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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亡灵船

    次日, 几人在花苞里吃了顿大鱼大肉类的早饭。

    魔兽虽然是只鸡,但什么都吃,它吃一口林山止就瞪它一眼, 魔兽虽然害怕,可也没耽误吃, 然后吃了一个毒蘑菇, 倒头就睡。

    “这鸡太蠢了,这么蠢的东西还能当上魔兽?”林山止道。

    “你也看到了,它发起疯来还是有点难处理的。”日之神吹着蘑菇汤,喂给月之神,“不过只要我们不离开黄昏沙漠就没事。”

    “表面上是你们看守它,实际上它也把你们关住了。”

    “的确是这样, 但魔兽有休眠期,在这个期间我们可以自由活动。”

    林山止挑了块肥鱼, 夹给贺川行:“你就不能忍到休眠期再去摘那个星星果?”

    “星星果跟昙花一样, 可遇不可求,这怎么忍?”

    “这个星星果有什么用?”

    “星星果又叫幸运果, 对我们来说可以增强魔力,对你来说……”日之神歪嘴一笑, “估计没用。”

    林山止不屑地瞥过去:“我要那玩意干什么?我们家小楚啊, 一个顶你十个幸运果。”

    楚和英“嘿嘿”一笑:“林哥, 我真有你说的那么好呀?”

    “你可是上天赐给我的宝物, 你说好不好?”

    “那肯定是顶好的。”

    林山止把三盘肉都推到楚和英和逢景面前, 指着鸡问道:“你们平常也喂它吃这些?”

    “它平常不吃东西, 只喝营养液。”

    “营养液?”

    日之神手轻轻一挥, 一排苹果绿颜色的袋装“果汁”出现在空中。

    “这就是营养液, 魔兽可爱喝了。”

    “它就是喝这个喝傻的吧?”

    “你才傻了。”

    盘子都被林山止挪走, 贺川行现在哪道菜都夹不到,只好盛汤喝。

    “哎哟我的好统帅,光喝汤怎么能饱呀?让我来为你布菜吧。”林山止拿起贺川行的盘子,一筷一筷精致摆盘。

    日之神笑道:“你这谄媚的狗奴才,摆得那么精致,没准帅气扑克脸看都不看。”

    “呵,贺川行是你家的还是我家的?你别装的好像很了解他行吗?臭小鬼头。”林山止夹起一块牛肉干,喂到贺川行嘴边。

    “我自己吃。”贺川行用自己的筷子压下林山止的筷子。

    “不行,你非要吃这一口才行。”林山止已将牛肉怼到贺川行唇上。

    日之神一脸看热闹的表情,月之神、逢景和楚和英都在认真干饭。

    贺川行吃了。

    林山止见好就收,放下盘子,得意地看向日之神,后者倒并未有什么特别反应,拿手帕帮月之神擦着嘴角的油。

    饭后,也到了该说再见的时刻。

    “日神,月神,我会想念你们的。”楚和英一手抹泪一手擤鼻涕。

    “下次再在童话世界里见面吧。”逢景笑着挥手。

    “别哭了,红毛小孩,回到你们自己的世界,你应该开心才对。”日之神道。

    月之神蹭着逢景的手指头,头上的花环亮晶晶闪着光。

    “是啊小楚,快笑一笑。”林山止抻着懒腰,身子一歪就倒到贺川行身上,“终于能离开这个鬼地方了,希望和这个掉毛天使再——也——不——见。”

    “你以为我想见到你?早知道你这么讨厌,我就该在第一眼见到你时立刻杀了你!”

    月之神拉住日之神。

    日之神立马追加道:“对!你还用脏手碰我的月月!”

    “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啊?你有什么证据?我还说他是我的呢。”

    “我们都有孩子了你还敢诋毁?你……”

    “小阳。”月之神两手摁在日之神脸上,转着圈揉动,“小阳又要吵。”

    “不吵了不吵了,月月,我错了,你别生气。”

    贺川行把林山止推开:“你态度也好点。”

    “好,好,听你的还不行嘛?”林山止捋了下马尾。

    月之神道:“小阳昨天答应我的事,不能反悔。”

    “不会的,绝对不会骗你,我现在就去。”日之神飞向林山止,居高临下道,“你跟我过来一下。”

    林山止皱眉:“贺川行,这可是他先态度不好的吧?”

    贺川行道:“你跟他去。”

    “不是贺川行?你稍微有点警惕心好不好,他把我骗过去杀了怎么办?”

    “杀你我都嫌脏手,赶紧过来。”日之神先一步飞过去。

    “我会盯着。”贺川行举起NR,“你自己也小心。”

    “嗯~有你这句话,我肯定平平安安地回来见你。”林山止抛了个飞吻。

    结果这飞吻居然是实体的,飞呀飞,飞呀飞,飞到贺川行脸上,泡泡般破开。

    但林山止没看到。

    贺川行回头,逢景和楚和英立马捂紧眼睛,月之神慢了半拍,又乖又呆。

    贺川行心想:“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然后,静悄悄地,一张黑桃K变为红桃K。

    林山止走到日之神旁边,问道:“小蹄子,叫我过来干什么?”

    日之神揪着裙边:“我答应月月了,要……要跟你道谢。”

    “哦?”林山止牙特别好看,笑起来让人挪不开眼睛,“你道谢?这可真是开天辟地的大喜事。”

    “你闭嘴,我答应了月月就不会食言,所以,你要在这里听我道谢。”

    “我就在这里,你说啊。”

    “我会说的!”日之神脸涨红了,比他们来时路过的那片玫瑰花海里的任何一朵都要美丽。

    “快点呀,我的时间可是很宝贵的。”

    “别催!”日之神捂住林山止的嘴,瞪了他两分钟才开口,“谢谢!”

    林山止眼睛向下看去。

    日之神迅速收手,使劲拍了两下。

    “你这小不要脸的,贺川行嫌弃我就算了,你还敢嫌弃我?”林山止抓大鹅般抓住日之神的翅膀,“而且你道谢的态度一点都不诚恳,语气像骂人,我不接受。”

    “你不接受那是你的事,反正我已经道过谢了,臭老头,快放开我。”

    “你要是不向我道谢直到我满意为止,我就不放手。”林山止抖了两下,“这样子你用不了魔力,是吧?”

    “卑鄙!无耻!你这个狡猾的老狐狸!我不会放过你的!”

    林山止蹲下去,笑眯眯道:“想不想吃沙子?”

    日之神惊慌地蹬腿:“老狐狸!你要干什么?!”

    “我只给你一次机会,要么你道谢让我满意,要么我就把你的头埋进沙子里。”

    “月月!月……”

    林山止用手帕堵住日之神的嘴巴。

    “还是只有一次机会,你要是道歉呢,就点头,不道歉……”林山止坏笑,“哪怕你的宝贝月月出手,我也能赶在那之前喂你吃两口沙子。怎么样?蠢东西,做决定吧。”

    日之神这辈子没想到自己还能被人威胁,可事到如今,只好暂且忍辱负重。

    “嗯。”日之神点头。

    “真乖。”林山止不仅抽出手帕,还松了手。

    日之神连连“哼”了好几声,整理好仪容后,微微鞠了一躬:“谢谢你,你冒死救了湖崽,我……我和月月都很感谢你。”

    “光嘴上说也挺没诚意的,有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谢礼?”

