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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大宅门

    因为漂流瓶数量太多, 且大部分都被水草缠住,所以小船行驶前,贺川行带着两人花费了二十分钟清理, 林山止躺在小船上,似乎还没有醒。

    贺川行本想由自己划船, 但被楚和英以好奇为由“抢”去了船桨, 便闲适地坐在一旁,将林山止扶至腿上,低头看着他。

    逢景边整理漂流瓶边问道:“贺先生,这三个漂流瓶保存得还算完好,可我们私自查看别人的漂流瓶……不太好吧?”

    “先放在这里,等林山止醒了再做决定。”贺川行道。

    “我觉得没什么不好的, 或许漂流瓶里还有前往漂流岛的地图,否则我们要往哪边走呢?”楚和英叹了口气, “我是真想帮老管爷爷完成心愿, 即便……是带一句‘抱歉’。”

    “其实……”逢景咬唇,“其实就算是火炮可以正常使用, 我也觉得……”

    “觉得对海怪没有用?”

    逢景点头:“传说毕竟是传说,更何况, 海怪完全可以在水下行动, 随便一只腕足掀起的浪潮都足以将战船倾覆, 这种事, 无人可以阻止。”

    “而老管爷爷却因此内疚了五十多年……他现在在哪里呢?应该已经解脱了吧?”

    “或许他已经回到漂流岛上了。”逢景的笑容和阳光一样温暖, “和他的家人一起。”

    “嗯!一定是这样!”楚和英高兴道。

    贺川行瞧着林山止微微弯起的嘴角, 抬头眺望, 海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 仿佛正为他细细勾勒眉形。

    “贺哥, 你说咱们的包是谁给拿过来的?我还以为咱要倾家荡产了呢。”楚和英问道。

    “就当是老管帮我们拿过来的吧。”贺川行从包里拿出伞,递给逢景,“逢景,你和小楚打伞,海上紫外线强,当心晒伤。”

    “谢谢贺先生,你不打吗?”

    “还有一把。”贺川行撑开伞,故意遮了林山止半张脸。

    “好。”逢景坐到楚和英旁边,“小英,你要是累了就换我划。”

    “不会累的,逢姐,我力气可大……哦不,力气可多了,划一天都没事!”

    “那我们可要心疼死啦。”

    楚和英“嘿嘿”一笑,划得更卖力了。

    贺川行拿出量子罗盘判定方向,结果罗盘每次给出的方向都是错的,于是他就叫楚和英凭感觉划,但仍是在原地打转。

    “会不会是罗盘出问题了?”楚和英疑惑地敲了敲罗盘。

    “不会,这罗盘是……”贺川行瞥向林山止,随即说道,“也不排除有外力影响的可能性。”

    “贺哥,你说个方向吧,我们往哪儿划?”

    贺川行思考片刻,抬手摆了两下:“小楚你先休息会儿。”

    楚和英立刻道:“贺哥我不累。”

    “不要逞强。”贺川行递过去水壶,“喝点水,一会儿让林山止划。”

    楚和英看向林山止,有点不敢相信:“贺哥,林哥他什么时候醒啊?”

    “现在。”贺川行颠了下腿。

    林山止毫无反应。

    逢景两手托着下巴,脚尖欢快地摆动着。

    “贺哥,我看林哥还睡得很熟呢,还是别叫醒他了吧?”

    “是很熟,熟得像头死猪。”贺川行取腰刀,刀刃冲外压于林山止脖下,“还不醒?”

    林山止笑了一声,翻身抱住贺川行,后者惊慌抬手,用刀把轻轻在林山止脑袋上敲了一下。

    “哎哟……贺川行……”林山止顶贺川行的肚子,“人都被你砸昏了。”

    “张口就是胡言。”

    “真的昏了,动不了了,要不……”

    “不亲。”

    林山止笑得发抖,被贺川行掐着脖子拎起来。

    “划船去!”

    “你也太会使唤人了,贺川行。”林山止朝楚和英伸出手,“给我吧,小楚。”

    “林哥!你没事吧林哥?有没有感觉哪里不舒服?”

    “林先生,你想不想喝水?或者……或者吃点东西?”

    楚和英与逢景凑上来就是一通嘘寒问暖。

    林山止拍着两人的头,微微笑道:“什么事都没有,抱歉让你们担心了。你们也该关心关心贺川行,否则他要吃醋的。”

    贺川行立刻道:“不用。”

    “为什么不用?逢景和小楚明显更在意我。”

    “那是因为你太让人操心。”

    林山止不接受这个原因,继续转头跟两人说道:“小楚,船桨给我,你和逢景把漂流瓶打开,看看里面都写了什么。”

    “可以吗?逢姐刚刚说随便打开别人的漂流瓶不太好。”

    “究竟是让这份思念烂在瓶子里,还是由我们把它送到该去的地方,你们说,哪种更好?”

    两人低下头。

    楚和英道:“把它……”

    逢景接道:“送去该去的地方。”

    林山止柔声:“那就打开看看,一共三个,你俩和贺川行一人看一个。”

    贺川行给两人做榜样,拿起瓶子就把木塞拔开,从中取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家四口,虽然衣着朴素,但笑得非常幸福。

    林山止心道:“难怪她也有记忆。”

    “这是……”逢景眼尖,一眼就看出来其中一个人是老管,“老管?那旁边就是他的妻子,还有孩子……这……这不是那个红指甲女人吗?”

    “还真是红指甲姐姐。”楚和英指着相片道,“他们是父女,可为什么在船上没有相认?”

    贺川行翻转相片,在背面看到这样一段话:xx,爽儿偷偷跟着我上船了,这事怪我,我应该在开船前检查一下的,但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她的。你和xx在家等我的好消息吧,等找到幸福岛,我就把你们都接过来,咱们再拍一张全家福。

    “这两团黑疙瘩的是什么?人名吗?”

    逢景轻轻皱眉:“第一个字好像是雅,但后面的实在看不清,下面这个是什么……儿?应该是他儿子的名字吧?”

    “老管为什么要把这么珍贵的照片放进漂流瓶呢?要是没有漂到漂流岛,岂不是白白丢了一张全家福?”楚和英接过照片,细细思索起来,“而且他连家人的名字都不记得了,难道他这时候已经……”

    楚和英急切地向林山止求证,后者点头:“嗯,他已经死了。”

    楚和英顿时黯然神伤,小心翼翼地把照片塞回去,紧紧捏住瓶身。

    “林哥,我们能找到漂流岛吗?”

    “把第二个瓶子打开看看,说不定里面有路线图。”林山止道。

    贺川行打开第二个瓶子,里面的信纸有一半已经烂得似挂在苔藓上的泥土渣,还没抽出来就碎在了瓶子里,余下的半张上只有一句话:妈,成儿,我跟着爸上船了,不用担心我,我太想看看海那边的世界了。

    “这是红指甲……爽儿姐姐写的。”楚和英眼中渐渐湿润。

    贺川行拍了拍楚和英的肩膀,逢景把第三个漂流瓶打开。

    “要是这里面不是路线图的话,我们又该往那边走呢?”逢景问道。

    “所以它一定是路线图,它必须给我们指一个方向。”

    林山止话音落下瞬间,逢景展开信纸,上面画了一只小白船,船的右前方有一个箭头。

    “林先生。”逢景把信纸拿给林山止看。

    “OK,看来通往下一个世界的方向也是这边。”林山止划桨转向,“把漂流瓶收好,我们不上岛,一会儿把瓶子放岸上我们就走。”

    “好的林先生。”

    贺川行坐到林山止旁边:“给我一把。”

    “什么?”

    “给我。”

    “给你什么?”

    贺川行一脚跺在林山止尾巴上:“桨。”

    “贺……川……行……”林山止颤颤巍巍地递过去一支桨。

    “这不是能听懂吗?”

    林山止吸了下鼻子,把眼泪憋回去:“你迟早要向它道歉。”

    贺川行没放在心上,道:“你的‘迟早’未免也太多了。”

    “是啊,我说过许多次。”林山止用桨戳贺川行的胸口,“你也该答应我了。”

    “认真划船。”贺川行扭过脸去。

    林山止也转过头,两人谁也没看对方,可心有灵犀,船桨拨动的力度相差无几,根本就是同一个人在划船。

    小白船就这样漂呀漂,漂呀漂,漂到了一座笼罩着白雾的小岛前。

    漂流岛岛如其名,和天上的云一样,随风、随水漂流。

    “居然真被我们找到了。”

    楚和英刚站起来就被林山止喊着坐下,前者忙道歉道:“对不起,林哥。”

    “自罚喝水三口。”

    贺川行看向林山止,眼里竟有些宠惯。

    “喝完啦,林哥,嘿嘿。”楚和英乖乖坐正。

    “喝完水也要长记性,倒不是说救不上来你,只是掉下去身上又要湿,你自己也惊慌不是?”林山止放下船桨,歪到贺川行身上,“统帅,我这样教育可还行?一没打二没骂的,这回你不生气了吧?”

    “离远点。”

    “你让我靠会儿,有点困了。”

    贺川行按住林山止的肩,猛地将他推开,紧张的视线一投过去,就见林山止笑眼弯弯,好一副得胜的猫儿欢似虎的模样。

    “滚!”贺川行把船桨砸到林山止身上。

    林山止笑得合不拢嘴,招呼着楚和英道:“小楚,把瓶子丢到岸上去。”

    楚和英丈量着小船与小岛间的距离,问道:“林哥,我们不再靠近些吗?”

    “我们真正的目的地一定在漂流岛后面,既然这里不属于我们,还是少靠近为妙。”

    逢景道:“林先生,这里距离岛屿大概二十米,要不再近一些吧?”

    “三个瓶子而已,小楚能丢过去。”林山止两手撑着身子向后倚去,发丝朝前飘动,“更何况现在是顺风,百分百能丢到岸上去。”

    “我可以,我可以。”楚和英跃跃欲试,抬手那一瞬间忽地僵住。

    漂流岛上的雾慢慢散去,岸边坐着一排人,最靠近大海的是一个老婆婆和一个中年男子,他们的目光直直穿透小船,仿佛能看到海的尽头。

    楚和英犹豫了。

    “林哥,还要丢吗?他们……他们……”

    林山止的双眸如此刻的海面般平静,他拿起逢景脚边的瓶子,将里面的路线图取出。

    “如果是你们的话,是想知道真相,还是想至死都等不回一条消息?”

    良久,逢景开口道:“我想知道真相。”

    楚和英咬牙:“我也是。”

    “那就去做吧。”林山止在路线图后面飞快写下一行字,将信纸塞回后交给逢景,“逢景,你也丢一个,差的距离我帮你。”

    “好,谢谢林先生。”

    贺川行用立方尺将船身的平面加高、加宽,留出一面供二人投掷。

    逢景丢出去的漂流瓶乘着风飞了十米左右,余下十米由林山止掷出的木塞补充动力,三个漂流瓶全部安全落地,又凑巧地被海浪送到老婆婆和男人脚边。

    那句话是“对不起”。

    无人发问,也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老婆婆和男人回去了,那一排人都回去了。

    漂流岛越来越远,直至变成一个小点,一眨眼就被风吹散了。

    但漂流岛的雾似乎找到了更好的归宿,跟了小白船一路,眼看着雾气越来越浓,海水越来越浅,天地蓦然暗了一瞬——几人来到一处水墨渲染、宛如仙境的桃花源。

    “这……”逢景不由得背出来,“芳草鲜美,落英缤纷……”

    “《桃花源记》?林哥,我们这次要去的世界会是古代吗?”楚和英假装捋胡子。

    “兴许。”林山止看向前面那条狭窄的小路,眼睛眯起,“先上岸再说。”

    小路极狭,桃树生长得过分密集,连花瓣都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片属于哪一朵。

    林山止打头阵,贺川行断后,几人走了大概百步,桃树接连枯萎,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翠绿的桑树,上面挂满了毛毛虫般的花序。

    再往前走,便来到一处大宅院的门前,周遭屋舍陆续显现,街道忽然热闹起来。

    “是民国。”林山止道。

    “哇,我还是头一次来民国,这真不是在拍电影吗?”

    楚和英的话把三人都逗笑了。

    “先去洋服店换身衣服,否则一会儿就得被警官抓走。”林山止拉着贺川行的手,“也不知面对那帮旧社会的废物点心,你这新新世纪的军官儿镇不镇得住啊?”

    贺川行转身拐进墙后,再出来时已换好装束:纯黑色长款皮衣翻领利落,内搭浅灰衬衫,袖口微露,拇指上的骨戒泛着难以接近的冷光,潇洒又威风。

    “贺先生……太帅了。”逢景捂着脸,声音尖尖得飘到云上去,“这不就是标准的民国男主角吗?”

    “太好看了贺哥!这外套,这裤子,这皮鞋……”楚和英哪儿都要摸一下,“帅死了!贺哥,你比电视里那些人还要帅上一万倍!”

    贺川行侧过脸,低声道:“没有。”

    “太谦虚了,统帅。”林山止抚着贺川行的肩,话音入耳,似带着火星,“为了配上你,我也要换一身合适的行头。”

    “林哥,你也要穿长皮衣吗?”

    “我嘛……”

    林山止人未见,扇先出。

    靛蓝色真丝唐装剪裁合身,盘扣精致,衣襟绣着暗纹祥云,折扇一展,风度儒雅,贵气浑然天成。

    “唐装!”楚和英跳了两下。

    “林先生也好帅。”逢景闭上眼睛,细细品味,“随意挽在侧边的头发大大加分。”

    “你俩也太会哄我开心了。”林山止摘下眼镜,竹枝般的手在贺川行脸前晃了又晃,“统帅,我这副装扮还可以吗?不给你丢脸吧?”

    贺川行头转向另一侧:“扇子哪里来的?”

    “这是水剑。”林山止将扇子甩开,藏在扇骨下的银针与贺川行的骨戒闪着同样的光,“你又忘了?”

    贺川行嘴巴轻抿,抬腿就走:“去洋服店。”

    “钱怎么办?”

    “你想办法。”

    林山止嘴角扬起,示意二人跟上。

    他这次十分小心,造.假.币时精确到具体年份。

    因为这是最后一个世界——谎言的世界,他务必要比任何时候都聪明,比任何时候都谨慎。

    他已经做好了坦白的准备,待一切事了,他便要以爱人的身份重新回到贺川行身边,这一次,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再离开他——

    俺回来咧[抱抱][抱抱][抱抱]

    那啥不是最后一个世界哈一共是十个嘞  对应十.宗.罪  只是他们现在以为是七.宗.罪  这个世界感情戏较多  会在63章主剧情  但其实事件非常多剧情也不少大家慢慢看~[紫糖][紫糖]

    第62章 大宅门

    楚和英更喜欢贺川行的穿搭, 林山止就给他买了件短夹克,又瞧他拿着一顶报童帽爱不释手,便也买了下来, 顺便搭配了一套背带裤的穿搭。

    逢景原本试了几件旗袍,但害怕日后不方便行动, 就选了另一身套装, 林山止看出她的顾虑,不仅买下旗袍,还为她挑了一件洋裙子,配了好几双小皮鞋。

    楚和英高兴地晃着手里的袋子:“逢姐放心,这些漂亮衣服你想穿哪身就穿哪身,要是有坏人的话, 我就把他们通通打跑,绝不会让你感到为难。”

    “谢谢小英, 也谢谢二位先生, 你们……你们太照顾我了,我真不知该如何报答你们。”逢景揪着裙子, 肩头紧绷。

    “逢景,我们……姑且也算是家人了, 对家人的话, 无需言谢。”林山止帮逢景擦眼泪。

    “对啊对啊, 是家人, 我早就把你们当做我的亲哥哥、亲姐姐了。”楚和英道, “而且逢姐你还是女孩子, 我们照顾你是应该的……啊……好像这样说也不太对, 我岁数还很小, 但是……但是!逢姐, 我想说的就是,你不要有负担,看到你漂漂亮亮的,我们也很开心,对吧,林哥贺哥?”

    二人点头,林山止道:“既然有幸来到民国时代,那就好好体验一下留洋大小姐的人生吧。”

    贺川行心道:“留洋大小姐还要住旅馆吗?”

    “不不不,我做不了小姐,做不了小姐,有新衣服穿已经很高兴了,不需要其他的了。”逢景随手指向一家旅馆,“林先生,我们就住这里吧,看上去挺干净的。”

    “我怎么会让你们住旅馆呢?”林山止轻轻扇了两下风,“也不知要在这里住多久,但既然是个正经地方,房子就不要太迁就。”

    贺川行听着林山止掂银元的声音,道:“你不是要买房吧?”

    “我有钱,为什么不能买?”

    贺川行平静道:“也不必买太好的,不知这里又会遇到什么人,在他们现身之前,还是不要太过显眼。”

    “我知道,我有度。”

    贺川行皱眉,林山止不说还好,说了反而……

    “林哥,我们真的要买房子呀?在这里吗?在民国?”楚和英贴到林山止身边问道。

    “对呀,就在这里买,在有能力的前提下,比起显眼,我更想考虑安定。”

    “我不知道该怎么衡量这些,我只想和你们在一起。那林哥,你知道怎么在这里买房吗?”

    林山止朝前面的德合洋行扬了扬下巴:“这里就能买。贺川行,我去看房,你去看车,咱俩一人带一个。”

    “还要买车?!”楚和英绕了小半圈到贺川行身边,“嘿嘿,贺哥,那我跟着你好不好?”

    “好啊小楚,见车眼开,钱可还在我手里。”

    贺川行伸手:“给我一半。”

    林山止挑眉:“你这是要跟我分家产?”

    “你真是随时随地,胡言乱语,张口就来。”

    林山止丢给贺川行一个钱袋子,教训道:“出门在外,财不外露,统帅,这个不用我教你吧?”

    贺川行没跟他计较,四人先后进入洋行。

    购置环节十分顺利,林山止确定好房子后便全款买下,然后几人去吃了饭,买好床单被套等生活用品后,又开车回了小洋房。

    红砖小洋楼一共两层,虽处闹市,却是一处静宅。

    “逢景,小楚,你们先挑,想住哪间房?”林山止把钥匙摆在桌上,“床单被套我先分好,一会儿你们直接拿走。”

    “林哥,你和贺哥住哪间房呀?我想和你们挨着。”楚和英道。

    “我也是我也是,林先生,你们先选吧。”逢景朝上看了一眼,“上面一共四间房,不过……”

    林山止回得极快:“那我们就选第二间。”

    “你第二间,我第三间。”贺川行咬着林山止的话尾开口。

    逢景一看这场面就知道又要吃糖了,拉着小楚到一旁整理床单,耳朵机灵地听着二人的对话。

    “你要跟我分床睡?”林山止捏着扇柄,一左一右拨开贺川行眼前的碎发,“你就那么想一个人睡一张床?”

    贺川行伸手摸桌上的钥匙,林山止手腕轻转,松开扇子,在贺川行接住扇子后旋身坐在桌上,微微仰起脸,抬眼向上看去,像跌入陷阱的小兽,拙笨而令人怜惜,可那眼底深处又藏着一簇无声的、诱人靠近的火苗。

    贺川行喉结滚动,眼睛瞥向一旁:“让开。”

    “那你先说,你喜欢住第二个房间,还是第三个房间?”

    贺川行没有回答——鳞尾勾得他所有注意力都在大腿上。

    林山止的手随意地搭在被子上,浅笑着:“瞧我这脑子,被子竟然只买了三床,这可如何是好?”

    贺川行心脏猛地一跳。

    “看来又要委屈统帅和我挤一间了。”林山止抱起被子,鳞尾抵在贺川行腰上,“走吧,统帅,两个人铺床会快一些。”

    贺川行想拒绝,但林山止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逢景,小楚,你们两个选好就把床铺上吧,都收拾好了我们就去贾宅周围侦查情况。”

    “好的林先生。”“好嘞林哥。”

    “林山止。”

    “贺统帅,辛苦你把我的扇子也拿上来。”林山止说完便独自上了楼,而后朝下喊道,“还要再麻烦你一下,统帅,我没拿钥匙,我们……就住第二间房吧?”

    贺川行攥着钥匙上去,每走一步都像是踏在耳膜上。

    他不知自己为何会如此紧张。

    但林山止,他绝对是在生气。

    “一会儿再去买一床被子。”贺川行道。

    “好啊。”林山止话里带着笑意。

    钥匙旋动后卡在锁孔里,林山止直接一脚将门踹开,被子被冷漠无情地丢进去,紧接着就是贺川行——林山止扯着贺川行的衬衫,摔门一样把他顶在墙上,衬衫的纽扣一颗被拽掉,一颗苟延残喘地吊在半空。

    “两床被子?你还想要两床被子?贺川行,我买下这个房子就是为了和你睡在一起,你竟想逃到另一个房间去?好啊,好啊,我马上就用煞尾把那面墙打通,然后把里面的东西通通变成珠子。你想睡楼下也可以,但你要知道,没有东西能锁住我,只要让我抓到你,你就别再想安稳睡觉,我倒是在哪里都可以,书房,沙发,洗手台或是桌子,我什么都不介意,可你要是不小心发出什么声音,那该怎么解释可好啊?”

    林山止握住贺川行的手腕,强行拉着他的手,掰到两人中间,眉头轻轻皱起。

    “贺川儿,你要是当真不愿意跟我同一房间,为什么来的时候只拿了一把钥匙?即便如此,你还是不愿承认自己的心意吗?”

    “林山止,我命令你松开。”

    贺川行本想拔刀,但lw在腰上缠了一圈,逼得他呼吸都难以正常。

    “你的命令可是最令人迷醉的调.情了。”

    林山止用力撕.开贺川行的衬衫,在看到他左侧锁骨上的名字时,鳞尾上的鳞片霍然变成粉色。

    “你果然……还是爱我的……贺川行。”

    林山止勾着贺川行的指头,让他抚在自己右胯上。

    “跟这个没关系,林山止,滚……”贺川行紧闭眼睛,尾音吞入肚中,“我再说一遍,松开我,否则……我会毫……不留情地……将你踹倒。”

    “贺川行,贺川儿啊。”林山止收了所有力气,柔情似水地挂在他脖子上,“你就是把我捅穿了,我也要用我的血脏了.你的身,要你,永远记住这把刀有多锋利,这口血……是什么味道……”

    和初认识林山止时一样,他的吻热情而带有强攻性。

    贺川行的嘴唇被咬破了,林山止不停地用牙齿磨那个地方,血止不住,总让人想要去舔,这一舔,风情月意,难舍难分。

    贺川行将林山止反压于墙上,一只手垫在他脑后,另一只手紧紧箍住他的手腕。

    吻还未停。

    呼吸也在升温。

    此刻宽纵,更胜暴雨无休。

    是废墟上狂野的拉丁舞,在ll的钢筋中用鲜血打着节拍。

    “到此为止,林山……止。”

    贺川行这句话是盯着林山止的唇说的。

    唇上还有血,微微发肿,贺川行有一瞬间的怔愣——他明明……没用多大的力气。

    “不行,贺川儿,你这是……敷衍了事。”

    “别乱动。”贺川行紧紧扣住林山止的手。

    “你咬死我了,贺川儿……”

    “别这么叫我。”

    林山止滑下去,鳞片翕动,每一片都张着口,大喊着“还不够”。

    贺川行半跪在他面前,松了手,声音不小,但无底气:“逢景和小楚还在外面等着。”

    “不行,我说不行。”

    林山止抬手要去抓,但被贺川行躲开了。

    “给你十分钟处理,之后我们就走。”

    林山止笑着岔开腿:“十分钟?我的好统帅,你对我未免过于严苛了吧?十分钟……你自己缓不缓得过来呀?”

    “管好你自己。”贺川行站起,将衬衫的扣子复原。

    “贺川行。”林山止扶着眼镜,眼睛渐渐弯起,“一会儿还去买被子吗?”

    贺川行甩出水剑,挑起被子把林山止蒙住。

    林山止总算不说话了,可贺川行这次是开局就被将军,输得一塌糊涂。

    半小时后,四人来到贾宅。

    “林哥,这么大一个宅院就一户人家住吗?”楚和英问道。

    林山止讽笑:“这等地位的人祖上积德,必定人丁兴旺,我看这里面的屋子不仅都住满了,没准还藏着人呢。”

    楚和英打了个哆嗦:“林哥,你说得好吓人,什么叫藏人啊?”

