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确实看出了那名少年不是偷窃者。”沈令仪还是打算萧晏认认真真阐明自己的推断:“人在被冤枉时,会脸色涨红,因为被冤枉产生一种防御保护的心态。所以第一句话往往是急于证明自己的清白,否认别人给他加上的罪名。”
“他年龄不大,骤然遇到这种事也不太会应对,所以否认时会有气势不足,声音颤抖的情形。可是光否认是没用的,还是要抓到凶手的现行。在我们去看热闹的时候,我仔细观察过每一个人脸上的表情。就是围观看热闹,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直到我第二次观察大家,才看到原来楚炎也在,又站在了他身后。”
楚炎就是他们刚刚带回来的偷盗小孩,但是楚炎的其他事情,他们还一无所知。
沈令仪继续将自己的分析推断娓娓道来:“我就有了一个想法,可能那老伯也和我一样,第一眼忽略了楚炎的存在。他确实长得很矮小,混在人群中一点都不起眼。而且他还是个小孩,并没有隐藏自己情绪的能力。脸上其实又慌张又心虚。所以我先是附和大家,看似是钉死了少年的罪证。其实是让楚炎放松了警惕。只有等他觉得自己已经得到了绝对的安全,才可以放松下来,更容易暴露出他自己的行迹。”
也许楚炎自己都不知道,他的手是何时搭在了布袋上。其实是他自己将赃物暴露在沈令仪的面前。
萧晏脸上是少有的暮霭沉沉,他一改往日嬉笑随和,指出自己对沈令仪的不满:“可是你有没有想过,这一切都是你以为的。如果今日没有抓到凶手,没有顺利地解决,那少年又该如何?”
沈令仪显然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在他们的表情面前,事实已经呈现得十分清楚。这不是和尚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吗?
萧晏看出了她舌头下压着的话,继续以说教的口吻微微命令她:“我确实欣赏你那晚审问苟山时所用的方法。虽说君子论迹不论心,可是也并非全然舍弃对本心的探究。今日你又一次假借判官之名,骗人家说你是老天爷派来的神仙。这招着实凶险,以后还是不要再这样了。”
在沈令仪接受过的教育中,这个叫犯罪图谱,这个叫犯罪心理侧写,这不是玄学,不是神棍,更不是掐指一算。
是经过数以万计的人的思考、研究、发现,最终归纳汇总成的有基础理论的学科。
确实,这个并非铁证,并非牢不可破。她也承认自己今日的行为上有所疏忽。可是在那日戏口码头处,他也并未征求过自己的意见,就将通神的能力强安在了她的身上。
沈令仪念及此,无数情绪堆涌上了心头,满头满脑都是:你清高,你了不起。
萧晏继续说道:“你与我一同前往戏口查案,虽说在你兄长身上发现了疑点,但也并不代表着他全然清白。你查案时总喜欢先入为主,为了证明而证明,这一点一定要改。”
她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嘴角为似笑非笑,带着十足的愠怒,呵了一声:“那都听你的吧。”沈令仪拿起刚才放在地上的东西,决然地走向自己的房间。
沈议很关心她在廷尉府的工作日常,一回府就将她叫到了书房询问。但是听来听去,问的核心问题只有一个:和萧晏相处得怎么样。
沈令仪今日体力运动和脑力运动并行,直截了当地暴露出她对萧晏的不喜。
“二殿下本就是觉得我审问有些技巧,才让我进入廷尉府的。可是今日我在问那少年时,他又不知怎的,对我这方法一通否认,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沈议听到她的抱怨时微微一笑,轻轻敲着沈令仪带回来的砚台,声音短促沉闷,就像是此刻闷头闷脑的沈令仪。
沈议安慰道:“就当是他皇子骄矜,陪你逛了一大圈,想要收点跑腿费吧。”
沈令仪敷衍地点头,但是内心仍存有不满:他是皇子,就为所欲为。廷尉府也好,自己也好,都是他一句话。还需要自己当成恩赐一样五体投地的供奉。
沈令仪的不满沈议都看在眼里,以后共事日子还长,也不想第一日就闹不愉快。他很快想出一个说辞,软和沈令仪的态度。
“二殿下,其实也并非不学无术。他自小便没了生母,身体又是病怏怏的。皇上也是怜惜他,才专为他一人设立这廷尉府。”沈议开始为萧晏卖惨,他知道沈令仪吃软不吃硬,更何况一味避其锋芒,也不是沈家的作风。
“许多人都笑话他是躲在古瀚身后的废物,躲在皇上后面的小孩子。二皇子都并未追究过这些言论,且廷尉府也着实办了些好事,比如邻里屋瓦高低的纠纷,米店里失窃的小米等等。这些事若一味让大理寺去,分身乏术。是二皇子主动提出,由他来负责这些琐事。百姓也慢慢相信,廷尉府是可以帮助他们办事的。”
也就是说,大理寺管大案要案,廷尉府就是派出所深入基层。
沈令仪缓和了一点,但是现在也还不想松口,她忽然想起今天萧晏在介绍古瀚时熟悉的停顿,方才的怒气又下去几分。
唉算了,都不容易都不容易。
她还是选择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是,堂兄说的我都会好好想想的。这荷花酥我得赶快送过去了,不然不好吃了。就先告辞了。”
顾姝等人早就翘首以待,沈令仪刚踏入院门就被秦婉一把拉住,十分兴奋地打听道:“怎么样怎么样?”
