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一打开，陆清淮等在电梯口。
仍是那一身干净利落的白衣黑裤，冷白的皮肤在大堂明亮的灯光映照下近乎半透，浅褐色的眼眸里落入碎光灿若星辰。
周遭的环境开始急剧褪色，苏暖遽然有种时光倒流的错觉。
她恍若置身于八年前杭中的大礼堂，蓝色的金属玻璃窗，木质的天花板与一圈圈灼眼的射灯。
校长在主席台上慷慨激扬地演讲。
因为来得晚，她坐在最后一排，靠近门口的位置。
褪色的木质大门半掩着，炎热的夏风从缝隙吹进来扑在背上，一阵阵发烫。
她站起身，猫着腰正想过去关门。
门却被从外面推开。
下意识抬她眼看过去。
少年一件白色的字母短袖，黑色运动裤衬得他双腿修长，身形如白杨挺拔。
帅气的脸庞轮廓分明，清爽得像汽水瓶里的气泡，一瞬间冲向她。
那一刻，苏暖突然明白书上写的“惊鸿一瞥”是怎么样的震撼。
少年侧身关门，光线落下，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浅淡的光晕，整个人似乎浸在光里。
浅褐色的瞳仁晶莹，如水洗过的琥珀般，纯净得不含一点杂质。
光影交错，身影重合，眼前的男人与记忆中几乎没什么变化，只眉宇间少了些稚气，平添些沉稳。
还有便是——
那时的少年目光不会落在她身上，不会开口喊她的名字：“苏暖。”
苏暖回过神，迈出电梯，对着陆清淮抱歉地笑了笑：“等很久了吧？”
陆清淮收回掌着电梯门的手，落回身侧：“没有，我们也刚到。”
但他身边没有别人。
苏暖左右环顾：“崔思哲呢？”
“那儿。”陆清淮指了指前台的方向。
果然崔思哲斜靠在前台，正和前台接待员热情地聊天。
没一会，他回来汇合，兴奋地和他们推荐：“服务员说这附近有夜市一条街，那儿好吃的不少，我们要不去那儿吃小吃？”
苏暖很心动，但又有点犹豫：“这样会不会太便宜我了？”
她还记得自己要请他们吃晚饭的事。
陆清淮笑了笑，笑容带着点安抚的意味：“不会，也是一片心意。”
“就是，和我们不用分那么清楚。”崔思哲大大咧咧地挥了挥手，“走了走了，我快饿死了。”
如服务员所说，夜市小吃的种类繁多，不光有同仁当地的特色，还集合了浙省的特色。
陆清淮和崔思哲是京北人，虽在杭城待过一年，但时间太短，很多特色他们都没尝过。
陆清淮物质欲低，看什么都是淡淡的感觉。
崔思哲却不一样，看什么都觉得新鲜，什么都想尝一尝。
点完单，苏暖正要掏手机付钱，就听“滴”一声，陆清淮已经付款完成。
几次下来，她都抢不过他。
到最后，苏暖都有点生气了。
“说了我请客的。”
吴侬软语夹杂点委屈，听着莫名有点像撒娇。
陆清淮忍不住勾了勾唇，从善如流地把手机放回口袋，给她顺毛：“好，接下来你付。”
看着快走到头的美食街，苏暖不满地撅了撅嘴：“……都吃饱了。”
“那下次。”陆清淮声音清冽微磁，柔和得像在哄小孩。
“……好。”苏暖转过身，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抬手揉了揉有些酥麻的耳朵，捋下头发遮住泛红的耳廓。
回酒店前，苏暖陪他们去了趟古镇外的停车场拿行李。
黑色的梅赛德斯，线条流畅，车内整洁，一尘不染。
不太像是租来的车子。
高中时，就有人传陆清淮和崔思哲有京北大院背景，家境殷实。
那时对没什么概念，如今看着，苏暖倒是信了几分。
-
翌日，苏暖在闹钟铃声里醒来。
睁眼第一件事，先摸过来手机打开外卖软件。
昨晚身体很累，但大脑皮层异常活跃，一遍遍回忆和陆清淮相处的细节，想他对自己说的话，想他说话时的神情动作，一帧帧如慢动作回放。
想完又回想自己的言行，懊恼自己竟然没有化妆，顶着素颜和他相处了一天，不知道他会不会嫌弃她不修边幅。
还有不知道自己吃饭的动作够不够斯文，她已经刻意放慢了动作，但似乎有点太刻意……
情绪在激动与懊丧间反复跳跃，最后不知道是几点睡着的，但肯定很晚的。
而睡梦中也都是他。
就这么似醒非醒，似梦非梦，直到闹钟响。
以至于醒来的时候，脑袋很重，昏沉沉的像浸在浓重的水汽里。
她点了杯拿铁，加了双倍浓缩。
付钱前犹豫了一下，返回点单界面，又加购了两杯美式。
为了方便沟通，崔思哲昨晚拉了个三人群。
群里静悄悄的，还没有人说话。
苏暖发了个“戳戳”的表情：【你们醒了吗？】
Lu：【醒了。】
Luna：【我点了咖啡，大概半小时后到。】