    “你这人真讨厌。”日之神虽嘴上这么说,可还是老老实实拿出一个小瓶子,里面装着四颗明亮的星星,“这个送你。”

    林山止惊讶地看着他,第一时间并没有收。

    “这是星星果?”

    “对,一共就六个,送你们四个,这够贵重了吧?”

    “有些过于贵重了。”林山止眼角一弯,语气温柔下来,“你怎么舍得给我?”

    “不是给你,是给你们。”日之神的语气有种“托付”的郑重感,“因为你救了湖崽,这不是四颗星星果可以相提并论的。”

    林山止问道:“你和月月是……怎么……有的孩子?”

    “在落日秋千上接吻就会得到一颗花种,种下去后用魔力供养,养个5200天就会开花啦。”

    “十四年啊。”林山止眉毛轻轻抬起,“听着很幸福。”

    “当然幸福。”日之神坐到林山止肩上,“你和帅气扑克脸为什么分开?”

    “因为这条尾巴。”

    “你不是人了?”

    “你话怎么这么多?”

    日之神气得踢林山止:“你脾气真臭。”

    林山止转身,边往回走边问道:“黄昏沙漠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比如……海市蜃楼。”

    “你说那个?”日之神朝前指去。

    贺川行等人齐齐回头,看到一片绿洲。

    贺川行喊道:“林山止!”

    “来了!”

    “不用那么麻烦。”日之神小手一搓,几人瞬移至绿洲面前。

    “居然是真的?”逢景将手伸进小溪,目光延向远方,“凭空出现的绿洲。”

    “看来这就是出口。”林山止道,“那艘小木船就是我们的交通工具。”

    日之神飞起来,与月之神并肩。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会生老病死的普通人。”林山止扶着小木船,“逢景,上船。”

    “好的林先生。”

    “逢姐,你小心点。”楚和英伸手,“你扶着我。”

    “没事。”

    “小楚,你也上。”林山止又把船桨放上船。

    日月之神飞过去,前者道:“那个……你们……就走了?”

    “干什么?你还要随我们同去?”林山止笑了笑。

    “谁要与你同去?我巴不得你赶紧走,就是……就是……”

    月之神小声道:“一路顺风。”

    日之神跟着道:“对,那个……一路顺风吧……你们。”

    “谢谢月神。”楚和英道

    “也谢谢日神。”逢景道。

    “没事。”日之神往前飞了一段距离,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勾动,“你们两个……早点和好吧,祝你们幸福。”

    贺川行刚准备上船就被林山止拽了下来。

    “贺川行,你先等等,这可是神的祝福,我们两个得一起听。”

    月之神眼睛弯弯,在两人脸上各亲一口,日之神大喊着“你们两个混蛋”,眨眼就用魔力把四人送到溪流中流。

    四人现在和肉肉村庄的族民一样,变成了像素风的豆豆眼小人。

    “啊!林林林林林哥!你你你你你们怎么变成这样子了?”楚和英抱着脑袋喊道。

    “小小小小小楚,别慌,应应应应应该过一会儿就变回来了。”

    贺川行怼了林山止一下:“你别学他。”

    “你你你你你说什么?”

    贺川行拧林山止的腰。

    “哎呀痛!”林山止急忙摁住贺川行的手,“贺川行,你现在这副样子还蛮可爱的嘛,嘴巴就一条线。”

    “你离我远点。”

    “我不要,我就要贴着你。”

    “滚开。”

    “不~滚~”

    逢景看着两个豆豆眼小人打架,忍俊不禁。

    他们在童话世界待了一个月,可换算到外面的世界,不过才过了十天,可这十天惊心动魄的经历却是无论如何也忘不掉的。

    船行至下游时,几人突然就变了回来,周围的景象也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他们孤零零地漂在一片海上,海面平静,深不见底,远处有一座荒凉的孤岛,看上去无人生活。

    “好黑啊,林哥,这海得有一万米深吧?”楚和英只看了一眼就缩回身子。

    林山止一人划着船,仔仔细细打量着海面:“这种海最可怕的不是深度,而是藏在海底的怪物。”

    “啊……”逢景吓得叫了一声,“海海海……海怪?”

    “逢姐别怕,我我我……我保护你。”楚和英嘴唇发抖。

    “你们两个都不用怕,要是真有海怪,我和贺川行就带着你们飞到岛上去,谁也伤害不了你们,况且,我们还有星星果呢,不会那么点背的。”

    “星星果?林哥,日神他给了你星星果吗?”

    “是啊,作为我舍命救了他孩子的谢礼。”林山止向后一倚,靠在贺川行背上,“宝贝儿,你还没回答我,你当时是不是担心我担心得不得了?”

    逢景磕cp的雷达动了,此时已经完全不害怕了。

    “逢姐……”楚和英光听就脸红了。

    “嘘,小英,过来过来。”逢景迅速从包里拿出一包花生。

    楚和英知道又到“那个时刻”了,看着逢景,认真点头。

    “你划船也划不安生吗?”

    “你要我一个人划船也太过分了,你知不知道这桨有多难用?”

    “那你给我。”

    “不给。”林山止轻笑一声,“就是难用才不能给你。”

    贺川行心道:“那你还说这么多?”

    “快点划吧,总感觉这海水不对劲。”

    “是很不对劲,我感觉越划越慢,这桨使不上力。”

    贺川行突然转过身:“林山止,看看桨。”

    “桨有什么好看……”

    林山止瞳孔猛然一紧。

    “林哥!桨断了!”楚和英立刻掏出NR,“这海里该不会有食人鱼吧?”

    “不像鱼的咬痕。”林山止更加卖力地划动,“你俩坐稳了。”

    “给我一个。”贺川行道。

    林山止没拒绝,两人拿出赛龙舟的架势,最后到达小岛时,木桨只剩下半米的把儿了。

    “继吃人的雾之后,又出现吃人的水了。”林山止道。

    “什么吃人的雾?哪里的雾会吃人?”楚和英问道。

    “没什么。”林山止戴上面罩,“小楚,逢景,把面罩戴好,我们要上山了。”

    “好。”“好的林先生。”

    黑沉沉的海水怒拍山崖,冲上来的腐草似溺毙者的头发,紧扒在石缝间不肯离开。山上植被都是灰色的,雾瘴中隐隐现出幽绿磷光,恍若亡魂徘徊不散。

    “好奇怪,这里难道有人居住?为什么树上有这么多吊床?”逢景谨慎地观察着。

    “不像有人。”林山止用木棍挑起吊床上的蛛网,微微皱眉,“就算是有,也死了很久了。”

    “这里不见尸骨,难道坟地在别的地方?”

    “会不会就是给幽灵睡的?”楚和英道,“这床的材质也太薄了,婴儿睡上面也得塌。”

    灯光晃了一下,贺川行关闭林山止的腕灯,将自己的打开。

    “下山由我领路,你们三个站一列,跟紧我。”

    “好的贺哥!”楚和英有些兴奋,又想到刚刚的问题没人回答,低声问逢景道,“逢姐,你说世上有幽灵吗?”

