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杀我
凭崖又以蛮荒秘术催动了一次蛇灾。
太伏道宗甚少遇到蛇灾,学宫的学子全都兴奋地嗷嗷叫,说要给七学长——一只金雕捉口粮,纷纷拿着自制的捕蛇器开始比赛,一时间偌大学宫乱作一团。
凭崖好整以暇地在南山下的灵芥中喝着茶。
再来几次,太伏差不多就会将殷裁送回了。
毕竟,能引来天谴的烫手山芋,除了蛮荒九域没有人会愿意留着。
天色彻底黯淡下来。
凭崖并未点烛火,盘膝入定吸纳着四周浓郁的灵气。
倏地,苍老单薄的眼皮轻轻睁开,露出一点猩红光芒。
有人到了。
凭崖感知着远处的气息,唇角露出个笑。
殷裁的气息向来和寻常人类不同,那股带着暴戾的毁灭欲带着呛人的辛辣,略一感知就知道不会认错。
只是为何是孤身前来?
凭崖正想到这里,就听轰了声,灵芥被瞬间击碎。
灵力肆意,凭崖破开细碎灵光而出,一拂宽袖抬眼望去。
殷裁站在昏暗中,高大身形被月光拽出长长的影子。
凭崖眼皮轻轻跳了跳。
殷裁自幼无父无母,好像凭空出现在蛮荒九域,性情一贯阴晴不定,对待一切生灵有种目空一切的不屑,好像天生就该在蛮荒九域那种鬼地方搅弄风云。
「清浊胎」一呼一吸都在吸纳天地灵力,在他出生第三个月便将方圆百里的灵力全都吞噬完。
蛮荒主本不想管,直到孩子饿得嗷嗷哭,竟开始吸食四周盘踞的无餍气。
殷裁邪气得要命,哪怕对着抚养他长大的义父也没有半分情感,成日在蛮荒九域引天谴修行。
如今那团炽热烫手的火像是突然变成了一团冰冷冷的鬼火,面无表情时显出一种阴恻恻的鬼感。
殷裁面无表情,眼瞳涣散,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判断目标。
凭崖还未查探,殷裁五指握拳悍然一拳撞来,带着海沸山裂般的雷霆一击,以他为原点呈扇形冲出去。
凭崖瞳孔一缩,立刻抬手去拦。
砰砰!
八重境巅峰的一击几乎将半座南山击垮,凭崖真元满溢护住身躯,下一拳却近在眼前,殷裁眼睛眨也不眨地朝他当胸一拳。
凭崖伸手一拢,险险侧身躲开一击。
殷裁的手擦过他的胸口重重击碎身后的巨石。
如此强烈的撞击,殷裁像是没事人一样直起身,歪着头面无表情看着骨节上的鲜血,凑到唇边轻轻舔了一口。
那血似乎令他更加兴奋了,再次穷追不舍地冲上前。
凭崖暗暗吃惊。
太伏道宗为何会将殷裁孤身放出来,还对着自己下杀手,难道是什么邪术不成?
他只是一个错神,殷裁一拳撞向面门。
凭崖双手交叉着一挡,整个人倒飞出去数百丈,身形几乎深陷在山壁上。
几招过去,凭崖忽然笑了。
他总算看出来了,如今的殷裁只是一具人人操控的空壳,神魂不知所踪。
这样上等的「清浊胎」之躯没了主人,带回去岂不正好夺舍?
天助我。
殷裁出招看着狠辣凶猛,实则只是循着本能在用蛮力罢了。
凭崖不慌不忙,将手杖在面前转了数圈,八重境的真元注入虚空阵法中。
“去!”
凭崖一声令下,真元化为一条条锁链,直直束缚住殷裁的四肢,强行勒着他噗通一声单膝跪地。
再凶猛的恶兽,只要一根绳子就能拴住。
殷裁冷冷望着他,拼命挣扎着,却只让锁链勒得越来越紧。
凭崖宽袖挥了挥四周的灰尘,落地后走了几步到殷裁面前,笑着道:“得来全不费工夫。”
蛮荒九域和其他三境有天堑,只要带走这具躯壳,就算殷裁的神魂想回归本体,也无法越过天堑。
凭崖手杖上的猩红玉石散发光芒,在殷裁眉心轻慢一点。
殷裁眼瞳瞬间灰白,骤然低下了头。
凭崖眉眼带笑,拇指上的储物戒轻轻一旋,五指正要按在殷裁发间将他收入空间,忽地感觉一道微风轻轻从腰腹处穿过。
嗤。
似乎是什么东西擦过血肉的轻微声响。
凭崖笑容僵在脸上,怔然往下看去。
本该沉睡的殷裁不知何时醒的,他半跪在地上缓慢抬头,另一只手暴戾挣开锁链,留下狰狞的深可见骨的伤口,直直穿透凭崖苍老的身躯。
凭崖不可置信地看他:“你……”
殷裁像是被搅扰了好梦般,语调懒散:“唧唧歪歪的,好烦。”
血淋淋的手掌慢吞吞从凭崖身躯中伸出来,殷裁随意一甩,左右歪了歪头活动身躯,颈骨发出咔吧咔吧的清脆声响。
凭崖眼瞳瞪大,嘴唇张张合合却没发出半个字。
殷裁?!
无人招魂,他怎么会突然回归身躯?!
现在并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凭崖捂住鲜血淋漓的腰腹,当机立断将手杖往地面一撞,猩红符阵窜起,无数诡异的厉鬼被束缚着脖颈,张牙舞爪扑了出来。
殷裁挑眉:“哦?你不逃?”
那刚好。
若是逃了,他该怎么展示自己八重境巅峰的能力。
殷裁露出个笑,抬手布了一道避免窥探的结界,又将碍事的宽袍一脱随手摔在一边,五指微微一拢,指节咔吧作响,只是一个动作就带着不可忽视的雷霆之力。
“来!”
少年人手臂、胸口的肌肉绷紧,轰然击出一拳。
凶神恶煞的恶兽直接被一击碾碎,惨叫着化为齑粉簌簌落地。
凭崖骤然吐出一口血,嘶声道:“少主!您莫不是被太伏骗了,我是来救您回家的!”
“哦。”殷裁见了血心情很好,笑眯眯地道,“准备将我的躯壳带回蛮荒好方便我爹夺舍吗?那的确是回老家了。”
凭崖:“少主误会……”
殷裁一脚踹过去:“要打便打,聒噪。”
他看出连雪河的意思,以蛮荒九域的真元让凭崖带伤,再由太伏出面威慑凭崖逃回蛮荒,这样就能撇得一干二净。
殷裁懒得用这种拐弯抹角的法子,直接斩草除根。
蛮荒九域再派人过来,他再杀便是。
殷裁毫不留手,的确如他所言,三个小境界之间的差距极其大,八重境巅峰和初境截然不同,那是摸到九重境边缘的修为,可堪比天道。
凭崖几乎没撑两刻钟,便舍了老脸要催动传送阵法离开。
整座太伏南山几乎被两个八重境的修士的真元夷为平地,殷裁本想再活动活动,但感知着身上附身咒术的效用在慢慢减弱,只好速战速决。
凭崖被遏着脖颈压在巨石上,一张老脸愤怒得通红,森森道:“殷再去!你就不怕我主亲至,将你碾成齑粉?!”
殷裁俊美的脸带着几丝血痕,他露出个嗜血的笑:“真是稀奇,我从未见过缩头乌龟敢出他的王八洞的,你俩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情,他能为了你破例?”
凭崖怒道:“你若杀我,你那些留在蛮荒九域的本源之力都会被焚毁!到时看你如何复生?!”
殷裁一拳捶下:“废话忒多!”
凭崖见他竟真要下杀手,死死咬着牙凶恶看着他:“好好好!”
殷裁知晓这老东西定然有不少保命手段,当机立断就要劈下。
下一瞬,凭崖浑身暴涨出巨大的真元,燃烧神魂之力化为古怪的印记,飞快缠在殷裁脖颈上。
“我死了,你也别想独活!”
殷裁眼皮轻轻一跳。
这并非是同归于尽的「骨生花」,而是一种类似的诅咒。
凭崖修行之法便是操控鬼魂。
一旦殷裁的神魂离体,世间万千鬼怪便会受他身上的诅咒气息所吸引,拼了命地想要吞噬他。
神魂并不带八重境巅峰修为,成千上万的厉鬼扑来,一人一口也将他吃得渣也不剩。
殷裁冷笑了声,眼睛眨也不眨地一拳轰下。
噗通。
凭崖胸口被直接震碎,整个人呕出最后一口血,彻底没了声息。
一道神魂悄无声息从他灵台钻出,瞬间没入虚空。
殷裁并无囚禁神魂的术法,也懒得去拦,只是摸了摸脖颈上的诅咒印记。
他现在还有余力,能将这个诅咒转移到第二具灵躯上。
可他的字还在连雪河……身上。
殷裁不耐地擦了擦手。
算了。
只是区区一个被追杀的诅咒罢了,根本不值得放在心上。
但连雪河那破烂身子,被一股阴气吹一下都能病个十天半个月,要是被打上诅咒,不得直接去掉半条命?
就当……
殷裁想了想,就当和那绺紫微相抵了。
无常斋的斋舍素朴,但东西应有尽有。
连雪河偏头打了个喷嚏,总感觉有人在念叨自己。
二条自从开了98%的屏蔽痛感后,就时刻关注着宿主的身体情况,唯恐他伤到哪里了但不知道疼而耽误救治时间。
【唔,宿主,你在发抖,哪里不舒服吗?】
连雪河说话带着点鼻音,懒散靠在软枕上一边翻着本闲书一边含糊道:“可能是碰了殷裁那滴血,把后症给引出来了。没事,睡一觉就好。”
二条拧眉。
宿主这身体太弱了,就算之后真的摆脱大反派的追杀,寿数也难定。
它得去商城里找一找有没有续命的神药。
连雪河看了几页有些头昏脑涨:“几点了?殷裁去了多久?”
二条:【八点半,去了半个多小时了。宿主放心,咱师尊找了几个修士在附近埋伏,断然不会让凭崖掳走殷裁的……唔,坐标移动了,他回来了。】
连雪河也没抬头,继续装模作样翻着闲书。
但很快,外头传来小道童的震惊声:“你……嘶嘶!你!!”
连雪河:“什么动静?”
二条:【嘶!嘶!嘶!】
连雪河:“?”
斋舍外的门被打开,在外守着的药侍傀儡抬步而来,殷裁回到身躯中,唇角翘起一个弧度:“主人,八重境巅峰回来了。”
连雪河白了他一眼,继续翻书:“回来了就回来,还得我出去跪迎陛下啊?”
殷裁道:“您要见见他吗?”
连雪河懒懒道:“外面什么情况?”
殷裁言简意赅:“殷裁杀了凭崖,只让他的一绺神魂逃了。”
连雪河掀页的手一顿,诧异挑眉:“杀了?”
“嗯。”
连雪河来了兴致:“让他进来。”
殷裁笑了:“是。”
很快,殷裁的身躯如提线木偶,循着本能从外面而来。
连雪河本来饶有兴致想去瞧瞧大反派如今修为几何,视线还没飘过去,反倒被一股浓烈到刺鼻的血腥气呛了一下。
连雪河忍不住蹙眉,拿书扇了扇。
“殷裁”浑身是血,抬步踏入古朴雅致的寝房,浑身煞气和四周格格不入,更重要的是,他手中拎了个东西。
鲜血淋漓,苍老浑浊的眼睛,死不瞑目的狰狞面容……
他把凭崖的头割下带来了。
连雪河:“……”
连雪河顿在原地。
“殷裁”脸上没有半分表情,站定后将手中的头颅朝着连雪河随手一抛,血淋淋的头颅叽里咕噜在地上滚了几圈,刚好落在连雪河脱在一边的鞋上。
连雪河:“…………”
药侍傀儡唇角微勾。
幸不辱命。
这就是境界的相差,取下敌人头颅轻而易举。
连雪河沉默和那死不瞑目的脸对视了一眼,神情如常,没说话。
二条感知宿主脑门上浮现个硕大的【受惊】debuff,血条都被吓到了50点,赶紧手忙脚乱取给宿主开未成年模式。
凭崖还没变抽象QQ头,连雪河最先被血腥气熏得收不住,再也维持不住体面,忍不住伏在床边干呕了声,冷汗唰的下来了。
殷裁:“?”
殷裁立刻上前将他扶住:“主人?”
连雪河浑身滚烫,似乎在发烧,后背也全是冷汗,虚弱地伸手一指:“让……让他滚、滚出去。”
殷裁:“…………”
连雪河杀伐果决,好像所有事都在他掌控中,殷裁差点忘了此人是个弱不禁风的病秧子,哪里见得这样血腥的场面,立刻叫来道童把地面收拾干净。
不过就算收拾了,满房间都是难闻的血腥气。
殷裁眉头紧皱,想也不想用宽袍裹着他单薄的身躯,打横抱起,大步将人带回金错台。
凭崖不在,金错台也不会再被引来天灾。
连雪河脸色煞白,被那股血腥气逼得时不时就想吐,晚膳吃得少,又吐不出什么东西来,只能干受罪。
殷裁招来在外伺候的小道童,让他去叫虞闲止。
平时形影不离,现在用到他的时候,倒是没影了。
这么会功夫,连雪河的药血后遗症和受惊吓的症状一并发作,整个人烧得昏昏沉沉,他靠在殷裁怀里,意识浑噩地道:“别……”
殷裁垂头:“什么?”
连雪河羽睫微颤,喃喃道:“我没事,别惊动了人。”
说罢他又担心殷裁阳奉阴违,吐出两个字:“命令。”
殷裁几乎被气笑了。
小道童犹豫着道:“殿下?”
殷裁见他这幅倔强样子也来了倔脾气,非不让他如意,冷冷吩咐道:“去叫,再将李归昼一起叫来。”
说着,药侍傀儡因违抗命令,面容浮现诡异的金色符纹,几乎硬生生脱掉一层皮。
小道童:“这……”
殷裁置若罔闻:“去,他要骂也是骂我,不会牵连你。”
“是!”
连雪河嘴唇轻张,似乎骂了句什么。
殷裁凑上去听了听,没听到前半句骂人的话,倒是听到后半句呢喃的话。
“……杀我。”
殷裁一顿。
这话在假魂那也听说过。
殷裁问为什么要救那个药人,假魂回,他要杀我。
殷裁怔然望向连雪河满是病色的脸。
……所以他以为自己割下凭崖头颅带回来是威慑,怕自己也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第32章 不知羞
连雪河的确被吓住了。
毕竟好好一个霸道总裁,就算在商场杀伐决断,却哪里见过头颅骨碌碌滚到他面前的血腥场景。
假魂甚至都没一蹦三尺高,而是两眼空白,脑袋上浮现一个加载中的图标,保持着痴呆的表情,慢悠悠地从殷裁肩上滑了下去。
……吓成一滩果冻了。
那一幕像是压垮连雪河的最后一根稻草,没一会就烧得不省人事。
李归昼带着人去南山处理残局,还将虞闲止带过去护自己狗命,一群人忙活半天,匆匆回到太伏学宫,就听到连雪河病倒的消息。
李归昼脸色一变,快步赶去金错台。
虞闲止又忘了掌院,直接缩地成寸到了寝殿。
连雪河一躺下就想吐,被药侍傀儡半抱在怀中,雪衣长袍和凌乱乌发交织,宛如凛冬落至枯枝的一捧雪。
傀儡的大掌顺着脊骨一路往下顺毛,想要消解他的难受。
虞闲止沉着脸走上前,熟练检查一番,蹙眉道:“谁吓他了?”
殷裁:“我没有。”
虞闲止:“?”
虞闲止幽幽看他。
转念一想,此傀儡里有假魂,连雪河看着聪明绝顶,但精神状态又是个脆皮,吓成这鬼样子倒也情有可原。
面对一个凡人,虞闲止一身医术无处施展,只能拿起银针要给他扎成刺猬。
假魂瞬间暴起,抱脸虫一样糊在殷裁脸上,像个哨儿一样尖声抗拒:“不要针!针不要!要针不!”
殷裁:“……”
见虞闲止要下手,殷裁将连雪河烧成炭的身体往怀里扒拉了下:“他怕针,换个法子。”
虞闲止点头:“那就等死吧。”
殷裁:“……”
不愧师出同门。
话虽这么说,虞闲止还是将针收了起来:“傀儡的身体由昆仑木制成,不怕烫的话就用身上寒意去降他的体温。”
殷裁动作微顿。
他自然是期盼着连雪河吃苦受罪的,但这次终归是他擅自行事把连雪河吓病,殷裁自认没什么同情心,却也不是毫无担当死不悔改的小人。
虞闲止起身去熬药。
殷裁盯着连雪河烧得通红的面颊,犹豫半晌才别扭地抄起连雪河的腿弯放在自己大腿上,玄衣宽袍将他严丝合缝包裹在怀中。
独属昆仑木那股清冽如山巅雪的气息驱散连雪河身上的热意。
殷裁方才因违抗“命令”被电了一通,这回又被高温烫得层层掉木屑,神魂好像都被烫得战栗。
假魂似乎舒服了些,窝在他颈窝蹭了蹭,喃喃道:“喜欢。”
殷裁本烫得受不了想将人偷偷摸摸放下来一会,听到这声呢喃动作一停,只好不耐烦地继续抱紧了些。
好半天,李归昼才姗姗来迟。
他大概是跑过来的,气都没喘匀就匆匆上前。
见药侍傀儡脸上露出木屑裂纹,李归昼叹了口气,坐在床沿一伸手:“将他给我吧。”
殷裁像是不知疼似的,挑眉道:“虞府尊说要给主人降下体温。”
“嗯,知道。”
看李归昼伸手熟练地要接,殷裁心中哼笑了声。
照料连雪河这么久,殷裁自然知晓他有个不能碰活人的怪癖——之前陶消只是扶了他一下就险些吐个半死。
就算现在昏睡,必然也是抗拒的。
殷裁正想着,就见李归昼将连雪河接过半靠在怀中,并指将一股清凉的灵力点在朱砂痣上,尝试着将那滚烫的温度降下。
……连雪河像朵蔫不唧的花儿,被摆弄着靠在李归昼肩膀,没有半分要吐的排斥。
殷裁:“?”
殷裁去看假魂。
就见那白色塑料袋竟然叛变了,“哇哎”一声幽幽飘起来,手脚并用糊在李归昼脸上:“师尊,师尊。”
殷裁:“…………”
明明之前还对着他“可以可以”的。
叛徒。
李归昼没感知假魂的动作,闭着眸为连雪河传送微弱的真元。
殷裁摆脱了那股烫手的山芋,昆仑木做的躯壳终于不再受那灼热之苦,心中却没来由觉得堵得慌。
殷裁站起身,瞪了连雪河一眼。
走就走。
谁稀罕。
反正之前伺候这祖宗也是被逼迫的,现在乐得自在。
殷裁拂袖就走。
李归昼早已习惯照料这个体弱多病的徒弟,熟稔地用微弱真元将他滚烫的体温降下,把人放在榻上平躺。
昆仑木的气息仍萦绕鼻尖,驱散那股挥之不去的血腥气,连雪河终于不想吐了。
他的意识昏沉,身躯却有本能反应,张开苍白的唇喃喃道:“师尊……”
李归昼将他额间的乱发理好,温声道:“嗯,师尊在。”
连雪河等到回答,不知怎么又开始不安起来,手无意识地乱抓,焦急地道:“天谴……别去……”
李归昼一怔,脸上的神情似乎凝固了。
良久,他才抚摸连雪河的眉心,逆着光看不出神情,只听他轻轻地说:“嗯,师尊该听你的话。”
连雪河额间全是冷汗,他像是沉浸在无数个无法醒来的噩梦中,不安地胡言乱语。
“爹……求您……”
“拒绝……我要离开……”
李归昼见他竟伸手似乎握住个无形的东西往脖颈处按,那处还横着一道狰狞的伤疤,赶忙伸手按住他:“淞儿!淞儿师尊在这里,别怕。”
连雪河脸上不知是汗是泪,抗拒道:“……放我离开!”
李归昼忙不迭按着他的双手将他半抱在怀中,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是在哄一个闹觉的孩子:“好好好,乖乖,离开,你想去哪里去哪里。”
连雪河从来都受不了别人的温柔对待,哪怕昏沉时也忍不住哽咽一声,顺从得不再挣扎,将额头埋在李归昼怀中。
“只要不在这里……我要走……”
李归昼摸着他的头:“好,走。”
连雪河听到准确的答案,沉默好一会,终于不再说胡话:“我生病了……”
李归昼:“是啊。”
“别……”连雪河声音微弱无闻。
李归昼:“嗯?什么?”
连雪河:“……别告诉师尊和静风……”
那一刹那,李归昼好像心都被人剖出来,疼得他不住倒吸气才能缓和心口的疼痛。
他正要说些什么安抚连雪河,却感觉怀里的人呼吸陡然变得急促起来,还没喘几口气,就如同上不来气一般陡然屏住呼吸。
李归昼:“淞……”
话没说完,连雪河猛地伏在他臂弯出,一口血吐了出来。
李归昼吓得魂飞魄散:“淞儿!——闲止!”
虞闲止刚好过来,见到李归昼袍子上的乌血脸色也变了变,飞快将针扎在连雪河脉门,又将刚熬好的药掰着下巴强行灌了进去。
连雪河彻底失去了意识。
李归昼手都在抖:“闲止,他……到底怎么了?”