    “就是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林山止拉着楚和英,“贺川行,我和小楚走这边,你和逢景去那边,我们绕半圈在后面汇合。”

    贺川行道:“嗯。”

    宅子本身并无异样,但林山止与贺川行还是在宅子四角安了天眼以防万一。

    “接下来要思考一下该如何进去了。”林山止道。

    “说吧,你打算谎报什么身份?”

    “诶哟喂~统帅,您怎么这么了解我呀?”

    扇子遮住林山止半张脸,细弯的眼如迷香,不知不觉就勾了人的魂去。

    贺川行大脑空白一瞬,挑挑拣拣吐出一句话:“林山止,你……稳重些。”

    “我哪里不稳重?我说句话而已,这也能让你觉得不稳重?”林山止搂住贺川行的胳膊,胸压上去,“还是说你心里慌乱,才觉得我轻薄无行呀?”

    “你说你的身份就好,哪那么多废话?”贺川行抽出胳膊,飞快瞄了逢景和楚和英一眼,接着道,“我们四个人目标太大,进去后不可能一直在一起,所以一定要提前做好谋划。”

    “我做什么都可以,林先生,贺先生,请给我分配任务吧。”逢景道。

    “我也是,我不怕危险,我什么都能做。”楚和英道。

    “哎呀好了好了,一到这种时候你们两个就一个比一个激动。”林山止将侧麻花辫拨到脑后,“我的计划就是……”

    “咻”!

    林山止手腕一抖,扇骨绽开,银针于指尖闪过一道寒芒,如流星疾射,“夺”地钉入树干。

    一只红鸟怪叫着飞走,几人随即看去:一名身材修长、气质诡谲的男子立于墙头,与他们遥遥相望。

    他穿了一件素白斗篷,脸和身子都挡得严严实实,红鸟落在他肩上,似白瓷裂缝中渗出的釉里红。

    林山止微微仰头:“站在那里讲话可要费些力气,既然对我们感兴趣,何不靠近些了解?”

    男子稍作犹豫,脚下蓦地用力,三两下便跃至几人面前。

    逢景和楚和英惊呼之余,默契地躲到贺川行身后。

    林山止伸手,手掌引向柳树:“我不喜欢别人偷听我讲话,所以收下你那只啼血鸮的一根羽毛为赔礼,你若是认为我过分,那我们也可以找个咖啡店坐会儿,好好理论理论。”

    男子留着一头白发,左鬓处编有一条小辫子,拇指那么粗,大约到脖子,刘海很长,足以遮住双眼。

    “你们是谁?”男子问道。

    “你又是谁?”林山止反问,“鬼鬼祟祟站在别家宅院的墙头,莫非是一个窃贼?”

    男子侧过脸,看向宅内:“你不必如此油嘴滑舌,我为贾家办事,就算是窃贼,也轮不到你来教育。”

    林山止笑笑:“我不过随口一说。你肩上的啼血鸮,色如褐血,我记得……湘西巫族又称……哭魂鸟。你,是巫族人?”

    男子嘴唇抿了一下,低声道:“嗯。”

    林山止紧接着便问道:“你为贾家办什么事?”

    “与你无关。”

    “看来不是好事。”

    男子头猛地一甩,啼血鸮的眼珠子古怪地滚动着,仿佛在谋算一件大事。

    “我猜对了?”林山止问道。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男子朝左兜摸去,贺川行骤然拔刀,匕首压于兜口,将男子的衣服捅出一个小孔。

    “贺川行。”林山止抬手。

    “你还要问多久?”贺川行道。

    “以后到了宅子里面,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同事,多了解点有什么不好?”

    贺川行收刀,瞪了林山止欢实的尾巴一眼:“随便你吧。”

    男子的目光由贺川行转向林山止:“你是七太太新请来的私塾先生?”

    “嗯~我是。”林山止笑吟吟道,“这位是我的助手,他们是我的弟弟妹妹,至于七太太,我正打算去拜访呢。”

    男子自然不信林山止的谎话,又因被套了话,心中郁闷,掏出怀表看了眼便跳上墙头,急匆匆地离去了。

    林山止盯着男子离开的方向看,许久没有开口,直到贺川行的身影滑入眼中。

    “你想从墙上进去,就跟着跳上去。”

    林山止眨着眼:“什么?”

    贺川行撞开林山止的肩:“逢景,小楚,去大门。”

    “哦……哦哦。”逢景拉着楚和英跟上。

    “逢姐……”

    “嘘……”逢景摇头,指了指贺川行,又指了指林山止,两只拇指使劲一对。

    “哦!”楚和英恍然大悟,脚上速度更快了。

    林山止一个人被丢在后面,却也没急着走。

    他揉着肩头,唇瓣微张,轻轻摇动的尾尖仿若绽开一簇樱花,香气袭人。

    “晚上再向你认罪吧,宝贝儿。”——

    第63章 大宅门

    贾宅大门。

    老管家正和一位气质清冷的女子交谈, 那女子青丝半绾,斜斜簪了支细竹簪,素缎旗袍衬得她身材极好, 举手投足间端庄文雅,似雨中的蓝雪花。

    林山止跟上来后, 刻意站到贺川行旁边, 肩膀与他紧贴着,稍稍向前怼。

    “他们说什么了?”林山止问道。

    “那女子是名中医,来给大太太把脉,不过情况不太好,所以多嘱咐了几句。”贺川行道。

    “等他们谈完我们就过去,正好那个老管家可以帮我们传话。”

    贺川行向前一步:“你要以什么身份进去?”

    “私塾先生啊。”林山止莞尔, “那个巫族人给我们透露了这么重要的消息,不利用一下也太可惜了吧?”

    “证件呢?”贺川行声音压低了许多, “民国时期也要有国民身份证吧?”

    “当然。”林山止从包里拿出四个小本子, “一人一本,新鲜出炉。”

    “哇!林哥, 你什么时候做的?”楚和英急忙接过。

    “新、鲜、出、炉,你说是什么时候做的?”林山止在楚和英额头上轻轻敲了下。

    “那这也太新鲜了!”楚和英笑得纯真, “谢谢林哥!”

    “谢谢林先生。”逢景道。

    “不用客气。”林山止将最后一本拍到贺川行胸口, “某位英明神武的军官儿带头孤立队员, 可这位队员宽容大度, 不仅不生气, 还处处为军官考虑, 可见他心里有多爱这个军官儿啊。”

    贺川行抽走身份证, 立刻揣进兜里。

    “胡乱推论。”

    林山止笑着点头:“统帅教训得是。”

    五分钟后, 老管家送了女人一段路, 回来时几人迅速迎上去。

    老管家问道:“你们是?”

    “您好,我叫林山止,曾当过老师,在大学任教。我听说七太太正在为令郎寻找老师,不知能不能劳烦您帮我通个信?”林山止态度恭谨地说道,“这是我的证书。”

    老管家接过,谨慎地查看着,眼睛忽地一亮:“你留过学?”

    “是,毕业后在母校任教,主教自然科学,原本也是一份安定的工作,但我生性自由,不过四年便辞了职,之后满世界地跑,几乎把欧洲玩了个遍。但是在国外待得再久,我也还是中国人,骨子里的归属感是不会变的,所以我回来了。”

    老管家点头:“你家是哪儿的?就住这里?”

    “刚搬过来。”林山止朝后一指,“我父母上个月出车祸去世了,为免睹物思人,我换了个城市生活。”

    老管家同情道:“先生节哀。”

    “人死不能复生,我对这种事看得很开,毕竟活着的人还得好好活着。”林山止微笑道,“那么能否请您帮我牵个线,向七太太介绍一下我的情况?我站在这里等就好。”

    “来者是客,怎么能让先生您在外等候?”老管家侧过身,“请进来吧,我让下人给你们倒茶……等一下,请问这几位?”

    “这两位是我挚友的孩子,挚友前不久因病离世,这边也只有我一个可以依靠的人……不怕您笑话,我现在虽然看着光鲜,可买了房子后,手里能拿得出来的,唯有这一身学识。”林山止沮丧地叹了口气,“至于右手边这位,是打小就伺候我的贴身佣人。我虽穷困,但也有体面,除去教书赚钱,生活起居还是需要由他来负责。”

    贺川行对谎言的内容未作评价,真正令他担心的是老管家是否相信——虽然林山止说得流畅又令人鼻酸,可只要认真思考一下,便不难觉出他在撒谎——哪有人穷困潦倒还戴翡翠手镯的啊?

    但老管家……没有认真思考,且林山止给了楚和英一个眼神,后者立刻摇着老管家的胳膊道:“管家伯伯,林哥哥真的可厉害了,以前他总是给我和同学们讲题,大家都喜欢他,说比学校老师还厉害呢。”

    “……是吗?”老管家身子僵着,仿佛胳膊上缠着一条蛇。

    “是啊是啊,管家伯伯,您帮帮我们吧,林哥哥是我见过的最好的老师。而且……而且……”楚和英拉着老管家走远了些,小声道,“管家伯伯,林哥哥好久都没给我买巧克力吃了,要是您帮林哥哥找到工作,他就有钱啦,等他给我买巧克力,我一定第一个拿给管家伯伯吃!”

    老管家哭笑不得:“你这孩子,脑袋里光想着巧克力了。唉,难为你有这份心,那位先生又是有真本事的人,我就去向七太太回个话,不过究竟用还是不用,还得看七太太的意思。”

    “好!谢谢管家伯伯!”

    听到楚和英欣喜的声音,林山止就知道这事成了,不过表面仍是一副不知情的样子,待老管家走近才开口:“还不知您的姓名?”

    “叫我刘管家就好了。”

    “刘伯伯!”楚和英亲切道。

    “刘叔。”逢景笑得又乖又甜。

    “诶,诶。”刘管家连声应着,推开门,“进来吧,你们先在堂屋等着,我去回禀七太太。”

    “好,麻烦您了。”林山止道。

    雕梁画栋的七进大宅,丽日下各怀鬼胎。

    正厅檀香缭绕,隐隐传出些缠绵细腻的戏音;东厢房开着门,一眼就能看到立在地上的西式座钟,标准的滴答声仿佛在与邻屋的茉莉茶香暗自较劲;南院兰花雅室帘幕低垂,外头站着两个丫鬟,如花似玉;北角棋室闲静安宁,五爷六爷各拿一杆烟枪,吞云吐雾;后.庭.花厅春意融融,几位太太聚在一起,言笑晏晏;偏院书房里躺着一个少爷,以书扣脸,辨不出模样。

    七处华屋,器物精奢,表面兄友弟恭、一团和气,实则壁障无形、人心叵测。

    檐角铜铃随风轻响,却无人听出其中的算计,唯中庭一株老梅枯枝斜指,默看这浮华下的割裂与朽败。

    林山止抬手遮了下眼睛,Verdict的蓝光渐渐消去,他背过手做指挥,用作巡察的天眼迅速飞回,啼血鸟扑了个空,茫然地歪着脑袋。

    “蠢东西。”林山止低笑。

    贺川行与林山止共享视野,计算着天眼回来的速度,提前将外套拉开,天眼钻进内兜后即刻进入休眠状态,但数据图早就保存在Verdict里了。

    刘管家让下人上的茶,几人没喝,不过也是没等太久,约摸着一刻钟的时间,七太太就回了话。

    “太太说少爷正在书房睡觉,这请先生的事,还要少爷自己满意才行,所以请各位吃过晚饭再走。”刘管家道。

    林山止起身:“可以啊,太太的考虑是应该的,我们不会有任何想法,就是不知何时能吃晚饭?”

    “一小时后。”刘管家很是高兴,“我带你们在宅里逛逛吧。”

    “您不嫌麻烦就好。”林山止抬头看了一眼,“现在天黑得也不算晚。”

    “太太说了,难为你们来一趟,一会儿不论结果如何,晚上都会安排司机将你们送回去。”

    “太太真是慷慨。”

    刘管家双手合十,朝天举去:“咱家的七太太就是现世的活菩萨,不仅善待下人,还常常施粥救济,在郇城有极大的威望。”

    林山止点点头:“来时的路上也总听人谈起七太太,却不曾想如此令人钦佩,倒更让我想要留在这里工作了。”

    “哈哈哈,虽然还没见过面,但七太太对你还是很满意的,等下少爷醒了,你再去见少爷和太太,相信会有好消息的。”

    “那就借您吉言了。”

    花厅有两个门,门口建了很高的门槛,林山止迈过去后转身示意几人小心,还伸手欲扶贺川行,被其嫌弃推开。

    “还没有问过,少爷今年多大?”林山止道。

    “过了这个月就满十四了。”

    “此前一直都是在私塾上学吗?”

    “对,明少爷几乎不出门,所以七太太特别重视私塾先生。”刘管家的语气里添了些哀愁,“林先生,若是您愿意讲讲自己在国外的游玩经历,明少爷他一定很喜欢听的。”

    “这点还请您放心,就算七太太不中意我,我也愿意跟明少爷分享。”

    “林先生也是心善之人啊。”

    走到假山旁边,迎面拐来一男一女,是六太太和六少爷。

    “太太,少爷。”刘管家恭敬道。

    六太太拉了下披肩:“刘管家,你身后这几位是?”

    “回六太太,他们是来面试的老师,七太太说等明少爷醒了再见。”

    六太太掩面一笑:“前阵子一个人都没有,这一来就来了一帮,可见,也是老天爷都心疼她。”

    “先生只有一位,余下的是他的家眷。”

    林山止向外迈了一步,朝六太太点了下头:“林山止见过太太。”

    “不用客气,快请起。”六太太温柔道,“林先生真是年轻有为啊。”

    林山止躬身垂目:“太太谬赞。在下萤火之微,怎敢当‘有为’二字?倒是这花厅里海棠灼灼,开得极盛——古人言‘名花倾国两相欢’,今日一见,方知个中真意。”

    六太太喜笑颜开,回头拉着贾晓风道:“晓风啊,你看林先生怎么样?”

    “我倒是不知七弟是否满意,但大哥肯定喜欢。”

    “贾狄?怎么突然提起他?”

    贾晓风看向林山止,嘴角微弯:“没什么,妈,快点走吧,别让萧姨等久了。”

    “你总说这种没由来的话。”六太太埋怨一句,转而笑道,“我约了朋友吃饭,你们随意吧。”

    林山止立刻让路,贺川行等人俱是后退一步。

    刘管家垂手:“太太慢走,少爷慢走。”

    待二人走远,林山止试探着问道:“贾狄是大少爷的名字?”

    “是。”

    “方才六少爷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我也不知道。”刘管家遮掩着。

    “好吧。”林山止自觉转换话题,“这花厅的布置甚是雅观,可是有专人在打理?”

    “林先生眼光真是毒辣,这花厅里的花啊,都是跟随着季节种植的,所以一年四季,花开不断,又有花匠日日打理,剪去败的,留下好的,一眼望去,美不胜收啊。”

    “花开如画,芬芳馥郁,想来若是能日日见此美景,便是有再多的繁杂愁绪,也能化琐事为闲趣。”

    刘管家将四人带至凉亭。

    “再往前就是太太们消遣的地方了,请几位客人先在这里休息,稍后我会带你们去见七太太和明少爷。那边再走二十步便是池塘,扶栏上的饵料盒里装着米糠,诸位可自行投喂。”

    “好。”林山止趁刘管家转身的空档,用扇子在石凳上刮了一下,见没有灰尘后才坐下,“小楚,小景,你们想喂鱼的话就去吧,别跑太远。”

    “那我们就去啦!”楚和英小跑出去,转身伸手,“姐,快点快点!”

    逢景稍有怔愣,旋即牵着楚和英的手跟上去:“别跑太急,出了汗容易感冒。”

    “那我们走着去,姐,你说这池塘里都有什么鱼呀?”

    “喂米糠的话,应该是锦鲤,还有……”

    林山止看着二人的背影失神,贺川行与刘管家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后者总觉压力倍大——这人虽是林先生的佣人,可说话却有种不可轻视的威严。

    晚饭前十分钟,刘管家将四人带去书房,随后在外等候。

    七太太今年三十三,眉眼如霜,绾发齐整,从头至脚都散发出一股严厉气息,七少爷垂首立旁,身姿乖觉,眉宇却藏桀骜。

    “听刘管家说,你是前不久才搬来的?”七太太问道。

    林山止真率道:“是,我朋友在这边,我们相互投靠罢了。不过,我很喜欢郇城,也常听街上的人谈起七太太。”

    “他们说我什么?”

    “说您乐善好施,菩萨心肠,郇城有您是大家的福气。”

    七太太随意一笑,端茶饮了一口:“对他们好,他们自然感恩戴德,可这善举一旦中断,便会收获泼天的骂名。随他们说去吧。”

    “以一灯传诸灯,终至万灯皆明。”林山止目光闪耀,宛如盛极时的赤金莲花,“神明本在人心,可不是光靠嘴上说说就能求得庇佑的,太太常年行德积善,有心之人必会生生世世念着太太的好。”

    “你这张嘴真是厉害,和之前那几位先生不一样。”七太太上下一打量,微微颔首,“你也是年轻,不到三十吧?”

    林山止立马道:“太太不嫌弃就好,在下今年二十九,多读了几年书,讲起话来时常文绉绉的,还总是惹得他们埋怨呢。”

    “我不懂笔墨知识,只想为长明寻一个阅历丰富又风趣幽默的老师。”七太太看向贾长明,“长明,这位老师你喜不喜欢?”

    “妈决定就好。”

    “这是为你挑选的老师,你……”

    “那就他吧,你不是说他在国外上过学吗?我还挺感兴趣的。”贾长明踮了两下脚,“后面这几个人呢?他们能陪我玩吗?”

    七太太厉声道:“长明,不得无礼。”

    楚和英刚举起手就被吓得收回。

    贾长明道:“我只是问一问。”

    “坐下。”

    贾长明郁闷照做,嘟囔一句:“什么事都是你决定,还问我干什么?爸就不会这么管我。”

    “我这是为你好!”七太太怒而拍桌,“你爸整天在外花天酒地,对你毫不过问,你竟拿我跟他比?!”

    贾长明登时缩成一团,一句话也不敢说。

    碍于外人在,七太太没有立即发作,强压怒火道:“林先生,到晚饭时间了,请你们吃过再走吧。”

    林山止道:“太太不必麻烦,家里还有些剩饭,今晚不解决的话,恐怕就要浪费了。”

    七太太微微一愣:“先生这是不愿教我们长明了?”

    林山止态度更加恭谨:“岂能?太太愿意给在下这个机会,在下感激不尽,只是家训如此,万不可浪费粮食,所以才一定要回去。”

    “好吧,那我也不便强求了。”

    “多谢太太理解。请问太太,在下何时可以开始工作?”

    “明日八点,你来贾宅,刘管家会带你过来。”

    “好,那我们就先回去了。”

    林山止话罢,楚和英推开门。

    七太太站起来,朝门口道:“刘管家,送林先生他们出去。”

    “是,太太。”刘管家道。

    七太太安排的汽车上落了一只鸟——那名男子的啼血鸮。

    “看来他有话想跟我们说。”林山止抬手。

    啼血鸮并不想与林山止亲近,杀气腾腾地盯着他。

    “是吗?那你不妨在这里多等一会儿。”贺川行先坐了进去。

    林山止探入半个身子:“我等什么?天已经黑了,统帅。”

    后面两个字,林山止念得极轻,如新拆的蚕丝被角,柔软地扫过贺川行的耳垂。

    “小楚,小景,你们两个坐后面。”

    两人齐声:“好,林哥哥。”

    贾宅和小洋房距离并不远,其实本不需要坐车,但有车坐肯定比没车坐好,所以除了贺川行,三人心情都不错。

    到家后,逢景和楚和英打扫卫生,林山止在房间不知在捣鼓什么,贺川行则负责洗菜做饭。

    贺川行的厨艺是正儿八经得不错,对于做饭,他谈不上喜欢,却也不讨厌,只是林山止非常喜欢吃他做的饭,即便林山止食量很小,每次给他盛的饭也都能吃光。

    想到这里,贺川行撒盐的时候手抖了一下,于是,今晚的辣椒炒杏鲍菇就咸了。

    “贺川行,我要喝水。”林山止趴在床边,黏黏腻腻地喊道。

    贺川行关好灯后,又去把窗帘拉上:“你伸手就能拿到,自己拿。”

    “我拿不到。”林山止翻身,床头灯照得他胸脯暖融融得似花灯,“你喂我喝。”

    “你把衣服穿好。”

    “好,喝完水我就穿好。”

    贺川行看林山止占了一整张床,实在无从下脚,便绕到床另一头去,拿起水杯,端到林山止脸的正上方。

    “起来喝。”

    “为什么?”

    “呛死了,收尸太麻烦。”

    林山止像是妖物化形般坐起,肩头衣衫滑落,朦朦胧胧,若有若无。

    “你今天心情不太好。”

    “没有。”贺川行将水杯推过去。

    林山止低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喝了许多,喉结滚了几次,贺川行的眸光就晃了几次。

    “统帅撒起谎来,也是耳不红,心不跳呢。”

    贺川行重重放下水杯,把床头灯也关上:“那边去。”

    “干什么?”

    “睡那边去。”

    “你这语气就不对劲,难道就一定要对我呼来喝去?”林山止掀开被子,话音倏尔柔下来,“快上来,我哄哄你。”

    贺川行放出狠话:“你的尾巴若是还想要,就知道该如何做。”

    “我当然知道。”

    林山止攀上贺川行的身,笑意揉成缱绻的吻,两人坐着,拥着,谁也没有要睡觉的意思。

    那夜的月复活了心跳,跳在脚尖,跳在膝盖,跳在骶骨,跳在五脏六腑,跳在十指,跳在大动脉,跳在唇齿厮磨的甜腥味。

    但夹杂了理性的心跳,不足以令人大汗淋漓。

    只是,“理”不胜“野”。

    林山止舔贺川行的嘴唇,不给他任何机会躲开,两人舌头一勾上,便又是gclh,ybbn。

    贺川行开不了口,林山止倒是一直发问。

    问他更喜欢自己的哪部分,是样貌还是声音?是眼睛还是头发?是手指还是舌头?

    喜欢。

    喜欢啊。

    没有一个不喜欢。

    “我欠你的,在大猫森,钟楼上,你帮了我,我一直不敢忘记这件事,你总得让我还情,否则……”

    林山止吻着指尖,贺川行喜欢的,他全都咽下去。

    “我天天都想着。”

    贺川行掐住林山止的肩,低沉道:“不准。”

    “不准做别的事?”

    “林山止!”

    “那我就当你是默许了。”

    林山止俯下身去,开始他的道歉。

    ……

    人的口腔正常温度范围通常为36.3℃-37.2℃,但受年龄、时间、活动状态等因素的影响,温度会出现短暂波动,如傍晚比清晨高,剧烈运动比静息状态高,进食热烫食物比不进食高。

    ……

    “贺川儿,我认错的态度够真挚吗?还要不要再来一次?”

    “闭嘴,明天把床单洗干净再出门。”——

    与高shen的爱恨情仇

    [化了][化了]啥都写不了……

    删得没意思了[化了]

    第64章 大宅门

    次日。

    林山止提前半小时来, 先去见了大太太。

    大太太如贺川行所说,身子很差,不过五十出头的人, 却满头白发,出行皆需丫鬟搀扶, 好像摔到地上便再也拼不回来的瓷器一样。

    大太太一直咳嗽着, 盯着林山止看了许久才蹦出几句话:“晚凝跟我说了,要你做长明的老师。”

    林山止谦卑道:“七太太不嫌弃,是在下的荣幸。”

    “你留过学,这是不可多得的经验,虽然年轻,但应该有些自己的想法吧?”