    “我觉得有,小楚,咱先别讨论这个行吗?总感觉身后凉凉的。”

    “对不起逢姐。”楚和英手动闭嘴。

    贺川行一直有在关注林山止,虽然嘴上关心的是逢景和楚和英,但次次回头,次次目光在他身上停留时间最久,林山止拉他的手,他没有拒绝,他知道林山止是真的怕,隔着手套都能感受到他的凉。

    快到山下时,几人被一股咸苦的海风吹得打了个哆嗦。

    这面海似乎比刚刚他们看到的还要黑,无风无浪,暗藏杀机。

    一艘巨船轮廓森然,装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瓶中,腐烂的船身上覆满湿滑的墨绿色的苔藓。甲板空无一人,破烂的木板锈迹斑驳,桅杆上缠着一圈奇怪的铁链,像是两个被囚禁起来的稻草人。

    突然,跳板被放了下来——

    营养液只是开玩笑哈哈哈,写到这里灵机一动,觉得很有意思~[摸头][摸头]

    这个世界依旧是四人组,下一个世界会集齐六人!

    第52章 亡灵船

    跳板就这么放了下来, 玻璃瓶没碎,圆润地开了一扇门,船下有一个售票处, 里面站着一个戴破旧海盗帽的人,他不停地递出钥匙, 然后和空气说着什么, 沙滩上紧跟着出现一串脚印,却不见人。

    逢景寒毛直竖:“他……他在跟谁说话?”

    楚和英环顾四周,身子发冷:“幽灵?这里死掉的人?那……那不就是鬼?”

    “别瞎想,既然有脚印就有实体,我们有武器,不怕他们。”贺川行沉声道。

    “我不怕鬼, 就是……就是觉得他们数量一定很多,林哥……”

    贺川行握住林山止的手腕, 把他拽到自己身侧:“小楚, 你断后,我们下山。”

    “Yes sir!”楚和英立正敬礼, “逢姐,你怕的话可以抓着我的手。”

    “没事, 我有这个。”逢景举起匕首。

    “好, 逢姐, 要是有人……哦不, 有鬼敢靠近你, 你一甩刀我立马补枪, 绝不会让他伤害到你。”

    “有小楚在身后, 我的心就舒舒坦坦放在肚子里啦。”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 气氛还算轻松, 但林山止状态依然很差,每一步都是贺川行拽着他走。

    贺川行用Verdict同他交流。

    贺:[林山止,你坚强些。]

    林:[……]

    贺:[这船看上去是国外那种幽灵船,就算有东西也是幽灵,幽灵……不是鬼。]

    林:[……]

    贺:[你不是一个人,我们都在你身边。]

    林山止扭头看了贺川行一眼,因为皱眉,细窄的双眼皮被挤成一条两边开口的线。

    林:[你差一点就要哄好我了,如果你说的不是‘我们’。]

    贺:[……]

    林:[不过我还是很感动,贺川行,你居然为了安慰我说这么多好听的话。]

    贺:[……]

    林:[你牵着我吧,否则我真的会害怕,腿抖得走不了路。]

    贺:[我看不像。]

    林山止笑了下,牵住贺川行的手。

    林:[牵手又不一定是情侣,还有可能是兄弟,或者父子,贺川行,我可以做小的那个。]

    贺川行甩手,这一甩,把身后两人的注意力全都吸引过来。

    逢景心想:“二位先生感情真好~”

    楚和英心想:“今天林哥话很少啊,是因为开心吗?”

    林山止咳嗽两声:“贺川行,小心点,这下山的路可有些陡,你要是滚下去了,只有我能背动你。”

    贺川行低头:“看来你是想跟我一起滚下去。”

    林山止举手,四指张开,接连点在贺川行手背上:“我不会让你滚下去,但如果我们两个一起滚点别的……我非常乐意,这次,我可以做下~位。”

    “走!”贺川行粗鲁地把林山止推到前面。

    “逢姐,林哥说的是啥意思?”楚和英小声问道。

    “啊那个……是……是……”逢景狂眨眼睛,指着匕首道,“就是可以为了对方上刀山滚油锅的意思。”

    “哦,林哥贺哥的感情果然坚不可摧。”

    “嗯嗯嗯,小楚,看路看路。”

    这些话,林山止听得一清二楚,贺川行瞧他那得意的样子就来气,遛狗一样一会儿推出去、一会儿又拉回,林山止毫不在意,发尾晃得和他的笑声一样张扬。

    走到售票处几人才看清,这个售票员的腿是透明的,散发出海草般的绿光,他岁数不大,四五十的样子,但牙齿几乎都掉光了,仅剩的四颗牙齿还有一颗是虎牙,嚣张地露在外面,仿佛看一眼就会被咬住。

    售票员见到几人第一眼,脸上闪过一丝奇怪的神情,旋即低下头,一手递钥匙牌,一手翻找。

    “来晚了,就剩三个单间了,你们是不是一起的?要么挤一下,要么留一个人在这儿。”售票员的嗓子像是坏掉的蒸汽火车的烟囱。

    “是一起的,我们两人可以住一间。”林山止抓过钥匙,追问一句,“床大吗?”

    售票员朝逢景扬了下头:“能睡下两个她,你们两个……够呛。”

    “不打紧,我们就喜欢搂着睡。”

    “我睡地上。”贺川行拿过剩下两个钥匙,转身交给逢景和楚和英,“收好,别丢了。”

    “好的贺先生。”“知道了贺哥。”

    林山止继续问道:“这船每天都来吗?”

    “每天都来。”售票员点了根烟。

    “去往哪里?”

    “不知道。”

    “你连目的地都不知道,还在这里售票?”

    “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上船。”售票员叼着烟,三下五除二把售票的小房子给折成一个包,随意地夹在腋下,“反正只有这一艘船,你要想离开岛,就得上船。”

    “大叔,你这是什么操作?”楚和英四肢不协调地摆动,“就这么叠两下就……就就就变成包啦?”

    “折叠包啊,你没见过?”

    “没见过这么折叠的。”

    “你没见过的事多了。”售票员朝山上一指,“一山的怨魂,能看到吗?”

    “怨魂?”楚和英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贺川行握紧林山止,后者贴在他身上,另一只手拽着他的衣摆。

    “小子,我逗你玩呢。”大叔大笑转身,“你们赶紧上船吧,再不上,船就要开了。”

    “你去哪儿?”林山止道。

    “你们有要去的地方,我自然也有要去的地方,上了船认真看告示牌,那上面写的都是真的,千万别当儿戏。”

    售票员走着走着就消失了。

    “我去!没了?他……他不是怨魂吧?”楚和英着急得自己绊了自己一脚。

    “他不是。”贺川行道。

    “可是贺哥,他突然消失了,还有还有!还有那个奇怪的折叠包!”

    贺川行认认真真道:“是魔术。”

    “魔……”

    “哈哈哈哈……魔术……哈哈哈,贺川行,你……你撒谎都不打草稿的,太有意思了。”林山止捧腹,尾巴翘起,打了个弯,似在捂嘴。

    贺川行嘴唇抿得发白,开口好像在撕咬林山止的肉:“把手松开。”

    “干什么?你又想不要我?”林山止波浪般贴着贺川行的臂膀直起腰,眼里笑意勾魂。

    “林先生贺先生!”逢景大喊,“我真的不想打扰你们亲热,但是跳板要收上去了!”