虞闲止见连雪河只吐个血李归昼就脸色煞白,一副即将要蹬腿归西的架势,要是告知他「骨生花」那还了得,便避重就轻。
“没什么大碍,他从小到大也没好过,您还没习惯吗?”
李归昼急了:“这是能习惯得了的?!”
虞闲止“啧”了声:“反正死不了,吐口淤血能让他好受些,您若看不惯,重新给他灌回去?”
李归昼:“……”
李归昼小声嘀咕了句“这孩子,怎么说话的”,却也知晓虞闲止的医术,心也慢慢放了下来。
连雪河脸色病白,吐出一口血后呼吸似乎顺畅了些,只是眉头仍然紧皱着。
李归昼心疼得要命,伸手想将连雪河眉心的郁色抚平。
多好的孩子,怎么命数就这般坎坷呢。
连雪河本来睡沉了,又被他戳得眉头皱得更紧,厌烦地哼哼了两声。
“您别在这儿碍事了,闲着没事儿喝酒去吧。”虞闲止飞快扎针,见李归昼在那碍手碍脚,对着恩师毫不客气,“让那个药侍傀儡守着就行。”
李归昼拿着帕子给连雪河擦脸,蹙眉道:“这怎么行?我得用灵力为他降体温。”
虞闲止张嘴,又闭上。
欲言又止半天,虞府尊终于决定说实话:“其实您那点微末真元对行淞的病一点用都没有,只是心理安慰而已。”
李归昼:“……”
李归昼还想坚持。
虞闲止耐心告罄,伸手朝外一指:“走。”
李归昼:“…………”
***
“简直没大没小!”
连雪河迷蒙着,意识似乎在一处一望无际的荒原中行走,耳畔一声呵斥陡然将他拽入一片耀眼的光里。
等再有意识时,他正站在一堵墙前,脑袋上顶着几本厚书。
……似乎在罚站?
连雪河懵着,忽地小腿一阵刺痛,一低头就见一个细长的柳条朝他小腿一抽,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从后头传来。
“你们无常斋到底什么时候能懂点事?一齐逃课也就罢了,还将山长气到走火入魔,简直放肆!放肆!”
连雪河歪了歪头,就见一旁有四个人和他一样的姿势面壁思过,脸上全都带着不服。
年少时的虞敛还是那个赖唧唧的死样子,面壁时往前一栽,额头抵着墙竟然保持着站姿睡着了。
其他三人连雪河不认识,但看装束知晓是另外三个无常斋同窗。
把头埋在胸口的墨春虚、白衣白发气度温柔的宣清溪,还有一人……相貌和荆平仲长得很像。
荆疏羽出身昆仑,却穿着身灼眼红衣马尾高扎,是个健气阳光的小少年,见连雪河看来,冲他坏笑着眨了下眼。
连雪河狐疑。
身后传来个幽幽的声音:“……连行淞,你想狡辩什么?”
连行淞举手,无辜道:“宗主,我病了,马上站不住了。”
梦中的温宗主还很年轻,冷笑了声:“又想装病?!告诉你,没门,掌院溺爱你们,我可不一样,归昼闭关这半个月我非得把你们这股混世魔王的劲儿给正回来不可!”
话刚说完,连行淞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往墙上一拍,身体像面条般软绵绵地滑了下来。
晕了。
温宗主:“?”
荆疏羽率先反应过来,猛地扑过来痛哭流涕道:“淞儿!淞儿归西了!宗主是杀人凶手!”
温宗主:“……”
温宗主脸都绿了,快步上前一探。
只是罚站了两刻钟,连行淞这体虚病弱的就直接昏了过去。
其他几个小崽子都在叫嚣着“宗主是凶手”,温宗主头疼得要命,总算知道为什么那些山长都管不住无常斋了。
有这么病秧子祖宗,谁敢对他们严厉。
连行淞的杀手锏屡试不爽,四人喜滋滋地将他抬回斋舍,免了一顿责罚。
连雪河眼前阵阵黑暗,正竖着耳朵听周围的动静,却感觉一道声音招魂似的飘来。
“行淞……”
“行淞啊……”
连雪河倏地睁开眼睛。
四周的无常斋已不见了,他又回到了一望无际的昏暗中,只是这次远处隐约有个雪白鬼影,正朝着他招手。
“行淞,你终于……”
连雪河:“……”
连雪河做梦被连行淞追杀习惯了,第一反应就是逃。
那鬼影:“……”
“行淞,行淞……”
连雪河跑得极快,狠狠将鬼影甩在身后,就在他以为终于摆脱了纠缠时,一只手倏地凭空出现,搭在他的肩上。
连雪河一寸寸回头。
……就见殷裁满脸是血地站在他身后,另一只手还拎着凭崖死不瞑目的头颅,冲他露出个阴恻恻的笑容,厉鬼索命似的。
“抓到你了。”
连雪河:“!”
连雪河绷着脸面无表情,身体却僵硬得一寸寸石化。
殷裁身形高大无比,宽阔的胸口贴着他的后背,那只拎过凭崖头颅的大掌慢悠悠地从后探来,慢悠悠掰住他的下巴将人严丝合缝困在怀里。
连雪河宛如蝴蝶般,浑身上下每一寸都被蛛网死死黏住,连挣扎的力道都没有。
殷裁俯下身凑在他耳畔,带着邪笑,森森道:“想要和我恩怨尽消?好啊,把你的头摘下来给我,我们就两清。”
连雪河僵住。
殷裁冰凉的手轻轻拂过他的脸,慢吞吞往下滑落,指腹在脖颈处一滑,狰狞道:“你不给,那我就自己取了。”
不……
连雪河直接被吓醒了。
发高烧时做的梦往往都很混乱,连雪河一时分不清到底是梦还是现实,感觉自己真的像是被蛛网缠住,本能地拼命挣扎起来。
“放、放开……”
身后的“蜘蛛”一动,四肢用力将他单薄身躯夹住困在怀里。
“刚退烧,别乱动。”
连雪河耳畔嗡鸣,没听到这话,手肘往后一捣,无意中击中麻筋,又酸又疼的感觉终于将他唤醒。
“嘶……”
身体的感知随着酸疼逐渐回笼,连雪河最先嗅到一股熟悉的昆仑木气息。
四周金银玉石,布置奢靡。
天光大亮,他正躺在金错台的寝榻上,身后是微凉的身躯仅仅贴着背,坚硬的木头手紧紧箍着他的腰身不让他乱扑腾。
连雪河愣了愣,回头一看。
是药侍傀儡。
它闭着眼躺在锦被中,比纳凉的竹夹膝更加冰凉舒适,被锦被一罩凉气散不出去,好像置身空调屋。
就是四肢仅仅抱着他,怪不得会做被殷裁缠上的梦。
连雪河一睁眼就是装,顶着乱糟糟的墨发,淡淡地问:“你怎么在这儿?”
殷裁被烫掉一堆树皮,折腾得神魂疲倦,眼睛都懒得睁,嘴却欠嗖嗖的不打折扣。
“昨夜主人发高热,不要师尊、不要同窗,非得喊我过来伺候您。怎么,主人这是身体好点就开始不认账了?”
连雪河也不生气,勾唇一笑。
殷裁近距离对上这张笑颜,又不受控制晃了下神。
下一瞬,连雪河慢吞吞地往后退了退,后背贴在墙上,足踝抬起正好踩在殷裁的腰上。
殷裁握住他的脚踝让他往腰腹上放了放。
要暖脚?
但掌心刚贴着那光滑的脚背一抚,就感知连雪河小腿肌肉绷紧,猛地用力一蹬。
砰!
殷裁猝不及防,被一脚蹬到了床下。
殷裁:“……”
连雪河坐起身,抬手将乌发松松垮垮一拢,居高临下望着他,眼底带着倨傲和嫌弃:“再说这种狗话,就把你做成脚凳。”
殷裁:“…………”
帮了他竟还要恩将仇报。
脾气真坏。
殷裁嘀咕着站起了身,正准备将恶毒蛇蝎抱下来洗漱。
连雪河却发现了什么,伸出脚踩在脚踏上,撩开裾摆看了看。
连雪河双腿笔直,白得发光,唯独脚踝处有块未消退的淤青,金环松松垮垮贴在踝骨处,上方那几道流窜的虚幻符纹似乎消散了。
殷裁也不畏惧当脚凳,挑眉道:“怎么了,主人这是打算换双新腿?”
连雪河头也不抬:“你再多说一句,我就给你多安两条腿。”
殷裁:“嚯,那外人岂不是更加感慨主人的性癖了。”
连雪河抬眸瞥他一眼,又将裾摆往上撩了撩。
殷裁跃跃欲试挑衅连雪河,还以为他终于被撩生气要抽人,正好整以暇等着,猝不及防看到这一幕,本能地移开视线。
“你……你做什么?!”
连雪河懒得管他犯什么病,衣摆几乎褪到大腿根,露出大腿中间紧贴着皮肉的金环。
他伸手用指腹抚摸着金环上的纹样,抬头:“你……”
殷裁很熟悉他这个命令,眼皮一跳,侧身用余光冷冷瞪他。
难道又要找什么字?
上次看后背、口舌,现在又让他看这么私密的地方,三境的人都这般不知羞的吗?
连雪河道:“你往前来点。”
殷裁心想果然。
他对男人的腿毫无兴趣。
只是他如果不答应,连雪河肯定又要用“命令”来强行逼迫他顺从,当真是可恨。
殷裁若无其事地将视线移回来,准备看清。
却见连雪河早已经将裾摆放了下来,双手撑着床沿,竟摇摇晃晃的尝试站起来。
殷裁一顿,下意识上前去扶他:“你做什么?”
连雪河摆手:“先别动。”
一觉醒来,他感觉脚似乎有了力气,连金环上那股阵法竟然也消失不见。
连雪河尝试着站了起来。
之前酸软无力的双腿竟有了力气,让他稳稳站在脚踏上。
殷裁诧异看他。
连雪河唇角轻轻抿了抿,似乎在遏制着开心,尝试着抬腿往前一迈。
一步,两步……
第三步时,连雪河支撑不住地往前摔去,被殷裁一把接在怀里。
连雪河已经很多年没靠着自己的双腿走路了,虽然只是短短的三步,却让他罕见的情绪外露,将额头埋在殷裁胸口,肩膀微微发着抖。
殷裁呼吸都屏住了,抬手想要安抚他。
……却见连雪河微微抬头,眼尾轻挑,殷红唇角翘着,却是在笑。
殷裁动作僵在半空。
“哈哈哈……”连雪河双手搭在殷裁肩上,半个身子依靠着他,笑得身体不住颤抖,羽睫湿润面颊微红,连眼泪都要落下来了。
前所未有的喜悦席卷他的全身,令他激动兴奋地发抖。
——实际上只是能走路罢了。
连雪河欣喜若狂,连方才殷裁的冒犯都不再计较,他不知该如何发泄这股欢喜,只好捧着殷裁的脸,笑意盈盈对着“自己说”。
“我能走路了!”
殷裁从未见连雪河这样开怀地笑过,一时看愣了。
连雪河一高兴就容易喋喋不休,眉眼弯弯前言不搭后语,一会说自己能走路了,一会又说以后都用不上你了,非得把你做成脚凳不可。
殷裁怔怔望着他,不知道怎么想的,竟抬手在他眼尾上轻轻一抚,几滴泪盈在指尖,浸透木头手,带着一股润湿的潮色。
连雪河整个人处于一种难得的兴奋状态,没发现他的异样,拂开殷裁又继续尝试着走路。
殷裁眼神直勾勾盯着那道跌跌撞撞的纤细背影,神使鬼差地抬起手,伸出舌头将手指上的泪轻轻一卷。
咸的。
第33章 巴蜮招魂
连雪河想一举学会走路,强撑着摇摇晃晃在房中转圈。
可能是太兴奋了,脚上一直传来微弱的酸胀爽感,他也没多想,继续高高兴兴走着。
只是没一会,药侍傀儡忍无可忍地走上前一把将他抱了起来:“别乱动。”
连雪河心情好,没和他一般见识,只拍了拍他的侧脸,兴奋劲儿不减:“乖一点,放我下来。”
殷裁瞥他,大步流星走到床榻前将人放着坐下。
连雪河很享受站立着的感觉,正要再起身,殷裁已不由分说握住他的脚踝,轻轻一按。
一股电流似的爽感瞬间顺着腿贯穿腰腹,直冲脑髓,眼前几乎炸开了花。
连雪河:“啊……”
这一下将连雪河逼得叫了出来。
殷裁还当他是疼的,拿着帕子浸了热水为他热敷,凉飕飕道:“主人到底是高兴过了头,还是喜欢坐轮椅的滋味,腿刚好就想把脚一起剁了?”
连雪河话都说不出来。
殷裁没等到反击,换了帕子一抬头,就见连雪河衣袍凌乱,羽睫如鸦羽般被水湿润,正咬着食指指节似乎在隐忍,根本没听到他挖苦的话。
殷裁一愣。
乍一对上视线,连雪河猛地偏头,将手放下,无声吐出颤抖的呼吸,强忍着不让自己狼狈的一面让人瞧见。
该死该死。
连雪河在心里和二条骂骂咧咧:“你们到底是不是正经系统?我要投诉。”
二条看宿主差点爽过头,讷讷道:【要不我帮您把屏蔽痛感解除到80%?】
连雪河:“解解解。”
二条操作了一番,连雪河很快就感知脚踝处的快感潮水似的退去,刺痛中带着酸胀,虽然依然很爽,但起码没了刚才那样碰一下就脑海炸开花的剧烈快感。
殷裁垂下头,一边为他脚踝热敷,视线不自觉飘向连雪河按在床沿的手。
三殿下十指不沾阳春水,没有握剑握刀的薄茧,更不像殷裁那样风吹日晒带着一道道新旧交叠的疤痕。
那只手只是轻轻按在床沿,就如同一块上等的羊脂玉,阳光一照雪白到几乎半透明,漂亮得不像话。
唯独食指处被咬出微弱的红痕牙印,上方还有几道濡湿的水痕。
明明毫无联系,殷裁却神使鬼差地记起连雪河仰着头双眸盈着水雾,朝他张开唇吐出舌头的一幕。
连雪河抬爪:“擦手。”
殷裁眸瞳神色晦涩难辨,拿着刚热敷好的帕子去擦他的手。
连雪河当即展示新解锁的大招,一脚蹬在他腰腹,劈头盖脸地骂他:“蠢货,你拿碰过脚的布去擦我的手?!”
殷裁:“……”
殷裁往常手脚或衣袍脏了,随便掐个清净诀就了事,从未见过连雪河这样挑剔事儿多还难伺候的人。
就像是一朵娇贵的花,但凡没侍候好一点,他就直接蔫给你看。
现在竟连自己的咬痕口水都嫌弃,要是别人上去舔一口,他不得气得直接剁了自己的手?
殷裁腹诽了句,但还是重新拿了新帕子为他擦拭手指。
一根根一寸寸,连指缝都来回擦拭半天。
连雪河没管他,兴冲冲地翘着完好的那只脚来来回回地看,脚踝处的金环都被他晃荡的叮当作响。
殷裁看了一眼,好一会才移开视线。
太伏学宫昨日接连出了天灾,学子就像是现代学校停电般亢奋得嗷嗷叫,全都翘首以盼,希望再来几场天灾。
春风卫来得匆匆,一大清早感知到天谴消散,便要告辞回鸿磐。
临走前,江游走特意来金错台求见三殿下。
连雪河腿脚恢复,决定给全世界好脸色半天,懒洋洋地让他进来。
江游走仍是那身粉衣快步而来,等看清楚在椅上坐着吃早膳的人,眼圈倏地一红。
这是他十几年来第一次见到连雪河,当即咬着牙重重双膝跪地行了个大礼:“见过游走。”
连雪河喝了口汤,脾气好得让人如沐春风:“吃了吗?”
江游走愣了愣:“还没有。”
连雪河:“坐下一起?”
江游走将头垂得更低,热情退去后神情有些古怪:“不敢冒犯殿下。”
连雪河也没强求,慢吞吞吹了吹热汤,热气氤氲着将漂亮眉眼半遮半掩:“有什么事,直接说。”
江游走道:“太子殿下命春风卫将殿下请回鸿磐。”
连雪河“哦”了声:“但我还有急事,改天好吗?”
江游走:“?”
一旁的陶消:“……”
两人眼眸都瞪大了,似乎没料到这样好声好气的话是从殿下嘴里讲出来的,江游走甚至扇了自己一巴掌,发现不是做梦。
殿下不该是“滚蛋,让连静风亲自来请,我倒是勉强可以考虑回去住两天”,或者不由分说直接摔了碗阴阳怪气人吗?
竟然如此好脾气?
难道传闻中殿下当年重伤后醒来后那些乱七八糟的流言,真的不是空穴来风?
江游走试探着道:“殿下,可太子殿下下了死命令……”
连雪河的好脾气只够给一个人三句话的度,闻言将勺子往碗里一扔,凉飕飕看他:“你没完了是吧?”
春风卫全体似乎都是抖M,被骂了句,江游走却一副“天爷啊,对味了!”的惊喜表情,笑嘻嘻道:“是!春风卫谨遵游走之命!”
“别再叫我游走。”连雪河顿了顿,善良人格又短暂出现,“你若没把我请回去复命,连静风会下罪于你吗?”
江游走说:“属下不怕!”
连雪河:“?”
怎么和陶消一个德行?
江游走能见三殿下一面已是欢天喜地,他虽然不舍得离开,但着急复命,只能不舍地道:“殿下,属下先告退了。”
连雪河道:“先等等。”
江游走听话挺住脚步。
连雪河让殷裁取了纸笔来,洋洋洒洒写了几个字。
【一切安好,忙完就回。】
之前对连静风没什么好感,纯属因前世那些私生子闹得无端迁怒,连行淞记忆中这个双生弟弟闹掰归闹掰,却在紫微气上下了保护禁制,说明还是有些在意这个哥哥。
连雪河将信交给江游走,起码让他有个交代,不必受罚。
江游走看了看,小声嘀咕了句:“不押韵吗?”
连雪河:“?”
江游走唏嘘了下,将信折好收起:“望殿下一切安好,属下告退。”
“嗯。”
江游走像是掉到水里的棉花糖,咻地一下消失了。
凭崖身死,天谴消解,但蛮荒九域的威胁仍在,温宗主一大清早就离开宗门前去昆仑山脉,八成是商谈昆仑重回四境之事。
连雪河心情大好,让殷裁推他出去透气。
殷裁看连雪河因为双腿而忘乎所以,忍不住道:“主人,殷裁要如何安排?您不去看看吗?”
连雪河心情瞬间不好了:“提他做什么?”
殷裁皱眉:“昨日是他杀了凭崖,万一他身上受了伤……”
连雪河嗤笑了声:“八重境巅峰打八重境初境,相差三个小境界竟然还能受伤?那只能说明他是掺水的八重境巅峰。”
殷裁:“…………”
“哦,我忘了,他没受伤。”殷裁转了话头,面不改色道,“他将凭崖的头颅割了带回来,应该是向殿下证明……”
连雪河淡淡道:“证明他有能力像杀凭崖那样杀我?”
殷裁:“?”
果然误会了。
殷裁想解释:“他……”
“你非得在我这么开心的时候提那个晦气的东西吗?” 连雪河不耐地瞪他,“我之前那样待他,是个人都得记仇。昨天那头颅就是他潜意识在向我宣战,暗示我以后也会是那个下场。”
殷裁:“……”
殷裁眉头紧紧皱起。
胡言乱语。
殷裁承认,他的确有过想把连雪河碎尸万段的心思——可那是之前。
只要连雪河……不再取他的药血,等他醒来后再软语温言真心道歉,他可以考虑不计较那一个月的羞辱。
不过连雪河这骄纵高自尊的性子,让他道歉恐怕比登天还难。
殷裁盯着他的后颈,阴暗地想。
若是他誓死不道歉,就休怪他心狠手辣,直接把他带去蛮荒九域的禁殿中好好吃一吃苦头。
禁殿方圆千里只有自己,就算他那些故友想来救他出火海也寻不到地方。
到时连雪河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能哭着依附自己,求饶道歉。
殷裁越想越觉得快意。
连雪河:“你又傻笑什么?把我推到莲塘边去。”
殷裁:“……哦。”
轮椅骨碌碌到了河边,殷裁没推得离水太近,省得连雪河害怕:“要什么?”
连雪河一指:“莲蓬。”
殷裁指哪打哪儿,轻快御风上前在水面上一点,潇洒地摘了枝最漂亮的莲花拿回来,奉给连雪河。
“主人。”
连雪河翻了个白眼:“你那耳朵不用,就切下来给太伏学宫的学子,晌午还能加个凉拌猪耳朵消消暑——我要莲蓬,听不懂吗,你让我嚼莲花吃?”
殷裁挑眉,自动将连雪河讥讽的话略过,将开得鲜艳欲滴的莲花放置在轮椅边:“多好看啊。”
连雪河:“……”
连雪河笑了笑,朝他招手:“你附脸过来,我赏你个好东西。”
殷裁见把人气得要抽人,大笑了声,重新折返回莲塘。
只见那茂密的莲叶一阵摇晃,好一会殷裁才从莲叶深处飘然回来,怀中抱了一堆最漂亮的莲花莲叶。
他好像完全不怕连雪河抽他,走到轮椅边将怀里的莲花荷叶一支支插在轮椅那静谧的机关边,像是插花似的,装点最中央那朵最灼眼的花。
连雪河坐在轮椅中央,被莲花莲叶拥簇着,夏日清甜的气息混合着昆仑木的气息将他包裹。
他交叠长腿,漫不经心掀了掀眼皮:“你真的想挨揍是不是?”
