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案子审完封卷已是日薄西山,为求安全,县令建议萧晏明日一早再出发。
“这样也好,只是辛苦县令再费心一夜。”
县令一改谄媚之态,说得铿锵有力:“这是下官应尽之责。皇上既然派下官来到戏口,便是信得过臣。臣也愿尽绵薄之力,报陛下之万一。”
“你有心了,我回武昌之后会与父皇说的。”倒是等来了他满意的回答。
沈令仪靠在屋外栏杆处,抬头,残缺的月亮与她对视。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来到这里,好像也两个月了吧。
其实她不是一个爱冒险、爱探案的人。如今此举,是因为沈家受到攻击,她害怕,怕自己和那个徐妘一样。
只可惜,她永远也回不到自己的家了。
父母因为一场意外去世,这个世间与她有羁绊有关联的人此后再也没有了。她安葬好他们,勉勉强强地读完研究生,没有一丝停歇,便杀进招聘大军。
很多人劝她先休学休息,可是沈令仪都拒绝了,她接受的观念是永不停歇,一旦停下来,她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她需要做事情。
但是客观来讲,她所呈现的状态并不好,也就导致她一直没有走上人生“求学-工作-结婚-生子”的固定程序。
她想,其实走流程也没什么不好,日子不就得过且过。
直到她来到这里。
算是固定程序中的偏离吗?还是爱丽丝梦游仙境?
直到在这里受到对原主沈令仪的关怀慢慢充盈了她破碎的内心,她才活过来一点。如果可以,她不想回去。
这里有沈令仪的亲人。
那里没有沈令仪的亲人。
既然同名同姓,既然老天又给她一次机会,就让她成为沈家小姐沈令仪吧!
萧晏带着一小包吃食走过来:“想什么呢?”非常自然的给了她一个脑瓜崩。
沈令仪马上回到活人状态:“你干嘛!”
萧晏得意地给她看:“菱角!吃不吃?”
那可真是稀罕物了。沈令仪点头,大大方方地朝他伸手要:“给我点。”
萧晏打开包装,就地找了个案几,小心地抖落在上面:“就这么一点还是我去人家家里收的,冬日的菱角难得。等到夏天就好了,到时候我做给你吃,我可会做了。”
沈令仪只顾着拨菱角,并未听清楚他的自夸之语,漫不经心地点头附和。
萧晏还以为她是不信,“是真的,上次我给父皇做了一顿菱角炖肉,父皇都说好吃。”
沈令仪这才抬头看他,除开皇子的身份,萧晏算得上是一个很可爱的人。
要是能成为朋友就好了,他应该很有趣。
萧晏以为她不好意思吃,便拨了一些给她:“吃吧吃吧,你以前在交州郡那边,可能没吃过。我自小在武昌长大,我吃过的。”
“那除了炖肉,还有什么做法吗?”沈令仪不好意思承认她刚刚真的很想哭。这种“你吃吧,妈不饿”的语言正戳中她此刻泪点。连忙转移话题。
萧晏如数家珍:“还可以煲汤,有一次,父皇喝多了,我给他煲了一碗菱角鸡汤...”
翌日清晨,像有人在天幕划了一刀,天际裂开一线鱼白。东边先是一抹蟹壳青,接着洇出淡金,最后整片天像被打翻的水盏,光从高处一路淌下来。
萧晏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返回武昌城。
此案破的快,大大改变了众臣工对萧晏的看法,皇帝也非常满意地看着自己这个儿子。如此大案,一日便破,只是证人死在了廷尉府,终归也是他管束不力,也不好大肆赏赐,只是赏了些金银布帛。
萧晏以退为进趁此上书:“案件并非儿臣一人之功,实不敢冒领功劳。请父皇多多褒奖于廷尉府、戏口县上下官兵。
但若父皇愿赏赐儿臣,儿臣不要那些名头,愿父皇开恩,让戍边将士得以一月归家探望一次妻小。晋宗之言虽为谬论,但儿臣仍愿意体恤边关将士,希望以后再无晋宗之事。”
一番话言辞恳切,皇帝赞许地看着,只觉得他当真是长大了,不再是以前追着自己跑,扯着胡须要抱要撑腰的小孩子了。
“除此之外,沈家女沈令仪也出力甚多,在晋昌企图谋杀儿臣时,沈小姐拼死相护;在审问案犯过程中,也是尽心尽力,儿臣奏请:请父皇准许沈家令仪入廷尉府主事!”
这番话使得皇帝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来不及撤走。其余臣工也是颇为惊讶,还不知如何奏对。
沈议先反应过来,作为沈家在朝堂上的官方发言人,他清清嗓子,断然拒绝。
“臣多谢殿下美意。此案本是为洗清沈家冤屈,舍妹能跟随殿下查案已属开恩,若是进廷尉府主事...臣惶恐,还请殿下三思。”
这话说得巧妙,只是从性别而非能力拿来说事,拒绝得欲拒还迎的。
萧晏果然开始为沈令仪背书:“沈小姐能力出众,儿臣有目共睹。且听说在交州郡,沈暨大人有困惑不解之处,沈小姐也能从旁协助,这一点,原先沈大人的奏章可是说得一清二楚。交州郡的百姓也不曾微词,可见只要有能力、能够为百姓做事,其余便不是理由。”
沈暨确实写过这么一封信给沈议,后来被皇帝知道后他郑重其事地上了一道奏章,与皇帝分享自己女儿的优秀。
也正是如此,萧晏被这个“别人家的孩子”深深刺激到,立志也要学习断案,给父皇长脸。
想起往事,皇帝也不自觉地缓和了神情:“沈令仪终究女流之身,便准入廷尉府,至于主事一职,且看吧。”
萧晏开心地差点摇尾巴:“多谢父皇!”