    “带他们上去。”贺川行推开林山止,拉着楚和英先一步飞出。

    逢景鞠躬:“对不起林先生,你们……你们上去后可以继续的。”

    “没什么好道歉的,逢景,要是你不说话,贺川行就要拔刀了。”林山止抱猫般单手搂住逢景的腰,把她拎了上去。

    在玻璃瓶复原的前一秒,四人上船。

    “林哥,你快来看。”楚和英招手,“这个告示牌上有字,贺哥说是荷兰语。”

    “写的什么意思?”林山止看向贺川行。

    “一,上船后直接回房间,勿在告示牌前停留。”

    林山止给了告示牌一巴掌。

    贺川行微微皱眉,接着道:“二,亡灵船只在夜晚行驶,白天乘客可在B层甲板活动,任何时间不得靠近船舵、货舱或机舱等关键区域。”

    此时,楚和英正站在船舵后模拟开船,边“转舵”边“发号施令”。

    “小楚。”林山止喊他,“别跑那么远。”

    楚和英一个箭步冲回来:“林哥,我过把瘾。”

    林山止揉着楚和英的头:“这船叫亡灵船,十分有一百分的不对劲,所以要格外小心。”

    楚和英点头:“亡灵船啊,怪不得都看不到人。”

    “也可能已经回房间了。贺川行,剩下两条是什么?”

    “三,不要试图打开不是自己房间的门。四,不要关注窗外的眼睛。”

    “不要试图打开不是自己房间的门?”林山止看了眼钥匙上挂着的“004”号码,问道,“你们两个是几号房间?”

    逢景道:“007。”

    楚和英道:“我是008。”

    “离得不算远,给你们的天眼还在吗?”

    两人齐声:“在。”

    “好,一旦出现不对劲的感觉就立刻联系我,不要怕麻烦,你们的安全最重要。”

    “知道了,林先生/林哥。”

    “关于窗外的眼睛,应该指的是海上生物,今晚我会调查,你们两个正常休息就好。”

    逢景担忧地问道:“林先生,你要出去吗?”

    “还没有想好。”林山止温柔地笑了下,“别担心,逢景。”

    “林先生,你和贺先生千万小心。”

    “嗯,我们会注意的,走吧,我们先下去。”

    亡灵船很大,房间也多,单数一排,双数一排,林山止他们和楚和英之间隔着的006号房间里面住的是一个肺痨鬼,这房间不大隔音,站在门口就能听到他不要命的咳嗽声。

    “逢景,你先开门,我们在门口等着,把背包放下就出来,睡觉之前我们尽量待在一起。”林山止道。

    “好,林先生。”

    逢景一进一出大概十秒。

    “林先生,房间里面很干净,有一张床,一套桌椅,一盏灯,但我的房间没有窗户。”

    “这样也好,逢景,你晚上可以放心睡觉了。”

    逢景点头,掩面笑了下:“林先生,这床真的蛮小,虽然够长,但宽度……你和贺先生睡一定很挤。”

    “哈哈哈,没关系,我喜欢侧身睡。”林山止高兴得开始后悔没有好好感谢那个售票员。

    “你睡地上。”贺川行道。

    “你之前还说你睡地上呢。”林山止指尖轻轻拂过贺川行的下巴。

    “反正我不会跟你睡一张床。”贺川行朝007房间走去。

    “贺哥,我来开门。”

    楚和英跟过去。

    “贺哥,我这个有窗。”

    “嗯,你先把东西放好。”

    楚和英出来后,心疼地看着林山止和贺川行:“林哥,这床是真的小,而且地上也没那么大地方,躺不下一个人的,你俩恐怕真要挤在一张床上睡了。”

    “唉,看来只能如此了。”林山止惆怅道,“统帅,你就委屈一下……跟我……跟我挤一挤吧。”

    说到后面,林山止是演都不演了,笑得眉飞色舞。

    “钥匙给我。”贺川行推搡林山止的肩。

    “给你给你,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钥匙转动瞬间,隔壁的门开了,出来一个瘸腿的、毛发稀疏的老人。

    老人看几人的眼神和售票员一样,好像在说——他们不该出现在这里。

    老人主动开口:“新上船的?”

    “是,您也是新上来的?”林山止道。

    “我是这艘亡灵船的水手,做清洁工作,已经在船上待了快五十年了。”老人的眼神没有丝毫温度,“这船天天都有不同的人,一来就来一帮,收拾起来没完没了,你们几个看着倒还干净,不是那种会拉在房间里的人吧?”

    “您这是什么意思?”

    老人朝003房间努了努嘴:“这里面住的是一个精神病,吃喝拉撒全在房间解决,可他有钥匙,亡灵船承认他,我们这些船员只好给他擦屁股。”

    这时,001房间门开了,一个满头脏辫、眉心有一颗大黑痣的男人拿着毛巾走出来。

    “老管,你怎么还没走?”男人问道。

    老管回道:“新来了客人,我发发牢骚。”

    男人有些生气:“你可真是管不住自己的嘴,赶紧的吧,今天该你刷厕所。”

    “知道了,你先去。”

    男人走了两步又回头,催促道:“你也快一点,干不完我可不等你。”

    “知道了!啰嗦!”

    林山止走上前去,微笑道:“还不知道怎么称呼您?”

    老管拢了下稀疏的头发:“不用这么客气,叫我老管就行,名字在这里没用。刚刚那个是我的搭档,老黑,他这人比老妈子还啰嗦,成天担心这个担心那个,哎哟,担心那么多有什么用?能不能活到那时候还另说呢!”

    “老管,你在亡灵船上待了这么久,对于那四条告示应该很了解吧?”

    老管大笑不止:“你要是信那个牌子上的话,那你就是傻子!第一条还记得吗?勿在告示牌前停留,哈哈哈哈,写下这句话的人就是个蠢蛋!”

    林山止心下疑惑,问道:“告示是随便写的吗?”

    “那倒也不是随便写的。”老管擦着眼泪,喝醉了般左晃一下、右晃一下,“不要进别人房间……不要关注窗外……哼哼,你们得知道,这是亡灵船,开船的是亡灵,船员自然也有亡灵,当然了,魔方海上可不只有这一艘船,有好多看不到的,都在下面呢。”

    “老管!你还在说!”

    老黑突然出现,连带着把四人都瞪了一遍。

    “来了来了,真是的,上赶着去给人打扫,你是生怕累不到自己。”

    “你已经大半截身子入土了,自然无所谓,我可不想死那么早。”

    “哈哈哈哈!老黑,我再教你一句,不要总把死挂在嘴边。”

    二人离去。

    “好一艘亡灵之船。”林山止拧钥匙开门,“先进来。”

    “林哥,管爷爷说那话是什么意思呀?告示究竟是不是真的?”

    “意思就是我们很有可能死在这里,所以万事多加小心。”

    贺川行掐了林山止一下。

    “你掐我干什么?这都是事实,有什么可避讳的?”林山止拉着楚和英的胳膊,“傻小子,一进来就站角落,不知道的还以为我罚你呢。过来,坐床上。”

    “嘿嘿,好。林哥,你们这屋也有窗户。”楚和英往外面看,海浪拍上来给他吓了一跳,“我去!不是有瓶子吗?怎么还有浪进来?”