殷裁弯腰将脸靠过去,离连雪河鼻尖极近,挑衅笑着道:“今日主人心情很好,不会打我。”
连雪河不咸不淡活动了下五指:“哦?是吗?看来你很了解我。”
殷裁看了看在莲花荷叶中飘来飘去的小假魂,那双眼再次成了三道杠,定是喜欢的。
偏偏主人口不应心,非得做出不耐的模样。
连雪河不想别人看透他,正准备让他见识下谁是这具身体的主人,就见殷裁从背后伸出手,将一枝饱满的莲蓬奉到他跟前。
连雪河一顿。
殷裁道:“主人,莲蓬。”
连雪河瞥他,嫌弃道:“我现在又不想吃了……唔。”
殷裁将一枚莲心推入他口中,笑眯眯道:“莲子去火,养心安神,主人火气这么大,多吃点。”
连雪河:“……”
连雪河一脚将他踹开:“你放肆!”
殷裁顺势后退了几步,优哉游哉推着自己得意的“插花”作品往前走。
连雪河想吐掉,但又不能不顾及形象,只好将莲子一嚼就要囫囵吞下去。
只是口中莲子清甜,青皮被剥开,就连里头的莲心嫩芽也被剔除,咬下去完全没有苦涩感。
殷裁见连雪河喉结动了动,将莲子吞了下去,低头问:“好吃吗?”
连雪河跷起二郎腿,眼皮抬也不抬:“也就那样吧。”
分明假魂都跑到莲蓬上抱着,催促他再继续剥了。
殷裁唇角勾了勾:“好吧,本来还想给主人再剥点,主人既然不喜欢,那就算了。”
连雪河才懒得听他欠嗖嗖的酸话,手指懒洋洋在离手最近的莲花瓣上拨了拨:“带我去找师尊,有要事相商。”
“哦。”
两人渐行渐远。
直到轮椅的声音逐渐消失,莲叶深处的小画舫上,满船在给二学长摘莲蓬的学子目瞪口呆,大眼瞪小眼半天,久久回不过神来。
“那……那是传闻中的……十九学长?”
“和十七学长……就那只大鹅一起称霸太伏学宫的吉祥物?”
“嘶嘶嘶……我还以为昨日吃的蛇让我中毒了?”
“终于知道「太伏学宫四大美景之一」的威力了,十九学长恍若仙人,旁边的男人也勉强是个人。”
有几个刚入学的弟子不明所以。
学宫的学长不都是些灵兽吗,为何‘十九’会是个活人?难道那人是修成人身的狐狸精?
合理合理!
***
连雪河猛地打了个寒噤,总感觉有人在背后议论他。
昨夜李归昼照料完连雪河,大概是被虞闲止说emo了,在无常斋的斋舍看了半宿的书,罕见的没有泡在酒窖里。
连雪河到的时候他正在入定调息。
李归昼闭眸不语时,那股落拓劲儿烟消云散,隐约能瞧出当年那股张扬肆意的意气风发。
听到轮椅声,他瞬间睁眼冷冷望去。
等看清连雪河的脸后,那股骇人的冷意消退,李归昼冁然而笑:“淞儿!一大清早你怎么出门了,身子还难受吗?”
连雪河顿了顿,没料到他不喝酒也如此热情,不自在摸了下手边的花:“嗯,好多了……多谢师尊。”
李归昼心都要化了,笑眯眯地走上前:“昨夜凭崖的尸身已处理好,蛮荒九域早该得知消息却毫无动静,应当不会再出什么幺蛾子。不愧是我的徒儿,就是聪明。”
连雪河轻咳了声:“还好吧。”
……这不是有脑子就会?
后面半句他没说。
李归昼见他好徒儿竟学会谦虚了,感慨着道:“师尊没了你可怎么好啊。”
连雪河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虽然不知道李归昼之前和连行淞的相处模式是什么,但这样说话着实超过他的承受能力,没忍住道:“别说这种肉麻的话。”
李归昼见好就收,给他倒了杯茶,用一种很随意的语调问:“淞儿这次回来,不会再想着走了吧。”
连雪河:“唔,也不是。”
李归昼捏着茶盏的手一紧,不自然笑了下:“你……想去哪里?”
连雪河喝了口茶,随口道:“殷裁的神魂不知道去哪里了,我得带着他去酆都走一趟,找人给我招魂。”
李归昼眼眸轻轻睁大,试探着道:“然后呢?”
连雪河不明所以:“什么然后?”
“然后就回太伏?”
“是啊。”
李归昼刚才还沉下去的心瞬间被暖洋洋的气泡托起来,直冲云霄,他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好好好,什么时候去呀?”
连雪河活动了下脚:“明天吧,等能走了就去。”
李归昼合不拢嘴,只会说:“好好好,好好好。”
连雪河幽幽瞥他。
听到他的腿能行走,却没有半分诧异之色。
果然是他给自己下的禁制。
算了,肯定是连行淞留下的烂摊子,连雪河多问多错,更何况禁制已解,他懒得多问,便将此事揭过。
李归昼看着连雪河熟练的白眼,没忍住想伸手摸摸他的脑袋。
连雪河看他。
李归昼手一顿,立刻放下来摸了摸一旁的莲花:“啊,这花开得可真好啊……对了,酆都如今正乱着,你病还没好透,神魂又孱弱,去酆都若无庇护会容易魂魄离体。最好去巴蜮城找走无常招魂。”
连雪河疑惑:“巴蜮城?”
“嗯,酆都之上,便是巴蜮。”李归昼说起正事来终于有了尊长的稳重,“巴蜮城的城主如今寿元将至,也就这几天了,二城主是沟通阴阳的师娘子,能力诡谲,可以去寻她招魂。”
连雪河眼皮跳了跳:“城主……”
李归昼:“嗯,宣清溪。”
连雪河一顿,脑海中猝不及防响起梦中那个白衣白发的温润少年。
宣清溪……要死了。
李归昼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儿,是喜丧,他在人间逗留这么久,也该到时间了。你若有时间,可以顺便看看他。”
连雪河若有所思地点头。
“这次要带谁去?”李归昼犹豫着问,“闲止说要回虞宁府拿什么草药,得两天才能回来,不如让落木陪你走一遭?”
一直默不作声的殷裁瞥了师尊一眼。
温落木有什么用,叽叽喳喳的碍事,连雪河才不会让他跟去。
果不其然,“不用麻烦温师兄,我和陶消两个人就可以。”
殷裁唇角一勾。
果然。
李归昼:“嗯?不带药侍傀儡?”
连雪河随口道:“我都能走路了,还带它个累赘做什么?”
殷裁:“?”
殷裁:“……”
第34章 吃软不吃硬
连雪河的确没想带一个随时会嘴自己的AI机器人给自己添堵。
陶消虽然脑子一根筋,但去巴蜮城护他已足够了。
连雪河的脚还肿着,虞闲止之前给他开了草药,但他嫌弃那味儿难闻,便撂在旁边不用。
这回为了明日还能走,便让殷裁取来敷上。
殷裁取了半天才折返回来,手中不光有药,还有一盆剥好的莲子,且一颗颗全都剔除了莲心,用冰镇着。
连雪河正在问二条关于巴蜮城的事儿,眼神扫了一眼就过去。
殷裁冷冷看他,凑上前捏着一枚莲子放在他唇边。
连雪河很喜欢昆仑木的苦涩清冽的气息,就是这玩意儿块头太大,有时候总有种让人不适的侵略感。
他心不在焉叼走那枚莲子,咬了几口才反应过来:“你洗手没有?”
殷裁翘了翘唇角,正要故意膈应他,但话到嘴边又强行咽了回去:“嗯,洗过了,还用了三遍清净诀。”
连雪河这才满意地吞了。
伺候着连雪河吃了几颗莲子,直到他偏头不要了,殷裁又蹲下来脱下他的靴子,将捣制好的草药取来为他敷药。
那味儿苦涩得要命,敷在脚踝上散发着暖烘烘的热意,熏得连雪河一个后仰。
敷完药,殷裁起身净手,很快折返回来,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个折扇给殿下扇扇扇。
连雪河狐疑看他。
今日怎么变得如此殷勤?
殷裁藏不住事,一边扇着扇子一边图穷匕见:“主人真不打算带我去?”
连雪河懒洋洋道:“瘸子一旦痊愈最先丢掉的就是拐杖,这个道理你都不懂吗——你对我都无用了,我还带着你去做什么?丢我的脸吗?”
殷裁也不气馁:“我怎么会没用?”
连雪河散乱的发如绸缎般乌黑,被殷裁拿着扇子一扇轻柔飘舞着,像是开了慢动作,他斜眼睨了殷裁一眼:“那你倒说说,你有什么别人取代不了的用处?”
殷裁愣了下,回神道:“我不是人,能贴身侍候主人。”
连雪河翘了翘腿,捏着一枚莲子慢悠悠吃着:“我现在不是瘫子,也没病到连路都走不了,用不着这么贵的坐骑。”
“我修为足够保护主人……”
“嗯,三重境,陶消这个五重境见了你都得吓得跪地求饶,高呼好汉饶命。”
“……”
殷裁磨了磨牙,忍辱负重道:“您乘坐知机楼过去,我也占不了多大地方,大不了您再将我变成小木偶随身携带。”
连雪河:“不要,好麻烦。”
殷裁面无表情地心想你带擦脸擦手擦脚擦臂擦腿的几十条不一样的帕子、几百身衣服和一堆乱七八糟的熏香就不嫌麻烦了?
连雪河似笑非笑地看他:“就这么想跟我一起去?”
殷裁冷酷道:“并没有。”
不去就不去。
他的魂魄如今在药侍傀儡中,太伏离巴蜮城相隔上千里,招魂肯定难如登天。
殷裁暂时不回身躯也无碍,只是连雪河要解骨生花,该比自己着急才对。
他操心什么劲儿?
殷裁释然,连扇扇子都不用太大力了。
连雪河用草药热敷了半个时辰,取下来时淤青已消散了大半,看着没之前那样可怖。
将草药洗去,连雪河又皱着鼻子,嫌弃那味儿难闻。
殷裁盯着用完就丢的药渣,没来由有种同病相怜的感慨。
若到时候他回归身躯,将「骨生花」给他解了,连雪河会不会像对待傀儡一样一脚将他踹开?
殷裁眉头又皱了起来。
那他被人取了一月的血,又被当成狗训,还鞍前马后地伺候人,遭受如此奇耻大辱,最后他得到了什么?
连雪河道:“沐浴。”
殷裁已经形成可怕的习惯,立刻就要去抱他。
殷裁:“……”
殷裁强行停下动作,抬步就走。
连雪河蹙眉:“你做什么去?”
殷裁道:“既然我对主人无用了,那就叫陶消过来伺候主人,也算是提前练习了。”
连雪河:“……”
连雪河沉着脸道:“滚回来。”
殷裁不滚,竟然真的走出去叫了陶消过来。
连雪河:“……”
连雪河磨了磨牙,几乎被气笑了:“好,你有胆。”
陶消左右看了看,满脸茫然。
殿下怎么又和自己的假魂呛起来了?
难道这就是能打败我的只有我自己?
连雪河自然是个不服输的,当即自己笨拙地套上鞋袜,强撑着从轮椅上站起来,要自己走去后院温泉。
殷裁眉头皱起,看向假魂。
假魂已不像之前那样黏着他,委屈地瘪着嘴趴在连雪河肩上,整个人都蔫了。
怎么那么倔?
殷裁见他吃力走了三步,沉着脸抬步上前一把将他抱了起来。
连雪河冷飕飕看他。
殷裁垂眼问:“主人还不准备带我去?”
连雪河道:“带一条狗去都不带你。”
殷裁怒极反笑,面无表情地抱着他到了后院温泉,将人放在暖石上,双手环胸,冷眼旁观连雪河自己脱衣服。
连雪河见他一脸“没了我你要怎么办”的表情,哼笑了声。
自己来就自己来。
连雪河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就没动手过问过杂事,甚至连这繁琐复杂的衣袍都不知如何脱。
唔。
连雪河笨拙解了下衣带,非但没解开还打了个死结,他向来高傲,这回却罕见的意识到问题。
……这傀儡似乎挺好用的。
殷裁好整以暇等着他改变主意。
连雪河从来吃软不吃硬,若殷裁好言好语哄一哄他,心情一好说不准能松口,但殷裁这种逼他承认离不得傀儡的法子非但不管用,反而让他起了逆反心理。
连雪河从储物戒中拿出一把小刀,干脆利落将衣袍上的衣带和腰封全都割断,三下两下就将自己脱得一丝不挂,旁若无人进入水中。
殷裁:“…………”
算你狠。
连雪河沐浴完,本以为傀儡还想作妖。
好在殷裁知晓强迫无用,一语不发地上前将人从水里抱出来。
连雪河眯眼,准备看它准备什么招数。
这时连雪河才诡异发现,他竟然挺享受这种与自己斗的乐趣。
毕竟在这个人格面前,自己不必像对待其他人那样喜怒不形于色,反正这假魂脾气和自己一样坏,嘴毒,被打还不会还手。
自己能在它面前展示所有恶劣难伺候的一面,更不必担心它会像其他人忍受不了自己的臭脾气,毫不留情弃自己而去。
殷裁拿着一堆丝绸干巾,视线在连雪河赤裸着身体上一落,触电似的移开。
之前看此人赤身裸体时,他明明无动于衷。
看脖子后颈,想着大掌捏断;看雪白胸口,想一掌掏心;无论看哪里,脑海中全是无数种针对部位的死法。
现在为什么看一眼都觉得烫眼?
殷裁百思不得其解。
连雪河眨眼看他。
殷裁拿着干巾的动作一顿,好一会才轻轻将他脸上的水珠擦拭掉,淡淡开口:“陶消拿着帕子,像我这样为主人擦掉水痕。”
连雪河一愣。
殷裁的手往下,冰凉五指蹭过连雪河的脖颈:“……再这样近距离地擦掉脖子上的水,一路往下……”
连雪河听着他低沉的声音,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蹙眉往后一退:“你胡言乱语什么?”
“看吧。”殷裁道,“你连想一下都觉得膈应,若真的只带他去巴蜮城,那主人的衣食住行就得自己辛苦操办。”
就连雪河这种走几步都累得够呛的体质,真的能允许自己活得这么艰辛劳累吗?
殷裁轻轻靠近他,蛊惑似的道:“主人得自己走路、自己穿衣,骂人还得亲自骂,沐浴时得亲自用皂荚洗头发……万一您洗了一遍头发手臂就抬累了,发间残留着泡沫洗不掉,糊在皮肤上发痒……”
连雪河:“……”
连雪河瞪他一眼:“闭嘴。”
他从小到大极其自律,本质并非是个懒惰的人,但习惯很可怕,他病了太久,早已习惯衣食住行有人手把手操办。
前世有昂贵的医用仿生机器人,现世有这具药侍傀儡。
一听殷裁说这些,还没做心倒先累了。
见连雪河似乎松动了,殷裁使出最后的暴击:“更重要的是,我若不跟在主人身边,活着也没什么意趣,主人就带我去吧。”
连雪河干咳了声,绷着脸道:“现在知道说人话了?”
虽然话难听,但态度没之前那样强硬了。
殷裁弯唇浅笑:“汪。”
连雪河:“……”
连雪河愣了会神,才意识到这声是在对应自己那句“带一条狗去都不带你”。
这句不知道怎么突然戳中了连雪河的笑点,他没忍住将额头靠在殷裁肩膀,微微发抖着笑了出声。
殷裁嗅着一股莲香扑了自己满怀,下意识屏住呼吸。
不愧是自己的假魂,准确无误地找准哄人的秘诀。
连雪河果然吃这一套,赶紧顺着殷裁递的台阶往下溜达,再次抬头时眼眸笑意未散,薄唇翘着,被哄得心情大好。
他伸出湿淋淋的手在殷裁脸上轻拍,笑着道:“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就勉为其难带你去吧。”
殷裁直直盯着他。
连雪河未着寸缕,浸湿的乌发披在背上,倾身而来时像是湿淋淋的艳鬼,带着一股鬼气森森的活色生香。
还残留着连雪河体温的水浸入殷裁的面颊,木头所做的皮肤被水浸湿,竟悄无声息长出几根嫩枝,隐约有几朵花苞点缀其上。
连雪河唇边噙着笑,从腕间储物环中拿出一枚灵髓:“过来。”
殷裁上前。
连雪河两指捏着灵髓,轻轻推到殷裁双唇间,温热的指腹和冰冷的带着潮湿的双唇相贴,烫得殷裁瞳孔一动。
连雪河道:“这是奖励。”
灵髓入口,化为真元遍布全身。
殷裁面颊长出的乱枝倏地开满了花。
第35章 强制着防沉迷
知机楼重新化为马车,机关马嗒嗒从太伏道宗正门驶出。
连雪河并未乘坐电梯,反而优哉游哉从石阶上走下来,尝试活动新武器。
昨夜入睡前殷裁又给他脚踝敷了次药,晨起已没了那种酸胀感,连淤青都消退得差不多,连雪河像是刑满释放般兴奋,跃跃欲试要靠自己下山。
走了百层台阶,连雪河停在原地,眉头轻皱。
殷裁一看他这个蔫不唧的死样子就知道怎么了,明知故问:“主人,怎么不走了?”
连雪河心想,好累。
修真世界设定逆天,这副躯壳许久没动过,腿上肌肉没有半分萎缩,尝试着走一走就恢复如初。
养成的惰性却深扎心底,连雪河兴奋劲儿下去,顿时觉得好疲倦。
连雪河理了下宽袖:“没什么,走。”
“嗯。”殷裁双手背到腰后,在连雪河身边溜溜达达,笑眯眯道,“主人好不容易能够如常行走,今日可得好好过过瘾,我瞧瞧从这儿到宗门口还得五、六、七……”
连雪河看向连绵山阶。
“七百?”
殷裁:“哦,七千。”
连雪河:“……”
殷裁故意凑到他面前欣赏他的神情,笑着道:“主人定然能脸不红气不喘的一口气走下去的,是吧?”
连雪河睨他,冲他勾了勾手指。
殷裁欺身上前。
连雪河下巴一抬,眉眼倨傲地乜斜:“背对着我,蹲下。”
殷裁见他一副要踹人羞辱的架势,视线看了看脚下陡峭的山阶,这若是摔下去不掉到山脚根本停不下来,整个身子得断成一截一截的。
挑衅习惯了,真把人惹毛了。
失策。
殷裁能屈能伸,正要说点软话认错。
连雪河:“命令。”
殷裁只能被迫顺从,站在连雪河下一层的台阶上蹲下来,将后背空门大剌剌露给连雪河。
本以为连雪河要毫不留情一脚把他踹下去,只是等了等却没等到剧痛,反而一个温热的身体像是一朵飘落的莲花瓣轻轻落在他宽阔后背上。
殷裁一顿。
连雪河今日所穿的天青嫩粉相间的法袍被莲花熏香浸染,那股清冽的草木幽香丝丝缕缕往外散,还带着一股甜香。
殷裁后背僵住,不可置信地偏头。
连雪河懒洋洋地将手搭在他的宽肩上,眉眼仍是嫌弃的:“背好我,走得稳一点,但凡摔了磕了一点我拿你是问。”
殷裁:“……”
明明今日没沾水,殷裁莫名觉得脸颊和心口处有种昨日发芽开花的撕裂感,夏日炎阳的热气不住朝着他的身体里钻。
殷裁轻轻吸了口气,慢吞吞地站起身来:“是。”
连雪河轻得像片花瓣,若不是那股清甜的幽香一直萦绕鼻间,殷裁几乎察觉不到背后还有个人。
他走了几步,感觉连雪河似乎要往下滑,反手扣住他的双腿。
木头手触感敏锐,能感知那薄薄的衣袍下因大力按压而微微凹陷的皮肉,又热又软。
连雪河懒散伏在他背上,还在吩咐他:“等马上到山脚下一百层……唔,五十层山阶的时候再将我放下来。”
殷裁没说话。
连雪河这个姿势刚好能勒他脖子:“听到没有啊?”
殷裁:“听到了。”
连雪河满意他的上道。
最开始他不太喜欢一个能说话行动自若的傀儡,和它交流总下意识拿它当真正的人,最近大概丢脸丢多了,索性也不在药侍面前端着体面。
反正也只在自己面前丢人。
趁着下山的功夫,连雪河闭着眼一边心不在焉玩殷裁垂在肩膀的发绳坠子,一边在意识里和二条沟通。
“巴蜮城这一遭,原主没什么仇敌吧?那宣清溪似乎和连行淞关系挺好。”
二条“啾”了声,调出背景剧情:【无常斋又名「宣清溪和他的四个废物同窗们」,这位巴蜮城的城主是你几个同窗中最为可靠的人,气质温润如玉,是难得罕见的君子人设,只是命数多舛。】
连雪河吐槽:“你们这本书里有谁一帆风顺吗?”
二条:【啾,连静风。】
连雪河:“……”
连雪河暗骂同人不同命:“我师尊说宣清溪要死了,还说是喜丧,到底是怎么回事?”
二条:【我正要说的就是宣清溪的身世,他父母都是鬼修,出生时本该是个鬼胎可直入酆都,偏偏得了一道机缘,身为鬼胎心脏中竟有一绺生机,这才强留人间几十年。现在生机即将消散,他也该回酆都了。】
连雪河了然:“所以太伏道宗那奇怪的‘群聊’‘论坛’,是宣清溪鼓捣出来的?”