    “我的课堂更重实践, 或许不如学校规矩,但我能保证, 少爷一定会愿意跟着我学。”

    大太太点点头, 咳嗽得更厉害了。

    林山止给了逢景一个眼神,后者立刻上前帮大太太拍背排痰。

    丫鬟不解, 呆愣愣地站在旁边。

    林山止取出一张药方,目光温和而深邃:“太太, 您这咳嗽日久, 已伤及肺肾。肺为气之主, 肾为气之根, 肺肾两虚, 则咳嗽无力, 气短喘促。且肾主藏精, 精亏则髓海不足, 故而加重衰老速度。”

    “若要医治, 当肺肾双补,可取熟地、山药、山茱萸各三钱,丹皮、泽泻、茯苓各二钱,肉桂、附子各半钱,以温补肾阳;再配人参、黄芪、五味子各二钱,紫菀、桑白皮各一钱半,以补肺止咳。水煎服,每日一剂。”

    “饮食方面,可多食黑色之品,如黑芝麻、黑豆、黑木耳等,以补肾填精。平日里要注意保暖,避免受寒,以免寒邪犯肺,加重咳嗽。且不可过度劳累,耗伤气血,当静心调养,方能康复。”

    林山止话罢,在场无人不是刮目相看。

    “你还懂医术?”大太太问道。

    林山止将药方递出,笑道:“略通一二。”

    逢景接过药方,送到大太太手中。

    “我知道你,付景。”

    “太太记性真好。”逢景给大太太端茶,“太太,您喝口茶。”

    丫鬟继续不解。

    那是她沏的茶!

    她要献殷勤的话,自己去倒啊!

    “是个嘴甜的丫头。”

    大太太喝了茶,夸了人,却没有接药方。

    “池大夫也说我是肺肾两虚,应多休息,少操心,昨日来为我检查身体时,已开了新药方,我看与林先生这张相差不大,看来林先生对中医不仅仅是‘略听一二’那么简单啊。”

    大太太好容易说完这一大段话,嗓子又开始“轰隆隆”地响。

    林山止好整以暇道:“太太聪慧,在下的确学过两年中医,但才疏学浅,不敢卖弄,只是对于太太咳疾之事,心中担忧不已,想着今日要来见太太,便通宵查阅了几本医书,琢磨出这张方子,想为太太分忧,不过我这张药方与专业医师比起来,实在是小巫见大巫了。”

    “你很会说话,咳咳……难怪这孩子如此懂事。”大太太收下药方,“你是打算让她跟着我?”

    “付景乖巧伶俐,您一句话,她立马就能明白您的意思。”林山止姿态放得很低,“就是平日里我太惯着她了,难免有些小脾气,太太若是不嫌弃,留她在身边学学规矩也是好的。”

    “林先生这是以退为进,我若是不答应,倒显得我小气了。”

    “在下不敢有这个心思。”

    “往往就是你这种‘不敢之人’,最会用计铺谋。”大太太眼神和蔼,“我挺喜欢这丫头的,你就放心让她跟着我吧,至于后头那个小子,刘管家说他对园艺感兴趣,便去找宋师傅学习吧。”

    林山止道:“多谢大太太照拂。”

    逢景和楚和英感激道:“谢谢大太太!”

    大太太点点头,看向贺川行:“这位……”

    “他可随我一起。”林山止拿出宣纸展示,“他虽是我的陪侍,但书法写得极好,我见明少爷的书房挂着不少字画,想必一定用心勤练过,由贺川行来教导的话,定能竿头直上。”

    大太太思考须臾,道:“可以。”

    接着,她对丫鬟说道:“去叫七太太过来。”

    “是,太太。”

    “谢太太通融。”林山止看了眼手表,又道,“那我们就不打扰二位太太叙谈了。”

    “嗯,刘管家,你带后面那个孩子去找宋师傅。”

    “好的,太太。”

    四人分组行动,兜里的小天眼均机灵地睁开眼睛。

    上午的课是九点开始,十一点结束,下午的课是三点开始,五点结束。

    七太太对贾长明既严厉又溺爱,这一点,林山止在上课时颇有感触:贾长明愿意学知识,但刻意摆烂,还时常透露出“只要我按时上课,不管我学成什么样子,我妈都不会骂我”的感觉。

    林山止不以为然,因为不管贾长明如何摆烂,他都有方法让贾长明乖乖地跟着他学习。等贾长明看书看乏了,林山止就去倒茶,换贺川行教他练书法,总之课程内容不固定,二人相互配合,贾长明也开心,他们两个也至少有一个人可以在旁观察院中情况。

    目前可以得知的是,主宅住着老爷、大太太和大少爷,东跨院是二爷及妻儿,西跨院是三太太和双胞胎女儿,东二院是四爷和四小姐,西二院是五爷、五太太、五少爷和五小姐,东侧院是六爷及妻儿,西侧院是七爷及妻儿。

    每个院都是如此地温馨安谧,又都是在用这样的温情粉饰太平。

    临近午饭时分,七太太对丫鬟说道:“把先生的饭端去东书房,温着,等先生批完作业再摆。”

    “是,太太。”

    丫鬟一到东书房就被里面的场景吓了一跳:屋里全是泡泡,七彩的飘在空中,活泼闪耀;乳白的落在桌上和地上,泻出浓郁的白烟。

    “铃铛姐姐!”贾长明高兴地跑过去,“你看!林先生教我做的实验,烟雾泡泡!”

    说完,贾长明吹出一个又大又圆的泡泡。

    丫鬟稍稍转身,将饭盒挪远,笑道:“少爷真厉害,我还是头一次见烟雾泡泡呢。”

    “我也是第一次见。”贾长明把泡泡戳破,兴奋地从丫鬟手里拿过饭盒,“铃铛姐姐,你帮我把饭拿过来吧,我想和老师一起吃。”

    丫鬟犯难道:“少爷,这不合规矩。”

    “只这一次而已,你帮我和妈说一声吧。”

    “少爷,这不是我能做主的,贾宅的规矩是人齐才能动筷,您还是过去和老爷太太们一起吃饭吧。”

    贾长明瞬间沮丧起来。

    林山止道:“明少爷,祖上的规矩不可随意更改,我们上午的课程已经结束,您可以先去吃饭,等午睡醒后,我们再进行更有趣的实验。”

    贾长明脑袋甩过去,两眼放光:“下午还有实验吗?”

    “当然,少爷在这方面很有天赋,我也想多跟少爷交流交流。”

    “好!那我先去吃饭!”贾长明冲到门口,又回头,“老师,三点您一定要准时到啊。”

    林山止温柔笑笑:“我就在这里。”

    “嗯!”

    贾长明走后,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逢景和楚和英结伴而来。

    林山止饭还没咽下去便遮嘴急问:“怎么样?都没受欺负吧?”

    “没有没有,林哥,你别担心。”楚和英道。

    “我也没事,大太太对我很好。”逢景把点心放在桌上,“林先生,贺先生,这是大太太给我的奶皮酥,你们尝尝。”

    “你们吃过了吗?”

    两人摇头。

    林山止敲敲耳后,用Verdict扫描了一遍:“没有问题,你们吃吧。”

    两人对视一眼,楚和英道:“林哥,我和逢姐就是留着你和贺哥先吃的。”

    林山止愣了一下,与贺川行双双放下筷子。

    “两个傻子。”林山止端起盘子,送至二人面前,“一起吃。”

    贺川行担心逢景和楚和英还是不吃,直接拿了两块奶皮酥塞到他们手里,自己也拿了一块。

    “别不好意思了,好像我养不起你们一样。”林山止先吃一口,随即惊叹,“好香,不愧是大太太吃的东西。”

    逢景道:“大太太对我可好了,她带我烧香礼佛,还教我女红刺绣,特别有耐心。”

    “你玩得开心就好。”林山止擦擦嘴,“逢景,你有见过贾老爷吗?”

    “没有,但我知道他的名字,叫贾崇山。”

    林山止缓缓点头,喃喃着:“贾崇山……也不知是死是活……”

    “大太太说,她与老爷身体都不好,一直是池大夫在照顾……哦对!这个池大夫就是咱们昨天见到的那个人,她叫池观堇,是一位特别厉害的中医。”

    “中医?看来要找机会与她切磋切磋。”

    逢景坐到林山止旁边:“林先生,我上厕所的时候,偷偷听几个丫鬟说,老爷是突发恶疾,虽然还有一口气,但也是日薄西山,没多少时间了。”

    “什么?老爷要死了啊?”楚和英瞪大眼睛凑过去,“大老爷应该算是贾宅的家主吧?他要是死了,贾宅谁当家啊?”

    “反正不是你和我,臭小子,隔墙有耳,小点声。”林山止弹了楚和英一个脑瓜崩,“不过你说到点子上了,老爷要是死了,这宅子恐怕要大乱。”

    “那肯定跟争太子一样热闹。”

    “是出好戏。”

    林山止继续吃菜,他一定要吃那颗玉米粒,还不用勺子,夹了几次都没夹上来,正欲放筷,贺川行便盛了一勺玉米粒倒在他碗里,然后像个没事人一样问道:“小楚,宋师傅还好相处吗?”

    “特好相处!宋师傅可厉害了,什么花都认识,而且还会插花,他说太太和小姐屋里的花都是他修剪的呢。”

    “插花?我也好想学。”逢景欢喜地踢脚。

    “好呀逢姐,下午我们一起学吧。”

    逢景看向林山止,等待他的应允。

    “你去和大太太说一声,她要是放你走,你就跟小楚一起,要是不放你走,你就偷偷溜出来……”

    贺川行道:“咳。”

    林山止笑了一声,改口道:“要是不放你走,你就暂且委屈一下,我们需要太太这边的眼线,所以逢景,你很重要。”

    逢景立刻道:“嗯,我知道的,林先生,这没什么的。”

    “逢姐逢姐,你别失落,等我学会了一定教你。”楚和英嚷嚷着。

    林山止打趣道:“哟,我们小楚长大了也想当教书先生?”

    逢景坐正:“那我一定认真听讲。”

    几人齐道:“哈哈哈哈。”

    楚和英不好意思地捂着脸:“对了林哥,你的尾巴呢?”

    “藏在衣服下面了,不然你以为我为何会穿唐装?”

    “不是为了和贺哥相配吗?”

    贺川行紧捏茶杯:“不是。”

    “你抢答什么?”林山止哼他一句,“小楚问的是我。”

    “我替你答。”贺川行看向林山止的目光氤氲着茶香,“不行吗?”

    “行,行,当然行。”林山止食欲大开,又拿起筷子,“但你说错了,我必须要进行纠正。”

    贺川行默然。

    “小楚,这穿唐装呢,最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和你贺哥相配,最最其次的一点呢,是为了藏我的尾巴。”

    楚和英“嘿嘿”乐道:“那我没说错嘛。”

    “是啊,我们小楚最聪明了。”林山止把盘子推过去。

    贺川行不想搭理林山止,可想他多吃点菜,板着脸给他夹了两筷子。

    这顿饭吃得香,像是在家里。

    一点到两点,整座贾宅都在睡觉,但一过两点,便有人动起来了。

    林山止等人来到花厅,比他们先到的是那个穿着白斗篷的男子。

    林山止先开口:“真是有缘啊,窃贼。”

    “我不是窃贼。”男子义正言辞地否定道。

    “那你是谁?你叫什么名字?为何与我们作对?”

    “与你无关。”

    “这可太没道理了吧?”林山止瞟向啼血鸮,“你让你的鸟监视我们,之后又跟踪我们,现在你我面对面地站在这里,你却要装傻。你到底想干什么?”

    男子心虚地将兜帽拉低:“我没有。”

    “没有就怪了。我能感受到你没有恶意,你来见我们,究竟想说什么?”

    沉默数秒,男子严肃道:“离开这里。”

    “不可能。”林山止直截了当地回复,“这里越是有问题,我们就越不能走。”

    男子微微抬头:“你是灵异局的人?”

    林山止不禁一笑:“我没这么说。”

    男子心中更加笃定,暗骂自己多嘴。

    “我能问一下原因吗?你想让我们离开的原因。”

    “这里并不如你看到的那样和睦。”

    “我知道。”

    男子错愕道:“你……你知道?”

    “是啊,我看出来了。”

    男子心道:“鬼才信你。”

    “不管你是灵异局的人还是单纯爱凑热闹,我给你一个忠告,离贾宅的人远一点。”

    林山止故作惊讶:“你为贾家办事,心底里竟然这么瞧不上人家?”

    啼血鸮扑腾着翅膀,被林山止一个眼神杀过去,霎时绷得跟雕塑一样。

    “你连名字都不愿告诉我们,我很难信服你的话。”

    男子两指轻抚啼血鸮,小声道:“巫月一期。”

    林山止与贺川行的脸上都有一丝微妙的变化。

    “我是巫族人,所做之事皆与禁忌有关,你们若是想保命的话,还是尽快离开吧。”巫月一期抬手,尖尖的指甲仿佛要刺穿林山止的心脏,“尤其是你,劝你不要靠近主宅。”

    “我记住了。”林山止转身,“我下午还有课,先回去了,明天有机会再聊。”

    巫月一期低声:“不识好歹。”

    “对了。”林山止似笑非笑地侧过头,“你那只啼血鸮养得不错,可要是再让我发现它盯着我们看,我有一百种让它闭眼的方法。”

    巫月一期缓缓挺直身体,呼吸近乎凝滞。

    他目送几人离去,纯白的睫毛下,竖瞳轻轻颤动,两枚月牙形的刺青在眼白上泛着微光,与下唇上清莹的巫文同明相照。

    回去的路上,四人遇到了四小姐贾蕙。

    她躲在廊柱后,怯生生地往这边张望。

    “他在看你。”林山止道。

    “不是。”贺川行道。

    林山止和贺川行换了位置。

    “你睁眼说瞎话。”

    贺川行蒙住林山止的眼睛:“那就是。”

    林山止嘴巴抿成一条直线,声音轻轻地说道:“我也吃醋了,贺川行。”

    “注意措辞。”

    “我、也——吃醋了,统~帅~”

    贺川行立定,稍息,把林山止绊了一跤。

    逢景和楚和英心提到了嗓子眼。

    “贺川行,我要是摔破相了,没人要了,你得管我一辈子。”

    贺川行脸上隐隐带有笑意:“破了吗?”

    “你说呢?”林山止舔着唇角,“现在还疼着呢。”

    贺川行顿感身上涌过一股软麻感,想到昨晚发生的事,耳朵连带着脖子都红了,领子一立,大步离开。

    楚和英递过去一个章鱼创可贴:“林哥,你受伤了啊?”

    林山止欣慰地笑笑:“小楚呀,有你这句关心,林哥什么伤都好了。”

    “哎呀林哥……”楚和英现在的脸跟贺川行一样红。

    廊柱后的贾蕙掩口而笑,扭身跑回房间。

    逢景道:“林先生,我先回大太太那边去了,等到五点,我再来找你。”

    “嗯,去吧。小楚,你要是在花厅里待腻了,就随便逛逛。”林山止指了指兜,“天眼保持开启。”

    “放心吧林哥,我不会让你操心的!”

    四人朝各自阵地走去。

    前方月洞门的后面,有一个人,他没露脸也没露身子,但林山止知道,贺川行在等他。

    “下午你先教吧,我想重新弄一下实验材料。”

    “换成什么?”

    林山止嘴唇微扬:“点石成金。”

    贺川行朝西二院看去:“贾宅的经济掌控在五爷手里,你是想要薛晚凝与其抗衡吗?”

    “单靠她自己当然不行,可有了我,假的……我也能让它变成真的。”

    “她身上的确有独立女性的影子,但有贾玉清在,她未必敢做主。”

    “贾玉清风流成性,这是人尽皆知的事,薛晚凝对他早就没有感情了,只不过依附于贾家,手中没有财权,才不得不对他笑脸相迎,但如果有人愿意推她一把,那……”

    林山止打开门,紧接着就被贺川行推了进去。

    “就按你说的做。”

    贾长明特意提前十分钟来书房,虽然未能立刻做实验,但林山止对他的书法大夸特夸,三两句话就给他捧到了天上去,所以下午的学习比上午还要轻松。

    做点石成金的实验时,贾长明的眼睛比太阳还要亮。

    临走前,林山止道:“这个实验非常有趣,我把材料留给你,你可以向你妈妈演示。不过,最好不要给其他人看,因为这个实验有百分之三十的概率会失败,想要提高成功率的话,还需要一句重要的话。”

    “一句重要的话?”贾长明思考了许久都没得出答案,直接问道,“是什么?”

    林山止神秘地笑了一下:“巫神的祝福。”

    这句话同夜色一般,将整座贾宅笼罩。

    躺在床上,贺川行闭上眼睛又睁开:“你要去见巫族的长老?”

    “嗯,巫月一期本人并不认同贾家做的龌龊事,可他却坚持为贾家办事这么多年,定是有人命令他这么做的。”

    “巫族……又是非自然力量吗?”

    “怕什么?再苦再难我们都走过来了,要是死在最后一个世界也太可惜了。”林山止侧着身子,鳞尾爬向贺川行的肚子,“但要真死了,什么都没做,就更可惜了。贺川儿,今晚要不要……”

    “林山止,我们已经两清了。”贺川行拉着林山止的尾巴塞到他屁股底下,“现在,立刻睡觉。”

    林山止伤感道:“今晚不做吗?”

    “不做。”

    “那明晚呢?”

    “……”

    “贺川行,后天是我最大的让步了。”

    “你少变本加厉。”

    “不——行——今晚就要……我想了一整天呢。”

    贺川行把林山止的枕头丢到床尾:“不想睡就别睡了。”

    林山止委屈巴巴地去拿枕头:“亲一口总行了吧?”

    “你到底睡不睡?”

    “都在一张床上了,总该让我抱着吧?”

    贺川行咽了口口水,眉毛微微抬起:“躺下,被子都被你拽走了。”

    “好好好,这就躺。”林山止趴在贺川行身上,“我可比被子暖和多了。”

    “也沉多了。”

    “哼,听不到。”

    贺川行撵道:“睡自己那边。”

    林山止在他嘴上啄了一口,绵言细语道:“晚安,贺川行。”

    “……”贺川行慌促闭眼,头躲过去。

    被子还是原来那床被子,可比昨晚还要暖,还要软。

    晚安,晚安,晚安,晚安,晚安,晚安,晚安。

    “嗯。”——

    啊啊啊起晚了就更新晚了 [求你了]抱歉

    这篇人物很多  不是很重要的我就只用太太爷少爷小姐代替  防止大家看得也乱

    第65章 大宅门

    午休前几分钟, 薛晚凝来到东书房,吩咐丫鬟下去后,直言道:“林先生, 您让长明向我展示那个实验,有何用意?”

    林山止皱眉笑了笑:“太太这么问, 我还真有些不明白, 我只是跟少爷说,要是想同别人分享,只给太太展示就好,因为这个实验并不是百分百的成功率,万一失误,多少有损少爷的面子。”

    “你带他做的是点石成金的实验。”

    “是。”林山止毫不心虚。

    薛晚凝两手渐渐捏紧, 疑心道:“世上怎会有这样的事?”

    “人类的每一次进步都是对这个世界的一次探索,更何况这个实验并不完美。”林山止将一张黑纸扣在未盖盖子的茶壶上面, 纸上渐渐现出雪花图案, “太太,少爷昨天的实验成功了吗?”

    薛晚凝似还在思索, 木讷地回复道:“没有。”

    “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因为这个实验难度很高, 实验过程也会出现很多不确定因素, 就算最后成功了, 若是金矿石中含金量过低, 也仅仅是得到一颗米粒大小的黄金而已。”林山止瞧向窗外, 玉兰花洁白而高雅, “风一吹就没了。”

    薛晚凝恼火道:“你到底为什么会教长明做这个实验?一定要做这个实验吗?”

    “太太息怒, 我只是觉得这个实验有意思, 只要操作得当, 危险性也很低。就结果来看,少爷玩得很开心。”林山止温柔地回道,“从少爷的操作可以看出,他是一个非常聪明的孩子。七太太,冒昧问一句,为什么您不愿意送明少爷去学校呢?”

    薛晚凝脸色陡然沉下去:“老师对长明未免太过关心了。”

    “抱歉,是在下没规矩。”林山止倒了一杯茶,“太太,您消消气。”

    “不用了。”薛晚凝站起,“下午的课程安排是什么?”

    “世界地理,我带了许多照片给少爷看。”

    薛晚凝此刻觉出自己态度欠佳,声音软和下来:“劳先生挂心了。”

    “应该的。太太,我送您。”

    这一送,就送了二十分钟。

    林山止路过琴室时,看到了双胞胎姐妹,姐姐名为贾霁,妹妹名为贾漪。

    七岁那年,贾霁因天花导致双目失明,这二十年来,一直都是妹妹贾漪精心照料,二人感情好得没话说。

    林山止忽然疑惑起来:大少爷、二少爷还有双胞胎姐妹早就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为何一直住在贾宅?就算是有迎娶或是入赘的说法,这宅里也不见他们的伴侣啊。

    “怎么走到这里来了?”

    贺川行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林山止缓了缓神:“七太太跟我说了很多。”

    “关于贾长明的事?”

    “嗯。她说贾长明是他的第二个孩子,第一个孩子在三岁时坠井身亡,所以我们之前见到的那座井台是被封起来的。”

    “可这跟她不允许贾长明上学有什么关系?”

    “因为她觉得宅里都有危险,外面的危险就更多了。”林山止怜悯道,“她实在不能再失去一个孩子。”

    “可这并不是为贾长明好。”

    “薛晚凝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林山止抬头,今天乌云密布,他的心情也不算好。

    “我刚刚看到了贾霁和贾漪。”

    贺川行知道林山止不会无缘无故提起这两人,问道:“她们有问题?”

    “天花导致失明的概率并不大,小楚又从宋师傅那里得知,这两姐妹性格南辕北辙,贾霁乖巧聪颖,贾漪呆笨迟钝,所以五爷和五太太都更喜欢姐姐,时常忽视妹妹。”

    “所以……是贾漪弄瞎了贾霁的眼睛?”贺川行慢慢呵出一口气,“可那时她才七岁。”

    林山止无可奈何地笑着:“小孩子远比你想象中要聪明得多,父母究竟喜不喜欢他,两岁就看出来了。”

    贺川行立刻拉住林山止的手腕。

    “现在还不是时候。”林山止的尾巴探到贺川行腿中间,“你要是一定要我现在说的话,那我们应该先找好一张床。”

    “你真是……”

    林山止不要脸地接话道:“贼心不改。”

    贺川行慢慢松开他,平和道:“从以前就这样。”

    “你这是开始心疼我了。”林山止搂着贺川行的腰,“我听得心里可痒死了。”

    “你太久没发疯了,是不是?”贺川行向后微仰。

    “亲我,贺川行。”

    “自己松开。”

    林山止也不管这四通八达的地形,直接抱上去:“你是喜欢与我这样纠缠下去,多抱一会儿,还是想亲我一口,彻底将我安抚?”

    “我哪个都不选。”贺川行在林山止尾根处扎下镇定剂。

    “贺川行!你……”

    “闭嘴。”贺川行架着软趴趴的林山止到廊内休息,“听我说。”

    “你从哪儿拿的……”

    “听我说。”贺川行端着林山止的下巴,拇指摁在他唇上。

    林山止挣扎未果,老老实实靠在贺川行身上,“嗯”了一声。

    “贾玉清回来了。”

    林山止点头。

    “他给贾长明买了一把仿真手枪,还请了一个魔术师来表演,把下午的课取消了。”

    “取消?怎么没有人提前通知我?”

    贺川行心道:“我就是来通知你的。”

    “那个魔术师还配有一个助手,是德国人。”

    “女的?”

    “嗯。”

    林山止被气笑了。

    “贾宅祖训,不得纳妾,他就以生意为由在外买了个房子,白天工作,晚上回来,也不知道挣的钱都到哪里去了。”

    贺川行对贾玉清不感兴趣,将话题拉了回来:“薛晚凝希望我们可以留下一起看魔术,但我拒绝了。大太太身子不舒服,逢景留在房间照顾,不能过来,小楚应该还不知道这件事。”

    “叫他去看表演吧,我们两人调查就好。”

    “嗯。”

    贺川行喂林山止喝下一管特异性拮抗剂,等林山止恢复后,两人将蚕娘和帮工迷昏,悄悄潜入蚕室。

    蚕室选用青砖砌墙,窗户上糊了一层桑皮纸,室内设多层木架,每层铺竹匾。金丝蚕或是在匾中啃食桑叶,或是在上蔟架里吐丝结茧,阶段不一,但状态都极好。

    “这些金丝蚕比寻常的蚕要大上不少。”林山止道。

    “要照顾这么多蚕,竟然只安排了两名蚕娘和一名帮工,难不成这些蚕全都能顺利长大?”