    “不诡异就不叫亡灵船了,小楚,小心点。”

    “嗯,我知道了,林哥。”

    “这窗户……打不开,有跟没有一样。”林山止伸直胳膊丈量屋子,“还真是个蜗居,逢景,小楚,你们若是想上厕所或者去哪里闲逛,务必先问过我,我和贺川行会陪你们去。这里毕竟不是在陆地上,若是有人想要毁尸灭迹,不过踢一脚那么简单,所以,严禁一个人单独行动。”

    “明白,林先生。”

    “是!林哥!”

    贺川行拉开椅子坐下。

    林山止立刻道:“贺川行,你也一样,别不当回事。”

    贺川行本想回答“我不需要”,但又想到应该在逢景和楚和英面前做出榜样,含恨回答:“嗯。”

    “好,那我们稍微休息一会儿,然后调查这层甲板。”林山止坐在地上,从包里拿出四个木塞。

    “林哥,这是什么?”楚和英好奇地凑过去,坐在林山止对面。

    “神奇木塞。我改装一下,然后咱们随身携带,万一不幸落水,这个可以充当救生衣,只要能浮上来,一切都好说。”林山止笑着丢给楚和英一个木塞,接着拿出重构魔方,“小楚,会不会玩?”

    “会!”

    “行,那这个交给你改造。”

    林山止将魔方打乱,按下最上面正中央那块魔方,魔方块倏地爆开,依靠白蓝色的电流和中间的能量球连接在一起。

    “小楚,把木塞放进去。”

    “林哥,这会不会电到我?”

    “臭小子,我还能害你不成?”

    “嘿嘿,不能不能。”楚和英笑嘻嘻地将木塞压入能量球中。

    林山止右手轻滑,Verdict随即开启,他在空中快速输入指令,偶尔会停下来思考,但总会应付裕如。

    “好了。”林山止敲下“OK”,魔方恢复为正方体,“小楚,把它复原。”

    “交给我吧,林哥。”

    林山止又问:“逢景,你会不会玩?”

    “会,但我属于背公式复原,可能会慢一些。”逢景跃跃欲试。

    “不碍事,逢景,下一个给你玩。”

    “好!”

    贺川行以手撑脸,遮住翘起的嘴角。

    他想,林山止真是乐个清闲。

    随后又想,林山止发明的小玩意儿可真不少,因为他,总部才能坚持到现在。

    以前父亲总说,林山止是不可多得的天才,但他太危险,用之,慎之。

    可在他眼里,林山止只是太“淘气”,他不是危险,而是被危险包裹的机遇。古有诸多修仙者,倘若得一机遇,便可羽化登仙,而他遇见林山止,则是遇见真正的自己——

    第53章 亡灵船

    几人先去了餐厅, 然后去了洗手间,最后在一个最多容纳十人的小观景区休息。

    “这破船居然还能有观景区。”林山止敲着玻璃,“安全系数很低啊, 真想上手改改。”

    “林哥,这还算破船呀?虽然外表看上去有些旧, 但里面装修得真不错, 我还是头一次坐轮船呐。”楚和英激动道。

    “这就激动啦?等有机会见到你贺哥家的战船,你肯定站都站不稳。”

    “战船?!”逢景和楚和英眼睛瞪得快要弹出来。

    “贺哥!你家的?!”楚和英抱住贺川行的胳膊。

    “别听他瞎说,是国家的。”

    “国家的不就是你家的?”林山止笑笑,“只可惜面对那帮不讲理的蘑菇,那艘宏伟的战船却成了累赘。”

    “林哥,战船是你造出来的吗?也用重构魔方, 把一个小纸船放进去,之后输入指令, 就能变出来一大艘船?”

    “哈哈哈, 你林哥没这么大的本事,闻道有先后, 术业有专攻,这种事还得交给那帮工程师, 不过嘛……”

    “不过什么?”

    林山止闭着眼睛, 一脸自得:“船上的GPS系统和相位偏转盾在我参与研究后进行了全方位的升级, 所以这艘战船又被誉为‘最安全的战船’。”

    “林——哥!你太厉害太厉害啦!”楚和英心潮澎湃, “不过相位偏转盾是什么?”

    “是反.导系统, 但不光能拦截导.弹, 还可以拦截射线以及大部分宇宙级的能量。”

    “好酷!我一定要看!”

    “好。”林山止疼惜地看着楚和英和逢景, “这是第六个世界了, 等第七个世界结束, 你俩就跟我们回家。”

    “林哥,遇见你们真是太好了。”楚和英热泪盈眶。

    “这些日子过得跟梦一样,还好有林先生、贺先生还有小楚,有你们在身边,我就觉得什么难关都能闯过去。”逢景十指交叉握在胸前。

    “我们也一样,因为有你们才能走到现在。”林山止拢着二人的头,“所以这个世界,我们也会平安闯过。”

    “一定!”逢景道。

    “我肯定听林哥的话,不到处乱跑!”楚和英道。

    “好,你们的安全永远在第一位。”林山止看向贺川行,“统帅,你倒是也说句话呀,如此沉默寡言,叫外人看了会觉得我们不熟的。”

    “哪有人?”贺川行把压缩杯按成一个圆盘,“除了船员,一个客人都没有。”

    “难道这是艘空船?”逢景不解地歪着头,“可006的咳嗽声不像是假的。”

    “那就是有某种原因令他们不愿出来。”林山止指尖捻着黄铜弹壳,拇指一拨,弹头便在指间懒散地转了个圈,“贪婪,嫉妒,色欲,暴怒,还有两个,一个是懒惰,一个是傲慢,暂时还不能确定。”

    “嗯……我觉得懒惰的可能性大一些。”逢景道,“也许老黑不愿让老管和我们说话,不是因为觉得我们危险,而是他们不干活的话真的会死。”

    “可老管似乎并不在意,是他活够了吗?”楚和英问道。

    “看他那样子就知道还没活够,如果真是懒惰的话,我想,应该是这个‘懒惰’有一个特定的阈值。以他们的清洁工作为例,假如规定要在今天做完,那么超过今天就会死,而没超过,不管是八点做还是十一点做都没问题。”林山止道。

    “你说得对。”

    门口,老黑拎着一大袋垃圾,直勾勾盯着林山止。

    林山止把子弹头丢给楚和英,朝老黑走过去。

    “老黑,能否请你告诉我们,除了那四条告示语,亡灵船还有什么规矩?”

    “我只是水手,不知道那么多。”老黑放下垃圾袋,“但你们要想离开这里,就别让自己懒下来。”

    “这艘船被‘懒惰’控制了,对吗?”

    “你说的‘控制’,我无法给出确切答案,或许你们应该去问老管,但是,我并不希望我们之间有过多牵扯。”

    “我明白了。”林山止点头,“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这个问题结束后,我保证我的人不会再给你们添麻烦。”

    “你问。”

    “你见过亡灵吗?”

    “没有。”老黑回答得很痛快,“我没见过亡灵,老管也没见过,我们虽是水手,但在晚上也不允许离开房间,而亡灵只在晚上才出来。”

    “所以也没人见过船长?”