二条:【聪明,那玩意儿还有个私聊版块叫‘托梦’,只要你想找谁,入梦后就能循着香去他梦里。】
连雪河“唔”了声,忽地记起前几天似乎有人在梦里叫他。
他当又是连行淞那厮,撒腿就跑。
现在想想,那应该是来电铃声。
二条说:【宣清溪这人最是好脾气,能力又强,如果不是天生鬼胎,再等他发育个几十年,一统四境不在话下。】
连雪河放下心来。
二条想了想,又提醒道:【不过现在宣清溪阳寿将至,执掌巴蜮城的是二城主,名唤宫黄,只要不得罪她,这次招魂就万无一失。】
连雪河点头:“知道了。”
这次去巴蜮城主线只为殷裁招魂,他会收敛脾气,尽量不节外生枝。
殷裁脚程倒是快,不到半刻钟便风似的略过上千层山阶,等马上到山脚时将主人放了下来。
连雪河理了下裾摆,优哉游哉往下走。
殷裁见他又装起来了,轻轻翘了下嘴角,莫名觉得可爱。
忽然,殷裁伸手抽了自己一下,用粗暴手段强制恢复面无表情。
真是见了鬼,他怎么会觉得一个男人可爱?
连雪河莫非是给他下蛊了?
陶消架着知机楼已在宗门口等着,见连雪河从容不迫地走出来,赶忙欢天喜地上前迎接:“仅仅用了一刻钟您就从山顶走下来了,不愧是殿下!”
连雪河带着笑,一副“不过尔尔”的架势。
假魂却双眼亮晶晶,幻化出好几条Q版的章鱼腿,水母上游,一卡一卡地飘在半空,围着陶消炫耀腿。
听够陶消的夸赞,它再次双眼三道杠,幸福得浑身冒泡泡,重新趴回连雪河肩头。
殷裁站在后面,只能瞧见那肥硕短小的白腿来回倒腾着,几乎像风扇叶一样扇出残影,可想而知多开心了。
殷裁绷着唇,又给了自己一巴掌。
连雪河狐疑看他。
这玩意儿越来越有病了。
连雪河敛袍要上马车出发,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淞儿。”
李归昼从“电梯”走出来,气喘吁吁道:“淞儿,你什么时候回来啊,知会师尊一声,我好派人去接你。”
连雪河回头瞪他:“第二十三遍。”
李归昼道:“那你确定会回来?要去多少天啊?”
“十七遍。”连雪河的好脸色只维持了半天,今早已经刷新,再次恢复成了三界倒数第一甜心,体贴师尊,“您若是真的操心,直接打造一根几千里的绳子拴我脖子上得了,看我不回来就直接粗暴地一勒一拽,强行将我从巴蜮城拖回来,好将我们太伏道宗爱惜弟子的名声打出去。”
李归昼热泪盈眶:“淞儿都会关心我们太伏的名声了,好孩子好孩子。”
连雪河:“……”
连雪河好头疼,决定用最粗暴的办法:“您若将酒戒了,我三日便回。”
李归昼一顿:“当真?”
连雪河没说话,直接踩着脚凳被殷裁扶上知机楼,正要进入车厢,但还是没狠下这个心,回头行了个晚辈礼。
“师尊保重身体,回来给您带点巴蜮特产。”
李归昼听到这个“回来”,眼眶微红:“……好、好好好。”
连雪河别扭地“嗯”了声,抬步进入知机楼。
陶消驾着机关马,知机楼朝着宗外驶去。
连雪河想了想,撩开车帘朝后望去。
李归昼估摸是不舍,看到知机楼离开忍不住追了几步,可他修为几近于无,没几步就喘息着停下步子,只能抬手招了招。
连雪河没来由觉得心脏一阵收紧,直到那个身影逐渐变成一个小点彻底消失在视线中,才将车帘放下。
这是他第一回体会到有人惦念的感觉。
殷裁盘膝坐在小案前,漫不经心摆弄着香炉,余光一瞥,就见假魂蔫蔫趴着,腿也不倒腾了,眼睛又变成了泛着泪水的蛋花眼。
殷裁眉梢一扬,伸手握住连雪河的脚踝。
连雪河回神,心情不愉地瞪他:“做什么?”
殷裁将他的鞋袜脱下,煞有其事地道:“主人今日一刻钟走了七千多层台阶,如此英武,定是累坏了,我瞧瞧您的脚底是不是起泡了?”
连雪河:“……”
连雪河刚才的抑郁清醒瞬间烟消云散:“我这几天脾气好,只顾着走路,忘记收拾你,才让你蹬鼻子上脸——你,下去。”
殷裁故意装听不懂,弯腰在桌案底下一看:“下哪里?您真要将我当脚凳?”
连雪河冷笑了声。
陶消正专心致志驾着马车,忽地听到身后砰的一声,一个人影猛地从窗户飞了出来,烟尘四散。
陶消吓了一跳,赶紧勒住缰绳,定睛一看站在灰尘中的是药侍傀儡,这才松了口气。
“你又作什么妖?”
殷裁也不生气,优哉游哉地上前:“主人嫌我碍眼,让我下来。你进去,我来驾车。”
陶消正要说话,里头传来连雪河冷酷的声音:“你既然精力无限,就给我跟在马车后头跑吧。”
殷裁:“……”
陶消犹豫:“殿下,这往最近的传送法阵得有五十里路。”
连雪河:“区区五十里——你自己说,远吗?”
殷裁磨了磨牙,狞笑着道:“不远,和七千层山阶差不了多少。”
连雪河:“……”
马车猛地往前一窜,溅起的灰尘直接扑了殷裁满脸。
连雪河被殷裁一通阴阳怪气,气得够呛,引以为傲的克制烟消云散,只想给他点颜色看看。
陶消见他又和自己置起气来,摇了摇头,将驾车的速度放慢了些。
跑了没一会,连雪河就冷静下来,问二条:“它跟上来了吗?”
二条正在喝水,啾啾道:【放心吧,跟在后头跑呢,鞋都要磨破了,还摔了好几下呢。】
连雪河嘴唇抿了抿。
二条看他于心不忍,劝道:【它刚才应该是看你心情低沉,才说的那些欠揍的话。】
连雪河冷笑了声:“不想我难过,就令我愤怒?”
二条:【难过伤神,愤怒只要发泄出来不就爽了?】
连雪河:“……”
无言以对。
但让连雪河低头比让他死还要难,才刚让傀儡跑几里路又朝令夕改,陶消……唔,虽然陶消怎么看他都无所谓。
连雪河就像是个怪罪功臣却因为顾忌帝王颜面不肯下罪已诏的昏君,听着马车外时不时传来的砰砰声,眉头越皱越紧。
傀儡就算再蠢笨,也有三重境修为,跑几步真的能累成这样?
它莫不是故意的吧?
连雪河不耐地往软榻上一躺,对陶消吩咐道:“我要睡一会,你驾车平稳些。”
陶消:“是!”
连雪河闭眼了片刻,忍不住又冷冷道:“你给我盯好他,让他好好给我跟着跑,等什么时候认错了再让他上来。”
陶消:“是!”
连雪河吐出一口气,合眼睡觉。
陶消没听到马车有动静,回头冲着灰头土脸的殷裁道:“殿下的命令我不好违抗,马车我会驾慢点,你慢慢反省……”
还没说完,殷裁就道:“我错了。”
陶消:“……”
连雪河:“……”
陶消瞬间卡了壳,干巴巴道:“哦,这就……知错了?这么快?”
殷裁感慨道:“出言冒犯主人,我悔,以后必然不会再犯了。”
陶消本就不怎么灵光的cpu很快卡顿,想了想还是决定请示连雪河。
“殿下,它反思好,知错了。”
马车里没反应。
陶消:“殿下?”
连雪河还是没回应,似乎是睡着了。
陶消只好自己定夺,停下车:“好吧,你上来。”
殷裁拍了下身上的土,长腿一迈跃上了知机楼。
跑了估摸着六里路,殷裁没累多狠,倒是吃了满嘴灰,他掐了个决将身上脏灰去除,敛开车帘走进去,清冽香甜的莲香扑面而来。
连雪河姿势慵懒侧躺在软榻上,发带解开,乌黑的发从后背倾泻着铺洒到玉枕上,正睡得正熟。
殷裁视线定在连雪河的脸上。
那双浓密的宛如鸦羽的睫毛微微颤着——分明是在装睡。
殷裁习惯性地就要找个坏法子调弄一番,故意逼连雪河醒来看他恼羞成怒要抽人的表情,可话到嘴边却没秃噜出来。
等他反应过来时,自己像是鬼上身似的凑了过来,拿着一旁的薄毯轻手轻脚盖在连雪河腰上。
连雪河睫毛又动了动,不耐地将薄毯一蹬,翻身背对着他。
明明不忍心他在外跌跌撞撞地跑,嘴上却不肯服软,只能旁敲侧击让他回来。
殷裁从未见过如此嘴硬心软的人。
看着男人的侧颜和微红的耳尖,殷少主这次没有再扇自己强行防沉迷,反而让自己心底那股被强压下去的念头顺其自然地浮现。
殷裁心想。
他真的很可爱。
第36章 赏你的不必谢恩
三界传送阵遍布各地,出行极其方便。
不到小半日,知机楼便到了巴蜮地界。
巴蜮山脉连绵,地面三千丈正是幽冥酆都,阴气旺盛,在此处修行的鬼修众多,连雪河一出传送码头,只觉得阴寒彻骨。
殷裁将玄色鹤氅披在连雪河肩上,又跳下马车朝他抬手。
连雪河扶着他的小臂走下来,抬手一挥将知机楼化为一块镇纸拢入袖中。
“巴蜮多美食。”陶消跟在连雪河身侧,提议道,“殿下舟车劳顿,先去住处休憩用饭,我去寻师娘子。”
连雪河点头:“去吧,说话客气些,别和人起冲突。”
陶消:“?”
殷裁:“……”
连雪河面不改色:“我们是来求人办事的,态度自然要恭敬亲和些。”
这话说得太过可怕,连一向对他言听计从的陶消都免不得露出牙疼的表情,欲言又止,还是决定用“是是”大法哄殿下。
“是,谨遵殿下吩咐。”
艳阳高照,占地几乎有五个顺承府的巴蜮城阴气冲天,爬满藤蔓的城门大开着,过往行客稀稀拉拉地来往。
连雪河自从来到这个修真世界,还是头一回靠着自己行走陌生地界,他对一切都好奇,视线飘来飘去。
二条扑扇着翅膀落在连雪河脑袋上,啾啾叫:【巴蜮城可通阴阳,这样烈的阳光白日没多少人,等太阳落山就热闹了。】
连雪河不知从哪儿摸出来一个画着莲花的竹骨折扇,唰地展开,在遍地阴寒中给自己扇了扇风。
哦,冷。
连总难得有这种装的场合,索性舍了温度,优哉游哉地带着殷裁走进巴蜮城。
城中基建皮肤并不像鬼城那般阴森,和寻常城池没什么区别,主街两侧皆是三层小楼,门可罗雀,只有寥寥几人。
连雪河兴致勃勃走了半条街,脚步慢了下来。
路边酒肆店铺八成都关着,只有棺材铺和纸钱时不时有人出入。
好无聊。
殷裁见假魂蔫蔫趴在连雪河肩上倒腾腿,像是个被压扁的白团子,提议道:“不如先去住处落脚。”
连雪河瞅他。
自从他装睡真睡着,再次醒来后这药侍傀儡就极其古怪,时不时偷偷看他,还会强行给自己一巴掌,行为举止极其抽象,嘴却没之前那么厉害了。
被骂几句也一声不吭。
难道是那顿罚真把他的倔脾气给改回来了?
好,好,连雪河就喜欢这种端茶递水的秦始皇,极其满意独特个性却能被调教得一点点符合自己性癖的AI。
连雪河很有成就感,骄矜地扬起下巴,难得给了他好脸色:“好吧,听你的。”
殷裁:“……”
他总算摸清楚了。
只要身上舒服,连雪河似乎就没那么扎手难伺候。
上一次是饿得暴躁无比,吃饱后平等的给所有人好脸色;
现在是能如常行走,脾气更是天翻地覆,今天竟然一连说了两句人话——若李归昼虞闲止他们能听到这句“听你的”,定要大惊失色将他送去宣清溪那驱邪。
三殿下不食人间烟火,殷裁又是臭外地的,好在陶消已安排好了一切。
殷裁拿着地图四个角的颠来倒去看了半天,终于带着连雪河到了上方标注的落脚处。
陶消自然不会让殿下住破地方,又怕出现昭假台被刺杀的事,索性在巴蜮最繁华的一条长街中……
买了块地。
殷裁循着地址到了一片空地时,还当自己脑子不好找错了地方。
连雪河倒是见怪不怪——就像他之前为了滑雪舒服专门花天价买了一座雪岛一样,习惯地将镇纸拿出往空地一放。
知机楼严丝合缝坐落空地中。
殷裁:“…………”
殷裁在蛮荒九域身份地位不低,修行资源更是数一数二,那些老不死的想让他引天谴给他划了单独一域,连绵上千里只由他一人独住。
他本觉得这已足够豪横了,没料到山外有山。
这条街背靠山峰,整条路的两侧悬挂火红灯笼,隐约可见上面布置得聚阳阵,不似主街般门庭寥落,鬼气森森,是寻常有活气的人族修士居住之地,热闹非凡。
知机楼旁边刚好是一座布置豪华的九层酒楼,隐约有食物的香气飘出来。
虞大厨不在,药膳暂时没得吃只能吃药丸,连雪河不愿委屈自己,一阖扇子,从知机楼优哉游哉出来准备去觅食。
殷裁刚跟出来,就听得“砰”了声。
长街对面有人没看路,一头撞在灯架上,灯笼直接被撞到,差点砸到人。
那人脑袋上撞了个包,捂着脑袋一边嘶一边还扭着脑袋朝连雪河看来。
不光是他,旁边的人不管男女也面带诧异,还当大白天哪只艳鬼跑了出来,全都往他脚下的影子看。
殷裁:“……”
殷裁没来由厌恶这种视线,大步上前利用高大的身形将那些人的视线挡住。
连雪河一无所知,鼻尖轻轻动了动,抬眼对殷裁道:“巴蜮的口味似乎偏辛辣,这味儿呛人……唔,你干嘛?”
殷裁不知从哪儿弄出一块绣着红花纹的布朝连雪河脑袋上一罩,绷着脸说:“他们都看你。”
连雪河没好气地扯下“盖头”:“看就看,能少一块肉?我都没说什么,你倒是急着喊‘皇上驾到’了,非得在这么多人面前炫耀你缺条腿比人能轻几两飘上天?”
殷裁听不懂他的嘲讽,但肯定不是什么好话,沉着脸握住连雪河的手腕往酒楼里走。
“主人不是饿了吗,走,先吃饭。”
连雪河瞥他,但这么多人同时用那种露骨的眼神看他的确有些不适,只好跟着他拾阶而上。
先尝尝修真界的菜式再说。
殷裁本来觉得进了店能好些,可不料酒楼里人头攒动,连雪河走进来后不到半分钟,热闹非凡的一楼瞬间鸦雀无声。
殷裁:“……”
连雪河没在意,学着小说里那样,抬手潇洒地抛出几枚上品灵石给迎接的小厮:“准备一间单独的雅间。”
小厮一时忘了用手去接,灵石稀里哗啦砸在他身上。
连雪河:“?”
连雪河眉头轻皱。
他只是脾气坏,并不会无缘无故羞辱人,正要弯腰捡起来道歉,殷裁先他一步将灵石凭空拢起来,阴恻恻盯着那双眼发直的小厮,冷冷道:“再看,眼睛给你挖出来。”
小厮陡然回魂,吓了一跳,脸庞通红地弯腰赔罪:“冒犯贵客了!”
连雪河:“……”
假魂怎么比他还嚣张?
小厮擦了擦脸上的汗,满脸红晕地往连雪河身侧走。
“贵客有所不知,马上要到七月半了,巴蜮城开放阴阳交易局,今日客实在太多,雅间已满,只能委屈您在一楼用饭。”
殷裁大掌揽住连雪河的腰身,微一用力就将他整个人悬空搂起,侧身一转,把人从左边挪到右边。
“离远点,我主人不喜人靠近他五步之内。”
小厮又告罪。
很快一楼就已恢复如常,只是那些露骨的视线还是时不时往连雪河身上飘,几乎要将他身上看出个洞。
连雪河也没为难人,和臭着脸的殷裁一起寻了个处靠窗的位置敛袍落座。
半个酒楼的小厮争先恐后捧着招牌过来,兴冲冲让连雪河选菜。
连雪河扫了一圈写在木牌上的菜名,细长手指在上方一一抚过,思忖点什么。
油泼灵兽肉?金钱灵兽蛋?
怎么都是灵兽?他是凡人之躯,吃这些有灵力的东西该不会爆体而亡吧?
穿着比寻常小厮更华贵的管事匆匆而来,笑意盈盈地道:“贵客可想好要吃什么了,小店的招牌是灵兽肉鲜切……”
连雪河还没说什么,殷裁冷笑了声:“明知我主是凡人,却还推荐这样不好克化的菜式——好啊,将你们店里所有带灵力的菜全都上一遍,当场吃当场死,坐实你们这个黑店谋财害命的事实。”
管事:“……”
管事这才后知后觉眼前这人竟毫无修为,赶忙满头冷汗地赔罪:“是我疏忽了,贵客勿怪。”
说着,赶紧让人拿来寻常凡人的招牌:“这些菜式虽然毫无灵力,但也是最上等的食材,这次冒犯贵客,您随便点,就当是给您的赔罪。”
殷裁从连雪河手腕里拿出一把上品灵石往桌案上一拍,冷冷道:“用不着。”
管事:“……”
修真界第一铁律,越珍贵的奇花异草边,往往伴随着更凶狠狰狞的伴生兽。
此言果然不假。
随便点了几个招牌菜,等人一走,连雪河支着下颌睨殷裁一眼:“你今天吃炮仗了?怎么点谁炸谁?”
殷裁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淡淡道:“主人倒是慷慨,往常陶消靠近您一下就炸毛,现在别人就差凑过来在您的脸舔上几口了,竟还如此大度?”
连雪河:“?”
别用这么恶心的形容。
长桌本是面对面而坐,偏偏殷裁非得和他挤一张长凳上,方才那些人和连雪河说话还得隔着个巨大的在凶狠龇牙的殷裁,哪里离得近了。
见他又抽风,连雪河拿着扇柄轻轻敲了下他紧绷的唇,木头相撞咔哒一声:“巴蜮城二城主阴晴不定……唔,松嘴。”
殷裁冷着脸将他扇子松开了。
“……说到哪儿了?……阴晴不定,听师尊说一旦有一点不顺心,她就要撵人,谁的面子都不给,且极其护短,说不准随意一个小厮他的拐弯抹角的亲戚就是宫黄的人呢,万万得罪不起……嘶,这上面都是你的口水。” 连雪河嫌弃地将扇子往殷裁怀里一扔,道,“在巴蜮城不要随便惹事,就算要闹事儿也得等我招完魂。”
殷裁冷冷捏着扇子,张开尖牙一口将扇柄咬断。
连雪河狐疑:“你到底什么毛病?”
难道自己潜意识又给他输入什么奇怪的指令了?
连雪河像修电视机一样拍了拍殷裁的后脑勺。
殷裁被拍得前俯两下,也微微蹙眉,后知后觉不对劲。
别人只是盯着连雪河的脸看,为什么自己却觉得石头做的心脏被放在三昧真火上翻来覆去地煎烤,随时都能炸裂开。
殷裁开始思考人生。
没一会功夫,饭菜上齐,满桌都是辛辣的菜式,令人食欲大开。
连雪河爱吃糖,辣倒是少吃,他对修真界菜式极其好奇,忍不住拿着玉箸慢条斯理夹了一口尝了尝。
殷裁还在烧烤豆花。
连雪河身上似乎有种神奇的魔力,明明骄纵坏脾气难伺候,却让人情不自禁听命与他。
殷裁打了个寒颤,突然觉得恐惧。
这个男人……难道真的会下蛊?
此次跟来巴蜮着实草率了,他该远离此人清一清脑子,不能再这么被牵着鼻子走,浑浑噩噩地将底线一退再退。
现在情绪都要受他一举一动的影响,变得都不像自己了。
殷裁正胆战心惊着,忽地听到身边的人咳了一声。
殷裁回魂望去。
连雪河人菜瘾大,尝了几筷子菜很满意那种辛辣的爽感,拿着热水涮去上方的红油,正吃得开心,猝不及防被呛了一口。
他喉咙好像着了火,咳得面容潮红,浑身都在颤抖。
“咳咳……咳唔!”
殷裁一惊,忙欺身上前半扶住他,掰着他的下巴:“呛到了?我看看。”
连雪河咳得说不出话,生理泪水爬满了脸,嘴唇都被辣得通红,抖着说不出话。
殷裁当机立断将他半抱在怀里,挡住旁侧人的窥探,咬掉手套将大掌捂住他的口鼻,催动昆仑木的气息柔缓地输入连雪河的气管,安抚被辣伤的喉咙。
很快,连雪河止住了咳。
他拿着帕子擦去脸上的泪,强撑着做出一副“不过如此”的从容架势——好像刚才咳成孙子的不是他一样。
连雪河点评:“还不错。”
殷裁:“……”
连雪河拿起筷子还要继续吃,殷裁拦住他:“不怕再呛到?”