    “或许滋养它们的不是桑叶。”林山止仔细地嗅了嗅,“贺川行,你觉不觉得这屋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

    “淡淡的青草香。”贺川行看向林山止,“其他的我闻不出来。”

    “就是只有青草香才奇怪。”林山止走到木架前,“这里有蚕粪,按理说应该有微弱的酸臭味,可我却什么也闻不到。除此之外,我还觉得这屋里有一股阴寒的死气。”

    “是你的直觉?”

    林山止笑道:“怎么?不信我?”

    贺川行拿出天眼拍照,又看了眼表,说道:“去桑园。”

    “你知道桑园在哪儿吗?”

    “贾宅后面大约两公里的地方有一片桑林,是贾家购置的私有田产,这并不难找。”贺川行滑出地图影像,在一条溪流旁边画了个圈,“但要注意的是,贾才赋今早上去了桑园,现在还没有回来。”

    “统帅真是太可靠了。”林山止说着就靠过去,“怎么每一步都被你计划好了?”

    贺川行推开林山止的脸:“赶紧动身吧,他们马上就要醒了。”

    “还得有五分钟才醒呢,我调的迷香,昏睡时间可以精确到秒数。”

    “那你就在这里数着秒数等他们醒吧。”贺川行朝门口走去。

    “你真是太狠心了,贺川行。”林山止跟上去,“我们怎么走?打计程车?”

    贺川行瞥他一眼:“坐火车。”

    林山止失笑:“行,统帅说坐火车那就坐火车,我现在就给你造个私人火车出来,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傻子。”

    桑园。

    “狼狗守门,家丁巡逻,真是戒备森严。”林山止道。

    “桑园里的人不认识我们,乔装一下应该可行。”

    “但今日贾才赋在里面,他们一定不敢随便放人。”林山止招招手,“走,贺川行,去溪边。”

    “你要干什么?”

    “抓铁线虫。”

    贺川行震惊:“铁线虫?”

    “铁线虫若是寄生在桑叶上被幼蚕吃下,会造成大批量的死亡,而溪水浅滩的石头缝隙或是苔藓湿处最易找到铁线虫,所以……”林山止拿出一把水球,“我们先抓铁线虫,然后让我的宝贝蜘蛛把铁线虫送进去,等桑园混乱之时,我们就趁机溜进去。”

    贺川行听是听明白了,可他没抓过铁线虫,一时间无从下手。

    “我的好统帅,你在旁边当监工就好,这等粗活还是我来干吧。”

    “林山止……”

    “放心,我戴着手套呢。”

    贺川行一起下了水。

    “捞起来,保证虫体不断就可以,对吧?”

    林山止直起腰:“对是对,可是统帅,这水下的石头很滑,你可千万当心。”

    “你才是。”贺川行操心地看了他好几眼,“裙摆能不能好好掖一下?”

    “我不会,你帮我吧。”

    贺川行皱眉:“林山止是这么蠢的东西吗?”

    林山止笑得蝶乱蜂狂,淌水走到贺川行面前,后者未言一句,替他整理好裙摆,又用抓夹帮他固定好头发。

    收集到足够多的铁线虫后,林山止录了条语音,之后派出他的蜘蛛大队进军桑园。

    不一会儿,随着一声“不好啦!桑叶上全是铁线虫”的叫喊,桑园里炸开了锅,人是手忙脚乱地跑,狗是手忙脚乱地叫,林山止与贺川行换上一身便服混进园中,却没发现任何可疑的地方。

    “这就是一个普通的桑园。”贺川行道。

    “越是普通,就越会成为……”

    “障眼法。”

    “先把天眼安好吧。”林山止捏捏眉心,“啊……要看的监控又多了一个,睡眠不足会头疼的啊。”

    “你晚上少说几句话就睡着了。”

    “跟这个可没关系。”

    “随你想吧,今晚别再问我无关紧要的问题。”

    “哪个都有关,哪个都紧要。”

    贺川行推着林山止走:“少说几句吧,嘴上起疱疹了还这么有能耐。”

    “你还好意思说我?”林山止声音稍大了些,“你嘴上四五个疱疹呢。”

    贺川行在林山止腰上狠狠掐了一把。

    “你们两个干什么呢?赶紧除虫啊!”一个男人气冲冲地喊道。

    林山止迅速反应道:“马上就去。”

    “赶紧地!两个白拿工资的,桑园不是招你们过来偷懒的!”

    林山止和善地笑道:“说了马上就去,你也别站这儿干瞪眼了。”

    “你敢顶撞我?你……”男人眉头一拧,“不对啊,以前怎么没见过你们两个?”

    “我们是新来的,今天刚上班。”

    “放他娘的屁!今天根本就没……”

    林山止甩出去一只针筒,男人应声而倒。

    “废话真多。”

    贺川行道:“好了,快走吧。”

    “嗯。”

    快到门口时,林山止拉着一个桑工道:“五爷说可能是溪水被污染了,我俩先过去看看。”

    桑工着急地回道:“快去快去!”

    于是,两人顺利出园,坐着计程车回到贾宅。

    楚和英一直坐在门口等两人。

    “小楚?你怎么在外面?”林山止以为是楚和英被撵了出来,语气中心疼又带了些怒气。

    “我在这儿等你们。”楚和英拍拍屁股,“我看你和贺哥不在书房,就知道你俩肯定是出去调查了。”

    “傻小子,你直接用天眼联系我们啊。”

    “我担心你们暴露嘛。”

    “暴露?”

    “就是……”楚和英认真地看着两人,“电视里经常会演,比如主角躲在柜子里,本来已经逃过了搜查,结果这时突然来了一个电话,一下就暴露了,然后……”

    楚和英以手作刀,捅在自己肚子上。

    “哈哈哈哈,小楚,你这小脑瓜想的东西也太有趣了。”林山止揉着楚和英的头,“放心吧,天眼提示音非常小,会通过Verdict传到我们耳朵里,外人几乎听不到声音,振动模式也一样,感受最大的是你的身体,旁人若是想听到,除非跟你靠在一起。”

    “哇!这么安全?”

    “这是自然,你觉得你林哥在设计天眼的时候会不考虑安全问题吗?”

    “不会!林哥最厉害了!”楚和英大声夸赞。

    “好啦,走,进去。”林山止搂着楚和英,“魔术表演好看吗?”

    “好看!魔术师太厉害了,居然真的能从帽子里变出鸽子。林哥,他是怎么做到的呀?”

    “这个嘛,有两种情况。”林山止稍稍躬身,“第一种就是藏在帽子的夹层里,通过拉绳控制夹层开关;第二种则是藏在袖子里,魔术师在进行这一步时,会用身体遮挡视线,将鸽子转移到帽子里,从观众的视角来看,就是鸽子从帽子里飞出来了。”

    “原来如此……不过就算知道了原理也好厉害,一定要练很久才能做到不出破绽吧?”

    “既然要靠这个饭碗吃饭,就必须要有本事护住这个碗。”

    “嘿嘿,我记住啦,林哥。”

    “还有什么好玩的吗?”

    楚和英想了想,忽然笑起来:“魔术师的助手姐姐特别漂亮,二爷夸了一句,二太太就跟二爷吵起来了,六太太说要不是二少爷拉得快,二爷的脸都得被二太太挠花,然后五太太生气了,说‘家事回屋子里解决,别耽误大家看魔术’,大家就安静下来看表演了。”

    “这可比《七品芝麻官》有意思多了。”

    “《七品芝麻官》是什么?”

    “豫剧,等空了带你去戏园听。”林山止拍拍楚和英,“见到你逢姐了吗?”

    “嗯嗯!魔术结束后,池大夫来给大太太把脉,逢姐就陪六太太她们打麻将去了。”

    “逢景还会打麻将?”

    “对吧?我当时也很吃惊,就跟过去看了,不过逢姐输的有点多。”

    “那你逢姐没让你玩两把?”

    楚和英就等林山止问这句话,得意道:“我玩了三把,就三把,全都赢了!”

    “还是小楚厉害啊,你贺哥玩麻将就没赢过,你下次好好教教他。”

    贺川行不疾不徐地说道:“说得好像你赢过一样。”

    林山止“噗嗤”一声:“我们两个呀,就是天选的破产二人组咯。”

    楚和英跑到前面去开门:“林哥,七太太说今晚会做母油船鸭,饭后甜点还有布丁,想请我们留下来吃晚饭,我们能不能留下呀?”

    林山止与贺川行相视一笑,前者捏着楚和英的脸:“你这小子口水都要流到地上了,我还能不答应?”

    “太好了林哥!林哥你真好!”楚和英抱着林山止跳了两下。

    贺川行双眼微弯,眸光温润如玉。

    日子这样过也不错,吵吵闹闹的,充实又鲜活——

    第66章 大宅门

    桑园出事并没有影响到蚕房, 这一点令林山止很惊讶。

    贾长明平时看上去是个闷葫芦,可实际上是个大嘴巴,什么事都跟林山止说。

    “是吗?昨天宅里有外人潜入?”

    “嗯, 他们迷晕了蚕房的人,但是并没有伤害蚕。”贾长明写下最后一个答案, 把小测卷交给林山止, “桑园也出事了,桑工说桑叶上突然多了好多铁线虫,还有两个不认识的人混进了桑园里。”

    “他记得那两人的模样吗?”

    贾长明摇摇头:“他说不知道怎么就晕过去了,醒来后什么也记不得。”

    林山止稍稍松心:“那两个人还真是可恶,没准铁线虫就是他们放的。”

    “一定是他们放的。五伯可生气了,花了高价钱雇人看守蚕房, 说不会再让那两只臭苍蝇有可乘之机。”

    林山止心里骂了句难听的,脸上依旧笑着:“是该严加防守, 毕竟那些蚕可都是金子呢。”

    “金子?金丝蚕?”

    “贾家不就是靠五爷的金丝蚕生意发家的吗?”

    “外人都这么说。”贾长明拿着糕点吃, “可有一天我听蚕娘们发牢骚,说五伯根本就不会养蚕, 这怎么可能呢?五伯每天都会去蚕房检查,时常后半夜才休息, 一个不会养蚕的人会做到这种地步吗?”

    “这样听来, 五爷还真是辛苦, 不用管外人怎么说, 五爷是您亲伯伯, 您相信他就好。”

    林山止的红笔没油了, 跟贺川行换了一支, 而后贺川行悄悄退了出去。

    蚕房的确把守得密不透风, 连蚕娘和帮工出入都要进行严格检查。

    贺川行只看了一眼便走了, 不过,他心里已拟好计划。

    他没有着急回去,而是拐去主宅,在回廊处遇见了池观堇以及一个哑巴——刘管家的儿子。

    哑巴的手烫伤了,拇指根部鼓起三个透明水泡,池观堇帮他上药时,他不自觉地向后躲,另一只手紧紧揪着衣裳。

    “别乱动,不要耽误我的时间。”池观堇道。

    哑巴急忙点头,咬着牙,一动不动。

    “好了,药膏留着给你用吧,不要说是我给的。”

    “嗯。”哑巴感激地看着她。

    池观堇的表情有些莫名其妙,像是终于处理完了一件麻烦事,又在后悔自己方才的所作所为。

    她朝贺川行走过来,越靠近他,眼底的寒意便越藏不住。

    “那张药方是你写的?”池观堇问道。

    贺川行未做隐瞒:“不是。”

    “那就是那个穿唐装的家伙。”

    “你找他做什么?”

    “我对你们没兴趣,是死是活都没兴趣。”池观堇语气冷淡,身上的草木香仿佛都沾了霜,“但还是想提醒你们一句,远离贾宅。”

    贺川行朝主宅看去,恰在这时,里面传来靡靡之音。

    “你与巫月一期是什么关系?”

    “没关系。”

    “可你们说了相同的话。”贺川行转而看向池观堇,“贾宅究竟有何秘密?”

    “你要是不怕死,尽可以去查。”

    池观堇说完这句话便快步走开,仿佛留在这里会沾上晦气。

    贺川行找到哑巴,问他:“你的手是怎么弄伤的?”

    [倒水时不小心溅到了。]

    贺川行用Verdict翻译哑巴的手语,随后给了他一包章鱼创口贴:“国外进口的创可贴,上面有药,贴上后一周就能好,也方便你干活。”

    哑巴连连摆手。

    [太贵重了,我不能要您的东西。]

    “你父亲帮了我们许多,就当是谢礼吧。”

    “啊……”

    “收下吧。”

    “啊……嗯……”

    [谢谢。]

    贺川行笑着摇摇头,进入正题:“大少爷是会唱戏吗?怎么总是听见他的屋子里传出戏音?”

    哑巴似听到什么可怕的事,面色煞白,呼吸也急促起来。

    [不……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抱歉,我……”

    “啊……”

    贺川行话还没说完哑巴就跑了——连创可贴也不要了。

    “难道这事与哑巴有关?”

    贺川行心里想着,收好创可贴,刚准备回去,戏曲声戛然而止。

    眼见四下无人,贺川行身形如电,纵身跃上主宅屋顶。他猫着腰,足尖点着瓦片无声挪动,待行至天窗旁,方屏息凝神,缓缓探首下望,目光骤然一缩。

    他离去后,巫月一期从暗处走出,雪白的斗篷被鲜血染红,远远望去,似几朵新开的扶桑花。

    “老师,您怎么知道我喜欢扶桑花?”贾长明问道。

    “听您母亲说的。”林山止一一打开颜料盒,“少爷为什么喜欢扶桑花呢?”

    “先秦神话中说扶桑树是太阳栖息的地方,扶桑花也被认为是神圣之花,所以我喜欢。老师呢?您相信传说吗?”

    “《淮南子》中描述扶桑,‘日出旸谷,浴于咸池,拂于扶桑’,我一直钟爱这句话。”林山止笑容坦诚,“谁会不喜欢敢于直面太阳的花呢?”

    “老师说得真好。但是……我画技很差,恐怕画不出它的美。”

    “这个请您放心,我已为您找了一位厉害的老师。”

    逢景抱着画板,紧张地说道:“明少爷您好,我……我是付景,很荣幸能……能能能当您的老师,对……对不起……我有点……”

    贾长明对逢景印象并不好,打断道:“她来教我吗?”

    “她是第一次当老师,难免有些紧张,但她的画技远在我之上,是不可多得的妙手丹青。”

    “这么厉害?”

    林山止把写生本递过去:“您可以看看她的画。”

    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

    林山止立刻站起,拍着逢景的肩道:“我们很快就回来。”

    逢景想到林山止嘱咐她的话:自信!自信!再自信!顿时,一股强大的使命感涌上心头。

    “林哥哥,我会做一个好老师的!”

    林山止对这个称呼还不太适应,憋着笑出了门。

    “怎么这么严肃?”

    贺川行拉着林山止走到远处。

    林山止敛容:“你在蚕房看到什么了?”

    “不是蚕房。”

    “那你去哪儿了?”林山止忽地着急,把贺川行前前后后都摸了一遍,“你没受伤吧?”

    “没有。”贺川行低头,在林山止耳边小声道,“贾狄的房里有一个男戏子。”

    林山止强压声音:“他在屋里藏男人?”

    贺川行无语地皱起眉:“你自己知道就好了。”

    “难怪六少爷会说那句话,刘管家又那般遮掩,不过看样子这似乎也不是什么秘密。”

    “纸包不住火,他都把人带到家里来了,甚至白天就要行巫山云雨之事,怎么可能瞒得住?”

    林山止扯着贺川行的皮衣,攥在手心里。

    “那个戏子好看吗?”

    贺川行就知道林山止会问他,应对如流。

    “没看。”

    “真没看?”

    贺川行反问回去:“我看他干什么?”

    “万一他好看呢?”

    “与我有什么关系?”

    林山止尾巴翘起来,露出一节淡粉色的尾尖。

    “和我比的话,哪个好看?”

    “我说了,我没看。”贺川行食指抵在林山止的美人窝上,“你能少问几个废话问题吗?”

    林山止今日没戴眼镜,浅棕的瞳色宛如被阳光吻过的琥珀,沉淀着岁月最温柔的爱意。

    “那我与你有没有关系?”

    “你自己想。”贺川行转身,皮衣蹭着林山止的指头被抖开,“皱得这么难看,林山止,晚上回去给我熨平整。”

    “我是你的仆人吗?”林山止凑上去。

    贺川行抬手挡住他的脸:“仆人敢如此大胆吗?”

    “他要是个疯子,就一定敢。”林山止吻在贺川行无名指上,“你说呢,my lord?”

    “也得看是什么样的疯子。”贺川行握拳,骨戒压在林山止唇上,力度并不重,“我听到逢景的声音了,她在里面?”

    “教贾长明画画。”

    贺川行收手。

    “蚕房不好进吧?”

    “白天人多眼杂,晚上再去。”贺川行朝房顶看了一眼,接着道,“但我好像被跟踪了。”

    林山止意料之中地笑了声:“除了他还有谁?不用管他,晚上按计划行事。”

    贺川行点头,心如止水。

    下午课程结束后,林山止说要带他们下馆子,逢景和楚和英高兴得像两只旋转的蜂鸟,一路上嘴巴就没停。

    “贺先生,有件事我还没跟你说。”逢景压低声音,“昨天我不是跟六太太去打麻将了吗?贾蕙……四小姐,她也在,她向我打听了你。”

    不等贺川行发问,林山止就先开了口:“她都打听什么了?”

    “问年龄,性格,爱好,还有……”逢景尴尬地笑了一下,“是否单身。”

    “啊?她不会喜欢贺哥吧?”楚和英抱着脑袋喊道。

    “都问是不是单身了,肯定喜欢啊。”林山止在贺川行面前敲桌子,“你说,怎么解决?”

    “小题大做,别添乱。”贺川行从容道,“逢景,你是怎么跟她说的?”

    “年龄、性格和爱好都是如实说的,但关于感情状况,我说你已经有喜欢的人了,而且关系很好。”

    贺川行喜欢这个答案,看着林山止道:“解决了。”

    “那个……贺先生,其实我后面还有一句。”

    “嗯?”

    逢景低头,语速飞快道:“对不起贺先生,我先跟你道个歉,因为四小姐的表现真的很喜欢很喜欢你,所以为了让她死心,我说你和爱人关系很好,月底就要结婚了。”

    楚和英鬼使神差地鼓起掌来。

    贺川行一脸茫然。

    林山止喜欢这个答案,现在轮到他看贺川行:“嗯~解决了。”

    “真的非常对不起,贺先生。”

    “不不不,逢景你做得特别好,这种事就应该防患于未然,再说你也没说错,我跟贺川行……”

    贺川行在桌下踢了林山止一脚,说道:“没关系,逢景,我们也不会在这里待到月末,贾宅的谎言,会在这几日一一显露。”

    “贺先生,我可以做些什么?”

    “贺哥我……”

    林山止捂住楚和英的嘴,在桌上拍下两张电影票:“需要你们两个去看场电影。”

    逢景不明白,问道:“看电影?”

    “喜剧片,你们会喜欢的。”

    “谢谢林先生,但……”

    “但肯定不会仅仅是看一场电影那么简单。”

    贺川行怼了下林山止,后者松开手,还顺了顺楚和英的“毛”。

    “贾晓风和他女朋友的座就在你们前面,虽然概率不大,但我想让你们碰碰运气,看看是否能得到贾宅目前拒不嫁娶的消息。”

    逢景拿着票,笑道:“有小英在,肯定不会白去一趟。”

    楚和英一本正经地跟着道:“对对对,这就叫贼不走空!”

    “小英又乱用成语了。”

    林山止问道:“上一个是什么来着?”

    逢景和楚和英一起说道:“一吐为快!”

    “哈哈哈,‘一吐为快’虽然用错了,但气势喊出来了,至于‘贼不走空’嘛……我还挺喜欢小楚这个用法的。”

    贺川行心中叹息:“林山止又在误人子弟,但愿小楚没听进去。”

    “好了,电影半小时后开场,我给你们打辆车,你们先去,电影结束后,我和贺川行会在门口接你们。”

    “林哥,你和贺哥晚上去哪儿啊?”楚和英飞快地穿好外套。

    林山止有模有样地说道:“约会。”

    “真的?”

    “千真万确。”

    两人齐齐看向贺川行,后者怕他们担心,轻轻点了下头。

    “那我们马上就走!”逢景拽着楚和英就下了楼。

    “我们果然是两情相悦,统帅。”林山止一定要犯这个贱。

    “少废话,下楼。”

    林山止弯着胳膊:“约会不应该挎着吗?”

    贺川行面不改色地薅出林山止的尾巴,挂在他胳膊上:“走吧。”

    “真是让你得意死了,贺川行。”林山止甩给贺川行一个背影,可没走两步就停下,回头认错,“还是您走前面吧,统帅。”

    贺川行停在林山止身边:“正常些。”

    “那你让我搂着你。”

    贺川行走得毫不迟疑。

    车上。

    贺川行问道:“迷香准备好了吗?”

    “你吩咐我做的事,我什么时候出过差池?”林山止摇下车窗,“不过提到烟,现在倒是想抽一根。”

    “马上到了。”

    林山止张口。

    “以前怎么不见你有这个习惯?”贺川行抽了根烟,递到林山止嘴边。

    “以前没人疼没人爱,现在,有你了。”

    贺川行坐正,一手点烟,一手抽了第二根出来。

    林山止踩下油门,轻悠悠地说道:“统帅自己点烟也太没面子了。”

    “专心开车。”

    林山止夹烟递过去:“用我的。”

    “麻烦。”

    又是一脚油门,街边一对情侣的帽子被吹飞,女人吓得尖叫一声,男人指着车屁股破口大骂。

    贺川行对此见惯不惊,可他没想到的是,林山止竟敢在这等车速的情况下亲他。

    一根烟点燃了另一根烟,青雾似情丝,牵缠无解。

    香烟香烟,是烟,也是香。

    蚕房的人再多、再彪悍,也都在五秒内被林山止的迷香放倒。

    “这里上蔟的蚕这么多,他们居然只派一位蚕娘检查吗?”

    “可外面的守卫却足足有十个。”贺川行摸着墙壁,试图寻找暗门。

    “说明这里面的东西很重要,但却不能让外面的人看到。”

    贺川行想到血珍珠的传说,猜测道:“五爷并没有对桑园加派人手,说明他不在乎桑叶,难不成这些蚕都是用血喂养的?”

    林山止蹲在蚕娘面前,拉起她的手查看,摇头道:“没有伤口。”

    “要回去吗?”

    “我倒是想回去睡觉,可就怕有人不让我们回去。”

    林山止话音刚落,一个雪白的人影从门口闪进,刀尖寒意几乎凝成实质,直朝贺川行眉心刺来。

    贺川行推开林山止,横起水剑顶住刀尖,旋即转守为攻,长剑突刺,威势骇人,巫月一期后仰贴地滑出,匕首反撩削向贺川行手腕,水剑陡然下压,刃口擦着匕首刮出刺耳锐响。

    贺川行顺势旋斩,巫月一期的半边斗篷应声破开,碎布如蝉蜕缓缓飘落。

    “嘶!!!”

    一条黑蛇从角落暴射而出,獠牙在月光下划过两道银线,下一秒就尸首分离。

    林山止以一片桑叶割断蛇头,不脏刀也不脏手,只是血还是溅到他脸上几滴,衬得他的笑透出些病气。

    “统帅,你可吓死我了。”

    贺川行将遮于脸前的扇子收好,从口袋里取出手帕给林山止擦脸。

    “早就跟你说过,不要留它。”

    “无毒又可爱,我还想把它带回去养呢。可惜啊,死了。”林山止心疼地皱起眉,“这样的笨蛇,留着也无用,死了好,没用的东西,就不该活着。”

    就在这时,倒在地上的蚕娘猛不丁开始抽搐。

    三人俱向后退去,巫月一期道:“从这里出去后,你们最好忘记今晚发生的事。”

    “真是不好意思,我记性太好了,想忘也忘不掉呢。”

    林山止这时还有心情还玩笑,殊不知下一个场景差点惊得他咬到舌头。

    蚕娘胸口骤然鼓起血包,衣服受鲜血腐蚀,如热水淋浴冰面,逐渐向四周消蚀,猩红的肉蚕顶着湿漉漉的口器破体而出,它们啃食着蚕娘的血肉,个个有两指那么粗。

    很快,蚕娘就被吃得一干二净,肉蚕爬上上蔟架,开始吞食同类,待满架的蚕变成乳白汁液,这些肉蚕竟昂首挺立,吐出灿金丝线。

    巫月一期低吟咒文,朝空中丢出一排线筒,随即勾手,金丝全部射向线筒,缠绕数百圈后,剩下的金丝拧成一股粗线将线筒绑成一串,落到巫月一期手中。

    “让你们看到金蚕吐丝是我的疏忽,但你们若是能保证三缄其口,我可以留你们一条命。”

    “这话应该我来说。”林山止目光冷然,“你敢对贺川行动手,我早该第一时间就杀了你,可你还有用,所以……”

    “哼,杀我?”