Lu：【那我们半小时后出门？】
Luna：【好。】
这时，崔思哲姗姗来迟：【……你们两的昵称不仔细看还以为谁在自言自语。】
他的话让苏暖瞬间清醒，她都忘了自己的昵称是Luna，前两个字母和陆的拼音一样。
想到昵称的由来，她忍不住脸颊泛红，欲盖弥彰地解释：【刚工作时，随便取的英文名，巧合。】
发完，慌乱点进去个人信息，想改昵称又觉得这样有做贼心虚的嫌疑。
考虑再三，回到群里把群昵称改成了【苏暖】。
好在崔思哲只是随口一说，没有不纠结这件事。
CSZ：【老陆，那我再睡二十分钟，晚点记得叫我。】
Lu：【嗯。】
苏暖松了口气，起床洗漱，还化了个淡妆遮黑眼圈。
她无比庆幸自己虽然懒得化妆，但出门还记得带上了化妆包。
不过她的化妆技术有限，也仅限于让皮肤看上去均匀些。
捯饬完出来，才发现十分钟前，陆清淮单独有给她发消息。
Lu：【酒店的早餐种类比较少，晚点我们直接出去吃。】
苏暖顶着昵称的羞耻，给他回了一个“好”。
陆清淮回得很快：【洗漱好了？】
苏暖正要回复，门铃在这时响了起来。
是送餐机器人把外卖送上来了。
Luna：【嗯，外卖也到了。】
Lu：【那大堂见？】
Luna：【好。】
苏暖拿起包，赶紧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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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好遇上电梯从楼下上来。
打开，里面站在陆清淮和崔思哲。
陆清淮仍是白色衬衣，但版型不似昨天那么板正，偏休闲风。
他神清气爽地站在中间，看到她的瞬间，唇角泛起浅笑：“苏暖。”
一旁的崔思哲却没这么好的精神气，没骨头似的倚在墙壁上，捂着嘴打哈欠。
见她进来，也是软绵绵地抬抬手算作招呼。
苏暖赶紧把咖啡递过去。
崔思哲跟看到救星一样，直接闷了大半杯，人才算清醒点。
陆清淮接过美式，又伸手过来。
“怎么了？”苏暖有些不明所以。
陆清淮指了指她手上的外卖袋，里面还有一杯她的拿铁：“我来拎，空腹喝冰的对胃不好，吃完早饭再喝。”
“……”崔思哲看了看手里的咖啡，望向陆清淮的表情一言难尽。
苏暖不好意思地往后缩了缩手：“……没事的，我自己拿吧。”
陆清淮的手悬在半空，没有收回，态度坚持。
几秒后，苏暖败下阵来。
面对这样一张脸，她真的抗拒不了。
她把咖啡递过去，陆清淮十分自然地接过。
这次她确定，他的指尖擦过了她的骨节，带来一阵不属于她的体温。
认识二十多年，崔思哲何曾见过陆清淮这么绅士的样子。
无声在心里轻啧，他在气氛陷入氤氲前打破沉默：“去吃什么？”
“清汤面，同仁特色。”陆清淮目光落在苏暖身上，询问，“可以吗？”
“我可以，但清汤面是辣的。”苏暖提醒。
陆清淮瞟了一眼崔思哲。
崔思哲心领神会自己的角色，给他递了个无语的眼神，嘴上却应着：“没事，我挑不辣的点就行。”
三人就近挑了家评价不错的特色面馆，店铺面积不大，吃的人却挺多，等了一会才有空位。
苏暖和陆清淮分别点了一碗清汤粉，崔思哲则点了不辣的番茄蛋面。
其实陆清淮和崔思哲的气质矜贵，与夜市、路边摊这样充满烟火气的地点格格不入。
可昨天苏暖就看出来了，他们身上没有自以为是的倨傲，相反能很好地融入周边的环境。
就像现在，他们和每个来吃面的人一样坦然，脸上没有丝毫不耐与嫌弃。
陆清淮拆开一次性筷子，磨掉毛刺，摆放到她和崔思哲的面前。
苏暖接过，说了句“谢谢”。
崔思哲则拿着筷子，用苏暖看不懂的眼神，看了陆清淮好几眼。
热烫的面条分别上桌。
苏暖昨天就偷偷观察过陆清淮吃饭，一看便知出身于世家，餐桌礼仪很好，动作斯文却不慢条斯理，连吃面都没什么声响。
正用余光偷看，崔思哲吃完，放下了碗筷。
她赶紧收回目光，认真地与自己碗里的面条做抗争。
这次不用刻意放慢速度，她也吃的很慢。
很快，陆清淮也吃完了。
看着苏暖几乎没怎么少下去的面条，他有些意外：“你不喜欢吃面吗？”
“不是。”苏暖摇头，咽下嘴里的食物，解释，“我只是不喜欢面条本身，但我很喜欢喝汤，吃面里放的配菜。”
怪不得只剩下大半碗面条，孤零零地呆在碗里。
陆清淮忍不住轻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