连雪河嘴唇通红:“多事。我小心点不就成了?”
殷裁见他硬要吃,只好沉着脸拿热水为他涮去红油辣椒。
两人一个涮一个吃,等吃得差不多时,旁边观望半晌的修士终于有人凑了上来,拱手行了一礼:“两位道友是初来巴蜮城吧,这饭菜可还适口?”
殷裁头也不抬,凉飕飕道:“对着个凡人叫道友,真是好眼力。想必这位蠢猪经常对着和尚叫秃驴、喜事上哭丧吧?到今天都没被打死,八字比蛮荒九域的二十四鬼还要硬。”
修士:“……”
点子扎手。
修士悻悻离去。
又有几个人不信邪上来攀谈,殷裁好像把连雪河攒着不愿意用的大招全都一股脑丢出去。
连雪河本来还想拦,但见殷裁怼人似乎很有意思,索性托着腮看他妙语连珠,有种召唤出替身战斗的错觉。
殷裁等着连雪河吃完甜品,终于将几枚上品灵石拍在桌案上:“走吧,陶消该回来了。”
连雪河也看够了戏:“嗯。”
殷裁无声松了口气。
他和连雪河整日朝夕相对,没觉得这张脸多好看,今日出了门才后知后觉这张脸的攻击性。
普度众生的美貌,引得一堆臭鱼烂虾自以为能够得到菩萨的垂怜。
荒谬,可笑。
等回去得翻一翻有没有面纱或幕篱,就算被打一顿也得强迫连雪河戴上,否则这破事儿没完没了,连雪河花蝴蝶似的招摇过市,最后还得他处理烂摊子。
殷裁正想着,还没走出酒楼门,几道黑影陡然出现拦住去路。
殷裁眼眸一眯,下意识将连雪河护在身后。
“客远道而来,怎么只吃了顿饭就着急要走啊?”
二楼台阶缓慢走下来一个身着青袍的修士,他身上带着鬼气和灵气两种气息,身后的厉鬼面容姣好,飘着为他撑伞遮挡烈阳。
这人瞧着非富即贵,应当是酆都的走无常。
那人的眼神极其古怪且暧昧,像是在打量一件物品似的上上下下将连雪河看了个遍。
其他人的视线不过是惊艳、爱慕,有些恶心的也不过是暗中觊觎,连雪河知晓这张脸好看,只要不舞到他脸上,那些眼神他懒得去管。
可这人分明不只是觊觎,而是一个照面就将他大剌剌当成所有物。
连雪河笑了,不知又从哪儿摸出个扇子,展开后上方写着两个字——知机。
瞧着和顺承府匾额上的圣人题字是同一笔迹。
一顿饭的功夫已日落西山,外面阴气大放,数十个厉鬼阴恻恻堵在门口。
活无常,能御厉鬼,定然和巴蜮城高官有些关系。
得罪不起。
殷裁刚才骂得起劲,现在见情况不对却没有主动开口,怕坏了连雪河好事。
他看向连雪河,正要询问如何做。
就见连雪河眼皮轻掀,笑着说:“恕我眼拙了,你们酒楼除了吃食还有其他生意吗?我得奉劝你一句,长成这样来接客真的很没家教。做生意最好不要倒贴钱,太败家了。”
那人:“…………”
殷裁:“…………”
哦,纯骂啊。
四周看戏的人悄无声息吸了口凉气,有些认出来那人的客人眼神带着畏惧,甚至开始悄摸摸往外走。
看来是不能惹的硬茬。
那人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风流不羁的模样,眼神暧昧地上下打量连雪河:“好好好,美人就该这般带劲。要是个木头桩子可就没意思了。”
殷裁眼神一变:“你找死!”
连雪河从来不问奚落讥讽而动怒,听到这样轻挑的话依然面不改色,只扬了扬下巴,命令道:“你,下来。”
男人呼吸微顿,竟真的听话走下来,眼神直勾勾盯着那张脸,带着一种势在必得的狂热:“我下来了,怎么?”
连雪河淡淡道:“既然命里缺德就少往高处走,省得被雷劈。”
男人:“……”
男人狞笑盯着他:“哦,美人儿担心我啊,既然对我一见钟情不如跟了我,保你阴阳两界畅通无阻。”
连雪河懒散地对二条说:【好扁平的反派,《长风传》的恶毒炮灰都是这个配置吗?不能有点新意?】
二条:【龙傲天文嘛,基本操作罢了。】
连雪河吃了顿饱饭,脾气很好,有商有量地道:“没兴趣无痛摘眼球——让你的人让开,我数到三。”
男人丝毫不惧,笑容阴邪望着连雪河,那眼神几乎像是舌头似的要将他从头舔到尾:“你是凡人之躯,呼吸短促、生机所剩无几,定是个天生不足的病秧子,不出三个月必定阳寿无几。不如跟我,可得长生。”
连雪河好脾气地回答他:“一。”
男人挑眉:“哦?我倒要看看,你数到三了能如何待我?……我替你数,三。”
凡人,和一具三重境的假魂傀儡,不过任人摆弄的蝼蚁罢了。
连雪河抬起手。
男人眉梢轻挑,甚至懒得动。
下一瞬,金镯猝不及防升起一股八重境修为,跟随着连雪河修长的手指化为一只虚幻的紫金大掌,带着无法撼动的森森灵力,轰然一击。
砰——!
男人保持着将脸凑上去的动作,整个人被打得身体倒飞出去,在半空扭曲了半圈,重重砸在二楼的招牌上。
所有人目瞪口呆望着这一幕,酒楼鸦雀无声。
连雪河眼睛眨也不眨地扇了他一巴掌,漫不经心理了下宽袖,淡淡道:“赏你的,不必谢恩。”
殷裁这口气终于吐了出来,神清气爽。
那活无常被八重境一击竟然还能清醒着,他脸上浮现巨大的巴掌印,口鼻喷血,倒在废墟中不可置信地瞪着连雪河。
“你……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连雪河挑眉:“嗯?拦路的发情野狗?”
男人一口血喷出来,暴怒道:“你找死!”
旁边的人瑟瑟发抖,有人不忍心,抖着嗓子提醒:“他……他是巴蜮城的走无常,二城主的幼弟,宫青。”
连雪河听到这个名字,不耐地“啧”了声。
好烦。
龙傲天文里嚣张的炮灰背后定然有个重要人物,这是规矩、套路,他早该知道的。
第37章 招魂狭路相逢
连雪河按照看了不少复仇爽文小说的套路和经验,预知此番自是不可能一帆风顺的。
听到 “宫青”这个名字甚至有种“终于来了”的安心感。
外头的厉鬼蠢蠢欲动,连雪河索性不走了,随手拉开一张椅子坐下,交叠着双腿懒洋洋扇着小扇:“好大的威风啊,那你可知道我是谁?”
宫青重重拂开要扶他的厉鬼,厉声道:“我管你是谁?!”
“你都不知道我是谁,就敢觊觎我?”连雪河轻笑了声,把玩着小扇上的扇坠,“怎么着,宣清溪还没死透呢,这巴蜮城就轮到二城主当家了?”
宫青心口重重一跳,像是被兜头泼了一通冷水,强制冷静了下来。
能叫住大城主的名字,且方才那道令人惊骇的威压……
此人来路不简单。
被色欲糊住的脑袋短暂清明了些,宫青无声吐出一口气,脸上还火辣辣地疼,竟然当着所有人的面露出个笑来,像没事人一样。
“是我出言不逊,该打,贵客教训的是。”
连雪河:“?”
连雪河将小扇合拢在掌心一敲,叹为观止:“不愧是二城主的弟弟,就是能屈能伸。所以我现在能走了吗?”
宫青纯属笑面虎一个,已没了之前嚣张跋扈的劲儿,眼神也收敛了:“自然自然,这次是巴蜮招待不周,改日定要上门赔罪——敢问阁下名讳?”
连雪河心想告诉你,等着你来打脸寻仇吗。
“区区贵名,不足挂齿。”
宫青唇角抽了抽,抬手一挥示意四周厉鬼散去,笑容可掬道:“请。”
连雪河笑着睨他一眼,拿着小扇冲他一点:“狗东西,这次饶了你,下次把招子放亮点,别再犯到我手上。”
宫青眯眼:“贵客说得极是,狗东西受教了。”
连雪河总算知晓这人见了美色就精虫上脑,哪来的好运气能活这么久。
敢情是拿脸皮换的。
连雪河转身就走,殷裁阴森森瞥了宫青一眼,拂袖跟上。
在两人转身的刹那,宫青脸上的笑容瞬间冷下来。
他似乎被那一击打掉了一魂,面容变得死人一般的铁青,直勾勾盯着那道纤瘦的背影,又伸手摸了摸被打得发疼的脸颊。
宫青感知着那剧烈得能直冲脑髓的痛感,狞笑了声,吐出几颗被打掉的牙,低声不知是赞还是恨。
“真带劲。”
家人总骂他淫荡好色,迟早有一天会死在自己的色欲上,可回想此前数十年,那些庸脂俗粉哪能叫“色”。
唯有刚才那人才能令他顶着一把刀也想得到。
宫青一招手,几只厉鬼飘然而来。
“去,查查那人什么来历,只要我阿姐能摆平的,无论什么办法都把他给我掳来。”
“是。”
连雪河出了酒楼脚步微微顿住,侧身瞥了后方一眼,继续往前走。
二条扑腾着翅膀,冷啾了一声:【扫描到有人……呃,有鬼跟踪,那小子还不肯死心,仍在觊觎主公美貌!】
连雪河也不在意:“为我遮掩气息。”
二条:【好咧。】
这种在厉鬼探查下遮掩气息的功能很轻松,不用消耗能量条,连雪河听到叮的一声后,反手握住殷裁的手,连他一起并入buff范围。
殷裁手指僵了僵。
连雪河的手像是一块冰冰凉凉的上等冷石,唯有掌心有些温度,他常年病弱,手上没什么劲儿,牵人时手腕虚浮,好像随时都能坠下去。
殷裁下意识反手和他交握,很快又反应过来,飞快松开力道,若无其事道:“怎么了?”
“有人跟着。”连雪河没注意他的异常,“走两圈再回知机楼。”
殷裁“哦”了声,盯着两人交握的手,一句“我自己能走路”在嘴里轱辘了七八圈,愣是没吐出来。
暮色四合,七月半将至,几乎整个四境的鬼修都在巴蜮城。
白日还门庭寥落的长街如今热闹非凡,人……鬼头攒动,遍地都是满脸青白之色的阴魂鬼怪,因和生人共存,大多鬼修掐了术法隐藏死状,放眼望去各个人模狗样。
长街两侧的灯笼已更换,一侧火红、一侧雪白,聚阳阵和聚阴阵在脚下交织交融成巨大的太极,生人和鬼修分开行走,不必相互影响。
连雪河和假魂保持相同的模样,整齐划一左看右看,对这人鬼和谐的场景新奇极了。
殷裁亦步亦趋跟在连雪河身侧,视线似有若无一直落在连雪河身上。
连雪河逛了两圈,将跟踪的鬼彻底甩开,才优哉游哉回了知机楼。
陶消已回来了,赶忙迎上去,见连雪河一身阴气怕他生病,忙拎着灯笼在他身上转了几圈,消除阴气。
“殿下可算回来了,您神魂不稳,最好少去阴阳交界处。”
连雪河清了清嗓子,没和陶消说闯祸的事:“你回来的好快,二城主怎么说?”
陶消拍了拍胸口:“殿下吩咐,属下自然竭力去办——二城主知晓是殿下前来,听说只是寻常招魂术,便欣然同意,让我们尽管去寻她。”
连雪河:“咳,她人还挺好。”
“那是。”陶消道,“二城主受过大城主恩惠,性情温和,爱民如子,是极好说话的人,唯一的软肋就是她那个不成器的弟弟。害,只要殿下不和宫青起冲突,这事儿妥妥的。”
连雪河:“……”
殷裁:“………”
连雪河询问:“二城主既然如此光风霁月,为何要纵容她弟弟?”
陶消回答道:“二城主出身乡野,当年家中闹饥荒险些被饿死,是她弟弟冒着被打死的风险偷来块饼才让她活下来。所以这些年只要宫青闯出的祸事能遮掩,宫黄拼了命也不会让弟弟受委屈。这种有情有义知恩图报的大好人,殿下不必担忧她不出手帮忙。”
连雪河:“……”
殷裁:“…………”
“原来如此。”连雪河故作镇定,“那还等什么,现在就去寻二城主叭,早些招完魂早些回家。”
陶消:“是!”
殷裁幽幽看他,是早点骗宫黄招魂,省得事情败露吧。
他没来由觉得此人像只高傲的天鹅。
常人所见优雅的天鹅悠悠地在水中飘过,水波荡漾,任谁都瞧不出水底的两只爪子正在拼命扑腾着旋风泅水。
陶消带着天鹅前去二城主所在之处,怕殿下被阴气冲撞,还拿了一个幕篱为他戴上,上方的白纱雕刻细细密密的金色符纹,能将所有阴邪寒气阻绝在外。
殷裁挑眉。
陶消还挺有眼力见。
殷裁也换了身衣袍戴上面具,抬步跟随而去。
连雪河本以为二城主的住处是在城主府附近,但陶消带着他在长街穿行,不到片刻便到了一处两处都是白灯笼的热闹长街。
这是一处鬼街。
陶消掐诀遮掩气息,又行了数十步到了一处「千金楼」的酒肆——里头热火朝天,空气弥漫着香火的气息,是专供鬼修吸食香火的酒楼。
连雪河皱着眉扇了扇小扇,敛袍缓步走上通往二楼的台阶。
刚走进去,就听得“砰”一声,一只鬼修被重重击得倒飞出来,正好栽在连雪河脚下,带起的冲势将连雪河及脚踝的轻纱幕篱吹得轻轻摆弄。
连雪河挑眉,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一个凶神恶煞的男人快步而来,一把拎着那哭爹喊娘的鬼修:“从族谱往下数三代,你的子孙福运已被你赌输了,想再赌,就拿些值钱的东西。滚蛋。”
说着,一把将人扔飞到一楼。
四周全都见怪不怪。
男人扔完鬼,瞧见陶消后那张带着煞气的脸露出个笑来:“陶大人到了,二城主等候多时了。”
陶消点头:“殿下,请。”
男人诧异望着连雪河。
这便是传闻中和连静风同胞的双生子?
瞧着弱不禁风,倒和杀伐果断的太子全然不同。
千金楼的二层瞧着小,进入后里头却是扩大无数倍的芥子空间。
各式各样的赌徒聚集此处,赌桌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耳畔全是嘈杂的喊叫声,时不时夹杂着几声大哭或猖狂大笑。
连雪河曾因谈生意出入过赌场,赌徒没什么高低贵贱之分,上头的模样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看多了容易掉san。
三人被引着到了一处单独开辟出来的空间。
里头正在赌。
连雪河被拥簇着进入,抬眸一看微微顿了顿。
这处比外头那乌烟瘴气的相差无几,坐庄的是一个身着阴阳太极纹的女人,在巴蜮城能将黑白两色穿在身的唯有活无常。
女人大马金刀坐着,一条腿曲着踩在椅子上,青丝被一支金笔草草挽起,落拓却不显狼狈,她拿着骰盅举过头顶将骰子摇得叮当作响,随后拍在桌案上一把打开。
众人顿时失望的“嗷——”,女人道:“一群废物,拿钱。”
连雪河正饶有兴致看着,陶消小声道:“那位就是二城主,宫黄。”
连雪河:“……”
连雪河看了看宫黄。
性情温和。
宫黄道:“瘪你祖宗的狗犊子,没有钱,那就拿你这条命来换。”
爱民如子。
宫黄一脚踩在哭天喊地的手下败将手上,无视“二城主饶命!”的哀求,一脚踩断他的手。
连雪河:“…………”
好,好好好。
具体好在哪里,就不得而知了。
高大男人凑上前,在宫黄耳畔耳语几句。
宫黄皱了皱眉朝连雪河看来,似乎没过瘾,但还是抬手一挥,四周的人人鬼鬼瞬间潮水似的褪去。
很快,偌大空间只剩下几人。
宫黄将金笔扯下来随手一丢,衣袍上的阴鱼冒出森森鬼气将她凌乱的发丝理顺,起身行了礼:“见过三殿下,公务繁忙有失远迎,殿下勿怪。”
连雪河淡淡道:“二城主言重了。”
宫黄和宫青身上一样,灵力和鬼气和谐在体内相聚,因常年和鬼魂打交道,整个人散发出一股森森的鬼气,活人一看就觉得不适。
宫黄手指在骰盅上一点,眼神刀似的注视连雪河,声音沙哑:“殿下要来一局吗?”
“此次有要事在身,实在不方便,改日必定陪二城主。”
宫黄短促笑了声,那神情怎么看怎么让人遍体生寒,她打了个响指,整座芥子舍轻轻一动,转瞬回了宫家府邸。
宫黄让人奉上好茶,态度不亲不热地打着官腔。
“巴蜮城在太伏鸿磐的交界处,多亏了两境庇护这些年才免受天谴侵害,此恩大于天,正愁寻不到机会报答。”
连雪河不动声色打量着宫黄。
宫青色欲满心是个蠢货,他阿姐却是个极其难相处的狠茬,瞧着不太像同一族谱出身的。
宫黄窥着那幕篱,淡淡道:“殿下,此处没外人,不如将幕篱拿下?”
连雪河也没拂她的面子,摘下幕篱让陶消接过。
宫黄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眸微微闪过一丝惊艳。
早就听说连静风天人之姿,双生子兄长自然不会差,却没料到竟是这副望一眼就令人心驰神往的好相貌。
宫黄无异和鸿磐作对,懒得继续寒暄:“殿下想要招魂的人是谁?我先瞧瞧看。”
连雪河从袖中拿出一块神仙木,屈指在上方的灵符一弹,瞬间扩出一张连榻的空间。
殷裁身躯躺在上面。
宫黄左眼陡然化为鬼魂的重瞳,探查一番后很快道:“这具躯壳的确神魂出窍,应当是化为了孤魂野鬼在外游荡,只要用巴蜮秘术为其招魂,便可令他回魂清醒。”
连雪河点头:“那便劳烦二城主了。”
宫黄道了声“客气”,便雷厉风行让人去准备招魂用的东西。
这一切都太过顺利,连雪河甚至有种不真实感,总感觉自己好像没这么好的运气过。
天道必定随时等着阴他。
没一会,巴蜮城的人取来了招魂用的法器和画符朱砂,一一摆放至殷裁身躯旁,宫黄咬破手指以血画阵,闭眸呢喃着听不懂的法诀。
连雪河坐在一旁喝茶,右眼皮轻轻跳了跳。
殷裁垂眼看他,明明事情很顺利,假魂却忐忑地在四周飘来飘去,嘴里嘀咕着“不应该啊,不应该啊”。
什么不应该?
又在紧张什么?
殷裁眉头轻皱,难道是怕他回魂后会杀他?
他又不是什么杀人不眨眼的杀神,将事情说开恩怨两消便是,至于这么害怕吗?
殷裁正想说些什么,忽地听到外面有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几声阻拦。
“……少爷,二城主正在接待贵客,特意交代了不许所有人进来。”
“滚开!姐!阿姐!”
“少爷!”
“阿姐你可要为我做主啊!阿姐,呜,我被人打了!”
殷裁:“……”
连雪河:“……”
连雪河再次诡异地生出一种“果然如此”的安心感,也不忐忑了,淡然自若喝起茶来。
宫黄准备招魂,听到外面的嘈杂声眉头一皱,只能被迫停止:“殿下,稍候片刻,我处理些家事。”
连雪河拿起幕篱挡脸:“嗯。”
宫黄快步走出待客厅堂,隐约听到她压低声音:“闹什么?找抽是不是?”
一个重物噔噔噔跑来,随后听到噗通一声,似乎是宫青跪了。
他没有在酒楼里嚣张的气焰,脸皮一点不要,哭嚎着告状:“阿姐,您看看我的脸,好疼啊,您可要替我报仇啊!”
宫黄看到宫青的惨状,冰冷的声音竟诡异地软下来:“到底怎么回事,疼不疼啊?谁把你打成这样,抓到人了吗?”
“没抓到,他跑得好快。”
“来人。”宫黄当机立断,“将通缉令发下去,生死不论!”
“等等!阿姐,他长得好看,我要活的。”
宫黄似乎沉默了一会,随后就听到“啪”的一声清脆声响,宫青好像又挨了一巴掌。
对称了。
宫黄似乎想把他抽死,但毕竟血脉相连,还是没忍心下手。
每回这狗东西闯祸,只要一扮可怜卖卖惨,宫黄就会想起年少时那个矮小的孩子浑身污血,鼻青脸肿捧着唯一干净的饼傻笑着让阿姐吃的模样,什么气都消了。
“蠢货,我真是上辈子欠你的。”宫黄道,“正好我在为贵客招魂,你在旁边学着点。”
宫青:“好好好,阿姐对我真好!”
“进来吧。”
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连雪河托着腮冷静沉思:“你说我现在带着陶消夺门而出,不被拦下的几率是多少?”
二条:【15.9%。】
有零有整的。
连雪河又问:“那宫青是个眼瞎的傻子、因我带着幕篱就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没认出来我的概率呢?”
