了。”
仿佛杀楚淮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林盼福又补充道:“我的酒楼因为生意好,平日里吵些闹些,再加上我酒楼有二楼,也比他那院子显得高些。他就不乐意,回回都说我挡了他药材行的气运,影响他休息做生意。早几个月,还到我酒楼里来闹事。”
柴风呈上之前廷尉府的奏报,确有其事。
“也不说我酒楼里但凡有客人醉酒,我可是回回都在他那买的解酒散。怎么不说我照顾他的生意?!”林盼福想到此节,颇有些愤愤不平。
古瀚审问得差不多了,让严介带着他回到牢房。
林盼福小心地询问道:“我会死吗?”
古瀚倒是很意外,犯死罪者,大多都判处死刑,但是林盼福却又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等案子判决之后才知道,你先好好在牢里待着。”古瀚一边观察着他的表情一边慢条斯理地说道:“但兹事体大,恐怕留不下性命。”
林盼福的表情忽然又变得如释重负,方才还绞在一起的手指瞬间松懈开来,自然而舒适地搭在他的双膝上。
或许是因为,人等刀的时候最苦。刀真落了,苦也就到了头。
沈令仪找古瀚要来了林盼福的整份口供,随口问了一句:“古大人觉得,此人像是杀人凶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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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瀚板着脸说教道:“办案不能这么想,若是看着谁像就容易先入为主,失了判断。”
这话,好像是在萧晏教训她。
沈令仪敛起方才漫不经心的笑容,抱歉道:“是我说错话了,我是想问古大人在审他时,可有什么异常没有。”
古瀚不答反问:“沈参事,是想从我这听到什么样的回答呢?”
这话问住了沈令仪,在她以为不过是两个人在讨论破案的进程与侦查的方向,随意闲聊。但是古瀚的表情过于凝重,像是在大理寺与她讨论法案的起草。
她第一次结结巴巴地回答问题:“我、我只是想听一听古大人对这个案子的看法。”
古瀚就像是没有任何感性因素干扰的断案机器一样,公事公办地说:“我对案子没有看法。沈参事,我只相信我看到的证词与证据。我从来不会想其他的东西,这样会扰乱我对整个案子的把握。”
萧晏走过来解围道:“古大人向来公事公办,其实你若是想再提审一次,古大人也不会介意的。你可以直说,不用绕弯子。”
沈令仪连忙接过话头:“那等我再看过案卷之后,再审一次。古大人不介意吧?”
古瀚随意地点点头:“都行。”
沈令仪看着古瀚离开的背影,感叹世事奇妙。古瀚像一个机器,输入任何指令都能有条不紊地完成。而萧晏——她看向这个又话多、又爱动、又总是感情充盈的萧晏——他们是怎么成为同僚的?
萧晏还以为她不喜欢古瀚这样的性格,好心解释道:“古大人办案就是这样的,刚刚也不是冲你。”
沈令仪了然,“我听懂古大人的话了,他是说让我自己去查,有怀疑有想法都自己去验证。他不想我受到他的判断的影响。”
他们才第一次说话,就这么有默契了吗?
沈令仪想起刚刚江守说的疑点:“听说林盼福来自首时鬼鬼祟祟的?”
萧晏也点头:“他一副怕极了的样子,就好像是有人在看着他。所以他刚开始说的是‘说,我什么都说,你们快问我’。”
“古大人问他为什么忽然来自首,他说是因为做梦梦见有人威胁他,不来自首就叫他的酒楼以后再也开不下去。”
沈令仪有些吃惊,眼神流露出吃惊与质疑,眉头微蹙地看着萧晏:这也行?
萧晏也接收到这个信号,继续说:“虽然说刚来的时候神神叨叨的,但是他说的细节和杀人手法都对的上。”
“那你觉得他杀人了吗?”沈令仪惯性地问出口,瞬间后悔自己为什么又问出这种禁忌问题。
萧晏果然深受古瀚的真传,他立马反驳沈令仪:“古大人才说了让你不要总是这么想!”
自知理亏的沈令仪闭嘴了三秒,马上抓住另一个漏洞:“古大人没说总是!”
在案卷室正在整理入库卷宗的古瀚冷不丁打了一个喷嚏,他看着窗外的天气。金灿灿的阳光洒在窗棂,却没有一丝温度。倒春寒的天气,春是来了,寒还赖着不肯走。
看来今日的单衣还是穿得太早了,明天还是换回厚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