散朝过后,萧晏赖在皇帝身边不走。将宫中存下的菱角取出来一些做了一碗菱角粥,讨好般地呈给皇帝。
皇帝接过来,舀了一小勺:“可是如你意了?”
萧晏撒娇道:“我就知道父皇最好了。”
皇帝吃了一口,装作不在乎:“沈家姑娘做皇子妃如何?”
萧晏无奈:“父皇!”
皇帝见他没上套:“难道不是因为这个?”
萧晏很正经:“那是因为她审问犯人和查案真的很厉害。儿臣可不愿将人才浪费。”
皇帝哈哈大笑:“便随你吧。若真是想娶她,你放心,父皇不会在意她和徐家的事。只要景安你开心就好。”
景安是萧晏的字,寓意着世道景明,四海晏安。
“父皇且看折子吧,儿臣告退。”
沈令仪正和她的四件套难舍难分,被姜枣一把薅起来。
“做什么...不是刚躺下一会吗...”她说话也是迷迷糊糊的。
姜枣叫来姜久为她装扮,“小姐,可别午睡了,江陵侯催您过去见他呢。”
沈令仪听了沈议带回来的消息,还以为自己午觉未醒,正在做梦。震惊之余便只剩下疑惑了。
“我也可以吗?”沈令仪看着大堂兄,好奇发问。
“二殿下本是让你做主事,但被陛下回绝了,说让你先随二殿下做点事情,之后再升主事。”
合着她现在是试用期。
“可是二殿下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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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让我去呢?”这才是疑惑不解的地方,虽然在戏口吧她是显示出了那么一点点的聪明劲儿,但是也不代表着要正儿八经地上班啊!
爱好变成工作,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
“自然你有能力,毕竟以前叔父也夸过你。”沈茂从传回来的消息中,也十分看好沈令仪的潜力。
沈议安慰道:“明日我亲自带你去廷尉府,别怕,有什么事,沈家为你撑腰。”
于是第二天一大早,晕乎乎的沈令仪就被塞进马车,朝廷尉府去。她打了个哈欠,发誓今晚一定要早点睡。
萧晏很是期待她的到来:“沈小姐,这就是你主事的屋子了。”随后便纠正道:“不对不对,你现在也是官员了,得叫你沈参事。”
萧晏简单介绍了一下廷尉府:“我们廷尉府呢,主要是管武昌城内的小案件,以前我们处理过偷盗、争执、杀人案件。像这些案件我们自行了结便是,若是涉及官员朝廷,怕是要转给大理寺接手。”说到此节,他很不好意思地承认:“之前沈叡的案件,是因为廷尉府一直无案,我这才向父皇求的。”
“整个廷尉府都听古瀚古大人,他是正廷尉,副廷尉便是我。”他停下来:“你可以开始嘲笑了。”
沈令仪没听懂要嘲笑什么,古瀚的名字?正副的谐音?没有一个笑点啊。
萧晏见她无动于衷,便继续说下去:“凌朔是父皇派给我的侍卫,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在军中任职,不算廷尉府的人。然后便是几名主事,捕掾、奏掾、狱掾。分别管抓捕查案、文书封卷和看管囚徒。本来我是想让你当捕掾主事的,父皇没答应,给你设了个参事的职位。主要就是辅佐我做事。”
职责不明晰的意思是什么都得做,当然,什么也都可以不用做。
正想着,凌朔便出现在庭院中。
萧晏十分兴奋:“你回来了?”
凌朔依旧惜字如金:“嗯。”
萧晏向他介绍沈令仪:“让我正式介绍一下:沈令仪,廷尉府参事,我的下属。”
凌朔点头,对着沈令仪颔首,也算是礼貌招呼:“来之时听说了,以后便是同僚了。有什么可以给我说。”想了想又补充道:“不必紧张。”
沈令仪回以一个礼貌的微笑。
等到开晨会的时候,沈令仪也算是全面地了解了一下廷尉府。负责缉拿查的捕掾主事是何柳。也许是因为萧晏的话说得含糊不清,何柳对沈令仪的到来颇为不满,以为是一个权贵来镀金和抢自己饭碗。不过在萧晏说她隶属于自己麾下,特设参事一职后脸色缓和了很多。简单介绍了捕掾队的人手:孟武、荆锐和柴风。
负责文书的主事是古平书,人如其名,非常会读书且记忆力很好。他的两名助手席彦章和甘默也和他一个性格。
狱掾是沈令仪最好奇的一个职务部门,因为每一个人听见之后第一反应都是哑然失笑。连凌朔也不例外。
主事江守,习惯介绍自己的时候多说一遍。萧晏笑着低声解释:“江家已做了多年的狱掾,百姓们都戏称他家为牢狱江。”
“在下江守,姓江名守。”
而江守的下属也同样令人瞩目:严介、严刚,一对孪生兄弟。大家每日最大的乐趣就是猜对两兄弟谁是谁。
“那,那日带我去牢里的是谁呢?”沈令仪环顾一圈没有看到,好奇地问萧晏。
“哦,是谷安,他今日休沐了。”
人也都认识了,沈令仪回到萧晏安排的房间里,百无聊赖。
“别拘在屋子里,我带你去巡街。”萧晏说这话时,眼睛亮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