二条:【8.2%。】
连雪河:“……”
这时,门被推开。
宫黄折返回来,身后还跟着鼻青脸肿的宫青。
宫黄颔首道:“殿下久等了。”
宫青乖巧得不得了,像是只被拴了绳的狗,规规矩矩跟着宫黄行礼:“见过殿下。”
连雪河压低声音试图蒙混过关:“不必多礼。”
宫青一顿,霍然抬头直直看向连雪河,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你!”
连雪河:“……”
遮得这么严实,竟还真叫他认出来了。
宫黄看了看连雪河的脸,眼皮重重一跳,似乎记起来弟弟的老毛病,忍不住蹙眉道:“你和殿下见过?”
“殿下?”
“嗯,这位便是鸿磐王庭的三殿下,连行淞。”
宫青收敛脸上的震惊,饶有兴致的“哦”了声,尾调拖得老长,一听就不怎么正经:“原来是三殿下,宫青有礼了。”
连雪河瞥他:“免礼。”
听到这道清越嗓音,宫青心都不自觉震了震,牵动唇角刚想笑,就“嘶”了声捂住脸,他眼珠子灵活地转了转,忽然面露痛苦地对宫黄说。
“阿姐,我身上火辣辣地疼,必定是小时候被人打的旧伤又复发了,府中是不是还有最后一株连魂草,快拿来给我用。”
连雪河眼眸眯起,凉飕飕看着宫青。
连魂草正是招魂需要的那味主药。
这狗东西在报复他。
第38章 漫漫魂归兮
宫黄眼皮跳了下。
她在巴蜮城多年,自然不是宫青这种坏心思直接写在脸上的蠢货,思绪一转就估摸出来抽她弟的十有八九就是这位三殿下。
连雪河下手太狠,宫青说话都不利索了。
宫黄睨了宫青一眼,只觉得头疼。
她早就说过,这小子迟早死在自己的好色上。
可她又不能不护。
宫黄正要说话,一直默不作声的殷裁忽地不耐道:“得了我主人天大的恩赐,竟然还敢倒打一耙?想挨打就直说,别这般拐弯抹角的找揍。”
宫青一噎,没料到对面敢直接发难:“你!找死!”
“看你这身体,恐怕会死的比我早。”殷裁狞笑了声,左右都撕破脸了,魂招不成,懒得在这里听这俩姐弟废话连篇,省得脏了连雪河的耳朵。
殷裁在宫青进来前便已从连雪河储物戒里拿了一堆灵髓一口吞了,见宫青还敢叫嚣,索性抬步上前。
三重境修为节节攀升,顷刻便到了六重境。
那森森威压朝着宫青而起,当即将他压得支撑不住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阿……阿姐!”
宫黄骤然抬手,阴鱼钻出一道鬼气化为屏障猛地一挡。
两道灵力相撞,砰地在当中炸开!
殷裁后退半步,阴沉沉盯着她。
若他回到身躯,一根手指头打十个。
宫黄一翻宽袖,露出个笑来:“幼弟冒犯殿下,合该给殿下赔罪的。望殿下高抬贵手。”
连雪河慢悠悠地坐在那展开小扇,将幕篱的雪纱吹拂得轻轻飘动,懒洋洋的声音传来。
“二城主应当听说过我的好脾气,自从来到这巴蜮城我处处谨小慎微,就怕惹怒了二城主。可宫青当着酒楼数百人的面出言不逊……哈哈,二城主想必更加了解自家幼弟的品行,不用我复述那些脏耳朵的话了吧。”
宫黄视线落在扇面的“知机”上,鬼瞳轻轻一动。
传闻圣人并不喜这个凡人子嗣,但连雪河手中却有圣人墨宝,可见传言不实。
陶消一直在旁边满脸懵然,不懂他们在说什么,现在终于回过味来,当即勃然大怒霍然拔刀,厉声道:“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冒犯殿下?!当死!!”
和殷裁的逼迫下跪不同,陶消这刀的确是朝着宫青的小命去的。
宫青被那森森杀气震慑,呆在当场。
下一瞬,宫黄伸腿一脚将宫青踹到数丈远,堪堪躲开陶消那致命一击,眉头皱着:“殿下,幼弟一时冲动冒犯冲撞了您,您罚也罚了,何必要取他性命?”
连雪河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受此奇耻大辱,陶消恨得眼瞳全是冰冷杀意。
“我身为鸿磐卫,唯一职责便是保护殿下,太子亲令,凡对殿下不敬者,圣人之下皆可杀。”
宫黄:“你……”
话还未说完,陶消再次一刀劈去,他的刀太快太准,宫黄只来得及上前阻挡,堪堪将呆傻住的宫青拽至身前。
可太慢了。
宫青猛地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半只手臂险些被斩断,伤口深可见骨,血液喷涌而出,洒了一地。
这还没完,陶消见两刀都没劈死,甚至要燃烧寿元将这俩全都弄死。
终于,连雪河道:“陶消,回来。”
陶消眼瞳的猩红潮水似的褪去,转瞬恢复神志,凶恶地瞪了宫青一眼,回到连雪河身边:“殿下,您就是心太善了。”
连雪河叹了口气:“毕竟是鸿磐王庭的人,我理应爱民如子,替父亲分忧。”
陶消看他的眼神更加恭敬。
殷裁:“……”
可算让他学会爱民如子这词儿的用法了。
宫青伤口鲜血淋漓,疼得几乎要满地打滚:“阿姐!”
宫黄眼眸始终冷静,没有管宫青的惨叫,偏头看向连雪河,一左一右两条好狗护着,巴蜮城没人能奈何得了他。
宫黄无声吐出一口气,将一枚丹药塞进宫青的口中,反手给了他一巴掌。
宫青已修炼出一种看阿姐眼神就能知道是真发怒还是假生气的本事,他哆嗦了下,不可置信看着宫黄:“阿姐!”
宫黄淡淡道:“给三殿下赔罪。”
宫青:“我不……”
顶嘴的话还没说出口,宫黄又要抬手。
宫青立刻“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脸色因失血过多和疼痛而煞白,忍辱负重道:“三殿下,我知错了。”
连雪河:“……”
能屈能屈。
连雪河眼神在宫黄身上瞥了一眼。
是人皆有私心,哪怕宫青闯祸闯出圈,在宫黄心中仍是个不懂事的弟弟。
宫青被伤成这样,这位二城主恐怕不会心甘情愿为殷裁招魂。
算了,回头再议。
连雪河收起小扇,起身道:“既然如此,我们便不在巴蜮城多留了。”
宫黄场面话说得很足,果然没有打算继续帮他,颔首道:“恭送殿下。”
连雪河抬步就走。
陶消沉着脸收起知机楼,冷冷瞪了宫黄一眼,快步跟上:“殿下受委屈了!早知如此,我就不该请她帮忙!”
连雪河没受多少委屈,若有所思:“整个巴蜮还有其他活无常吗?”
陶消道:“有是有,但宣清溪病重多年,如今权利都在宫黄手中捏着,恐怕不会帮我们。”
“宣清溪呢?”
陶消犹豫了下,小声道:“其实属下最开始是去寻宣城主的,只是他下了死命令,说……”
连雪河停下步子:“说什么?”
“说不见您。”
连雪河蹙眉:“为何?”
他记得虞闲止和宣清溪老死不相往来,应该不管连行淞什么事儿吧。
“不知,说是违令者,处以极刑。”陶消道,“而且酆都那边已经有了动静,恐怕就是今夜了……”
话刚说着,忽地听到整个巴蜮城上空出现诡异的漩涡,重重的魂铃声响彻四周。
连雪河拧眉:“这是什么声音?”
陶消:“酆都派人来接引宣清溪回酆都。”
连雪河若有所思。
宣清溪只是升官,并非真的陨落。
就在这时,身后猛地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宫黄的声音传来:“殿下!三殿下留步!”
连雪河还当她要来算账,漫不经心地转身迎战。
却见宫黄脸色煞白地快步上前,开门见山:“请殿下帮我一件事,事毕后我上刀山下火海也会为您将魂招来。”
连雪河淡淡道:“我从不受人威胁。”
宫黄下颌绷紧,忽地敛袍单膝下跪:“宫黄求您。”
连雪河不动声色地看他。
此人能为了幼弟不惜得罪鸿磐,那态度摆明是死也不会帮他,怎么半刻钟不到就改了主意?
连雪河道:“二城主先起来——你先说什么事,我再决定要不要做交易。”
宫黄并未起身:“只求殿下去见一眼大城主。”
连雪河设想过无数的过分要求,却没料到是这句:“你说,宣清溪?”
“是。”
连雪河笑了起来:“二城主应该比我还清楚,宣清溪并不愿见我。”
宫黄吐出一口气,道:“您只要进去看他一眼,什么话都不用说,只是一眼也好。”
连雪河从未听过如此奇怪的要求,来了兴致:“给我个理由。”
宫黄敛袍起身:“殿下有所不知,大城主本该是鬼胎,但命中多了一道机缘,生出能在阳光下行走的魂魄。如今他回归酆都,在阳间数十年的精魄也会随之消散。”
连雪河一愣。
作为人的情感全无,只剩下一堆无用的“记忆”,到那时宣清溪仍是宣清溪,却又不再是宣清溪。
回归酆都,宣清溪将和阳间的所有故友再无牵连。
***
城主府中已布置好灵堂,四处挂白,隐忍的哭声连成一片。
活人被遣散至外院,宫黄带着一众厉鬼开道,将连雪河送至内院。
有几只大鬼守在门前,见宫黄过来伸手一拦。
宫黄:“我去见城主最后一面。”
大鬼看向连雪河,冷冷道:“紫微气,朱砂痣,城主吩咐,不见连行淞。”
宫黄面不改色:“我自会去领罚,让他进去。”
大鬼沉默良久,似乎在权衡,好一会才终于放开手:“酆都的车驾即将到了,快点。”
“嗯。”
连雪河一路顺畅地进了宣清溪的住处。
和外面阴郁的鬼气不同的是,寝房中布置雅致,并不像修鬼道的一城之主,反而像是哪个读书人的住处。
一盏本命灯在桌案上幽幽亮着。
连雪河抬步过去,只是一阵微弱的风却险些将那豆粒大小的火苗吹灭。
床榻近在咫尺,连雪河却没来由的心口闷跳,缓了缓才上前去。
宣清溪正闭眸躺在榻上。
如连行淞记忆中那样,白发白衣,连羽睫都像是凝着寒霜,身上隐约窜着几道诡异死气,缓慢汇集至心脏处。
听到微弱脚步声,宣清溪嘴唇轻动,喃喃道:“你来了……”
连雪河坐在床沿。
宣清溪好似连睁眼的力道都没了,羽睫颤了颤好一会才睁开微弱的缝隙,当朦胧视线落在连雪河身上时,似乎没料到是他,微微愣住了。
连雪河挑眉看他。
宣清溪回神后,无声笑了笑,唤他:“行淞。”
连雪河没有回答。
宣清溪即将生机消散,意识昏沉认不得人,奋力朝他伸出手:“行淞啊……我叫你,你怎么不理我?”
连雪河望着他的手。
惨白的几乎半透明,没有半分血色。
宣清溪只抬了半秒便力竭地垂下去,笑着喃喃道:“你还在怪我……没把你带回来吗?”
连雪河见他这副态度,避而不见恐怕另有隐情,索性回握住他的手,淡淡开口道:“回来哪儿?快歇着吧,你都开始说胡话了。”
宣清溪浑身冰凉,甚至因不断灌入的阴气而在结着冰,乍一感知着常人的体温,被烫得手臂一抖。
连雪河只好将他放开。
宣清溪不知有没有听到,盯着连雪河的脸,轻轻道:“青冢任……任风起,三更……不点灯……朱火变青冥,漫……漫……”
他病得糊涂,除了刚才那两句话外,便是这些不明所以的胡话。
连雪河并未打断,坐在那陪着他。
没一会,外头传来宫黄的声音:“殿下,到时间了。”
连雪河:“嗯。”
正当他起身时,一直喃喃自语的宣清溪像是神魂短暂清晰了片刻,忽地伸手拽住连雪河的袖角。
“行淞……”
连雪河站在床边看他:“什么?”
宣清溪眸瞳涣散盯着虚空:“我带你……回家……”
连雪河说不出是什么感觉,自从踏入这间房心口好似有情绪冲撞,逼得他几乎窒息,可他又不懂那到底是什么,只能摸了下胸口,强行将那股感觉压下。
宣清溪没想等到连雪河回答,像是回光返照一样,盯着虚空喃喃自语。
“青冢任风起,三更不点灯。”
“阿敛……春虚……疏羽……”
后面便是胡言乱语,开始叫无常斋人的名字,一声接一声,像是临死前在走跑马灯,将所有人都叫了个遍。
又开始魔怔地念着那句不明所以的诗,最后直至无声。
连雪河抬步从死气沉沉的房中走出,在踏出门槛的刹那,一阵风吹拂而来,顷刻将桌案上的命灯吹熄。
当。
引魂铃近在耳畔。
宫黄已跪倒在黄纸铺路的两侧,泪如雨下。
连雪河好似闯入陌生的酒局,和四周一切格格不入,只能站在长廊边的灯下望向前方。
子时降临。
无常鬼拿着引魂铃从正门而入,身后是十八只大鬼抬着的车辇,一半披白一半挂红,这是巴蜮喜丧的布置。
炎炎夏日,大鬼所过之处地面却结起厚厚寒霜,在漫天纸钱下一路蔓延至内室。
不多时,大鬼再次抬轿而出,四方珠帘已落下,影影绰绰露出一个人影。
那是宣清溪。
——已化鬼,情感全无的宣清溪。
四周无数人鬼跪地叩拜。
连雪河孤身站在那,前来相迎的大鬼瞧见那身磅礴的紫微气,客客气气地颔首行礼,抬着宽大的轿辇前行。
一道阴风无意中掀起珠帘一角。
连雪河顺势望去,正同里面的人对上视线。
宣清溪已换了身装扮,白发束冠、玄袍披身,方才那双漆黑的眸瞳已化为诡异的重瞳,温润如玉的气度已全然消散,整个人显得鬼气森森。
他对上连雪河的视线时眼底没有半分波澜,无情无感,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圣人子。”宣清溪伸手撩开珠帘,客客气气地欠身行礼,“命数已定,四十四日后,冥府相见。”
连雪河瞳孔一动。
这是预言他寿命将尽?
宣清溪放下珠帘:“再给殿下一个忠告,非人之物已非人。”
连雪河:“?”
打什么哑谜?
宣清溪说完,轿辇前行,在漫天纸钱下悄无声息消失在门外。
脚下寒冰尽散,只留一地厚厚黄纸。
幽冥之路上一望无际,皆是投胎的鬼魂。
轿辇幽幽而行。
一侧护送的大鬼蹙眉道:“大人,凡人寿命不可随意泄露。”
宣清溪淡淡道:“我还未入酆都,不必遵酆都的规矩——走吧。”
“是。”
大鬼恭敬垂首,心中却在嘀咕。
成为鬼修不该七情六欲皆无吗,就算是故友,对宣清溪而言也是陌生人,怎么会主动告知那位圣人之子命数寿元?
见了鬼。
***
今夜大城主寿元已尽,满城鬼哭,恭送大城主。
连雪河自从城主府回来,不知是不是见多了鬼被阴气冲着了,整个人都蔫不唧的,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
好在即将天亮时,宫黄一袭白衣赶来知机楼兑现承诺。
连雪河病歪歪坐在知机楼外,知晓殷裁即将回魂,勉为其难打起精神。
等和殷裁掰扯完,就得用「荒唐梦」把人记忆全部抹除,让后院那个殷癸带殷裁回蛮荒九域。
功成身退。
完美。
宫黄虽护那个废物弟弟,但说话算话有恩必报,所用的东西皆是最好的,四散在殷裁的身躯前。
殷裁站在连雪河身边,不自觉握紧了手指。
要回魂了……
这一直是他所奢求的,可真到了这一刻心中却空落落的,说不出是期盼居多还是其他的什么,反正五味杂陈,怎么都不是滋味。
见假魂蔫蔫趴在肩上,殷裁忍不住问:“殿下在想什么?”
连雪河没做声。
他在想宣清溪临死前说得那几句诗是什么意思,还有那些胡言乱语的又是什么话。
当年他和虞闲止闹掰,又是因为什么?
殷裁蹙眉道:“您不想殷裁回魂吗?”
连雪河终于掀起眼皮瞥他一眼,就要发大招:“你……”
殷裁眼疾手快将一块故意掰大的饴糖塞他嘴中,连雪河嘴里忙叨,只好伸出手给他比了个手势。
虽然看不懂,但约莫是骂人的。
正闹着,忽地听到远处的法阵中,宫黄已在招魂。
“青冢任风起,三更不点灯。”
连雪河一愣。
宫黄白袍翻飞,无数鬼气蝌蚪似的分散各地,前去找寻阴魂的神魂,口中所念,便是驱使天地阴气为己所用的招魂法诀。
宫黄裾摆一震,纸花似的绽放,并指一点烛火。
“朱火变青冥……”
嗤。
黎明将至,烛火倏地化为一道青色鬼火,天旋地转阴阳相交。
“……漫漫魂归兮。”
第39章 魂魄束缚
招魂极其繁琐。
宫黄灵力从偌大四境寻找孤魂野鬼,还要想方设法将其强行带回,时间自然漫长。
连雪河自从听到那招魂法诀后便难得沉默,倚靠在摇椅上望着知机楼一望无际的莲塘出神。
他始终觉得这方世界就像一场全息游戏,并无实感。
游戏账号的主线是【在残血红名大反派手中夺回小命】,顺承府、太伏道宗、巴蜮城只是一个个需要通关的副本。
可奇怪。
连雪河按住心口,感知着轻缓的跳动。
人怎么会对第一次见面的NPC产生如此强烈的情感?他也没氪金。
连雪河发着呆,数十颗漆黑的阴气小鱼儿飘浮至他跟前围着转圈,有几粒还试图撞他的唇缝。
“裁”字在他舌根处。
殷裁伸手一抓,那阴气并无实体,一个摆身从木头上穿过,大概是嫌它碍事,一群阴气化为大鱼朝木傀儡胸口撞去。
连雪河掀了掀眼皮,没什么精神地瞥了一眼。
殷裁拂开那些阴鱼,敛袍席地而坐:“那位二城主说还要两日才能招完,主人昨夜一直没睡,去补个觉吧。”
连雪河:“怎么这么慢?”
“再过两日便是七月半,鬼魂众多,这已经是最快的速度了。”殷裁道,“听闻大城主曾招魂十年……”
连雪河一顿。
殷裁差点被水淹了,抬头一看是假魂趴在他脑袋上正哭得宛如三峡大坝放水,两道涌泉从眼眶往下滋。
殷裁:“……”
殷裁好险被溺死,想故技重施让连雪河愤怒愤怒换换心情。
只是那些刻薄挑衅的话又在嘴里滚了几圈,炒了半天川菜却换了个甜口:“那主人是想出去走走吗?”
连雪河赖唧唧的:“不想动。”
殷裁还想再开口,连雪河有些烦了:“算了,抱我回去睡觉。”
他习惯指使药侍,说完这话才反应过来自己双腿已不再是增加身高的摆设,正要撑手自己起来,殷裁却已熟练将他抱起来。
无数阴鱼往两人身上撞个不停。
连雪河提不起精神,只好瞥他一眼,没抽人。
殷裁将人送回寝房:“招魂那边有陶消看着,别担心。”
连雪河侧身躺着:“头发。”
殷裁轻轻托着他的后颈,另一只手将压在身下的乌发拨了出来,还笨拙绑了个松松垮垮的麻花辫放置在软枕上。
连雪河昨夜一夜未眠,没一会就呼吸均匀睡了过去。
殷裁盯着他的后颈看了会,抬步走了出去。
宫黄看起来有几分能力,此次招魂归位后还有场硬仗要打。
殷裁轻车熟路走到后院,手指一抬将殷癸从小黑屋放了出来。
殷癸跪地行礼:“少主,可得手了?!”
殷裁瞥他一眼,懒洋洋地道:“鸿磐三殿下,娇生惯养的金枝玉叶,是那么好容易得手的吗?”
殷癸疑惑地歪了下头。
他明明是在关怀少主安危,为何少主回答的却那样奇怪?
……他俩说的“得手”是同一个意思吗?
殷癸看了看外面:“我们现在在何处?”
“巴蜮城。”
“鬼城?!”殷癸连死都不怕,却莫名怕鬼,忍不住哆嗦了下,往殷裁身边靠了靠寻求些安全感,但又怕少主看不起,强撑着道,“哦,那少主何时能回魂?”
殷裁瞅他,嫌弃道:“怕就直接说,装什么从容?整这心口不一的死出看着眼疼。”
殷癸:“……属下知错。”
殷裁道:“连行淞正在为我招魂,不出两日我便可重回身躯……”
殷癸瞬间兴奋:“……然后大杀四方,睚眦必报将连行淞大卸八块,挫骨扬灰!哈哈哈!我就知道,少主受此大辱,必定不会让那恶人好过!”
殷裁朝他侧脸一打,啪的一声。
殷癸:“少主?”
“哦,蚊子。”殷裁道,“等招魂完我会趁机放你离开,到时候你莫要轻举妄动,潜伏在暗处随时等我吩咐。”
殷癸完全燃起了复仇的熊熊大火,兴奋地道:“是!誓死弄死连行淞,帮少主一雪前耻!”
殷裁又伸手拍了他一巴掌:“太多蚊子了,你都臭了不知道吗,回去后找个地儿洗洗澡。”
殷癸摸着脸满脸疑惑。
他有掐清净诀,哪里臭了?