    问完这句话,老黑和林山止都愣了一下。

    “不好意思。”

    老黑叹了口气,拎起垃圾:“或许这艘船就没船长,否则怎么叫亡灵船?你们早点休息吧,再有一小时就要熄灯了。”

    “一小时?”林山止看表,“现在才五点。”

    “早六晚六,这就是你们可以活动的时间,熄灯前十分钟会有熄灯提醒,祝你们好运。”

    老黑走了。

    林山止捏着鼻子回去:“他那包垃圾臭死了,我差一点……差一点点就要吐出来了。”

    “你不是有面罩吗?”贺川行道。

    “当着人家的面戴面罩也太不礼貌了,清洁工这活儿是脏,可却十分必要,总得有人去做。”林山止坐下,勾起一缕头发绕于指尖,“所以啊,我不能寒老黑的心。”

    贺川行心想:“林山止的礼貌来去自如,和他这个人一样难以捉摸。”

    “林哥,你说船长……”

    楚和英说话分神,没夹住子弹,子弹在桌上弹了一下,掉到地上,他弯腰去捡时,无意间在桌下发现一个不得了的东西。

    “林哥你快来看!”

    “什么?有虫子?”

    “这有个奇怪的图案。”

    四人皆蹲下。

    一个扁胖的“H”,上面横躺着一个“i”,外面被斜躺的“D”框起来,像是摇篮。

    “林哥,这是什么?”

    “不认识。”林山止拍下照片,“但很有用。”

    “D,H,i,为什么只有i是小写的呢?如果是懒惰的话,也应该是‘laziness’,可一个字母都没出现。”逢景道。

    “有可能类似于象形文字。”林山止将照片投影在桌上,“‘D’代表船,‘H’代表床,‘i’代表人,老黑刚刚认可了我的猜测,也就是懒惰有阈值,所以我的下一步推测是,在房间待着会增长懒惰值,一旦这个懒惰值超过阈值,人就会死。”

    逢景边思考边道:“老管说这艘船天天都有新人,难道就是指会有人死掉?可新人怎么上来呢?这船一天就会靠一次岸吗?”

    “人死会变成亡灵,他口中的‘新人’,是不是指亡灵?”楚和英道。

    “我想不是,他看不见亡灵。”林山止两手撑住额头,“看来还是得找机会问问老管,他知道的肯定比老黑多。”

    “林哥,你晕船吗?”

    “稍微有点。”

    “我看那边的台子上有医药箱,我去给你找找有没有晕船药。”

    “不用,小楚,我对那种药过敏。”林山止拉住他。

    “啊?”

    贺川行暗叹:“林山止的谎话真是张口就来。”

    “没关系,只要贺川行牵着我的手就能好。”林山止伸出手,手指勾动。

    楚和英本以为贺川行肯定不会搭理林山止,可他还真握住了那只手。

    “贺哥,你是不是现在心情特好啊?”

    “臭小子,说的什么话?贺川行是真心想跟我握手……啊……贺川行,你太用力了。”

    “那你松开。”

    “松开,你松开,给我松开,现在松开,立刻松开,贺川行,你老说这种话,你明知我不会松手。”

    “你……”贺川行头一拧,忽地攥紧林山止。

    “怎么了?”林山止迅即站起,腰刀划出半弧寒光。

    “我……看到一双眼睛。”

    “什么样的?”

    “很大。”贺川行一一看过三人,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很平静,“像是章鱼的眼睛,但有些奇怪……我没看清。”

    林山止绕到窗前,在玻璃瓶上面发现吸盘的痕迹。

    “是海下的怪物?”逢景打了个哆嗦,“我们是不是来到它的领域了?可还没到晚上,船应该没动啊。”

    “逢景,你说到点子上了。”林山止回头,眼镜反射的光令他的眼睛异常白亮,“单数房间没有窗户,而那侧刚好靠近岸边。”

    “林先生,你是说我们已经漂在海中央了?”

    “不,我们还没有动,我的意思是,开船的根本不是亡灵,而是这只海怪。”

    海浪凶猛地啃食玻璃瓶,恐惧随着船身左右摇晃,浪声将耳朵卷入海底,撕碎,消融,化为乌有。

    “那我们岂不是成了海怪的玩具?”楚和英抓着脸,露出血红的下眼皮,“这可是海上,要是船被掀了,咱们就彻底没活路啦!哎呀——早知道就不上船了!”

    林山止神色凝重:“贝者城,童话书,哪个世界我们不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离开这座岛的唯一办法就是乘这艘船,下一个出口也许是海底的漩涡,也可能是海怪的胃。好了,现在忧虑这些没有任何用,我们要尽快找到老管,向他打听更多有关规矩的事。”

    “林先生,你不是才答应老黑……”

    “我说的是保证你们不会给他们添麻烦,可不是我。”林山止脸上露出一个狡猾的笑,“所以等一会儿,你们谁都不要开口。”

    逢景和楚和英点头,贺川行心中暗骂“无耻”。

    但是,几人到处都没有找到老管。

    “那只能在房间了,我去找他。”林山止道。

    “等等。”贺川行将他拉回,“不能开别人房间的门。”

    “我只是敲门,如果是他自己开的话,就不算破坏规矩了吧?”

    “告示上的话空穴来风,没搞懂规矩之前,不得轻举妄动。”

    “哎哟~贺统帅,你心疼人心疼得没边了,不如干脆答应我了吧?”林山止挑贺川行的下巴。

    “这种事,换作对谁都一样。”

    话音未落,头顶灯光闪烁,忽明忽暗,各个房间的门陆续打开,客人们安安静静排队前往洗手间。

    这些人男女皆有,老少各异,无一不是戴着眼罩、穿着睡衣的,他们对这段路驾轻就熟,不用手辅助也能顺利走到正确位置。

    他们的脖子上戴有通电的铁环,上面有不同颜色的百分比显示,林山止粗略统计了一下,百分之八十以上的人是绿色,占两成左右,百分之四十到百分之八十的人是黄色,占五成左右,百分之四十以下的人是红色,占三成左右,这三类人的手臂上分别有Ⅰ、Ⅱ、Ⅲ的刺青,其中,一个独臂男的刺青旁边还文有一条龙。

    “在这里等着。”林山止和贺川行齐声,随后一同走到那人旁边。

    林山止道:“先生,可以问您几个问题吗?”

    独臂男点头。

    “您脖子上戴的这个是什么?”

    独臂男往前进了一步,还是点头。

    林山止跟上,重新问道:“先生,您脖子上的这个铁环是否与懒惰有关?”

    独臂男点头。

    林山止强压惊喜:“百分比代表什么?”

    独臂男这回连头都不点了。

    “代表懒惰程度?”

    “是越高越好吗?”

    “你手臂上这个龙纹身有什么寓意吗?”

    “谁给你们戴上铁环的?”

    “你们白天真的都不出门吗?”

    ……

    林山止一路追问到洗手间,可直到独臂男进去都没再回答他一个问题。

    “一条懒狗。”林山止骂道。

    “看来他们只会通过点头或者摇头回答问题,且完全看心情回答。”

    “这样的回答很难让人信服,没准他只是为了应付我们随便点的头。”

    贺川行看向前面穿着波点睡衣的女人,道:“要不要换个人问问?”

    林山止走上去:“您好,女士,可以向您询问一些问题吗?”

    女人张开手,掌心写着大大的“×”。

    “……打扰了。”林山止退回去,跟贺川行告状,“这个更懒!”