    林山止眼睛微眯,地上那条死蛇竟长出了脑袋,猛地扭身咬住巫月一期的腿,这始料未及之事令巫月一期当场愣住,连线筒被抢走都没做出反应。

    “这是……怎么回事?”巫月一期跪在地上,嘴唇上的巫文渐渐暗淡。

    “一个魔术。”林山止欣赏着金丝,“不过我在蛇牙上涂了点毒药,大概能限制你四个小时。”

    “你……”

    “金丝我带走了,五爷那边你自己想办法吧。”

    林山止摘下巫月一期的帽子,有那么一瞬间的愣神——他还没在任何一双下三白的眼里看到过“神圣”的感觉。

    “滚开!”巫月一期怒道。

    “你这人……”

    “走了。”贺川行提起林山止的胳膊,“电影快结束了。”

    “贺川行……等等,贺川行!他骂我。”林山止走一步绊一步。

    “骂得好。”

    “贺川行!”

    “小声点。”

    “贺……”

    贺川行用力一拉,低沉警告:“林山止,你耳朵聋了?”

    “你弄疼我了……”

    贺川行还未松手林山止就咬住了他的唇,齿间的烟味还沾着薄荷凉意,吻落时却烧了起来。

    月光淌过交缠的鼻息,仿佛听过一段羞于启齿的情话。

    贺川行捏住林山止的腰,专注且动情。

    车上的短吻是一块烂银,夜色越深,越雪白闪亮——

    笑死了  我朋友说这章陈三愿上线了哈哈哈哈

    第67章 大宅门

    林山止等人来到贾宅时, 巫月一期已跪了两个小时。

    烧红的碎瓦片散发出刺目红光,烫焦的皮肤和烘烤的血味令人深感不适。他背挺得笔直,影子也纹丝不动, 好像不是在受罚,而是在闯神关以铸仙基。

    林山止把药放在巫月一期手边:“为什么不告发我们?”

    巫月一期不齿:“重要的是金丝, 而不是谁偷走了金丝。金丝被抢, 是我自己的原因,我甘愿受罚。”

    “下一次金蚕吐丝是什么时候?”

    巫月一期看向林山止,心想:“这人怎么如此不要脸?”

    “我打听过你了,资质平庸的巫族后人,巫月一期。”林山止自信地笑着,“你们巫族一脉如今仅剩下七人, 你,你大姐、二哥、三弟, 你叔叔, 你母亲,还有你的爷爷, 也就是巫族长老。”

    “打听过我又怎样?郇城人没有不知道巫月家的。”

    “可我还知道……昨日是谁伤了你。”

    巫月一期眉头一抖,沉声道:“伤我的不就是你用来变戏法的黑蛇吗?”

    林山止轻叹口气, 颇为失望地说道:“你要是只有这点智商, 我也没必要救你。”

    这话始终在巫月一期耳边萦绕, 即便林山止等人离开许久也未消去, 他想不明白林山止为什么要说这句话——他凭什么说这句话?

    “巫月先生, 您喝点水吧。”逢景道。

    巫月一期下意识拔刀, 看清楚来人后, 冷淡地说了一句:“不用。”

    “您嘴巴都起皮了, 还是喝一口吧, 您喝完我就拿走,不会告诉别人的。”

    巫月一期还是坚持道:“不用,你走吧。”

    逢景并没有生气,柔和地说道:“林先生说您是好人,请您放心,这水没问题。”

    “林先生?他究竟是你什么人?”

    “林先生救了我,他是我的恩人。”

    巫月一期脑补了一部道士四处游历,斩妖除魔、济世救人的小说。

    “这水是他让你送的?”

    逢景点头:“林先生还说,请您跪完了去东书房一趟,他要给你看个东西。”

    巫月一期霍然站起,下巴上的汗珠被甩落,砸到瓦片上,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

    逢景紧跟着站起,急忙道:“您的役鸟没事,请放心。”

    巫月一期双腿不受控制地抖动,嘴唇刚闭上就撕开,他长长吸了一口气,又低缓地呼出。

    “但是,林先生要我提醒您,他没开玩笑。”逢景把水递过去,“您把役鸟接回去后,要是再监视我们,他就真的不给您面子了。”

    “他?”

    逢景郑重点头:“林先生说到做到。”

    巫月一期犹豫几秒,接水喝了半杯,又跪下去。

    “告诉他,我会去的。”

    “嗯!”逢景走出几步,忽然想到什么,回头道,“巫月先生,林先生说一会儿会下雨,您要是不愿意弄湿斗篷的话,可以先交给我。”

    巫月一期皱眉,抬眸刹那,如秋冬雪月,千里一色。

    “天哪……巫月先生,您的眼睛……太好看了。”逢景说完又立马鞠躬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太冒犯了,您一直戴着兜帽,一定不想让外人看到的,实在对不起,我现在就忘掉。”

    巫月一期有些发愣,脸渐渐红起来。

    “付景!太太叫你呢!”一个丫鬟喊道。

    “来了!”逢景着急忙慌地扭着头,“巫月先生,我先回去了,下次……下次再给您赔礼!”

    头顶渐渐暗下来,方才还是晴空万里,转眼就乌云密布。

    巫月一期说服了自己:这种傻乎乎的女孩一定不是坏人。

    书房。

    长明牌大喇叭又上线了——林山止曾跟三人调侃,贾长明比天眼好用多了。

    “没有了金丝蚕,五爷自然生气,可又不是巫月一期一个人的错,怎么不见他罚那些拿刀拿枪的人?”林山止问道。

    “我也不知道,但五伯把巫月一期狠狠骂了一顿,说下次要是再出差错就把他辞退。”贾长明咬着笔,“不过也真是奇怪,他为我们家做事已经很久了,从来没出过差错,怎么……”

    林山止略微有些紧张,他是真怕贾长明怀疑到他们头上。

    “肯定是那两个窃贼搞的鬼!”贾长明使劲拍着桌子,“就是他们觊觎我们贾宅的财富!”

    林山止尴尬地笑笑:“明少爷真是气血方刚啊。”

    “老师,您说怎样才能抓到窃贼呢?”

    “这个就交给警察吧,少爷不用烦心。”

    “怎么能不烦心呢?除了我爸,就五伯对我最好了。”贾长明指着手表说道,“这是唯一的一块,五伯谁都没给,就给了我。”

    “非常适合您。这表盘的雕花乱中有序,精美绝伦,一看就出自大师之手,必定价值不菲,五爷果真疼爱少爷。”

    “当然了,五伯喜欢男孩,我岁数又最小,所以他对我格外好。”

    林山止拨着地球仪转了一圈:“我那天看到五爷和三爷在蚕房交谈,但好像不欢而散,他们两个……理念不合吗?”

    “五伯和三伯关系不好,不过具体因为什么,我也不知道。”

    “这就是大人的烦恼了。”林山止打开投影,“少爷,我们开始上课吧,今天的课非常有意思。”

    贾长明兴奋道:“那快开始吧!”

    找短片的时候,林山止又闲聊一句:“付景和付楚说,昨天看电影的时候偶遇了六少爷和他的女朋友……是女朋友吧?”

    “是,她叫章寄雪,和池大夫关系很好。她跟六哥认识好久了,六伯母也喜欢她,好像打算今年就结婚。”

    “真是一对幸福的璧人。”林山止笑笑,“来,这节课我们学习神奇的自然景观。”

    ……

    午休时分,逢景又被大太太留下了。

    “我去看看。”林山止道。

    “巫月一期就快来了。”贺川行起身,“我去。”

    “让他等着。”

    贺川行拦住林山止。

    “你知道如何应对那个老东西吗?”

    “你少靠近主宅。”

    林山止从贺川行胳膊下钻过去。

    “怎么?怕我跟人跑啊?”

    贺川行把他拽了回去。

    “坐着。”

    “你不放心我?”

    贺川行盯着林山止嘴角的疱疹,自己也开始幻痛。

    “我去找逢景,你们先吃。”

    “贺哥,我跟你一起去吧。”楚和英道,“我不饿。”

    贺川行看他一副抓心挠肝的样子,答应了。

    两人刚出门就看到了贾蕙,她身边依旧没有丫鬟,正拎着个篮子在玉兰树下捡花瓣。

    原本三人也不会打照面,结果巫月一期正好过来,他向贾蕙问安,贾蕙一回头就看到了贺川行,贺川行和楚和英只好也叫了声“四小姐”。

    “不用不用。”贾蕙声音很小,拎着篮子跑开,又躲到了廊柱后,“你们做自己的事就好。”

    巫月一期低头,未与贺川行交谈,径直走向书房。

    贺川行也没多想,带着楚和英快步离开。

    贾蕙靠在廊柱上,紧紧捂住胸口,眼里泛起泪花,喃喃自语:“本就不属于你,本就不属于你……”

    这声音由檐上的天眼传到林山止耳中,被一阵短促的敲门声打断。

    “进。”

    巫月一期身上还湿着,但即便湿着,也没有脱下斗篷。

    林山止笑道:“稀客。”

    “二期在哪里?”

    林山止抬眉:“二期?”

    巫月一期目光定在书架旁的储物柜上。

    “哦,你说那只啼血鸮啊?”林山止收起立方尺,啼血鸮如离弦之箭,眨眼就飞到巫月一期手上,“它叫‘二期’?你起的名字?”

    “怎么了?”

    “很有特点。”

    巫月一期不以为然,问道:“你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的,你全都能告诉我吗?”林山止翘着二郎腿,把玩金丝线筒,“如果不能的话,就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吧。”

    巫月一期看着线筒就来气,回了句:“无可奉告。”

    林山止横向甩开折扇,扇骨上的银针凌厉射出,巫月一期嘴唇轻动,符文亮起瞬间,银针静止,悬停在他眼前。

    “我所有的耐心都给了你那只鸟,你若是再不乖乖配合,我连你带鸟一起杀。”

    “你不是灵异局的人。”巫月一期毫无惧意,“你到底是什么人?”

    “来解决贾宅的人。”林山止露出尾巴,“这个世界存在什么人都不稀奇,对吧?”

    巫月一期那对竖瞳变得更加锐利,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林山止,眼珠来回摆动。

    “你……接了动物的尾巴?”

    “这就是我的尾巴。”林山止走下去,大方展示,“它没什么特别的神力,但我不一样,我知道你昨天是受巫月藏星偷袭才受了伤,也知道你天赋不高,在族中不受重视,还知道你母亲身患重病,需要金丝蚕茧做药引,所以你不得不留在贾宅,替五爷隐瞒金蚕的秘密。”

    林山止笑了一声,接着道:“我说这些,并不是为了炫耀我搜集情报的本事有多高,而是想告诉你,只要人肯张口,那便什么都瞒不住,了解了一个人的经历,就能抓住他的软肋……”

    巫月一期眼中符文骤亮,自脚底旋上来一股烈风,逐步撕开他藏于皮下的兽性。

    “你若敢靠近我母亲半步,我定然让你尸骨无存。”

    林山止神色自若,一字一句道:“我不是嗜血成性的恶魔,也同样希望你别再助纣为虐。巫月一期,我需要你的帮助。”

    眼中光芒渐渐淡去,巫月一期狐疑地问道:“需要……我的帮助?”

    “没错,我需要你告诉我,你对贾宅了解的一切。”

    巫月一期仍有犹豫。

    林山止抛出条件:“我曾学过两年中医,天赋异禀,和那个池观堇比起来,自信不在她实力之下。你若是答应与我合作,我可以免费帮你母亲诊治。”

    “你……”

    “但无法保证医好。”

    巫月一期知道林山止曾写过一副药方,与池观堇相差不大,起初他断定林山止是找其他医生要的方子,可几次交手下来,他就发现此人智商超群,是有真才实学的,所以对于林山止说的话,他选择相信。

    “去我房间说吧。”

    林山止伸手,笑道:“请。”

    巫月一期的房里只有一张床,青灰的墙面上写满了巫文,他靠近时巫文就会发亮,像是长了小眼睛一样盯着他看。

    “你不吃饭吗?”林山止问道。

    “偶尔吃。”

    “偶尔?这是你们巫族人的习惯?”

    “我不爱吃饭。”

    林山止打趣道:“原本以为你也是个经风雨见世面的老手,没想到还是个孩子。”

    巫月一期大声提醒:“这不是你要了解的吧?”

    林山止靠在窗边,想了一会儿才说道:“那些蚕是怎么回事?”

    巫月一期从枕头下拿出一个小盒子:“你也看到了,那不是普通的蚕。”

    “是哪里来的?”

    巫月一期面色凝重,开盒瞬间,一股黑绿色的烟雾在两人面前爆开,旋即便以更快的速度凝成一颗小球,被肉蚕吞了下去。

    巫月一期看了林山止一眼,似是要他做好心理准备。

    “古墓。”

    “难怪蚕房里有一股死气,原来还真死了几百年了。”

    “是几千年,这是活了几千年的尸蚕。”

    林山止瞪大眼睛:“千年古墓?!不仅没要他的命,还能让他把尸蚕带出来?”

    “是他命好。”巫月一期合上盒子,“三爷从古墓回来,不出一个月就死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十五年前。”

    “那这之前贾宅是做什么生意的?”

    “丝绸生意,老爷病重后就由二爷接手产业,但生意不济,连年亏本,为此,二太太没少和二爷吵架。”

    林山止“嘶”了一声:“你又是什么时候来贾宅的?”

    巫月一期比他还疑惑:“你调查我,竟然不知道我是哪年来的贾宅?”

    林山止爽快承认道:“人总会忘记某件重要的事,又会在恰当的时机想起来,所以,一切都不算晚。”

    巫月一期对这些大道理不感兴趣,左耳进右耳出。

    “八年。”

    “十七岁……和小楚一样。”

    巫月一期脑中浮现出一个红孩儿的形象——脸是付楚。

    “他们真是你的弟弟妹妹?”

    “这一点我可没骗人。”

    “但你说的谎也不少。”

    林山止指着嘴上的疱疹问道:“你是从这里看出来的?”

    “嗯。”巫月一期遮住下唇,“凡是为贾宅工作的人,只要在离开贾宅后说谎,嘴上就会起疱疹。”

    “你是向你母亲解释血迹时撒了谎吧?”

    巫月一期没回答。

    林山止又问道:“这是什么诅咒吗?有没有避免的方法?”

    “无法避免,一周左右就会消。”

    巫月一期感觉盒子里有异动,刚打开一条缝,肉蚕就急不可耐地往外撞,汁液差点喷溅到林山止手上,惹得他骂了句脏话。

    “它是怎么了?”

    “这是昨晚的蚕,按理说它们吐完丝后就会死去,但它活了下来。”

    林山止顺着领子向上拉,将面罩拉出,仔仔细细观察着尸蚕吐出的金丝。

    巫月一期倍感惊奇:“你……你刚刚……”

    “进口的好东西,回头再跟你详细介绍吧。”林山止逗狗一样逗着尸蚕,“你看金丝的方向,或许,它可以帮我们一个大忙。”

    巫月一期半信半疑,但还是跟着林山止来到西侧院。

    “七爷的房间?为什么会指向这里?”

    “你进去过吗?”

    巫月一期觉得林山止真是有病,所以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你说,贾玉清会不会也在屋子里藏了个人?”

    “不会。”巫月一期非常笃定,“七爷从未带女人回来过。”

    林山止似笑非笑:“那就更有意思了,我倒想看看究竟是什么东西,能让尸蚕如此垂涎。”

    “等等,你要进去?”

    “不进去怎么看?”

    “这不合规矩。”

    林山止不咸不淡地打开门:“他们两个今天去参加婚宴,要下午才能回来,正好省去麻烦。”

    “我还是觉得不妥。”

    “既然如此……”林山止手疾眼快,把巫月一期推了进去,还拍了张照,“嗯~现在有把柄了。”

    “……”

    “好了,趁尸蚕还没死,看看它的金丝指向何处。”

    巫月一期现在是上了贼船,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尸蚕放了出来。

    金丝吐出,不过三四厘米,但尸蚕的兴奋彰明较著——它咧着大口,口水直流,金丝颤动着指向书架。

    两人走过去。

    “书架……”巫月一期看向林山止,“后面?”

    “靠近些。”

    巫月一期举起尸蚕,此时,金线已变得暗红。

    “这本。”巫月一期停住。

    林山止轻轻拨动书脊,书架“轰隆隆”地转了九十度,一条十八节台阶的暗道显露出来。

    “嘤……”

    肉蚕死了。

    “死得恰到好处。”林山止道。

    “……”巫月一期把盒子递给林山止,“你在上面守着,我下去察看。”

    “我来就是为了这间密室,怎么可能留在上面?”

    “那我……”

    “你也一同下去。”林山止打开腕灯,“这种书架随便开一枪就能出来,不用你在上面守。”

    “随便……开一枪?你有……”

    “有,别问了,跟上我。”

    林山止扶着墙壁走下去。

    巫月一期纵使心有不满,也没有在此时赌气,等到下面时,林山止已将铁门打开。

    两人同时皱紧眉头。

    腥。

    直冲天灵的腥。

    林山止和巫月一期皆被眼前的景象恶心得不敢张嘴,眼睛似蒙上一层油。

    交错的梁木上悬垂数十张人皮灯笼,半透的皮肤绷在竹架上,烛火透过微青的筋膜,映出皮下蛛网般的紫红血管。腐腥气混着蜡油味钻进鼻腔,令人不受控制地想流泪,更浓的是风干油脂的甜腻,像陈年脂膏裹着绸布,糊在人脸上,呼也艰难,吸也艰难。

    林山止绕着暗室走了一圈,说道:“你就站在那里吧,我有面罩,可以过滤这里的气味。”

    “不用,我可以闭气。”

    林山止嘴角微扬:“多久?”

    “足够从这里出去。”

    “不会变得硬邦邦的,需要我拖着你出去吧?”

    巫月一期想杀人。

    “不需要。”

    “那你就憋着吧。”林山止继续调查。

    这屋子不大,能藏东西的地方只有一个挂锁的柜子,但是并没有上锁。

    林山止拉开抽屉,心脏“砰”地跳了一下。

    “是什么?”巫月一期快步靠过去。

    “珠宝。”

    大量的珠宝。

    巫月一期对此意味索然:“五爷没必要私藏这么多珠宝吧?”

    “私藏?”林山止嗤笑,“你仔细看看,这都是谁身上的首饰?”

    巫月一期猛然觉悟:“女人?”

    林山止点头:“贾玉清真是连吃带拿,打得一手好算盘。”

    巫月一期数着人皮的数量,低叹道:“他居然杀了这么多人。”

    “如此看来,贾玉清倒真没有说谎,他说在外面没养女人,可却养在了家里。”林山止拿起一个玉镯,他的眉眼映在上面,似水镜下的一弯新月,“贾家几乎人人十恶不赦,要我说,干脆放把火全烧死算了。”

    “那……这些人皮灯笼,我们如何处理?”

    “不用处理。”

    “不处理?”

    林山止重新把锁挂好,踏上台阶:“你听过《桃花源记》吗?”

    巫月一期沉默。

    “不是什么重要的事,走吧,我家贺川行要等着急了。”

    巫月一期脑中疑团重重,终于在回到书房那一刻忍不住了。

    “你和那个叫贺川行的到底是什么关系?”

    林山止最爱回答这种问题,春风满面地说道:“贺川行是我已经谈婚论嫁的前男友,我正在追他,马上就追回来……”

    书房门开了。

    林山止和巫月一期齐齐扭头——贺川行!!!——

    第68章 大宅门

    自金丝被偷后, 大太太身体更差了,已经到了卧床不起的程度,池观堇为保证随叫随到, 昨晚上就在离贾宅最近的小旅馆租了间房,今早七点钟, 林山止敲响了她的房门。

    “池大夫, 您好,我是林山止,请问可以和您聊聊吗?”

    无人回应。

    “池大夫,关于大太太的病情,我有一些看法想与你探讨。”

    还是无人应答。

    林山止开始怀疑自己敲错了门。

    逢景道:“没错的林先生,是这间, 刘管家跟池大夫说的时候我就在旁边,不会听错的。”

    林山止点头, 心中不免有些焦虑。

    “会不会是还没睡醒?”楚和英小声道。

    “小英?”逢景拉住楚和英, “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和贺先生留在车上吗?”

    “贺哥去跟踪大少爷了,怕我一个人在车上有危险, 就让我来跟着你们。”

    “贾狄出门了?他一个人?”林山止启动Verdict,他今日穿了一身牛仔连体衣, 与Verdict的蓝光相映成趣。

    “对。贺哥说要是他八点五十还没回来就不用等他了。”

    “真是任性啊贺川行。”林山止两指使劲夹着耳垂, “贺川行, 说话。”

    “林山止, 你在用什么语气与我讲话?”

    林山止双腮肌肉紧绷绷地扯动着, 就在逢景和楚和英以为林山止要发火时, 他却突然靠着墙滑下去, 黏人地说道:“你怎么不跟我商量一下?给我发条信息也好啊。”

    “我和小楚说了。”

    “……”

    “下次……会告诉你。”

    “……”

    “下次会先跟你说。”

    “你说话算数?”

    对面传来一声无奈的叹气声。

    “算。”

    林山止勾着辫子站起, 眼中贪欲渐起。

    “你还记得, 做错了事,是什么惩罚吗?”

    林山止脸色愈发难看。

    “贺川行?”

    “贺川行?”

    “贺川行!”

    贺川行把他拉黑了!

    林山止一脚蹬在墙上,这一脚倒是阴差阳错地把池观堇“蹬”出来了。

    “池大夫!”逢景立刻道,“可以占用您几分钟时间吗?我们有非常重要的事想问您。”

    “关于大太太的事就不必了,我对自己的判断坚信不疑,不需要只学了两年中医的门外汉指导。”

    “不……不是……”逢景着急地看了林山止一眼,“池大夫,不止是这件事,我们……我们……请您给我们点时间。”

    池观堇冷若冰霜的脸有了点温度,但开口还是淡淡的:“你们不是普通人吧?”

    “普通……”

    “那要看你问的是什么了。”林山止道,“若是身体构造,我们也不是刀枪不入、不老不死的怪物;若是身份来历,我想不用我多说,你也早就看透我们了。”

    “你想解决贾宅是你自己的事,可为什么要拿这两个孩子做挡箭牌?”

    “挡箭牌?”林山止顿时来火,“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拿他们做挡箭牌了?”

    “池大夫,您可能误会了,林先生他……诶!”

    池观堇把逢景拉入房间。

    “逢姐!”楚和英一步撞在门上,随后使劲拍门,“坏女人!开门!快开门!把逢姐放了!开门!”

    “小英我没……”

    “擦啦”!

    非常快的一刀。

    楚和英甚至都没看清林山止的动作,门就被劈开了。

    幸好大太太知道池观堇喜欢清净,所以订房间时吩咐刘管家把这一层都包了下来,否则几人这么吵早就被骂了。

    “逢姐!”楚和英一把将逢景抢过来,挡在她面前,瞪着池观堇道,“本以为你是个济世救人的好医生,没想到竟然跟强盗一样,真是看错你了!”

    “小英,我没事,池大夫她……”

    “逢姐你不用替她说好话,也不用害怕,这次有我在,谁都别想抢走你。”

    虽然事情并没有那么严重,但看着楚和英一副要咬人的架势,逢景也没再开口,安安心心地躲在他后面。

    林山止把水剑插在门框上,趴在上面,道:“不打个招呼就把我的人抓走,池大夫竟是这样的人?”

    池观堇并没有被吓到,依旧是之前那副态度。

    “这个女孩跟在你身边太危险,你把她安排在大太太身边,就是把她往火坑里推。”

    “我知道大太太面善心恶,可我既然敢叫逢景去,就有足够的把握护她周全。”

    “是吗?”池观堇抬手,“那你刚刚怎么没有救到她?”