殷裁将他放回去,却故意没将一块神仙木卡上,殷癸八字也硬,短短几日伤势已好的七七八八,按照他的修为和阵法神通,两日就能逃出知机楼。
宫黄的招魂有点东西,那些阴鱼一直往他身上钻个不停,似乎想将木头傀儡体内的魂魄给强行撞出来,扛着回归本体。
殷裁并不着急回去,随手拂开那些跳动的阴鱼。
虽然这段时日和连雪河朝夕相处,但仅仅只有两次是以真身相见的。
初次见面,他催动「骨生花」试图和连雪河同归于尽;第二次,他又斩了凭崖的头“邀功”,连雪河当成“恐吓”,当即吓病了。
次次都不怎么如意,简直不堪回首。
这回回归身躯,定要做足完全的准备。
还有一件极其棘手的事,便是凭崖临死前的诅咒。
巴蜮城皆是鬼魂,又时值鬼门大开,一旦他的神魂从药侍傀儡身上移开,诅咒便会发作,哪怕是短暂的回归身躯这段路程也会有无数厉鬼前来阻止妄图将他吞噬。
更何况「清浊胎」又是极其好的夺舍之躯,简直是两个靶子一起在那竖着。
殷裁回到连雪河寝房,盘膝坐在床榻的踏脚边入定。
连雪河本来睡得并不踏实,半梦半醒间睁开看了看,发现那道高大身形就在手边,熟悉的昆仑木冷冽气息萦绕鼻息,终于安心地睡了过去。
梦中,又听到了午夜凶铃。
“行淞,行淞。”
这次连雪河并没有撒腿就跑,反而在一片昏暗中循着声一步步走去。
他想看看这道“来电铃声”到底是不是宣清溪。
伴随着越走越远,脚下的一片虚无逐渐变化成荒原,空无一人的地面也鼓起一个个发光的坟包,瞧着像是太伏道宗的弟子闲侃的地方。
这聊天皮肤太过阴间,连雪河不着痕迹打了个哆嗦。
依然有人叫他:“行淞。”
连雪河听着声音走过去。
那是一处黯淡的坟堆——不知是不是宣清溪的审美太过奇特,此处荒芜,四处都是各个样式的枯坟,有的连个墓碑都没有,上方全是凌乱的枯草。
有人盘膝坐在那座完全无光的枯坟前,木质的墓碑隐约写着三个字。
「宣清溪」。
连雪河一顿:“虞闲止?”
虞闲止坐在宣清溪的坟前,懒懒“嗯”了声,他也没回头,语调散漫道:“你见到他最后一面了?”
连雪河走上前敛袍坐下:“嗯。”
虞闲止看上去还是那个赖不拉几的死样子,眼皮甚至都懒得抬,恹恹的像是随时都能睡过去:“他说了什么?”
“一堆乱七八糟的话,叫我们的名字。”
虞闲止“嗯”了声:“下次再见他,就是死的时候了。”
连雪河顿了顿,并没有将宣清溪那句“四十四日后相见”的话说出来,只是挑眉道:“刚才是你叫我?”
“哦,没有,是宣清溪给你留了话。”虞闲止道,“我本来以为你没见他,既然都告完别那就算了。”
连雪河心说那几句胡话叫告别吗。
“什么话,我听听。”
虞闲止伸手在那刚立的墓碑上轻轻一弹,上方浮现个微弱的灵光,被他一点,一道类似全息投影的东西冒了出来,化为宣清溪生前的模样立在坟前。
虞闲止打了个哈欠:“走了,我在金错台等你回来。”
说罢,不等连雪河多说,随意摆了摆手,身形像是被太阳暴晒魂飞魄散的厉鬼,化为一绺青烟消散了。
连雪河偏头看向那个“视频留言”。
宣清溪雪衣白发站在鬼气森森的荒原中,甚至还带了“互动效果”,眉眼弯弯,眸瞳始终跟随着连雪河的眼睛,瞧着像是他活着对话一样。
“行淞,你回来了。”
宣清溪并没有濒死的病色,看起来像是在多年前录的。
“本想亲口同你告别,想了想你多半是怨我的,便用这种法子告别。
“阿敛偏执,脑中有大疾,你多费心;疏羽……命里该有这一劫,你莫要干涉,揽祸上身;春虚……唉,随他去吧。
“生死本皆有命,但我这一生牵绊诸多,总想事事做到尽善尽美,死前也无法放手。可惜等生机断绝,这一切于我而言不过水中捞月,只是幻影。
“我已时日无多,无常斋诸人不必相送,死后再见。”
说完短短几句话,宣清溪敛袍行礼,身形如雾般消散。
连雪河怔然望着,好一会又伸手在墓碑上抹了抹,宣清溪又化为一道青烟飘了出来。
本来以为是重复播放,却不料宣清溪眨了眨眼,轻轻笑了声:“怎么,还有话想对我说?”
连雪河:“?”
连雪河尝试着道:“宣清溪?”
宣清溪:“嗯?”
连雪河:“……”
连雪河忍不住问:“这是你的神念?”
宣清溪闷闷笑了出来:“不是。”
连雪河:“…………”
连雪河瞪他一眼。
敢情这人死前预料到了他的所有行动和回答?
“好吧,别生气。”宣清溪温声道,“你既然想再听一遍,那便是对我没多少怨气的,再次告别下吧。”
宣清溪敛袍单膝跪地,凝视着坐在地上的连雪河,眼底好似有星河坠落。
“行淞,我走了,莫要难过。”
连雪河下意识否认:“我没有。”
宣清溪纵声而笑:“好吧,没有,你连行淞何时会难过?”
说罢,再次消散。
连雪河:“……”
连雪河被看穿,当即恼羞成怒,又朝墓碑上拍了下。
宣清溪又飘出来:“舍不得我?”
连雪河愤怒地还拍。
宣清溪好像是游戏的看板郎一样,每次飘出来都会随时刷新互动效果和台词。
“别敲了,睡觉去吧。”
“还敲?”
“你弟弟都不管管你吗?”
“再骂?我去给连静风托梦,让他好好收拾你。”
“别敲了别敲了,死者为大,让我安息吧。”
连雪河:“…………”
连雪河接连刷新了三十多句互动效果,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之前的低沉瞬间一扫而空。
宣清溪真该死啊。
等四十四天后他定要上酆都指着他的鼻子骂。
连雪河瞥了墓碑前冲他笑的宣清溪,拂袖转身。
这次刷新出来的宣清溪一直安安静静,见他转身似乎触发了效果,忽然道:“保重。”
连雪河脚步一顿,却没回头,走出这处“群聊视频”。
连行淞在外头堵他,又开始给他制造精神攻击。
“死死死死!!!!”
“杀杀杀杀!你凭什么?!!”
“嫉妒嫉妒嫉妒……”
连雪河:“?”
有病吧?!
连雪河再次被撵得嗷嗷叫,一脚踩空清醒了过来。
梦境中没什么逻辑,连雪河醒来后盯着床幔半天,忽然后知后觉到不对。
按理来说,他和连行淞是完全性格相反的人,为何宣清溪留下的“互动”会对他这般了如指掌,连他什么反应都能猜得一清二楚?
连雪河道:“二条?”
二条正窝在被窝里睡大觉,听到声音赶紧爬到他胸口:【怎么了宿主?】
连雪河道:“你为什么一过来就只有34的能量?”
二条疑惑:【我也不知道啊,可能是带着宿主穿到这个世界需要能量消耗。】
连雪河似笑非笑:“消耗一大半?”
二条很少思考,更何况又跟了个聪明宿主,更没有它需要动脑子的机会了:【是吧,毕竟是穿越时空。】
连雪河另辟蹊径:“你的前任系统编号是17吧,它确定是任务失败被彻底抹杀了?”
二条点头:【能量条清零就会自动格式化。】
“没有补充能量的办法?”
【没有哦。】
连雪河若有所思,伸手摸了摸禽原雀的脑袋,叮嘱道:“自从现在起,你的能量条一点都不要动,记住了吗?”
二条点点脑袋:【好啊好啊,等到宿主遇到要命的危险时,我就在旁边啾啾呐喊助威当啦啦队,让凡人宿主用嘴炮大招和他们干!】
连雪河:“……”
二条嘀咕道:【自从和您绑定时我就说过了,我是您的辅助系统,又不是吃干饭系统,您还真把我当吉祥物了?】
连雪河幽幽看它:“你要是能量条清零了怎么办?”
【放心吧!】二条伸着毛茸茸的翅膀尖尖拍自己胸口,骄傲道,【我已经将一点能量条加上了锁,清零不了!】
连雪河完全放心不了。
再问吉祥物也得不出什么有用信息,连雪河没多说,起身敲了敲小案,习惯性地喊药侍傀儡给他穿衣。
坏了,一时又没改过来。
连雪河只好自己脱下里衣,赤身走下床榻,挑选了件淡色衣袍往身上套。
殷裁听到声音走进来时,连雪河正后背赤裸着对着他,一双腿笔直修长赤着脚踩在地面上,那过长的头发竟如逶迤水流,垂曳到脚边。
听到声音,连雪河侧身瞥他一眼,并没有赤身裸体的羞耻,继续笨手笨脚穿着里衣。
完全没把木头傀儡当成人。
在现代世界可能会担心AI机器人会出现数据泄露、黑客攻击侵入镜头的风险,修真世界就完全不用操心了。
连雪河很快穿好衣袍,雪白皮肤和纤瘦身形被裹在天青宽袍中:“我睡了多久,招魂如何了?”
殷裁回神后移开视线,若无其事地淡淡开口。
“主人睡了大事,外面已经出了四个时辰。”
连雪河:“?”
“什么?把舌头捋直了再说话。”
殷裁僵了僵,深深吸了一口气,道:“主人睡了四个时辰,外面出大事了。”
“什么事?”
殷裁不着痕迹看了下他张张合合的嘴唇,公事公办道:“宫黄说,殷……裁的魂魄似乎被什么束缚住了,一时招不回,让您过去商量计策。”
连雪河眸瞳冷了下来:“魂魄束缚?”
哪个不要命的敢束缚大反派的魂魄?!
第40章 连静风
连雪河一觉睡到黄昏,匆匆从寝房走出。
天幕昏暗,和睡之前相比,那寥寥无几的阴鱼此时已化为浓郁的雾气,在知机楼的院中弥漫。
感知到「裁」字,雾气瞬间朝着连雪河裹了过来。
殷裁随手掐诀避开,牵着人穿破雾气,到达宫黄的招魂之地。
宫黄起身行礼。
连雪河拧眉:“能寻到他的魂魄被束缚在何处了吗?”
“很难。”宫黄摇头,“神魂难以召回还有另外一个原因,那便是他已夺舍了一具躯体和其融合。”
连雪河否认了这个可能。
夺舍之事极其艰难,若魂魄能和任意一具躯体相融,这个修真世界也不会有那么多鬼修在巴蜮汇集。
更何况如果殷裁真的夺舍成功,早就过来杀他了,怎么可能留他性命到现在。
连雪河问:“有什么办法能将他强行招回来吗?”
宫黄看了一眼连雪河,欲言又止。
“直说便是。”连雪河道,“需要什么,只要是太伏、鸿磐地界的东西我会让人尽力取来。”
鸿磐、太伏交情并不算深厚,整个三界唯独连雪河能说出这种有底气的话。
宫黄犹豫了下道:“法子是有,是大城主……为您招魂那些年研究出不少符阵,我可以一一试验,但不能确保成功。”
……毕竟当年大城主也是铩羽而归。
连雪河一听到宣清溪就想起那坟堆上的几十条欠揍的互动台词:“好,尽管试。”
“嗯。”
这次连雪河并未离去,反而坐在一侧注视着宫黄招魂。
招魂的仪式极其复杂,连地面上的阵法都是用血画成,看着就繁琐——可宣清溪招了十年。
上千天重复着繁琐的步骤,招魂法诀几乎烙印神魂中。
怪不得死前也在念叨。
殷裁双手环臂蹙眉望着他。
自从昨夜连雪河见了那什么,呵,什么大城主的,呵,就一直是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问什么也不说。
看假魂又在那蛋花眼,殷裁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道:“宣清溪只是死了,又不是魂飞魄散了,至于这么伤心吗?”
连雪河依靠在椅背上交叠着修长双腿,层叠裾摆搭在脚踝处往下垂,隐约露出一抹金色,他不耐道:“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伤心了?”
殷裁指:“这两只。”
连雪河:“全都挖了。”
殷裁:“……”
殷裁幽幽道:“你为了同窗,要挖自己假魂的眼睛?”
连雪河哼笑了声:“你又不是活人。”
“那我若真是个活人呢?”殷裁问。
连雪河顿了顿,偏着头和他对视。
宣清溪走时曾提了句“非人之物已非人”,他一直在琢磨意思,本来觉得也许是他看出这具躯壳中已不是连行淞本人,现在又突然有了大胆的猜测。
难道是指这具傀儡?
连雪河心口轻跳,问二条:“药侍傀儡里真的是我的假魂吗?”
二条满脸疑惑:【当然是啊,除了假魂还能有什么?】
连雪河若有所思。
也许是他想多了。
如果傀儡里面真的是殷裁的魂魄,早就找茬将自己弄死了,怎么可能像狗一样被指使的团团转?
连雪河朝殷裁招招手。
殷裁往前凑去。
连雪河在他脸侧轻轻一拍。
这是个极其折辱人的举止,连雪河很喜欢这个姿势,有种恶毒反派作恶的爽感:“不是人那是什么,狗吗?”
殷裁闷笑了声:“主人觉得呢?”
“你这种给人当看门狗都不要。”连雪河又拍了两下,“说说,现在什么感受?”
殷裁微微倾身的动作俯视着连雪河——这是个很稀罕的动作,毕竟连雪河最讨厌别人压制他,这样的角度能瞧见男人浓密轻颤的羽睫,好似蒙了一层水雾的眼眸,因抬眼的动作显出一种好似乞求的孱弱。
雪肤乌发骄纵高傲的美人示弱,年仅十七的少主从未见过这般阵仗。
殷裁喉结莫名滚动了下,直勾勾盯着连雪河,那眼神像是擒住猎物的脖颈般极具攻击性。
他嘴唇勾起,赤裸裸坦荡荡:“爽死了。”
连雪河:“?”
连雪河让他更爽了下。
殷裁不怒反笑,鬼似的笑声让连雪河在“殷裁在傀儡里享受做狗、对仇人予取予求的快感”和“自己内心深处渴望做抖M”两个可能性中来回摇摆。
最后,后者占据了上风。
毕竟大反派的人设tag就是睚眦必报,短时间弯成断袖爱上仇人且心甘情愿汪汪当狗,那是《穿成恶毒炮灰攻略阴鸷邪恶反派》才会出现的剧情。
连雪河自认没那么大的魅力。
殷裁被抽了一顿,木头做的身躯也不疼,索性蹬鼻子上脸,大掌连手套也不脱强制去摸连雪河的唇。
连雪河淡淡道:“我看你是好日子过到头了,想体验下电击的快感?”
殷裁挑眉道:“难道主人不想知道为何殷裁的魂魄招不回来吗?”
连雪河讶然挑眉:“我错了。”
殷裁唇角扯出个笑。
就听连雪河继续道:“……我不该千里迢迢来巴蜮城,直接在太伏让你给我招魂,想必以你三重境的修为,定然能超过活无常二城主,随便叫唤两声就能将殷裁的魂儿招回来吧。我大错特错,竟然忽视了身边这种璞玉。”
殷裁知道他这张嘴里吐不出好话,就当没听到这番讥讽,指腹在连雪河唇角一碰,强行撬开他的唇,在他骂人之前开口道。
“殷裁的灵躯有一半在殿下身上,只要您将字还回去,有灵躯加持,自然更容易些。”
随着他的动作,周身的护身禁制散开,满院阴气鱼儿似的往连雪河身边钻,顺着殷裁手指撬开一条缝的唇齿灌入口中,缠着舌根兴奋的旋转。
虽然那阴气并无实体,终究是阴物,连雪河像是含了口薄荷,口腔凉飕飕的。
连雪河牙尖一阖,直接隔着皮质手套将木头做的手咬出个重重的牙印,凉飕飕道:“再把你的爪子往我嘴里放,我把你劈柴烧了。”
殷裁见好就收:“主人,我的提议如何?”
黑雾还在往连雪河唇上撞,他不耐地拂开:“把字还给他,我还怎么掌控他给我解「骨生花」?”
殷裁沉默了会:“您花费了这么大功夫把他救醒,他没那么不识好歹。”
连雪河道:“你不懂他。”
殷裁:“…………”
生平听过最好笑的一句。
殷裁琢磨着这句,忽然问:“主人难道就很懂他?”
连雪河拿着帕子擦了擦唇角,漫不经心道:“那是自然。”
毕竟他把原著都看了一遍,殷裁的行事做派早已了如指掌。
连雪河眼神一瞥,直接命令殷裁坐下来,别总是俯视自己:“你如果是他,被一个恶人取了一个月的血来入药,又因为他自爆险些丧命,你会原谅他吗?”
若在之前,殷裁的回答自然是否定的。
现在却不同:“我会。”
连雪河在胸口比了个十字:“没想到我还是个圣父,Amen。”
殷裁:“?”
听不懂一点。
“殷裁重伤,如果没有主人相救早就死透了,更何况您取血也有苦衷,还耗费这么多精力为他招魂。”殷裁睁眼说瞎眼,“我若是殷裁,睁开眼肯定第一时间为主人解开毒咒。”
连雪河:“是吗,你真是个好人。”
殷裁:“所以,「裁」字……”
连雪河笑眯眯道:“可我是大恶人,除非我死,否则不会将这个把柄交回去。”
殷裁:“……”
一旦殷裁夺回字,八重境巅峰修为一击极其强悍,有可能他所有谋划都还没开始,就会被绝对的武力震碎,小命难保。
连雪河不想拿命去赌。
连雪河死扒着「裁」字不肯松嘴,任由殷裁说得如何天花乱坠,都不肯将字还回去。
殷裁沉思默想。
若他真的回魂,少了个字仍旧受制于人。
连雪河对他印象并不好,依照他对敌人心狠手辣的脾性,必然不会像对待自家傀儡一样这般客气。
到时处境恐怕不会比现在好上多少。
两人心思各异。
一夜过后,宫黄的招魂术仍旧无用。
过了今夜便是七月半,连雪河知晓「清浊胎」的特性,怕到时候出了乱子,对宫黄道:“若是午后再招不回来,就先暂停,等七月半过去后再说。”
宫黄犹豫:“殿下,连魂草只剩下最后一株,要想再招魂,恐怕得等到三个月后方能成熟。”
连雪河:“有什么能代替的吗?”
“没有。”宫黄想了想,道,“不过我发现此次招魂不成,恐怕有此人的灵躯全无的缘故。”
连雪河一愣:“全无?”
他不是只取了一个「裁」吗,殷去哪里了?!
“是,若有一个,有可能会成功。”
连雪河脸都绿了。
若不是知晓宫黄和殷裁绝无可能认识,他都要觉得此人在故意逼着自己还字。
这就是反派的大气运吗?恐怖如斯。
连雪河道:“我想想。”
“是。”
连雪河回到寝房叫来陶消,道:“给我寻一种能毒倒八重境的毒药。”
殷裁:“?”
陶消向来不会质疑殿下所有命令,“是”了声,转身出去忙活。
脑子轴是轴,但也真可靠。
殷裁问:“殿下找毒药做什么?”
“裁字还给他,一旦殷裁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要杀我。”连雪河心不在焉理着垂在肩上的一绺乌发,修长手指将漆黑的发绕来绕去,“给他下一种暂时无法消解的毒,强迫他给我解「骨生花」。”
殷裁:“……”
这段时日觉得此人可爱,差点忘了这人狠辣的做派。
殷裁也不觉得连雪河不择手段,只是淡淡道:“主人大概不明白八重境巅峰代表着什么?”
连雪河:“代表着一米八?”
殷裁没懂这话的意思,继续道:“……这种修为,意味着整个三界四境不会有能掌控他的毒,就算真的中招,海量真元也能片刻把毒消解。”
连雪河不在意:“那我就给他喂一百种,看他怎么消解。”
殷裁:“……”
殷裁道:“这是下下策。”
连雪河假笑着看他:“这位圣父还有上上策?速速献来,让我嘲笑嘲笑。”
殷裁没理会他的讥讽:“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连雪河想了想,了然:“殷裁醒来,我说‘殷……’,殷裁一掌将我毙命,碎尸万段挫骨扬灰,好好好,的确是个好办法啊。赏。”
殷裁:“…………”
他在连雪河心目中已然是个不分青红皂白就杀人的暴君了吗?
连雪河看殷裁还想再说猪话,伸脚在他肩上一踢,冷冷道:“我和他哪来的情?我做的事桩桩件件又有哪个占了理?不会分析就闭嘴,看我操作。”
殷裁被他一踹,身体稳如磐石,反倒连雪河自己被牵动着,身下的摇椅晃荡个不停,头发都晃散了。
这时,陶消姗姗来迟,将他能寻来的毒一字排开给连雪河看。
“殿下,这些够不够?”
连雪河伸手抚过,让二条给他分析。
二条精神一振,开始用现有的所有信息为宿主文字推演。
鹅又开始叨人,叨住。
【系统已为您推演结局:相思入骨。
您喂给殷裁毒药,并将「裁」字归还,终于如愿在亥时招回殷裁魂魄,但大反派仍旧记恨取血囚禁之辱,完全不由毒药控制,拼着同归于尽也要杀您,一边毒发呕血一边狞笑着将您的骨头一一捏碎,报仇雪恨。】
连雪河:“……”
谁起的鬼名字。
连雪河骨头开始幻痛。
这要是全息推衍,不得疼死?