    贺川行道:“先回去吧,今晚上别轻举妄动,我们也在房间里好好待着。”

    “好啊。”林山止搂贺川行的腰,“我求之不得呢。”

    “滚开。”贺川行几大步迈出去。

    逢景和楚和英迎上前来,后者道:“贺哥,怎么样?”

    “没人愿意回答林山止。”

    林山止撞了贺川行一下,道:“马上熄灯了,你俩都回房间待着,有问题就通过天眼沟通,虽然规矩不让夜间出门,可活人也不能让尿给憋死,你们谁要是想上厕所,千万别忍着,直接通过天眼喊我。”

    “嗯!”

    四人各自回屋。

    “事先说好,我……”

    贺川行回头一愣,林山止已经换好睡衣,明明什么都没做,可那双多情桃花眼却硬是勾得他口干舌燥。

    “我不会跟你睡一张床。”贺川行手拍在椅背上,毫无方向地拉着椅子,“我在这里。”

    “你想在这里?”

    “是我在这里。”贺川行坐下,将弯刀重重拍在桌上,“你敢靠近,我立马割了你的尾巴。”

    “凶死了,贺川行。”林山止朝床走去,扯下头绳向后一丢,“不睡拉倒,我自己一个人想怎么翻身就怎么翻身。”

    贺川行把头绳缠在刀把上,解除战斗服模式,而后倒了两杯水,萌生出给林山止下点安眠药的想法。

    “贺川行,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要给我下药。”林山止少有的会用这般冷淡的语气同贺川行讲话。

    贺川行直接把安眠药拿给林山止看,当着他的面倒进杯中。

    “贺川行,你真行。”林山止把被子往旁边一踢,“我渴死了,给我吧,我喝。”

    贺川行端过去,在林山止伸手讨要时收回,转身就被林山止抱住腰。

    “你要给我下药,贺川行,我生气了,作为惩罚,不许你睡板凳。”

    “那不是板凳。”贺川行迈向桌子,林山止被拉成一条玉米软糖。

    “你别走。”

    “你赶快睡吧。”

    “我连水都没喝一口,嘴里干巴巴的,怎么睡?”林山止脑门顶在贺川行腰窝上,“贺川行,贺统帅,您行行好,喂我口水喝再睡……贺川行,我衣服都要掉了。”

    “谁叫你不好好穿衣服?”贺川行转身,单手将林山止推到墙上,“扣子扣好。”

    林山止凝视着贺川行的眼,将最下面的扣子解开。

    贺川行抓着林山止的头发向后一摁,强给他灌下那杯水。

    林山止登时没了力气,向侧面滑去,刚好躺在枕头上。

    “贺川行……你……你可是放了一整片……”

    “你觉得我该放两片?”

    林山止感觉眼皮越来越沉,他真没想到,自己会在这春宵良辰之际栽倒在自己研制的药中。

    “恨你……恨死你了……”

    “恨吧。”贺川行给他盖好被子。

    “别……别走……我怕……”林山止闭着眼睛,眼泪从睫毛中挤出,落下时,灯灭了。

    贺川行躺在他身边,盖了一角被子,目光比夏夜的月色还要温柔。

    现在,整个房间的心跳属于贺川行,而呼吸,属于林山止——

    第54章 亡灵船

    次日, 贺川行醒来已是正午。

    “!”贺川行猛地坐起,瞳孔骤然放大又急剧收缩。

    林山止被他带起,两只手紧紧扣住, 脑袋靠在他肩头转了半个圈。

    “干嘛?贺川行……我还没睡够……”林山止黏糊糊地开口。

    “松开。”贺川行扯开林山止的手,后者“啪”一声倒下。

    “你快躺下, 被窝里的热气都跑了。”林山止手卡在贺川行腰上, 胸前露了一大片,“贺川行,快点儿。”

    “睡睡睡!”贺川行一把将被子掀开,“林山止,十二点了!”

    “啊?”

    就在这时,两枚天眼同时亮起, 贺川行立刻拉出画面。

    “林……贺哥!贺哥怎么回事啊!我们脖子上怎么都有铁环了?”

    楚和英整张脸都贴到天眼上,贺川行只能看到他的两个鼻孔。

    “贺先生, 你们也是刚起吗?”逢景手里握着纸, 显然是刚哭过,“脖子上的铁环, 一睡醒就有了,怎么弄都弄不掉。”

    “是啊贺哥, 怎么办啊?我们不会也要变成大懒货了吧?”

    “别急, 你们两个……”

    贺川行轻轻向后仰了下, 林山止压着他的肩膀坐起, 一只眼睁开一只眼闭着, 有几缕头发黏在脸上。

    “林哥!林哥你快醒一醒, 你快看啊, 咱们脖子上都有铁环了!”楚和英指着脖子喊道。

    林山止摸了摸自己的铁环, 又摸了摸贺川行的, 打了个哈欠:“确实跟那些人的一样,看来凭我们自己的本事是没办法拿下来了。”

    “啊?!不要啊——我不要变成大懒蛋,不要整天都窝在屋子里……呜呜呜,林哥你快想想办法……”

    “小楚,你冷静些,听我说,先看看你们铁环上的百分数是多少。”

    “我是百分之五。”楚和英道,“有变吗?”

    “没有,小英。”逢景道,“我是百分之四。”

    林山止看了下两人的百分数,他是百分之七,贺川行是百分之二。

    “我靠!这数字统计有问题吧?”林山止骂道。

    “我觉得没问题。”贺川行边叠被子边说道。

    “你觉得有问题。”

    “……”

    “贺川行!”林山止把被子弄乱。

    “起床!”贺川行拽着林山止的尾巴用力一提。

    逢景有先见之明,早早就把天眼关闭,楚和英慢了一步,等反应过来时已经耳鸣了,木呆呆地退出天眼,木呆呆地打开门,在逢景的搀扶下来到004房间。

    “林先生……”

    “逢景,你和小楚先跟着我们去洗漱,关于铁环的事我们回来再说。”林山止挡着脸,“气色太差了,我必须好好护个肤。”

    “护肤?”楚和英使劲摇头,“林哥你还抹擦脸油吗?”

    “小楚,你一点都不关注你林哥。”林山止扯了扯贺川行的衣角,“贺川行,带我去洗手间。”

    “你自己去,别拉着我。”

    “不行。”林山止头低得更深,“我没睡好。”

    “这还没睡好?”

    贺川行站起来,林山止紧跟着站起。

    “你是把下药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了吧?”

    “下药?!”楚和英惊叫,旋即捂住嘴巴,“对不起……”

    林山止嘴角一勾,怨道:“就是下药,小楚,你不知道,昨晚上……”

    “安眠药。”贺川行将林山止推到前面,“你林哥话太多,我给他下了安眠药。”

    “我不要在前面……”

    “老实点!”贺川行按住林山止的脖子,“不然就自己去。”

    林山止瞬间安静下来。

    逢景笑道:“贺先生对林先生好像是在管幼儿园的小朋友。”

    “逢景,多谢你夸我年轻……”

    “别废话,快点去。”贺川行打断道。

    “小楚,去我包里把那个……”

    林山止被贺川行一掌推出。

    “紫色透明瓶儿拿着!!!”