    林山止微微一笑:“池大夫医术高明,在治病救人上是一把好手,可若说起拳脚功夫,应该不大擅长吧?”

    “……”

    “我们都是亡命之徒,谁没个本事傍身?你担心逢景,怕她遭遇不测,殊不知我们日日都走在刀尖上。”林山止说起来一脸骄傲,“别看她长得瘦小,真要是交起手来,吃亏的是你。”

    池观堇陷入沉思。

    “不请我们进去坐坐?”

    池观堇眉头一皱:“进来可以,但不能坐。”

    “行。”

    逢景和楚和英先后进去,林山止把门扶起,后续的修复工作就交给小蜘蛛。

    “所以你的真名叫逢景?”

    “对,相逢的逢,景色的景。”

    池观堇俯身拉平床单:“你坐这里吧。”

    “啊不……不用,我站着就行。”

    “你在经期,又会痛经,久站容易加剧腰酸、小腹坠胀,甚至影响经血排出。”

    “我……”逢景抿着嘴巴,“谢谢池大夫。”

    池观堇倒了杯热水,耐心嘱咐道:“腰背挺直,避免弯腰驼背压迫腹部。”

    “好。”逢景照做。

    “经期同样不宜久坐,每半个小时应起来活动两分钟。”

    “我记住了,池大夫。”逢景脸蛋红红的。

    说来也怪,听过池观堇的话后,她的小腹好像没有那么痛了。

    见池观堇转过来,楚和英生龙活虎地凑上去:“池大夫,我叫楚和英,楚河的楚,和平的和,英雄的英。”

    池观堇没说话,楚和英又道:“对不起,池大夫,刚刚是我冲动,说了很多冒犯您的话,我向您道歉。”

    池观堇搭上他的手腕:“气血充盈,肺腑调和,少见的康健之体。”

    楚和英抑制住想要蹦起的冲动:“谢谢池大夫!池大夫您……”

    池观堇洗了个手。

    楚和英飞快闻了下自己的手腕,疑惑地歪着头,心里想道:“不臭呀?”

    “林山止……我就叫你林医生吧。”池观堇边擦手边说道,“我来贾宅是为了我的朋友。”

    林山止道:“章寄雪?”

    池观堇十分惊讶,同时眼里现出警惕:“你知道她?”

    “贾晓风的女朋友。听明少爷说,他们今年打算结婚。”

    “对。”池观堇扶额,“真不知她为什么想要嫁进贾家。”

    “爱情总是让人盲目的。”

    “再盲目,也不能把性命都交出去,贾家是什么地方?狼巢虎穴。”

    “他们交往多久了?”

    “四年。”

    “可你是十一年前来的贾宅。”

    “对,为了逃离我那个重男轻女的家。”池观堇坐下,“林医生,我想听听你对我的调查。”

    林山止也不拐弯抹角,回了贺川行的消息后,说道:“池观堇,三十一岁,生于医学世家,是池家五代以来唯一的女孩,虽天资出众,但无人注意,父亲也不允许你去医馆。你所受到的思想教育就是‘男人娶妻要娶贤’,因此,你只要学习如何取悦男人就好。”

    听此,池观堇淡漠地摇摇头。

    “我不明白,取悦那些恶心的男人做什么?若想要我敬服,要么名扬万里,要么医术在我之上,可他们,都太无知了。”

    林山止露出一个赞同的笑:“认为自己魅力无限是大部分男人的通病,五爷便是如此。”

    池观堇闭上眼睛:“贾家祖训,不得纳妾,他就直接到我家来找我。我为他熬了一锅粥,粥里加了一味药,他喝完就睡了过去,再醒来时,就偏瘫了。”

    林山止大笑:“没有直接要了他的命,池大夫果然是医者仁心。”

    “他身上有尸气的味道,这种人,多看一眼我都觉得恶心。”

    “你能闻出来?”林山止感到惊奇。

    “看来是尸气没错了。”池观堇伸出两指,一指指向眼睛,一指指向鼻子,“我靠它们分辨毒物,迄今为止,还没出过差错。”

    “真是令人佩服。”

    “不必称赞,我一会儿还要去为大太太配药,你还有什么想问的?”

    “不知池大夫是否清楚,贾宅拒不嫁娶且不许外人留宿的规矩?”

    “倒也不是规矩。”池观堇并不确定,想了很久才回答,“只是有这样一个说法:贾宅若是想迎新人入宅,则必要送一位旧人入土,否则会影响贾家气运。”

    “这个说法是否属实?”

    “很难印证,不过听说六太太入门时,贾宅无人去世,似乎也没发生什么怪事。”

    林山止抓到关键信息,急声道:“六太太嫁进贾宅时年龄多少?”

    “六太太今年三十四,嫁进来时,好像是十九吧?”

    “那就对了。”林山止脸上难掩欣喜之情。

    池观堇认真地看着林山止:“什么?”

    林山止将古墓和尸蚕的事告诉她,然后说道:“十五年前,六太太嫁入贾宅,同年,五爷凭借金丝蚕掌控了贾宅的财权,次年三爷就死了,所有人都会相信,他死于贾宅的规矩,这也恰恰证明,活人进死人出的说法是一个弥天大谎。现在,贾晓风想娶章寄雪,就必须要宅子里死一个人,而这个人,就是大老爷。”

    “未必。”池观堇道,“大太太的日子,也就在这几天了。”

    “这么快?”林山止忽然意识到什么,眉头下压,“有人想要她的命?”

    “主子大限将至,聪明的丫鬟都会为自己谋求一条好出路。”

    “我知道了,我的调查也会尽快的。”

    “你的事与我无关。时间差不多了,我要准备走了。”

    “还有一件事,贺川行说看到你帮刘年好上药,你知道他是如何变成哑巴的吗?是天生的还是后天疾病?”

    “呵,贾宅的人都说他是天生哑巴,他自己也这样说,可十一年前,哑巴沉默那年,贾宅曾换过一大批佣人,你觉得是因为什么?”

    屋内静寂,闷沉如死水。

    林山止问道:“是大太太做的?”

    池观堇摇头:“金屋藏娇之事不是秘密,但也不是他一个下人能知道的。”

    “那会是谁?”

    池观堇拿了件外套穿上:“与佣人一同被辞退的还有一名医生,但具体叫什么名字,后来又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不过听小雪说,同一时间,她母亲所工作的医院,慈宁医院,失踪了一位刚来不久的男医生。我想这两件事或许有关联,也私下调查了一段时间,但一无所获。”

    “你与章寄雪是怎么认识的?”

    “在火车站,她的包被人偷了,是我帮忙追回来的。”池观堇浅浅笑了一下,“后来,她一定要请我吃饭,吃完饭,我们互相交换了联系方式,她经常给我打电话,慢慢地,我们就熟悉了。”

    “非常美好的感情。”

    池观堇开始收拾包,把钥匙、笔记本还有针灸针依次放进去。

    “所以我一定要找到决定性的证据给她看,绝不能让她嫁进贾家。”

    逢景站起来,走到楚和英旁边。

    “你一直为大太太调理身体,实际上是为了接近贾崇山吧?”

    “没错,我就是要看看,他们是用什么灵丹妙药吊着他这口气的。”

    “贾崇山在哪间屋子?”

    “主宅一共三间屋子,他在最里面那间,房门有锁,除了大太太和贾狄,任何人都不准靠近。”

    “钥匙在哪里?”

    池观堇神情惙然:“在一个小盒子里,那个小盒子被锁在衣柜中,而衣柜的钥匙在大太太脖子上挂着。”

    林山止与逢景交换一个眼神。

    “林先生,我会找个理由把小英带进去。”

    “嗯,注意安全,有任何拿不准的情况都以自保为上。”

    “我明白。”

    四人一块下楼,出了旅馆大门便“分道扬镳”。

    贺川行靠在车上抽烟,外套随意搭在胳膊上,指尖火星明灭间,一缕烟掠过喉结,微敞的领口露出少许锁骨上的纹身,黑色衬衫夹将衬衫绷紧,勾勒出胸部硬朗的线条,狼首臂环咬住双臂,獠牙扣着皮带,又凶又辣。

    “肯回来乖乖待着了?”林山止刚走到贺川行面前就把烟抢了去。

    “又说什么胡话?”

    “我说你在外面疯够了,知道回来了?”

    贺川行打开后车门,他一用力,臂环就将肌肉勒得更紧实。

    “是我在发疯还是你在发疯?”

    “我清醒得很。”林山止丢掉烟头,“贺川行,我刚才可是要气死了。”

    贺川行坐上车:“上来,我开。”

    “你擅自行动,我还不能埋怨一句了?”

    贺川行启动引擎。

    林山止直接坐到车前盖上:“贺川行,有本事你就开,你从我身上压过去才算你有脾气。”

    贺川行胸脯起伏如山峦,他看向车前镜,逢景和楚和英一个捂眼睛一个捂耳朵,早已形成习惯。

    “砰”的一声,贺川行推门下车,把烟甩到林山止身上。

    “你是不是只要在车附近就不老实?”

    “是,是啊。”林山止两腿夹住贺川行,仰着脸,散发出魅人的气息,“我特别喜欢车。”

    “赶紧上来。”

    打火机拍在车盖上,像惊堂木一样清空了林山止耳边的声音,当世界晃动起来,最先入耳的,也还是贺川行的声音。

    “跟错人了,那个不是贾狄,是梨园唱戏的青衣。”

    林山止道:“青衣?化了妆的?”

    “不是。”

    林山止回头问楚和英:“小楚,你也看到了吧?”

    楚和英着急地解释:“看到了看到了,就是大少爷啊,怎么会错呢?”

    “我跟着那人一路到梨园,进去后,班主拉着他就往后台走,说‘就等他一个人了’‘今天来得太迟了’之类的。”贺川行指尖敲在方向盘上,有时快有时慢。

    林山止轻咳一声:“是上回你在贾狄房里看见的那名戏子吗?”

    贺川行瞥他一眼:“不知道。”

    “贺川行,这点至关重要,我可没跟你开玩笑。”

    “林山止,收起你的玩笑态度,否则就从车上滚下去。”

    “哎呀——逢景,小楚,你们评评理,我是不是在认真问问题?”

    两人点头。

    “那这事是不是贺川行的错?”

    两人摇头。

    “……那是我的错?”

    两人还是摇头。

    “行,我看出来了,你们两个啊,都是端水大师。”林山止伤心地捂住脸,“完全忘记了是谁给你们买的衣服,画板,花瓶,飞镖,巧克力,牛奶,冰淇淋……”

    车停了。

    贺川行下车,拐到林山止那侧窗边道:“还有好多没说呢,你说完再下来吧。”

    “贺川行,你这嘴巴真是……越来越欠收拾了。”

    林山止推门,被贺川行用膝盖顶住。

    “林哥,你怎么不下来呀?”楚和英问道。

    “你看你贺哥。”林山止故意弄出很大声音,“就知道欺负我。”

    楚和英摸着车门:“林哥和贺哥谁的力气大呢?”

    “当然是我。”

    贺川行懒得和他比较,把门打开。

    “真的吗林哥?那你和贺哥掰过手腕吗?”

    贺川行耳朵瞬间红了,以雷霆之速将林山止塞回去:“小楚,逢景,我们先去。”

    “好的贺哥。”

    贺川行心道:“幸好小楚懂事。”

    “贺哥,你和林哥掰过手腕吗?”

    “……”

    懂事,但不多。

    适时,逢景解围。

    “小英,一会儿我去跟大太太说,你担心她,所以想向她问安,大太太一定会答应的。”

    “好。”楚和英立马就把掰手腕的事忘到九霄云外去了,“逢姐,大太太总是把你留在房里,今天中午我陪你一起吃饭。”

    逢景鼻头一酸,柔柔笑道:“那今天的饭菜肯定格外香。”

    一进门,几人就看到了巫月一期。

    逢景诧异道:“巫月先生?您……还在受罚吗?”

    “这没什么,你们走吧。”巫月一期依旧挺得笔直。

    “你要是用了药呢,就不会伤上加伤。”林山止闲庭信步,但因尾巴藏在裤子里,所以走姿有些奇怪,“好消息是,今天不会下雨。”

    “有时间在这里说废话,不如尽快安排你答应我的那件事。”

    “不急,最迟明天就会有人帮我们。”林山止拿出一张名片,放到啼血鸮嘴边,“不过在此之前,还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巫月一期不爽道:“说吧。”

    “今晚我和贺川行会留在贾宅,家中没有大人我不放心,辛苦你帮我照看孩子。”

    “林哥!”

    “小楚,这是命令,你和逢景在家里乖乖待着,哪儿都不准去。”

    楚和英还想再说什么,但此时,刘管家和刘年好走了过来。

    刘管家道:“林先生,你们今日来得真早,明少爷还在背书,要过会儿才能去书房。”

    “不急,少爷如此用功,我怎敢催促?”林山止一手按在一人肩上,“是小景和小楚挂念大太太,想来看望她,所以才来得早些。”

    逢景担忧地问道:“刘叔,大太太今天怎么样?还咳嗽得厉害吗?”

    刘管家怅然叹息:“太太咳血了,早上吃的药全都吐了出来,人也开始说胡话,丫鬟吓坏了,还好池大夫冷静,为太太扎了几针,现下正睡着,怕是不能见你们。”

    “太太……”逢景眼眶发红,摸着手串暗自祈祷。

    “太太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没事的。”刘管家看向楚和英,“小楚,宋师傅昨天说头疼,这几天都请假休息了,花厅的花交给下人浇就好,你今天也休息吧。”

    “那我……那我还是先在花厅待着。”楚和英飞快在脑中组织措辞,“我喜欢花,而且宋师傅教我养花的笔记还在花厅,我就在花厅复习吧。”

    “可以,你有什么需要来找我就好。”

    “好,那我先去了。”楚和英跑出去几步,回头朝逢景比了个“20”。

    逢景把头发绑上,向大太太房间走去:“刘叔,林哥哥,我去太太门口守着,看看有没有我能帮上忙的。”

    林山止道:“说话做事小心些,别给太太添麻烦。”

    “知道了。”

    刘管家满眼慈爱:“真是两个懂事的好孩子啊。”

    “感情都是相互的,不过,看到他俩知恩图报,我也很欣慰。”林山止低头看着换瓦片的刘年好,“冒昧问一下,您儿子是生来就不能说话吗?”

    刘管家脸上闪过一丝恨意,旋即便浮现出随和的笑容。

    “是,年好他可怜,生来便没了妈,又是个哑巴,幸好太太不嫌弃,愿意留我们在宅里做事,还给了我管家的职位。”

    林山止眼睛渐弯:“太太会受神佛庇佑的。”

    二十分钟后。

    楚和英跪在佛像面前,双手合十,虔诚地默祷:“最最厉害的佛神啊,求您保佑我们顺利闯过这个世界,保佑林哥贺哥重归于好,保佑姐姐幸福安好,保佑我吃好睡好……”

    “小英。”逢景悄声道,“太太翻身了。”

    楚和英点头,站起来时,池观堇把床边的丫鬟叫了去。

    “彩音,你照着这个药方再去新抓几味药材来,太太现在身体太虚弱,需用温和的药物慢慢调理。”

    “好,池大夫,我这就去。”

    池观堇跟着她出门,暗含深意地看了彩乐一眼:“你去打盆热水吧,太太出了很多汗,醒了要擦身子。”

    “太太要醒了吗?”

    “太太天相吉人,自然很快就会醒。”

    彩乐干笑,立刻道:“是,太太天相吉人,池大夫又是回春妙手,肯定会醒的,我现在就去。”

    关上门,楚和英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盯着大太太脖子上挂着的钥匙,屏气慑息。

    池观堇和逢景皆是紧张如头顶悬刀。

    楚和英用匕首挑断绳子,慎之又慎地将钥匙取下,紧接着把假钥匙挂上去,灵巧地打了个结。

    “太太,小心着凉。”逢景边拉被子边把大太太的衣服掖好。

    不知是听到了还是难受,大太太弱声答了一句:“嗯……”

    楚和英吓得一屁股坐到地上,逢景捂着他的嘴,两人连滚带爬地挪到衣柜旁边。

    池观堇做了个噤声手势,挡在床前,摆口型道:“快。”

    楚和英连连点头,虽然急了一头汗,但手上没出差错,麻利地开了锁,而后看呆了眼——衣柜里齐齐整整摆了十六只盒子,天知道他们要找的钥匙在哪个里面?

    “只好一个个试了。”逢景道,“小英,你上我下,动作轻一些。”

    “好。”

    本以为是场持久战,结果楚和英的幸运属性再次发动,第一个就选中了钥匙,可还没等两人高兴一会儿,门外就传来敲门声。

    “池大夫,热水打回来了。”

    池观堇迅速朝两人摆手:“好,你小心点,我来开门。”

    逢景和楚和英是手忙脚乱又忙中有序,一个关柜子一个上锁头,配合得天衣无缝。

    “池大夫,彩音也回来了,她让我问问您替换的炮姜炭应该用几钱?”彩乐道。

    “先放一钱。”

    “好,那我……”

    “给我吧。”池观堇接过水盆,“你和彩音说,炮姜炭先切片,再加水煎煮。”

    “好的,池大夫。”

    房门关上,三人同时舒了口气。

    池观堇放下盆就朝两人走去,伸手道:“钥匙给我,你们两个留在这里。”

    “不行,池大夫,您一个人去太危险了,我……”

    “我跟您一起去,两个人总好过一个人。”楚和英紧握匕首,“逢姐,你留下吧。只能你留下。”

    “小英……”

    “没事的,逢姐。”楚和英拍了拍兜,“还有天眼呢,要是真有危险,林哥贺哥都会来救我的。”

    逢景知道不能耽误时间,点头道:“这里有我应付,你们千万小心。”

    “逢姐,你也是。”

    现在,整座主宅都弥漫着一股紧迫感。

    楚和英和池观堇快速潜入贾崇山的房间,却不想里面根本空无一人。

    “怎么可能?”楚和英掀开被子,“老爷呢?他们把老爷藏哪儿了?”

    “楚和英,你回来。”池观堇遮着鼻子,缓缓转身。

    忽然,一声细微的“吱呀”声从角落传来——那把老爷生前最爱的紫檀藤椅,此刻竟悬在离地三尺的半空,椅背垂着一条褪色的金丝腰带,无风而动。

    而贾崇山,稳稳当当地坐在上面,瞪着那双睖睁的眼睛,直勾勾地戳着天花板。

    他张着口,仿佛最后那口气是吊他的绳索。

    楚和英咬着拳头,不停地给自己打气,心想:“还好逢姐没有来……”

    池观堇神色漠然,她拍了张照,但照片上只有紫檀藤椅以及墙上的佛像挂画,却照不出贾崇山。

    “池……池大夫,要不用我这个?”楚和英捧着天眼。

    “这是什么?”

    “天……额……录像机,但不是一般的录像机。”

    楚和英轻轻一抬,天眼长出小翅膀,围着贾崇山绕了一圈。

    “好了,这里的情况已经被录下来了,您需要照片的话,可以找林哥要。”

    池观堇将照片对折,揣进兜中:“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林哥说,我们是刀尖舔血的闯关者,虽然听上去有些荒唐,但事实的确如此。”楚和英没心没肺地笑笑,“池大夫,没准您还是我们的队友呢。”

    池观堇对楚和英的热情无动于衷,回头看了一眼呼吸微弱的贾崇山,语气不甘:“回去吧。”

    就在这时,大太太的房里爆出一声尖叫。

    楚和英也顾不得池观堇了,边跑边抓着天眼喊道:“逢姐!逢姐你没事吧?快回答我!”

    逢景声音颤颤巍巍,哭道:“大太太……大太太死了。”

    楚和英猛然停住,大脑一片空白。

    池观堇刚追上来,后面的屋子就传来一声巨响——那是某种物体从高处坠落而摔烂的声音。

    二人心里都清楚,贾崇山也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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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9章 大宅门

    灵堂内, 百盏长明灯漾着比正午日头还要刺眼的光晕,乌木棺椁前跪着黑压压一片人。

    大少爷神情木然,手里紧紧攥着保管地契的保险箱钥匙;二爷撵着翡翠扳指, 偷偷与二太太交换眼神;三太太绢帕掩面,眼风却扫向账册;四爷膝行半步抢了头香;五爷冷笑, 心中喜胜于悲;六太太悲恸欲绝, 险些哭晕过去;七太太落了几滴泪,扶着六太太,劝她回去休息。

    满堂孝子贤孙俯首,孝服下或许藏着几分真情,不过这真情乃是消耗品,哭过了, 也就不会再有了。

    这一幕幕特写镜头,都是从天眼里看到的——林山止没理由向他们下跪, 早早就带着几人回了家。

    “大太太死前, 有没有什么奇怪举动?”林山止问道。

    “没有,大太太突然惊醒, 自己挠自己的脖子,好像要抓下去什么东西, 她没用多大力气, 可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刚想过去帮忙, 她就喷出一大口血, 死了。”逢景想想还是后怕, 将毯子裹得更紧, “林先生, 我们今天不去贾宅了吧?我……我有点……”

    “没事的逢姐!没事的!”楚和英拿着柚子叶疯狂扇动, “我会陪在你身边的!”

    林山止被风吹得只能眯着眼睛:“不去了,逢景,你和小楚今天就待在家里好了,晚一点儿……”

    “叮咚”。

    “叮咚”。

    林山止笑了下:“看来已经到了。小楚,你在这里陪你逢姐,我和贺川行下楼会客。”

    “好。”楚和英放下柚子叶,搬了把椅子坐到床边。

    来人是巫月一期。

    林山止看他手里拎了个袋子,打趣道:“还带了礼物?”

    巫月一期自从知道林山止和贺川行的关系后,看两人的眼神就尴尬起来。

    “这是大太太近来煎服的药渣。”

    “药里有问题是正常的,不过为什么拿给我?池观堇不是在宅里吗?”

    “她在照顾六太太。”巫月一期的役鸟叫了一声,“二期看到彩乐偷偷溜出门,跑到很远的地方丢药渣,这很可疑,所以我把药渣捡了回来,结果发现里面有血玉蝉的碎屑,还有大太太自己的头发。”

    “血玉蝉?”林山止立刻引他到客厅,“快拿出来。”

    巫月一期倒出药渣,手在上面轻轻一拂,血玉蝉的碎屑便发着光漂浮起来,五根头发竖直立着,隐隐透出些黑气。

    “这些东西蕴含极重的诅咒气息,尤其是血玉蝉,乃是用死婴的脐带血浸泡三年所制,若是给人服下,则施咒者可借此行厌.胜.之术,至多两次,那人便会暴毙而亡。”

    林山止在腕表上点了一下,右手自动编织出手套,刚伸出去就被贺川行按住。

    “我之前询问刘年好关于贾狄的事时,他很惶恐,但实际上,他并不知道内情,所以,莫非他害怕的不是大少爷,而是大太太?”贺川行想了想,又道,“每次出门抓药的都是刘年好,他也最有机会在药里做手脚,可我总觉得他不像是会用厌.胜.之术的人。”

    林山止心跳快起来,语调愉悦道:“他不会,可他还有个好爹呢。人啊,越老实就越容易走火入魔,那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医生为何离奇失踪,大太太又为何给了刘管家高薪职位,都是我们需要调查的。”

    巫月一期道:“是十一年前为二太太上门诊疗的那名医生吗?”

    林山止眼睛大亮:“你知道?”

    巫月一期点头:“他不是失踪,是被我叔叔杀了。”

    “灭口?”

    “对,我也是偶然在叔叔醉酒与爷爷交谈时听到的。”巫月一期快速回忆了一下,“二太太心脏不好,所以约了医生定期上门检查,但他们关系微妙,有时……会做出些逾越规矩的事。”

    “在宅里?”

    巫月一期侧头:“嗯。”

    林山止笑着拍贺川行的屁股:“这对奸.夫.淫.妇,跟贾狄一样大胆。”

    贺川行微微皱眉,把鳞尾从身上扯下去:“后来呢?谁发现了这件事?”

    “是五小姐,五小姐那年四岁,跟几个下人玩躲猫猫,跑着跑着就藏到了东跨院,她说看到一个……嗯……陌生男子抱着二太太,以为是坏人,就喊了一个下人帮忙……”巫月一期猛吸一口气,“是刘年好?!”