沈令仪接过姜枣递给她的水一饮而尽,“今日我们本是去巡街,结果又顺手给抓了一个小偷。”
她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自己是怎么发现楚炎的存在和他的不对劲的,又声情并茂地将自己的分析进行了无实物表演。
顾姝和姜枣听得津津有味,一碟子荷花酥也一个不留。
“你这差事也还算不错,指不定以后每天回来呀,都能听见一段说书。”顾姝听得意犹未尽,主要还是喜欢沈令仪说书般的叙述。
姜枣又添上一杯茶,眼睛亮亮地像是有小星星:“小姐真厉害,小姐今日辛苦了。”
沈令仪终于从疲倦中找到一丝安慰。她拿起另一方随形砚:“这是我给二堂兄买的礼物,请嫂嫂代为转交。”
顾姝眼含笑意地接过来端详,让婢女收走之后握住沈令仪的手:“你有心了,今日你也累着了,好好休息。平日里当差时要注意安全。”
“是,多谢嫂嫂关心,那我就先回去了。”
等到第二日,沈令仪再踏进廷尉府时,就看见柴风他们的看向自己八卦眼神。
她站定,判断眼神中是想吃瓜还是恶意揣测。而后随意挑了一个看起来好说话的荆锐:“你们看我做什么?”
荆锐个头是他们几个捕掾中最矮的,人也长得像是个半大孩子,沈令仪觉得他的娃娃脸十分友好。
“沈参事,大家听说了一桩事,和您有关,但是不敢问。”荆锐说话不绕弯子,沟通起来十分高效。
“那你说说看,我看看我能不能回答。”沈令仪大概猜到了,定是楚炎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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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说她是神。
荆锐小心的语气下又暗藏了兴奋:“您真是老天派来的判官吗?专帮助大家伙断案的?”
沈令仪否认得很有艺术:“也不算是,只是偶尔我能得到一点点提示,而已。”
这不变相承认了么!
孟武不再在外围偷听了,问出了半个月来让他都没睡好的一个问题:“那您能算算,我的钱袋子在哪吗?”
沈令仪看着他虔诚的大脸盘子,又问道:“什么时候丢的?你说具体一点。”
孟武开始回溯:“半个月前发了俸禄,我回家就给我老娘了。她说要攒下来给我娶媳妇儿。结果第二天就找不到了。家里都找过了,哪哪都没找见。”
“都找过哪些地方?”
“这...”孟武有些扭捏,大庭广众地说出来,大家不就都知道他家素日藏东西的地方了吗?
沈令仪看出他的为难:“常见的地方你们肯定都找了。若是你娘没有出过门,必定在家。那么,你不如找一找家里平时最显眼的地方,最不可能藏东西的地方。若是出过门,那就沿街找。这一点,你肯定比我在行。”
这其实就是一个原理——不是眼睛“看不见”,而是大脑注意力的选择性分配——当人的心智资源全部投向"某件事或某个念头"时,眼前最显眼的东西也会暂时被过滤掉。[1]
孟武如获真理地离开了,沈令仪又被一群人围着问了好些问题。等到孟武再次回到廷尉府,神采飞扬大步流星。
看来是找到钱袋了。
萧晏在他的窗棂前目睹了一切,说不上来什么感受。是他看重沈令仪的别具一格招进廷尉府,可昨日之事却又让他觉得这种神乎其神的能力仿佛成了一种错误。有什么东西,正在超出他的意料之中。
比起他的扭捏,睡了一觉心情好了很多的沈令仪全然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她将一盒墨宝放在萧书案之上,“昨日你也算是陪我辛苦劳动了一圈,这是一点小小谢意,希望你不要嫌弃。”
萧晏扫了一眼,比起眼睛先看到的是几缕若有似无的清凉墨香先占据他的鼻腔。黑紫色墨身上刻着一行小字:沈暨制。
沈令仪解释道:“这是我父亲在交州时自己做的墨,材料与徽墨不同,用的是交州当地特色的珍珠粉、珊瑚屑。也算是独特了。”
“多谢。”萧晏收好,也不再执着于昨日之事。转而开启了另一个话题,“听说何柳找到了楚炎的一些线索,不如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沈令仪倒是很意外:“找得还挺快的。”楚炎昨日在街上的行装是在不敢恭维,还以为是流浪多日的小乞儿。
萧晏也起身,“我也是听柴风说了一嘴,具体情况还不知道。何柳一向都喜欢将所有事做好了再与我说。”
何柳心思缜密,遇事不急不躁,很多次他与萧晏的沟通都不是案情的汇报,而是最后的结案报告。萧晏本不愿过多插手,但也实在不想自己永远当一个局外人看客,今日正好借着沈令仪的名头,可以探听一点消息,增加他的参与感。
何柳不急不躁地说道:“楚炎是城里楚氏药材行老板楚淮的儿子,现在他父亲被杀,母亲下落不明。所以这孩子才上街流浪,偶尔偷个包子馒头什么的。”
何柳看着萧晏的表情就知道他最关心的还是这案子的真相:“这案子还在查,殿下想查的话,大理寺应该会很乐意的。听说他们最近为了编撰律法正忙得头脚倒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