连雪河沉思,摆了摆手让陶消拿下去。
殷裁松了口气。
连雪河道:“那个「荒唐梦」能用吗?”
二条:【荒唐梦很贵,售卖价格为:时令。也就是说要系统的全部能量,往往是完成任务前才购买的。不过我们系统内部有个群,之前有个前辈给了我一个卡bug的攻略,锁一点能量条,就能用16点买下。】
连雪河:“?”
还能这样?
连雪河:“推演。”
二条叨人。
【系统已为您推演结局:一命呜呼。】
连雪河眼皮一跳。
【您将「荒唐梦」兑换着给大反派使用,还魂后大反派忘记一切,茫然地问‘这是哪儿’,宿主顺势认领救命恩人,一顿舌灿莲花的操作将还没黑化很纯真的少年大反派哄得找不到北,当即对你感恩戴德,为你解开骨生花。宿主虽有波折,却有贵人相助,成功离开巴蜮城,回到太伏道宗安享晚年,快哉快哉!呜呼!】
连雪河:“……”
起名的人真该死啊。
连雪河道:“你剩下一能量条后,会出现什么后遗症吗?”
二条清脆道:【没有啊,我锁着血条呢,只要不强行用就没事的,宿主放心吧。】
连雪河点点头,好:“购买。”
二条:【好嘞!】
二条一键购买,果然卡到了bug,能量条只剩下一丝,就连他寄身的禽原雀也微微闪着红光,像是即将没电。
一个泡泡凭空出现,被连雪河捏在指腹。
陶消疑惑道:“这是什么?”
连雪河一手抚摸着二条,一手屈指一弹将泡泡没入远处的殷裁身躯中,淡淡道:“能救我性命的好东西。”
殷裁右眼皮狠狠跳动,总觉得那玩意儿应该比剧毒更能折磨他。
二条:【叮!「荒唐梦」已生效,一旦殷裁魂魄回归,就会瞬间忘却所有关于宿主的记忆。】
连雪河满意地点头,又开始查漏补缺:“那个殷癸会将我的事告诉殷裁吗?”
二条:【放心吧,殷癸连宿主的面都没见过就被我打成重伤,这段时间一直关在小黑屋,对所有事都一无所知。到时候殷裁说你是救命恩人,难道他还能和少主顶嘴不成?】
连雪河:“妙妙妙。”
二条好不容易能帮到宿主,被夸后得意地:【鹅鹅鹅!】
连雪河起身走至殷裁身边,道:“我将他的一半灵躯还给他,你再试试看可不可行?”
宫黄唇角动了动。
夺人灵躯?
这位三殿下果然暴虐无道。
自家那个蠢货敢招惹他,真是瞎了眼。
“好。”
殷裁的身躯躺在画满阵法的玉台上,那张连雪河见了就“可以可以”的俊脸安安静静时丝毫看不出“热火朝天”“白头相并”“入骨相思”的凶恶和残忍。
连雪河不知要如何引,只好欺身上前掐住殷裁的下巴,强迫他张开唇缝。
「清浊胎」的身躯由玉藕制成,触手冰凉,沉睡这么多日依然浑身散发清冽的气息,连雪河凑上去。
药侍傀儡站在一边,瞳孔悄无声息的一寸寸收缩,下巴又开始发起烫来。
连雪河轻轻吐息,像是那次渡紫微气一般,唇瓣几乎贴到殷裁唇上。
殷裁忍不住屏住呼吸。
那个被含在口中的「裁」字轻柔地化为一道红雾被连雪河吐出,依依不舍地蹭过唇缝,猛地钻入殷裁口中。
一半灵躯归位,殷裁那好似半透明的躯壳凝实了几分。
连雪河若无其事地直起身,微微侧身就见宫黄、傀儡和陶消全都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他。
连雪河挑眉:“怎么了?”
三人摇头:“没什么。”
殷裁不知是灵躯归位还是什么,浑身滚烫。
「裁」字虽然在舌尖,不可轻易移动,但要想取出来只需要心神一动便可回归,他却非得离得这么近,还做出如此暧昧的姿势给外人看。
方才那泡沫泛着粉色,连雪河难道是想给自己下情毒,让自己爱上他,心甘情愿为他解开骨生花?
殷裁撇开脸,只觉得好笑。
连雪河长得好看归好看,但自己又不是断袖,怎么可能会被一个男人轻易迷惑?
多此一举。
一半灵躯归位,脚下阵法倏地发出诡异的红光。
宫黄:“有用!”
连雪河已经从系统那被剧透了,也没多意外,彬彬有礼地一点头:“劳烦了。”
为殷裁招魂,无论是「清浊胎」身躯、魂魄,全都是阻碍。
就连时间也撞上了七月半鬼门大开,二条推演时也说了会有波折,连雪河估摸着八成就是此次鬼门引出来的。
有贵人相助,应当是指有惊无险。
连雪河胆子大,有这样一句“卦言”就敢直接莽。
连雪河将二条抱在怀里,叮嘱道:“守好你的一点能量条,不要随随便便使用,记住了吗?”
二条答应得很干脆:【好。】
说完,它又啾叽了一声:【这具躯壳可爱归可爱,但不太威武,你回太伏能不能给我找个凶猛点的身体?】
连雪河挑眉:“知机楼里那条蛟龙的身体威不威武,要吗?”
二条眼睛一亮:【要要要!!!!】
连雪河纵容地摸摸它脑袋:“好,那等我们回到太伏……”
话还没说完,连雪河忽然说:“不好。”
二条:【怎么了?你又有值钱的东西忘了卖?】
“不是。”连雪河道,“这话说着好像在立flag。”
二条:【害,自己吓自己。】
连雪河眉头紧皱:“不行,我得魔法对轰一下,冲一冲晦气。”
二条好奇:【怎么对冲?】
连雪河想了想,道:“我看你的系统加载特效是大鹅,要不回去就给你弄个鹅称霸整个太伏学宫?”
二条丑拒:【不要——!!!】
连雪河见它这个反应,心满意足地点头:“既然这么喜欢,那就说定了。”
二条:【…………】
二条差点拿最后一点能量条自爆给他看。
鹅,还不如现在这只啾呢?起码可爱!
这一招,便到了入夜。
皎月当空,整个巴蜮城的阴气前所未有的浓郁,连雪河脚底生寒,裹了大氅也止不住地发抖。
陶消守在他身侧:“殿下,这个点有些寸,若是鬼群被引来,我便立刻带您离开。”
言外之意,不管殷裁死活。
连雪河知晓轻重:“好。”
陶消松了口气。
就殿下对那个药人的痴迷程度,他还以为殿下要不顾一切和殷裁共生死呢。
连雪河偏头打了个喷嚏。
谁在背后念叨他?
连雪河左右看了看:“药侍呢?”
“在阵法前守着。”
半日时间,殷裁已感知遍布整座知机楼的黑雾已将他的魂魄一点点从这傀儡灵符中撕扯,只差最后一线便能彻底剥离回归本体。
从连雪河到阵法虽然仅有十丈,但已足够那些修为强悍的大鬼吞噬魂魄、夺舍身躯一百回,殷裁不敢赌,索性守在身躯前。
好在离鬼门打开还有两个时辰,时间充足。
宫黄连续招魂两日,真元即将耗尽,她闭着眼眸盘膝坐在阵法边缘,掐诀招魂。
“青冢任风起,三更不点灯。朱火变青冥,漫漫魂归兮。”
魂归,魂归。
轰然一声。
随着阵法出现,整个知机楼顿时笼罩黑雾中,遍地阴气遮天蔽日。
殷裁的神魂陡然从傀儡中出窍,两道看不见的细线分别从神魂中一左一右出现,左侧勾着傀儡,右侧连着身躯。
殷裁当机立断,立刻像放风筝似的要回魂。
下一瞬,一道阴森鬼气拔地而起,知机楼地面剧烈摇晃一瞬,竟从地面裂开一条虚空缝隙,无数鬼手朝着殷裁抓去。
那是凭崖所下的诅咒。
果然在殷裁神魂离体的刹那便鬼叫着追了上来。
殷裁冷笑了声,只顾着朝身躯而去,大不了被它们吃掉一半魂。
只是他刚动,一道厉鬼竟完全无视了殷裁,反而猩红着鬼瞳张牙舞爪地朝着药侍傀儡而去,顷刻便将刚回魂的假魂挤了出来。
假魂晕头转向飘在半空。
殷裁只是一个错神,一只森森白骨的大掌猛地撕开地缝,带着冲天鬼气一掌将殷裁击出。
轰隆!
殷裁的魂体并无八重境巅峰的修为,直接被撞得倒飞出去,身体在浓郁黑气中撞出个人形。
殷裁:“……”
干他祖宗!
这一系列动作只发生在半秒内,殷裁魂魄几乎被打散,凶恶盯着那只从地面破土而出的鬼。
浑身煞气,那是从酆都爬出来的大鬼。
它青面獠牙,身形如山,完全不想吞噬殷裁的神魂,而是盯上那具上等的夺舍之躯。
连雪河虽然看不清发生了什么,但那有实体的大鬼浑身鬼气森森,很难看不到。
他霍然起身,语调冰冷,带着杀意:“宫黄!酆都为何会出现这么多厉鬼?你做了什么?!”
难道宫黄包藏祸心,还在记恨宫青之事,看似恭敬,实则等到紧要关头搅黄他的要事来报复?!
陶消脸色一沉,立刻拔剑要砍了她。
意外的是,宫黄比他还费解,咬着牙挥出一道结界阻拦外面的小鬼:“殿下,今年鬼门恐怕提前打开了,我估摸着应该是酆都庆贺大城主回归,这才开了恩典。”
连雪河:“…………”
该死的宣清溪。
谁能料到这波折是他引来的,这都修真界了,酆都还有封建社会那一套,还大赦天下?
坏他好事。
阴气太重连雪河看不清:“殷裁的魂魄回来了没有?”
宫青:“回来了,但他身上似乎有蛮荒九域的诅咒,正在被无数鬼缠着回不去身躯。”
“诅咒?”连雪河沉声道,“有什么是我能做的?”
宫黄委婉地说:“殿下保护好自己就行。”
连雪河:“……”
啧。
凡人在修真界没人权。
连雪河嘱咐陶消:“你,去帮殷裁回魂。”
陶消却摇头:“不,殿下紫微气也会吸引厉鬼,我不会离开您。”
连雪河“哦”了声,差点忘了还有紫微气,他指腹轻轻抚摸了下腕间的金镯,连静风的真元倏地化为一只大掌朝着半空中一挥。
那道真元太过强悍,直接将四周阴气挥去。
连雪河这才看清知机楼的模样——那如人间仙境的住处如今已化为了一处鬼屋,无数密密麻麻面容狰狞的厉鬼从地面撕开虚空爬出来,如同堆砌的京观,一个叠着一个朝着半空中一个猩红的魂魄够去。
正是殷裁。
从酆都出来的厉鬼并非是修行的鬼修,一个个全是死前的模样,鲜血淋漓,极其可怖。
二条看宿主看一眼就开始掉血,赶忙给他打开未成年模式。
连雪河的视线立刻变成了一个个嘴歪眼斜的Q版小幽魂交叠着,朝着最上方被厉鬼缠住的殷裁爬去。
……要说下面的厉鬼是五块钱十六个的Q小人,那殷裁便是粉丝千万的画师耗费十天十夜十万笔画出来的无敌精致版立绘……Q版小人。
画风都不在一个图层。
连雪河叹为观止。
这就是大反派的实力吗?
给了他张“可以可以”的脸,连未成年模式都如此的贵。
只见大反派双腿化为烟雾尖尖,露出尖牙飘在半空桀桀大笑,嚣张地拳打五块钱小鬼、脚踢十块钱鬼图,甚至还有击毙特效,巨大的【KO】浮在背景上。
连雪河:“……”
可以,可以。
大反派果然很有牌面。
……殷裁差点被咬死了。
明明身躯近在咫尺,偏偏这些鬼魂层出不穷,密密麻麻一个叠一个几乎要被压缩成rar了。
数千鬼魂猩红着眼撕扯他的魂魄,几乎令他寸步难行。
若他真的头铁冲进去,恐怕还没回身体就被所有鬼一口一块给吃得魂飞魄散。
宫黄挥出的一道符纹打在他魂体上,这才让他好受些,他无声吐出一口气,皱着眉拍了拍肩上不存在的烟尘,开始闭眸掐诀。
蛮荒的秘术数不胜数,也有可以在魂体状态施法的。
下一瞬,一道惊雷轰然劈下,直接将那堆可怖的“京观”被劈得丝丝冒烟。
轰隆隆,这是以神魂之力招雷。
雷法无差别攻击,连殷裁也一起劈,好险他紧急逃窜这才堪堪逃过。
九道雷落下,脚下的小鬼被劈得所剩无几,殷裁立刻朝着身躯俯冲下去。
不曾想一道身影陡然从阵法中被扔了出来,宫黄后背重重撞在石柱上,狼狈地呕出一口血。
阵法已被那只白骨大鬼占据,桀桀笑着,准备夺舍。
宫黄踉跄着站起来,将碍事的宽袍衣袍一撕露出劲衣:“大爷的!竟然敢砸老娘的招牌!找死!”
轰隆!
宫黄的左眼化鬼瞳,倏而流下一行血泪,整个人被强行鬼化,乌发变得雪白,她以阴气化为一把巨大的横刀,身形如一道线直直砍向白骨大鬼。
“嘶——”
白骨大鬼即将伸向殷裁的手被直接斩断,发出一声撕心裂肺不似人声的惨叫,断裂的手当即化为青烟。
这一刀,斩断了上百年道行。
与此同时,殷裁已至身躯前,一头钻了进去。
宫黄见状无声吐出一口气。
招牌好险保住了。
只是还没松口气,就见殷裁的魂体竟然又被弹了出来——不对,不是弹,倒像是被什么强行拽了出来。
殷裁在原地懵然。
顺着牵扯的力道望去,就见夺舍药侍傀儡的厉鬼正将药侍的头颅斩下来,抱着头让牙齿去啃殷裁的心口。
殷裁:“???”
大反派生平第一次被一个场景震恶心了。
这一幕太伤眼,殷裁险些以为那厉鬼有什么怪癖,但定睛一看才发现那并非在搞行为艺术,而是在吃自己的另一半灵躯。
「殷」字还在傀儡身上。
假魂还保持着小鬼魂的模样飘在半空,刚才那道雷也连着它劈着了,委屈地揪着衣角不吭声。
这幅模样,完全无法和那不要脸的厉鬼争身体。
殷裁脸色蛙绿蛙绿的,死也没想到竟会败在假魂身上。
一进入身躯就被弹回来,而那大鬼又卷土重来,宫黄持刀上前砍了个七进七出,更恐怖的是,更多的大鬼还在朝着此处涌来。
整座知机楼几乎沦为人间地狱。
连雪河还坐在摇椅上,歪头看着巴卡玛卡小人大乱斗。
真无聊。
一旁的陶消看殿下神态淡然,估摸着他看不清黑雾里的场景,便为他实时转播估:“殿下,药侍傀儡被夺舍了。”
连雪河一顿。
陶消又道:“殷裁也因为不知名的原因无法回归躯体。”
连雪河:“?”
战场这么焦灼吗?
陶消道:“现在又有四只大鬼闯入知机楼,准备夺舍殷裁的「清浊胎」。”
连雪河:“……”
你说旁边那四个简笔画小人?
“但您不必担忧。”陶消说,“属下誓死保护殿下。”
连雪河:“…………”
连雪河长舒一口气:“害,你早说啊,我吓了一跳,以为不用死了呢。”
陶消没听出这是讥讽,拍了拍胸口又保证一番,猛地一刀斩向旁边。
药侍一边保持着给自己“喂奶”的诡异姿势、一边还在觊觎紫微气,张牙舞爪朝着连雪河扑来,被陶消一刀砍断了手。
价值连城的昆仑木傀儡仍然在发挥它的自愈能力,转瞬就自我痊愈。
陶消一脚将他踹出去,再次斩它个木屑翻飞。
他下手极其狠辣,完全不心疼这么贵的傀儡,刀几乎成了残影顷刻将傀儡砍成数百段。
这次他不再回魂,就连头颅也砸在地上滚得老远,藤蔓终于不动了。
陶消松了口气,正要收剑入鞘,忽地听到身后有股奇怪的声音。
连雪河还在看QQ人大乱斗,没注意飞溅到自己脚边半步外的木屑像是虫子一样动了动,随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短短一秒内完成了身躯重塑。
等到连雪河反应过来时,药侍傀儡已狰狞笑着冲到他面前,手指化为锋利利刃朝着他面门而来。
陶消魂飞胆丧:“殿下!”
时间好似被拉长,三步路明明一跨就到,陶消却觉得漫长得好似过了百年。
连静风的真元被连雪河消耗得差不多,药侍傀儡的利爪竟然狠狠刺破那紫金色的护身禁制,在面前形成一圈裂纹似的蛛网。
锵。
细微的声音响彻耳畔。
连雪河还未生出恐惧,就在陶消的惊叫中瞧见近在咫尺的利刃忽地停在自己眉心一寸处。
再也无法往前进一分。
连雪河眨了眨眼。
下一秒,利刃被收敛,刚才还凶性大发的药侍傀儡陡然恢复了如常模样,一把上前将他护在怀中。
离得这样近,连雪河甚至能听到那敲鼓似的心跳。
殷裁闭了闭眼,感知着怀中滚烫的体温:“伤到了吗?”
连雪河望着眼前嘴歪眼斜的木头小人,没忍住嘴唇抿了抿:“没有。”
重新回归的假魂在那乐得啾啾叫,像是看到什么好笑的事。
殷裁:“……”
险些将所有人吓得魂飞魄散,这人还有闲情笑?!
殷裁猛地站起身,将还想往傀儡身体里钻的厉鬼一掌击得魂飞魄散,沉着脸看向远处的阵法。
他现在无法回归身躯,宫黄还在和几只大鬼战斗,且这才是鬼门大开的半刻钟不到。
坏事了。
宫黄偏头吐出一口血,脸色阴沉:“等我下了酆都做阴差,你们所有人全都给我下地狱三百年!”
大鬼被夺舍复活冲昏了头,全都冲着殷裁的身躯而去。
宫黄看自己的“招牌”又要被砸,立刻不管不顾地冲上前要和它们玩命,却见殷裁即将被最近的那只大鬼夺舍的刹那,忽地身形一闪。
……瞬间从原地消失了。
宫黄:“?”
她招牌呢?!
招牌跑了。
殷癸刚破开知机楼的木头,一出来就见到这副场景差点吓傻了。
这就是少主的报复吗?怎么把自己玩进去了?
他怕少主被夺舍,立刻悄摸摸上前催动自己的传送能力把少主偷跑。
殷裁:“……”
差点忘了那倒霉玩意儿。
不过好在因祸得福,解了现在的困局。
这一通乱打,实际上竟然才过去五分钟不到,殷裁只期盼着殷癸能够跑远些,最好能逃离巴蜮城。
不过按照他的三脚猫能力,陶消都能把他殴打吐血,若是半路遇到什么大鬼……
连雪河一看那精致的Q人消失,立刻拍案而起,怒道:“快将他给我找回来!”
陶消蹙眉道:“此处太危险,我不能离开殿下。”
连雪河急得要命:“你!快去……咳咳咳!”
殷癸背着殷裁跑得正起劲儿。
少主的神魂似乎归位了,不再是那副死气沉沉的空壳,他乐得不行,可还未跑出巴蜮城,几只大鬼嗅着气息瞬间朝他一击。
“唔噗!”
殷癸直接被撞出数百米,堪堪在落地时将殷裁的身躯护住,刚好的伤再次被重创,不住吐出鲜血。
他来不及多想,立刻就要要燃烧所有真元瞬移三千里。
忽地,一道威压如同一阵风般笼罩下来,堪堪将殷癸和殷裁身躯死死压制在地面上。
殷癸顾不得重伤的五脏六腑,挣扎着去护殷裁。
但那道威压并非是针对殷癸一个人的,而是整座上百里的巴蜮城全都被笼罩,作恶的大鬼宛如被冻结了时间,僵硬着停在原地。
殷癸奋力地抬起头来,举目望去就见一道身着玄黑衣袍的影子悄无声息从虚空中迈出,绣着金线的裾摆层叠如花,衣袍上有暗色龙纹如同活过来游动。
男人周身笼罩着紫金气息,甚至浓郁到化为虚幻的金龙在身侧盘桓。
他伸出修长如玉的手指一动,只是个轻柔到极点的动作却如有千钧之力,强行将殷裁沉睡的躯壳勾到自己身前。
感知到躯壳上那丝紫微气,男人似乎叹了口气,将人化为一绺青烟收拢至袖中。
随着袖摆拂动,四周的大鬼猩红着眼还试图争夺,却用尽所有力气只是微微挣扎了下。
男人垂下的手指轻轻一动。
下一瞬,无数紫金天雷轰然从天而落,只是一击便将巴蜮城所有张牙舞爪的厉鬼碾碎成齑粉,化为青烟般消散。
魂飞魄散,再不入轮回。
殷癸瞳孔剧烈收缩。
那是……
紫微气。
能穿龙纹的鸿磐修士,一击便能让大鬼灰飞烟灭,当今世上唯有一人。
连静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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