    “肯定是他。”林山止道,“二太太怕事情败露,就把刘年好毒哑了,可请巫族杀人的事还要老爷或是大太太同意才行,所以他们两个都是知情者,大太太又因于心有愧,并未辞退两人,却没想到还是被要了性命。”

    “对了,金蚕吐丝那天,我本不会来迟,但路过东跨院时,听到里面有惊叫声,就去看了一眼,结果又是二太太梦魇。”

    “又是?她经常梦魇吗?”

    “自从我到贾宅以来,每次收集金丝时总会碰上二太太梦魇。”巫月一期将血玉蝉碎屑聚到手心里,“东跨院……也有诅咒的气息。”

    “会是同一个人做的吗?”

    巫月一期摇头:“不可能,常人无法同时承受两种巫术反噬。”

    林山止向后倚去,眉头渐紧:“看来……只能是她了。”

    “谁?”

    这时,电话响起,贺川行去接电话时,林山止一直看着他,突然,他捂着脸打了个哈欠,眼里满是滚烫的泪。

    电话是薛晚凝打来的,说六太太不行了,可池观堇不知所踪,所以想请林山止过去看看。

    巫月一期不解道:“郇城不止池观堇一个医生,七太太为什么一定要找你?”

    “她当然不是为了六太太。”林山止摸着鳞尾,“我之前说会有人帮我们,现在,机会来了。巫月一期,一起去吧,有薛晚凝同行,最起码可以保证我们不受偷袭。”

    “你口中的‘巫神的祝福’根本就是无稽之谈,等你见到我爷爷,又该如何圆谎?”

    “说他是长老,也不过是因为他年岁最大,你觉得,他担得起‘巫神’之名吗?”林山止话里有些轻薄之意。

    他这话难听,但巫月一期也没什么好反驳的。

    贾宅,东侧院。

    “林先生,您终于来了。”薛晚凝迎上去,“您快看看云步,好好的一个人,怎么突然就变成这副样子了?”

    “林先生!求您救救我母亲!”贾晓风哭得嗓子都哑了。

    “太太少爷言重,请让我先看看六太太。”

    贾晓风让开后又跟上来:“林先生,我妈一直紧咬着牙,他会不会咬掉舌头啊?”

    “六太太这样子多久了?”

    “她哭晕了两次,再醒来就这样了。”

    床上,云步面无人色,呼吸微乎其微,两片薄唇死死抿住,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林山止轻轻扒开她的眼睛,神色严峻,尽可能平和地说道:“少爷,请节哀。”

    贾晓风“咣”一声倒在地上,门口六爷眼前一黑,什么也听不进去了。

    “先生……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我妈她昨天还好好的,她……她还说要见小雪,我……我去找她,去找她……”

    “六少爷,不必费事了,章小姐不会过来的。”

    “你说什么?”

    “少爷,我可以坦诚地告诉您,六太太如今这副模样,是受到了巫术反噬。”林山止一一看过房内的人,“不止是六太太,大太太和老爷的死同样与巫术脱不开关系。”

    “巫术……不可能!妈怎么会用巫术!”贾晓风冲到门口将巫月一期拽进来,“是他!是他做的对不对!”

    “晓风,你别冲动。”薛晚凝拉着贾晓风,“林先生,您是不是搞错了,我们都是普通人,怎么会懂巫术呢?”

    “正因为是常人,才需以生命为代价。”林山止目光幽邃,“外人眼中贵不可言的名门望族,暗地里却勾心斗角、争权夺势,这其中有太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我不管你说的是什么秘密!我现在命令你,立刻救活我妈!”贾晓风怒道。

    林山止语气如常:“这是六太太自己的选择,没有人能救她。而且,你也不必执着于章寄雪了,我说过,她来不了,贾宅这趟浑水,不会脏了她的脚。”

    “你tm混蛋!你竟敢这么跟我讲话?!”

    “六少爷。”林山止提高音量,屋内霎时噤声。

    贾晓风甩开薛晚凝,瞋目切齿地瞪着林山止,全然没了平日里的谦和与风雅。

    “还有六爷。”林山止解下半边纱帐,遮住六太太的上半身,“太太马上就要咒发,请给我和巫月一期一点时间,帮太太减轻痛苦。”

    贾晓风道:“我凭什么相信你?”

    “我的确不是巫族人,但你应该相信他。”

    林山止让出位置,巫月一期走至床边,伸出手,掌心的血玉蝉碎屑吸引着云步口中之物,云步嘴抿得更紧,渐渐凝成一层冰,随后,一只晶莹通透的血玉蝉破冰而出。

    血玉蝉落到巫月一期尖利的指甲上,被他用巫术控制住,不过那躁动的振翅声还是令人心神不安。

    “老爷,少爷,太太,这是血玉蝉,”

    六爷双目通红,哽咽道:“这是……从云步身体里……”

    他与云步在剧院相识,结婚多年,举案齐眉,现在看着爱妻饱受折磨却无能为力,他实在心如刀绞。

    “是,六爷,请留步。”巫月一期眼中微光一闪,血玉蝉爆成冰雾,“这样的东西,太太体内还有十四个,九死五生,请允许我将它们全部取出,再留时间给您告别。”

    六爷沉重点头,掩面道:“晓风,我们先出去。”

    “爸……”贾晓风的模样可怜极了。

    林山止的心情多少受到些影响,伤感道:“请七太太也先出去吧,贾宅丧事不断,还需尽快安排才好。”

    薛晚凝擦着眼泪:“我知道了,这里就麻烦二位先生了。”

    巫月一期低下头:“不敢。”

    薛晚凝走后,林山止拍巫月一期的肩膀:“都这时候了,你还想着敢不敢的?”

    “这是礼数。”

    “好好好,随便你。”林山止看着云步,脑中浮现出一些戏曲画面,“云步……这不是旦角的步法吗?难道……”

    林山止还未想出答案,巫月一期就已将血玉蝉尽数取出,云步咳了几声,脸上竟恢复血色。

    “你动作倒是快。”

    巫月一期退到旁边:“大约十五分钟,你快问吧。”

    林山止微微俯身,无意间瞥到枕头下的半截信封。

    “您拿走吧。”云步声音还算稳,但内里早就虚透了。

    “给我?”

    云步点头:“刚刚先生说的话,我都听到了,所以也没什么好隐瞒的。第一次见您就知道您身份特殊,还好,您并没有阻拦我。”

    林山止自嘲:“您太看得起我了,不到今天,我也不知道下手的是您。”

    云步眼前模糊了。

    “人的命都是有定数的,我不会后悔,不会后悔。但……但我对不起相臣……还有晓风……”

    云步将信封交给林山止,恳求道:“先生,我要死了,有些话,我不想带到下面去。您看了信,也收了钱,求您……求您帮我一个忙,我的母亲埋在庆乐戏园后的桂树下,请您替我……再上柱香吧。”

    林山止握住云步的手:“我答应您。”

    “谢谢……谢谢先生……”

    云步眼泪大滴大滴地滚落,好像生命也这般流逝了一样。

    林山止和巫月一期离开时,还听到贾晓风说,妈你看上去好多了,要不要吃点东西?可当他们与贺川行汇合,东侧院的嚎哭声却明明白白地把四个字钉进人耳里——回光返照。

    “我在刘管家的屋里发现了写有二太太名字的人偶,他自己也没有抵赖,把事情始末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我。那个医生的确是二太太的情人,刘年好的嗓子也是二太太毒哑的,不过刘年好并没有对大太太下手,他只是帮着买药而已。”贺川行接过信封,“这是什么?”

    “部分真相。”

    贺川行拆开信封,三人默读,脸上现出不同程度的震惊。

    其实我在写这封信时,并没有考虑要将它交给谁,但不论是谁,都请您发发善心,听完我的故事吧。

    我叫云步,嫁进贾宅后,我就变成了六太太。我不喜欢这个称呼,但六爷待我很好,晓风也有出息,所以,我不能昧着良心说我活得不开心,可我的确是为了报仇才嫁进来的,这一点,我永不会忘记。

    接下来的话或许荒诞不经,但不可理喻的是人,而不是这件事。

    贾狄,贾狄养着的戏子云亭,还有我,我们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妹。贾崇山这个禽兽,强.奸了我的母亲,还以此威胁她,将她圈养在梨园。叶裁云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件事,可她不能生育,便抢走了我母亲的孩子,也就是贾狄,瞒天过海,坐稳了贾宅大太太的位置。

    这两人都该死,一个变本加厉,一个反复无常,我的母亲就在这样的煎熬中将云亭和我养大。后来,云亭被送去了戏班,再也没有回来,而我,十三岁,阴差阳错之下撞上了叶裁云逼我母亲自杀的场景,好在我命大,没有被她抓住,这才有了报仇的机会。

    老天真是爱开玩笑,嫁进来之前,我绝对想不到我们三兄妹还能以这种方式团聚,只不过知道内情的,唯有我一人而已。

    剩下的事就没必要详述了,因为即便您有问题,我也没办法回答您。

    最后,感谢您愿意读过我的一生,我要去见我的母亲,然后,下地狱了。

    墙的一头,哭声震天。

    墙的另一头,一湾死水。

    人这一辈子,很难保证不说谎——恶意的谎言也好,善意的谎言也罢,有时随口一句,就是个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谎。可“谎”一旦沾上点血,便是不得其死的“仇”,再坚强的人也躲不过命运的围剿。

    林山止靠在墙上,脸上流露出一丝挫败感:“贺川行,我怎么早没有发现云步和贾狄长得相像?”

    贺川行收好信封:“你都没有见过贾狄。”

    林山止蓦地笑出声:“我可不是在埋怨你。”

    “我知道。”

    林山止抬头,临近正午,阳光总算追上了长明灯的温度,微风掠过,云絮便舒展成游牧的羊群,在蔚蓝的草原上缓缓迁徙。

    有时风大一些,小羊被吹得滚了一圈,身上就会泛起淡淡的杏黄光芒。

    太阳西斜,发光的小羊越来越多,天空变得有层次起来,随便看向哪处,都是五彩斑斓的光华。

    不过,再亮的光也照不进那座山——郇城西部的深山有一处雾霭缭绕的吊脚楼群,青瓦覆顶,兽骨作梁,乃是巫族人世代生活的居所,他们守着古咒与山月同眠,甚少出山。

    但,总有个例。

    巫族如今只剩下七人,除了重病在塌的巫月怜,其余五人均落座听谈。

    巫族长老已有百岁高龄,虽然身材矮小,但气场十分强大,浑身上下都透露着危险的气息,尤其是他手里拿着的那根藤魂古杖:藤皮上自然形成的人脸浮雕,每张脸都对应一位已故大巫的灵魂,他们的力量借助藤蔓留存于世,是历代长老守护巫族的依仗。

    长老的眉毛和胡子一样长,皮肤黝黑,脸部周圈冒着蓝荧荧的咒文,随呼吸忽明忽暗。

    “回来了?”

    巫月一期立刻躬身:“是,爷爷。”

    “去看看你母亲吧。”

    巫月一期悄悄往林山止那边瞥了一眼:“母亲……可好些了?”

    “她一直念着你。”

    巫月一期身子微微发抖:“我这就过去。”

    对于这个不算好消息的回答,座上五人皆没什么反应,尤其是巫月藏星,竟坐在那里打起瞌睡。

    长老对薛晚凝还算客气:“七太太是替大太太来的?”

    薛晚凝并没有说出大太太的死讯,不慌不忙道:“是的。长老,我先介绍一下,这是为长明新请的先生,林先生,一位非常优秀的海归,不仅学识渊博,还掌握着点石成金的技术。”

    “点石成金?”

    “对,大太太最近一直在操心这个事情,忙得病倒了,宅里又只有我一个闲人,所以由我替她来。”

    巫族人避世绝俗,对金钱不屑一顾,但点石成金确是个稀罕事,所以长老愿意听一听。

    “既然这位先生可以点石成金,不知大太太又是因何事烦忧?”

    “因为点石成金的实验并没有百分之百的成功率,若想保证实验成功,还需一个决定条件。”

    “七太太但说无妨。”

    薛晚凝郑重道:“巫神的祝福。”

    林山止憋笑。

    长老愣了一下:“巫神?”

    “是,太太认为,如今长老就是巫神,所以想请您为金矿石赐福。”

    长老瞬间眉开眼笑,脸上褶子又多了好几层,可也没有立刻答应。

    薛晚凝接着道:“这一盒是千年何首乌,还望长老不嫌麻烦,肯帮我们这个忙,之后若是再得到上等药材,一定先给长老送来。”

    大姐冷哼一声,二哥紧接着说道:“爷爷你怕是糊涂了,随随便便来个人都能把你哄骗住,这‘巫神’的尊称可真好用啊。”

    巫月藏天拍着桌子,严肃道:“不得无礼。”

    二哥撇撇嘴,大姐又开了口:“我是不明白这东西有什么用,一块破石头,再炼能炼出多少金子?难不成爷爷一句话,满地的石头都能变成金子?”

    林山止心想:“没文化真可怕啊。”

    贺川行心想:“这两人是共用一张嘴吗?”

    巫月藏星被吵醒,烦躁地站起来:“这种事不需要我听吧?困死了,先回去了。”

    巫月藏天道:“站住。”

    巫月藏星踢了椅子一脚:“干什么?”

    大姐调侃:“藏星弟弟真是干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二哥也笑道:“他喜欢找一期的麻烦,每次一期回来,他总是第一个知道。”

    “不说话没人把你们当哑巴!”巫月藏星抓起杯子就摔过去。

    “都闭嘴!”长老厉喝。

    藤魂古杖释放出巨大能量,杯子于空中爆裂,巫月藏星被一根藤条抽飞,即便被巫月藏天护住,也还是因强烈的撞击咳出一口鲜血。

    两人双双跪在地上,狼狈不堪,唇上的巫文因染了鲜血而闪着红光。

    “父亲……”

    巫月藏天命令道:“向长老认错。”

    巫月藏星倔强地咬着牙。

    “我陪你一起!”

    巫月藏天按着巫月藏星的脑袋叩下,再晚一秒就要被藤条射穿了。

    “对不起!长老!”

    大姐和二哥也不敢再开玩笑,一先一后恭顺跪好,齐声道:“长老息怒。”

    薛晚凝哪里见过这场面?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不敢说话也不敢动。

    林山止真想给他们鼓鼓掌——好家伙,说翻脸就翻脸,一大家子神经病!

    贺川行对此完全漠视,心里想的是天快黑了,要早点回去才行。

    “都起来吧。”长老声音低沉,慑人的重瞳渐渐恢复正常,“接下来,我不希望再听到一点声音。”

    “是。”

    四人重新落座。

    长老对薛晚凝点了下头:“请七太太拿上来吧。”

    薛晚凝大喜,就是腿有点不听使唤,十步路走了快二十步才走到长老面前。

    “关于巫神祝词,是否有特定要求?”

    薛晚凝回头看向林山止,后者道:“只需将您的期许寄托在金矿石上就好。”

    “那便……”长老从古杖中抽出一缕金黄色的能量注入金矿石中,“恭祝顺利。”

    “多谢长老!多谢长老!”薛晚凝热泪盈眶。

    有了点石成金这门技术,她就可以脱离贾玉清,再也不用看他的眼色行事了,这一次,她一定要牢牢地把孩子护在自己身边,绝不会再让他受半点伤害。

    “太太不必多礼。”长老神清气爽,仿佛做了件开天辟地的大事。

    “那我们……”

    “长老,我还有一事请求。”林山止向前一步。

    “先生请讲。”

    “除了点石成金,在下还略通一点医术,在贾宅与巫月一期共事时,又脾气相投,关系甚好,所以,想征得长老允许,让我为夫人诊治一番。”

    薛晚凝疑惑,这是什么时候的安排?

    “关系甚好?那可真是恭喜他了,在外面还能交到朋友。”巫月藏星哼道。

    巫月藏天警告他:“藏星。”

    巫月藏星低下头,扣着桌角。

    “没想到林先生还懂医术?”

    长老这话是问的薛晚凝。

    “林先生是能人,虚怀若谷,他的医术不在池观堇之下,也帮大太太调理过身子,由他替夫人诊治,长老尽可放心。”

    “那就辛苦先生去看看吧。”长老点名大姐,“你带先生过去。”

    “是。”

    出门左手边的吊脚楼就是巫月一期和巫月怜的住所,巫月怜也曾是巫医,可惜,医者难自医。

    “林……林医生。”巫月一期立刻跑来。

    大姐道:“人我带到了,先回去了。”

    “多谢……大姐。”

    林山止皱皱眉:“你们这家人真是奇怪。”

    “在巫族,实力就是一切,我没本事,受冷落是应该的。”

    “你也太轻视自己了。”林山止摇摇头,“夫人在哪里?”

    巫月一期语气急起来:“请跟我来。”

    其实这满屋子药味已让林山止心里有了底,看到巫月怜后,更是坚定她已无药可医的事实,这一点巫月怜自己清楚,巫月一期长久侍奉在侧,又怎会看不出来呢?

    人在走投无路时,总会祈求神明庇佑,林山止就是半吊子神,可他,也只是个人。

    门口。

    林山止温声道:“你留在这里吧,今晚我们不去贾宅了。”

    巫月一期茫然若失,哽咽道:“谢谢……”

    贺川行附在林山止耳边说了两句话,后者轻轻点头,又道:“巫月一期,明天我会向七太太请辞,你也应该为自己的将来做好打算,相貌美丑,能力高低,财权究竟有多少,还有他人的评价,都无法决定你的价值,能决定你价值的只有你自己。”

    “医生……”

    “这是我家军官儿同你讲的话,你想道谢的话,就祝福……”

    贺川行把医药箱怼到林山止胸上,说了句“告辞”,拉着他大步离开。

    巫月一期心里有种怪怪的感觉——他与二人一定还会再见。

    回去的路上,薛晚凝心情舒畅,林山止借机问了几个问题。

    “七太太,宅里怎么从不见四太太?”

    “文华三年前去世了,在那之后,小蕙就跟变了一个人一样,不爱出门,也不爱与人交谈。”

    “真是可怜四小姐,太太的离去一定对她打击很大。”林山止叹惜,“要是有个姐妹,能说点心里话也好。”

    薛晚凝看向窗外:“贾漪与贾霁姐妹情深,贾宅里,也就她们两个的感情最为诚朴,有时看着她俩一块儿在琴房练琴,心中总会生出羡慕的感觉来,也会想起,自己还是孩子的时光。”

    “青春年少无忧无虑,手足之情更是难得,任谁都会心生羡慕。”林山止摸着放金矿石的篮子,声音动听,“太太如今嫁为人妻,又身为人母,考虑事情往往把家人放在前面,也该心疼心疼自己。”

    薛晚凝拢着头发,笑弯了眼:“林先生太会说话了。”

    林山止回以一笑,夜色下,朦胧如雾。

    小洋楼。

    二人没想到池观堇会在这里。

    “林哥!贺哥!”楚和英扑上去,一手搂一个,“你们终于回来了,快,池大夫带了排骨汤,可好喝了,你们快尝尝。”

    林山止问道:“她是什么时候来的?”

    “一小时前。”楚和英朝两人身后看去,“一期哥呢?他怎么没跟你们回来?”

    “计划有变,今晚行动取消。”

    “太好了林哥,那我们一起玩大富翁吧。”

    两人刚换好鞋,池观堇就已经收拾好东西来到门口。

    “池大夫,你要走了啊?”楚和英有些不舍。

    逢景跟过来,也问了一句:“池大夫,不再坐会儿吗?”

    “不了,明天还有工作,我要回去休息了。”

    “看来没有喝排骨汤的福气了。”林山止故作失望。

    池观堇肃声道:“我是来要照片的,但你不在。”

    “好吧,说得倒像是我的不对。看在你帮我们看孩子的份上,我就不让你白跑这趟了。”

    池观堇收了照片,淡淡道谢,淡淡离去。

    “看什么看什么看什么?她是家长还是我是家长?几碗排骨汤就把你们迷得找不到回家的路了。”林山止在贺川行背上狠狠一拍,“贺川行,给他们露一手,让他们尝尝什么才叫真正的排骨汤。”

    逢景和楚和英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想道:“林先生/林哥又要被说幼稚了。”

    实则不然。

    贺川行又在林山止背上狠狠拍了一下:“过来给我打下手。”

    于是,两人甜甜蜜蜜做饭去了。

    逢景:“这是什么幸福的婚后生活啊?”

    楚和英:“太好了,还有排骨汤喝!”——

    肝完了……

    出门办事耽搁了  8000字奉上[求你了]

    第70章 大宅门

    次日五点, 林山止和贺川行来到梨园后的桂花树下,一人上了一炷香。

    “贺川行,你说我是不是变得多愁善感了?以前我可不会为了别人的事掉眼泪。”

    不等贺川行回复, 林山止又自顾自地说道:“是死在自己眼前的人太多了?但又与我没什么关系的……我果真不适合当医生。”

    “你太累了。”

    “嗯?”

    “你该好好休息。”贺川行看着他嘴角溃烂的疱疹,心里难受, “去买点药吧。”

    “这种疱疹哪里有特效药呀?”林山止郁闷地扭过脸, “我昨天有撒很多谎吗?”

    “这个……应该跟数量多少无关。”

    林山止四指端起贺川行的脸:“但我可以陪你去买药,贺川儿,你这起了一圈的疱疹,我可心疼坏了。”

    “别动我。”

    “这么不喜欢我动你?”林山止指尖点在疱疹上,“你就是因为嘴硬才长了这么多。”

    “走开。”贺川行瞪林山止,可这害臊的眼神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走开, 松开,停下, 闭嘴, 别乱动,老实点……”林山止随便眨下眼, 就是一个勾人的笑,“还有叫我滚, 贺川儿, 你自己数数, 昨晚上说了多少谎话?”

    “我看你精神好得很, 完全不需要休息。”贺川行摘下帽子扣在林山止脸上, “贾霁的眼睛是否是贾漪弄瞎的, 缺少决定性证据, 目前贾宅仍处于丧期, 丧期打扰本就不礼貌, 所以……”

    “哎哟我的好统帅,您心肠也太好了。”林山止手搭在贺川行手腕上,慢慢将帽子拉下去,“丧期打扰是无礼,可我们要这个脸面做什么?早点调查完早点走,我还等着和你洞房呢。”

    “林山止,你……”贺川行脸上烧起来,“口无遮拦!”

    “贺川行你再这样说我我就喊了。”

    “你敢喊?!”

    林山止闭上眼睛,装模作样咳了两声。

    “不敢。”

    贺川行抽回帽子,语气软和下来:“时间还早,随便逛逛吧。”

    “好啊,小情侣出街,对吧?”

    “你快三十了,林山止。”

    “你也快三十了。”林山止勾他的手,“贺川行,我们结婚吧。”

    “我现在不想聊这种话题。”贺川行手软得躲都不躲。

    “你瞧你,嘴巴上又多一个疱疹。”

    “……别看我。”

    天空灰白如旧宣纸,檐上披了一层来自海上的雾,青石板路泛着潮气,偶有黄包车轱辘碾过,静悄悄地,碾碎满街晨昏不辨的寂静。

    话声裹着风漫过桥面,林山止趴在石栏上朝下看,像是突然,又像是蓄谋已久地说道:“贺川行,我刚刚那句话是认真的。”

    贺川行心里想的是“我知道”,但开口只有一句短促的“嗯”。

    林山止又仰起头,手指渐次点动。

    “一谎是贾宅长子非嫡子,二谎是太太偷情毒哑下人,三谎是妹妹弄瞎姐姐双眼,四谎是古墓尸蚕害人性命,五谎是隐瞒身份暗行巫术,六谎是人皮灯笼收藏家,七谎是新人入宅旧人入土,现在,只剩最后一个没有揭秘了。贾蕙……贾蕙……她会不会也有问题?薛晚凝说她不愿与人交谈,可她却向逢景问了那么多问题,喜欢一个人的力量可真大啊……你说呢,统帅?”

    贺川行对话题的转变有些愣怔,紧接着就听林山止说道:“贺川行,等过了今天,我就什么都告诉你,你也不要再躲我了,好不好?”

    “明天再说。”贺川行嘴比脑子快。

    “你先答应我。”林山止坐上石栏,“不然我就……”

    “下来。”

    贺川行一个眼神看过去林山止就怂了。

    “不嫌脏?”

    林山止讨打地回道:“都要跳河了,哪还管脏不脏?”

    贺川行脱下外套,系在林山止腰上。

    “你一天有八百种死法。”

    “你答应我我就不死了。”

    贺川行不说话。

    “我发誓。”林山止有些急,“分开那九年,我绝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我要是说谎,五雷轰顶!”

    “轰隆隆”——

    林山止缓缓看向天,一滴雨水正巧落到他眼旁,他随即咒骂一句:“去死。”

    贺川行撑伞,忍着笑意。

    “贺川行。”

    “嗯?”

    “我爱你。”

    凉风乍起,细雨飘摇。

    林山止抱紧贺川行,只在他耳边说这一句话,只这一句,风吹心又动。

    明天,切盼着明天,可明天不会眨眼就来。

    二人在这个节骨眼来到贾宅,真正欢迎他们的只有贾长明和贾蕙。

    贾晓风因章寄雪一事耿耿于怀,他的母亲要复仇,他也要复仇。

    “我大哥想见你。”贾晓风道。

    “大少爷为什么突然想见我?”林山止笑笑,“哦,想必是六少爷引荐了我,还替我美言了好几句。”

    “林先生才貌双全,合该身居高位,大哥愿意见你,是你的福气。”

    林山止精细地为长明灯添油,过了一会儿才回答:“难为六少爷费心,但我不想去。”

    “你没资格选。”

    贾晓风伸手就要拉林山止,被贺川行压住手腕,疼得手臂发麻。

    “他说不去。”

    “你又算是什么东西?放开我!”贾晓风气恼道。

    “六少爷,请您安静。”林山止站起来,目光冰冷地将进来的下人扫了一遍,“老爷和两位太太尸骨未寒,在此喧嚷动手,是大不敬。”

    贺川行松手,但没放过贾晓风,险些给他推出门外。

    “你就是个下人!凭什么教育我?”

    “凭我对六太太的敬意,你这个不孝子。”

    “你!”

    “晓风!你在这里闹什么?!”贾相臣呵斥道。

    “爸!”贾晓风指着林山止和贺川行,“你们究竟为什么同意让他们两个守灵?他们跟贾家有半毛钱关系吗?”

    “够了!你这逆子,给我滚回房间去!没我的命令不许出来!”

    “爸!”

    “滚下去!”贾相臣是真动了怒,“还要我说第三遍吗?!”

    “你真是疯了!”贾晓风怫然离去。

    贾相臣神色有些后悔,连忙吩咐两个下人:“看着六少爷。”

    “是。”

    贾相臣转身,歉疚道:“林先生,真是对不起,晓风被我们惯坏了,他说的那些话,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六爷无需道歉,我能理解少爷的心情,况且我与贺川行都是外人,守灵堂确有不妥。”林山止字字真诚,“为免少爷烦心,下午我们就去厨房帮忙,既可尽到心意,也不会坏了规矩。”

    “先生通情达理,实乃吾辈之师表。”

    林山止垂首:“六爷过誉,我不过尽了微薄之力,实在愧不敢当。那我与贺川行就先下去了,六爷保重身体。”

    “先生请。”

    二人休息时,碰巧遇见巫月一期和五爷交谈,后者面色不虞,频频打断巫月一期说话,态度十分强硬。

    “看来他这工作是不好辞。”林山止道。

    “他走了,五爷在宅里的地位就不保了。”

    “哎,与我们关系不大,该说的都说了,剩下的就看他自己怎么拿主意了。”林山止望着廊外的雨,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真新鲜啊。”

    贺川行吸气吸得很隐晦:“是吗?”

    “是啊,而且……被心上人保护的感觉……特别舒服。”

    贺川行低头整理袖口,连眨了两下眼:“身份在那里,逢场作戏。”

    “那我可就真去了。”

    “去?”贺川行动作一僵。

    “去见大少爷啊。”林山止贴到贺川行脸旁,不用眼镜也能清晰地看清他抖动的睫毛,“毕竟某人只是逢场作戏,没有人保护我的话,我可不敢抗命呢。”

    “你要去就去,说这么多没用的话干什么?”

    “没用?”林山止蹙眉,轻声笑着,“没说到某人的心坎儿里?”

    贺川行推开他,可这力气比之对贾晓风的简直不要太偏心。

    林山止捂着肩膀,认真起来:“贾狄是宅里最大的孩子,或许知道些长辈不知道的事,我想去探探口风。”

    “嗯,别太大意。”

    “好。”林山止看他,脸上总是带着笑,“贺川行,你对我很放心。也是,你要是怀疑我的话,我肯定要在你脖子上留个记号。”

    贺川行神色自若:“没必要。”

    “哈哈哈哈!贺川行,你似乎知道自己很有魅力?”

    “……滚。”

    下午。

    池观堇先一步请辞。

    “没想到池大夫动作这么快,我都不好意思辞职了。”林山止道。

    “我也没想到算无遗策的林先生会有不好意思的时候。”

    “算无遗策……这听上去未免有些目中无人了。”

    “我应该不是这个意思。”

    池观堇转身欲走。

    “池大夫也在啊。”彩音刚好进来,“七太太命我给先生送糖水喝。”

    池观堇点头:“彩音,大太太走了,六太太也不在了,你和彩乐以后跟着谁?”

    彩音愣住。

    池观堇又道:“可以的话,去跟三太太吧,若是以后遇到什么难事,就来青芜路70号找我。”

    彩音眼中含泪:“多谢池大夫!”

    两人擦肩而过,池观堇却突然停住了脚。

    “林医生,我记得辛弃疾有一首词,借中药名表忧患之心,里面有一句,欲续断弦未得,乌头白,最苦参商,是哪首词来着?”

    林山止盯着糖水,又看向池观堇:“《满庭芳·静夜思》。”

    “看来我没记错。”池观堇取下发簪,长发如瀑布般倾泻,“谢谢林先生了。”

    彩音疑惑地看着两人。

    “池大夫。”

    “何事?”

    “小景今早起来有些咳嗽,能否劳烦你帮我去家中看看?”

    池观堇微微侧身。

    林山止笑吟吟道:“我会付钱的。”

    “嗯。”

    “多谢池大夫。”

    彩音走后,林山止把门关好。

    “池观堇鼻子真是灵,乌.头.碱的味道可不是常人能闻出来的。”

    贺川行关闭Verdict,将两碗甜水倒进茶壶里:“卸磨杀驴,薛晚凝也是个心狠手辣之人。”

    “保护秘密最稳妥的方法就是解决掉知道秘密的人,她容不下我,就别怪我容不下她。”

    “没必要跟她计较。”

    “我也就是逞逞口舌之快,怎么会轻易杀人?”

    林山止坐下,展扇扇风,再合上时,银针尽无。

    贾狄倒在血泊中,胸口被数根银针刺穿,最长的一根从他的舌头直接贯穿后颈,死得那叫一个面目狰狞。

    就在刚刚,贾狄拿出一把自称是唐代的五弦琵琶,要林山止唱曲儿给他听,林山止不过说一句“赝品”,贾狄就突然发作。

    于是,林山止只好“哄”他:“你自己也是个赝品啊,你那个强.奸.犯的爹,还有你养那个戏子的妈,他们什么都没告诉你吗?”

    “对啊,日日给你唱曲儿的戏子——云亭,他是你的亲弟弟。”

    “当然了,你的亲生母亲没有任何错,不仅把你生下来,还愿意把你抚养成人,是你的养母,也就是大太太将你抢了去,才让你狸猫变太子了呢。”

    “你该去向你的亲生母亲磕头,而不是在这里滑稽地强调自己主宅嫡子的身份,贾狄。”

    ……

    林山止“哄”了贾狄好久,但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然后这个变态就命令林山止脱衣服,自己也脱上了,林山止一扇子教他做人,就有了现在这番场景。

    当然,林山止杀他的原因还有两个,一是他与贾霁失明有关,二是贾狄曾坦露,不止是男人,有不少女人也争着抢着要爬他的床,可他看不上,新鲜感过了就甩了,云亭是个例外,他喜欢他,许也是长得像的缘故。

    “变态。”

    林山止抱起琵琶,指尖勾弦一声“铮”,眼睫颤如蝶惊风。

    “是把好琴。”

    林山止想把琵琶带走,可一想到这琵琶被贾狄摸过,便放弃了。

    看着贾狄,林山止又想,要是贺川行知道这件事,会不会又要说他“嗜杀成性”?可下一秒他就想明白了——倘若贺川行在场,贾狄只会死得更难看。

    林山止弹了一曲《梁祝》。

    抬眸时,如星子落玉潭,漾着溶溶月色。

    这直要拨动人心尖的蛊咬住了贺川行,他下意识往琴声方向看去——他听得出来,这是林山止的琵琶。

    “贺……先生?怎么了?”贾蕙问道。

    “没什么。”贺川行温柔地笑了一下,“四小姐,我要走了,雨天风冷,您回去加件衣服吧。”

    “啊……”贾蕙本想把花环送出去,可最后还是藏于身后,“您慢走。”

    贺川行跑进雨中,听到贾蕙的话后,稍微放慢了速度。

    “贺先生。”

    贺川行回头。

    贾蕙哭了。

    “您……记得我的名字吗?”

    贺川行有强烈的预感,这个名字会成为他们通往下一个世界的钥匙。

    “贾蕙,蕙质兰心的蕙,和小姐十分相配。”

    贾蕙仍低着头,泪水滴在地上,仿佛落雨。

    “小姐?”

    这场雨很久,贺川行并未着急,直到贾蕙鼓足勇气说出一个名字,贺川行才有了动作:“谢谢小姐愿意告诉我,我会记住的。那么小姐,再见。”

    雨下大了,什么也看不清,这满世界的珠串,是否是连老天都奈何不得的泪滴?

    贺川行接到林山止,两人向薛晚凝请辞,林山止还刻意夸了甜水好喝,就为了看她的窘态。

    “贺川行,我说我把贾狄杀了,你给点反应呀。”

    “他与我没关系。”

    林山止没转头,手背在贺川行左胸上滑动:“哈哈,贺川行,我越来越多愁善感,你可是越来越冷酷无情了。”

    “看路。”

    “看着呢,我开车你还不放心?”

    “放心。”贺川行轻轻握着林山止的手腕,放到方向盘上,“所以杀便杀了。”

    车子急停,雨都没反应过来,好像避着他们下。

    “你今天怎么这么乖啊?”

    “什……你干什么?林山止……你……”

    林山止也是好功夫,一个跨步坐到贺川行身上,夹住他的腰。

    “我原本想直接亲的,可你的反应太可爱了。”

    “这是在车上,你……别胡闹。”贺川行的皮衣与靠背磨出生涩的声音。

    “雨这么大,看不到的。”林山止舔他的耳朵,“再说又不是cz,你怕什么?还是说……你想?”

    贺川行耳根红透了,指节卡着林山止的眼镜猛地一拽,镜腿硌过耳后软骨,疼得林山止哼了一声,紧接着,更痛的撕咬便在唇上、下巴上、脖子上遍地开花。

    车窗蒙着层白雾,是两人交缠的喘.息凝成的,温度正好,不会结霜,更不会消退。

    就是……意犹未尽。

    小洋楼。

    这回两人没想到的是巫月一期也在。

    林山止道:“逢景,小楚,让你们两个在家乖乖待着,你们就这样天天往家里放陌生人?”

    楚和英接过伞,“嘻嘻”笑道:“一期哥和池大夫又不是陌生人嘛,再说不是林哥你邀请池大夫过来的吗?”

    “那他呢?”林山止敲楚和英的脑袋,“一口一个一期哥,叫得怪亲的。”

    “一期哥他……”楚和英嘟嘴,看向逢景。

    “林先生,巫月先生是来向您道谢的。”

    “道谢?”

    巫月一期对着两人鞠了一躬:“感谢二位先生点拨,在下已从贾宅离职,准备潜心修炼巫术。”

    “啊……你……这么客气,我还有点不适应。”林山止怼了怼贺川行,“不用称‘在下’,我们一样大的。”

    贺川行道:“恭喜。”

    林山止立刻追加道:“他跟别人话比较少,并不是不欢迎你,外面还下着雨,你们两个多坐一会儿吧。”

    “太好咯!”楚和英搂着巫月一期,“走吧走吧一期哥,你再教我几个咒语。”

    “巫月一期!”林山止超大声地喊道,“你要是敢教小楚那些伤害身体的歪门邪道,我把你和你的臭鸟绑在一起炖汤喝!”

    巫月一期转身,正经道:“我没有。”

    楚和英着急忙慌地说道:“没有没有,林哥,一期哥教我的都是祈福类的咒语,其他的他敢教我也不敢学啊。”

    逢景也跟着解释:“林先生,小楚说的是真的,你……你别生气。”

    “他气他的,逢景,你们玩自己的就行。”贺川行捂着林山止的嘴将他拽走。

    池观堇两手按在逢景肩上,微微俯身:“小景,你的监护人实在是不靠谱,我跟你说的事,还是希望你好好考虑一下。”

    贺川行又走回来,板着一张脸:“他只是话多些,但很靠谱。”

    逢景赞同地点着头。

    池观堇欲言又止,但还是问了出来:“你们两个……在交往?”

    林山止来劲儿了。

    “贺川行是我已经谈婚论嫁的前男友,我正在追他,如你所见,我们马上就要在一起了。”

    比起林山止,池观堇更愿相信贺川行的话。

    “……没有谈婚论嫁。”

    池观堇立马道:“小景,你再考虑一下。”

    “啊……哈哈,池大夫,要不要再喝点咖啡?”

    “那我们边喝边考虑。”池观堇搂着逢景走,“两个大男人怎么照顾得好你呢……”

    林山止翻了个白眼:“她这跟人贩子有什么区别?”

    贺川行摇摇头。

    两人准备了一些马卡龙和小蛋糕——这是头一次六人会议。

    “哇!小蛋糕!真好看!”楚和英坐到林山止旁边,“林哥,这是买的还是贺哥做的呀?”

    “就不能是你林哥做的吗?”

    “林哥你也会做蛋糕呀?”

    “不会。”林山止摊手,“是我花钱请你贺哥做的。”

    “花钱……”楚和英目光落到贺川行身上,一下子就被他脖子上的红印吸引,“贺哥你这儿怎么了?脖子,脖子怎么红了?”

    贺川行:“……”

    林山止:“~”

    “逢姐,你看贺哥脖子,是不是被小虫子咬了啊?”

    逢景心里念叨:“救命……小英又问过来了……”

    “池大夫,你快看看贺哥的脖子,不能是过敏了吧?”

    池观堇:“……”

    “一期哥,你也看看,跟巫术有没有关系呀?”

    巫月一期:“………………”

    楚和英一人发问,四人为难,真可谓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这场闹剧以池观堇开口“过敏”粗糙地结束了。

    “再次感谢池大夫救命之恩。”林山止以咖啡代酒,敬上一杯。

    “不谢,只是不想你们死得太窝囊。”池观堇象征性地喝了一口,“薛晚凝为什么要杀你们?”

    林山止把贾宅七谎告诉二人,逢景和楚和英虽然知道,但还是听得津津有味。

    池观堇道:“所以贾狄也是贾漪的帮凶?”

    “对,当时贾漪七岁,自己拿不定主意,便去找她眼中最信任的人,也就是贾狄商量,贾狄答应帮她,甚至不求回报,只是觉得好玩。但贾漪已有把柄握在贾狄手里,所以他经常把贾漪当下人使唤。”

    “看来她这几年也不好过。”

    “她自找的。”

    楚和英插空问道:“池大夫,一期哥,你们怎么什么都不吃啊?”

    “我不爱吃甜的。”池观堇把马卡龙和小蛋糕推过去,“你吃吧。”

    “我也……不爱吃。”

    巫月一期嘴上这么说,心里想的却是:“好精致的茶点,我这样身份的人是吃不得的。”

    “没有特别甜,你们尝尝吧。”

    两人齐齐摇头。

    “好吧。”楚和英遗憾代劳。

    林山止喝完自己的咖啡,又去拿贺川行的那杯。

    “对了贺川行,你和贾蕙聊什么了?”

    “她要我记住她,然后,说了一个名字。”

    林山止心脏倏地拧紧。

    贺川行眼中浮现出贾蕙的下半张脸,缓缓张口:“豆蔻。”

    “pong”!!!

    小洋楼突然断电,四周一片黑寂。

    逢景和楚和英抱在一起惊叫,林山止与贺川行打开腕灯,就见客厅的镜子无端飞到茶几上方,平躺着,以俯视的角度照出贾宅。

    “都别乱动。”林山止道。

    可还未等他靠近观察,镜子猛地翻转,整个世界也转了个一百八十度,众人被甩到天上去,全都没了意识。

    再醒来时,六人来到一间婚房。

    楠木棺中,新人并卧,郎君着玄色喜服,眉目如画,新娘粉面朱唇,金线嫁衣映着惨白肌肤。

    婚房红烛高烧,缎幔下双方父母勾着嘴角,眼珠却似冻住的琉璃珠,闪着非人的冷光。

    “雨丝长……雨丝长……”

    “雨丝引针绣花魂。”

    “花魂脉脉语温存。”

    “温存化作千丝雨。”

    “千丝雨润连理根。”

    歌谣声罢,一团人影从新娘体内爬出,她看上去只有十五岁,容貌与贾蕙一模一样,却与新娘有些许不同。

    忽然,她直直地看向贺川行,那双眼睛空洞无物,仿佛要将人关个永世不得超生。

    “四小姐?”林山止语气中已有威胁,“还是……豆蔻?”

    “呵……呵呵……豆蔻?那个贱人……”

    林山止似笑非笑:“四小姐,我不明白。”

    “不明白?”贾蕙瞪着大大的眼睛,摇头晃脑地转了一圈,满身珠翠“叮叮铃铃”地响,“你们以为这场冥婚是为谁办的?”

    “豆蔻?”

    “是我!”贾蕙阴狠地吼道,“是为我办的!为我办的!”

    林山止平淡道:“可棺木中躺着的是豆蔻。”

    “当然是她!本该是她!”贾蕙崩溃地喊叫,喊累了,就跪在地上哭起来,“为什么?为什么一定是我?为什么一定是我?为什么?为什么?”

    逢景心软了,正欲过去安慰,但被池观堇拉住。

    “池大夫……”

    “听她说完。”

    林山止问道:“池大夫,冥.婚一事你可有耳闻?”

    池观堇摇摇头。

    林山止又问巫月一期,后者也不知情。

    “瞒得真漂亮。”

    贺川行对林山止道:“原本许配给那个男人的是贾蕙,但贾家舍不得孩子,便要豆蔻顶上去,可因为某种原因,她们互换了灵魂,所以四小姐才性格大变。”

    贾蕙猛地抬头,疯癫癫地笑:“你果然聪明,难怪她喜欢你。”

    贺川行脸色阴沉。

    蕙兰,喻芳洁纯美,常用来形容女子,可还有一个词——蕙折兰摧,比喻……女子夭亡。

    “可惜,你说得不全,完整的故事,应该是这样的。”贾蕙此刻已经濒临精神失常,边讲边拍手,“胡家少爷是军阀之子,我与他,指腹为婚。我从没见过他,只听我妈说,我将来会做军阀太太,却没想到,我见他的第一面,就是他的尸身。胡家人说了,婚约不可作废,他儿子死了,我就要配冥.婚。我不愿,妈也不愿,她和爸就想了一个办法——找个同龄的人替我配冥.婚,那个人就是豆蔻。我答应豆蔻了,她走之后,她的母亲就是我的干妈,我们贾家不会亏待她一家人。她明明都同意了,她同意了啊,可为什么又要反悔?又要跟我灵魂互换呢?她凭什么?凭什么占用我的身体,顶替我的身份,在贾宅里活得顺心顺意?她凭什么?凭什么?!”

    婚房内阴风阵阵,门窗洞开,瓢泼血雨倾盆而下,眨眼就染红了几人的衣服。

    巫月一期念动咒语,凭空抽出四条写着咒文的白布,将贾蕙的手脚束缚住。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贾蕙癫狂地大笑,身后洋洋洒洒飘出不计其数的纸钱。纸钱落地,那些人全都变成了纸扎人,鲜红夺目的腮红仿佛是用血画上去的。

    “梆”!

    棺材合盖,红烛尽灭。

    贾蕙的眼睛幽幽亮着光,挣断白布,一步一步朝几人走去,时而低笑,时而嘤泣。

    “又过了一天,可我困在这里,不知还有多少个明日。”

    “我才十五岁,豆蔻年华……哈哈,豆蔻年华?我与她都是豆蔻……可她根本不配,即便强占了我高贵的身份,她骨子里还是一个低贱的下人!”

    “你们也是下人,贾宅花钱雇来的下人,那就来陪我吧,不然……我真是……孤独啊……”

    贾蕙双手掌根相抵,徐徐张开,一具硕大的青铜碧棺于天地间浮现。

    “一起……殉葬吧。”

    贾蕙合掌,棺材盖活动那瞬间,她闭上眼,回到了豆蔻的身体里。

    林山止急喝:“跑!”

    他与贺川行将水剑甩出,水剑变作两把长棍卡住棺材,巫月一期将全部力量施加到白布上,尽其所能拉住棺材盖。

    林山止用煞尾对着棺材连开数枪,可子弹刚打出去就消失了。

    “林山止!飞鸟!”贺川行高喊,抱着逢景先飞上去。

    “贺先生……”逢景手脚发软。

    “没事,逢景,你先在这里等着。”贺川行把NR留给她,旋即转身,以超负荷速度飞下去。

    逢景紧握NR,泪水止不住地流。

    下面真是太黑了,像是终焉之地。

    小楚上来时,林山止一句话都没说,同样也没看到被棺材盖压出裂痕的长棍。

    贺川行带着池观堇飞过林山止身边,在他腰上锁了一段单向绳索——方向是由林山止到贺川行,终止密码是贺川行的指纹。

    “巫月一期!上来!”林山止伸手。

    巫月一期精疲力尽,毫不迟疑地选择撤退。

    抓住他那一刹那,绳索极速收缩,可缺少巫术制衡,棺材盖顷刻压断长棍,宛如猛鸷朝下疾冲,铺天盖地的黑转瞬就将三人吞噬。

    “林先生!!!贺先生!!!”

    “哥!!!一期哥!!!”

    林山止也已将飞鸟速度提至极限,可棺材实在太高,以现在盖棺的速度,他们三人绝对无法一起冲出去。

    绝对出不去。

    那便送他们出去。

    林山止点开飞鸟系统,滑到最后一个选项:星落。

    系统提示音响起:“是否启动星落?”

    “启动。”

    林山止周身瞬燃火焰,一股锋不可当的气流扶摇而上。

    “林山止!!!”

    贺川行声嘶力竭,同样启动星落,可那股气势还未冲出,就被巫月一期和断掉的绳索撞出棺材。

    飞鸟报废,他亦身负重伤。

    喊叫声摇天撼地,却终归与草木同灰。

    “贺川行,傻子,这‘三环五扣’是我的发明,我怎么可能解不开?”

    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星落已启动,请宿主立刻撤离。”

    “哈……撤离……”

    “贺川行。”

    “不准忘了我。”

    林山止如一颗流星,急坠而下。

    合棺,钉棺,从此棺内,不分阴阳,无来处,无归期。

    “雨丝引针绣花魂。”

    “花魂脉脉语温存。”

    “温存化作千丝雨。”

    “千丝雨润连理根。”

    “雨丝长……雨丝长……”——

    哦天呢我又超时了  实在是有太多想写的[求你了][求你了]  这一个世界到此就结束了  当然  林山止不会死的!!因为八个谎言就意味着还有下一个世界呀~

    [黄裤][蓝裤]下一章是重圆章  我打算放在情人节那天发  所以停更一周  但14 15 16 17连更四天~[摸头]

    停更还有原因就是  这个世界真的写起来太耗精力了[可怜][可怜]  人物很多  其实我有时候自己也记不住要去前面翻  我还把每个人的年龄呀姓名住在哪里什么的列了个表[点赞]虽然写到最后也没把自己的一个梦境完全呈现  看看能不能放在其他世界吧~

    感谢各位读者宝宝等待!下一章将揭秘林山止离开的原因以及他家庭的部分原因[躺平]   他们两个即将过上没羞没臊的生活哈哈哈哈[黄裤][蓝裤]

    # 八十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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