    “再不走就别去了!”贺川行厉声道。

    “……”

    楚和英手忙脚乱地翻着林山止的包,然后把紫色烟雾弹拿了出来。

    “小英,不是这个。”逢景惊慌道,“我来我来。”

    “怪不得,我寻思林哥怎么会用炸弹一样的东西擦脸呢?”

    “这是烟雾弹。”逢景笑着把精华水给楚和英看,“这个才是。”

    “好精致,看上去好贵。”楚和英伸手又收回,“不行不行,还是别让我拿了,万一摔碎就毁了。”

    “好吧,那还是我来拿。”

    经楚和英这么一说,逢景心里也紧张起来,像是捧着一件价值连城的古董般,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在洗手间,林山止拦了一个年轻女子,询问她关于铁环的问题。

    “我也不知道,反正睡一觉就有了,上面的数字增长很慢,但每个人都不一样。”

    “你是什么时候上的船?”

    “大概是一周前?记不清了,我倒是没什么变化,可跟我一起上船的朋友有些奇怪。”女子挫着红指甲,“也说不上来是哪里奇怪,反正是越来越奇怪。”

    林山止立即追问:“能请你详细点描述吗?”

    “我描述不出来。”女子又开始剪死皮,“唉,也不知道这船要开到哪儿,好像越来越懒了,说着说着就……”

    四人眼睛逐渐瞪大。

    “就?”林山止道。

    女子摇摇头。

    “打扰了,谢谢。”林山止招手,“走,去餐厅。”

    餐厅。

    几人点了水煎包、皮蛋瘦肉粥和可颂、巧克力牛奶。

    “这船哪儿哪儿都奇怪,可饭做得还挺好吃。”林山止道。

    “对啊对啊,又是中式又是西式的,我都不知道吃什么好了。”楚和英一口一个包子。

    “小英,你慢点吃。”逢景温柔提醒。

    楚和英点头:“好,逢姐,我听你的,主要是好久没吃这么正经的早饭了,上一次还是在贝者城。”

    林山止笑了笑:“是啊,上次吃早饭,我说要抹橘子果酱,你贺哥二话不说就把橘子果酱给藏起来了,我一直记到现在。”

    “少吃一顿又饿不死你。”贺川行道。

    “是饿不死,可我馋啊。”

    贺川行眼皮一抬一落:“也馋不死。”

    “唉,当官的有点脾气是正常的,我不跟你吵。”林山止起身,“你们接着吃,我去后厨打听打听消息。”

    “林先生,我吃好了,我跟你一起去吧。”逢景道。

    “也行,那我去西餐厅,那边的人看上去不好对付。”

    “好的林先生。”

    二人分头行动,贺川行则照看刚刚吃了个半饱的楚和英。

    如林山止所说,西餐厅的人冷面冷心,林山止进去一次被撵出来一次,进去一次被撵出来一次,他还不讲理,人家拿锅他拿枪,硬是逼问出些有用消息。

    逢景这边就顺利多了,中餐厅掌勺的都是一群乐呵呵的大叔大妈,拉着逢景家长里短地唠了好久,林山止过来时,大爷大妈有种如临大敌的感觉,看得林山止心里特别不舒服。

    回去后,林山止问道:“逢景,他们都跟你说什么了?”

    “说了很多,各种各样的话题一个接一个,我都插不上嘴。”逢景无奈地眨眨眼,“说船上的人嘴巴刁,说送上来的菜不新鲜,说船左摇右晃令人犯恶心,还说要把儿子许配给……哦不,介绍给我。”

    林山止无语道:“怪不得他们用那种眼神看我,原来是担心你名花有主。”

    “才不跟他们的儿子在一起呢!逢姐长得那么好看,脾气也好,要嫁就嫁一个大总裁,一辈子衣食无忧的,逢姐,你可不能答应他们。”楚和英焦急地拉着逢景的手。

    “我不会的,小英,谢谢你。”逢景帮楚和英擦嘴巴。

    “嘿嘿。”

    “你们都问到什么了?”贺川行道。

    “我得到的有效信息就两点,一是他们从有记忆开始就在这艘船上做饭,二是船上不允许出现海鲜类食品,连海带都不行。”逢景喝下一口巧克力牛奶,“淡水鱼限量供应,他们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送来。”

    “我也是两点信息,第一点跟逢景一样,第二点是船每隔七天会靠一次岸,他们的食材也是在这时被运上船。”

    “他们没有工资也不能逃跑吗?”楚和英问道。

    “或许吧,他们应该和那些……幽灵一样,永远被困在这艘船上。”林山止长长呵出口气,“每隔七天会靠一次岸,早上那个女人说她是一周前上的船……”

    “我早就跟你们说过,我的西红柿鸡蛋汤里不放香菜,豆浆不加糖,豆腐脑是甜口的,你们为什么一个都记不住?”

    几人闻声望去,又看到那个红指甲女人。

    “这些东西我都吃不了,拿回去,按照我的要求重做一份!”

    “姑娘,你没有说过啊。”大妈道,“今天早上没几个人吃饭,我记得很清楚,你只说要西红柿鸡蛋汤、豆浆和豆腐脑,没说忌口啊。”

    “是啊,我们这么多人怎么可能一个都没听到?”另一个大叔说道。

    “我今天是没说啊,可我上周已经说了一周了,你们这是什么服务态度?连客人的需求都记不住吗?”女人气得咳嗽了好几声,使劲摆手,“赶紧把我的早餐端上来,我吃完饭还要练舞呢。”

    林山止笑了一声:“看来她又能说话了,我再去问问。”

    “林哥,我去。”楚和英主动请缨。

    “行,小楚,问问她关于百分数的事。”

    “好。”

    楚和英信心满满地过去,灰头土脸地回来。

    “林哥,她不搭理我。”

    林山止皱眉:“我看她跟你说了一句话呀。”

    “她说‘小屁孩,离远点’。”

    “给脸不要……”

    “站住。”贺川行给林山止施了定身咒。

    “贺川行,自家孩子受委屈,你这个做家长的就这么不管不顾?”

    “少偷换概念。”贺川行在桌上敲了两下,“坐着。”

    林山止哼道:“不坐。”

    “小楚,逢景,一会儿林山止发起疯来,你们就当不认识他。”

    “贺川行!”林山止踢了贺川行一脚,硬是把他从座位上挤了下去,“小楚我告诉你,以后你贺哥老了,卧床不起了,你就当不认识他。”

    楚和英和逢景对此见怪不怪,二人一吵架就开始疯狂以他俩为媒介说对方的坏话,但不出三回合就会齐齐沉默,他俩主打一个“敌动我静,敌静我动”,一人哄一个,台阶给得又宽又大又好上脚。

    之后,四人在餐厅分头行动,各自打听消息,但结果都一样:要么就是新来不久的人,呆呆傻傻,皮毛不知;要么就是知道点东西但死活不开口的人,懒得要死。

    “林哥,好奇怪啊,明明已经中午了,但是大家还是来吃早饭,难道大家都是正午醒吗?”楚和英趴在观景区的窗户上向外看,阳光打在他脸上,照得脸上的绒毛都金闪闪的。

    “正午都算是起得早的,一会儿回去你们把天眼给我,我帮你们调一个闹钟模式,明天说什么也要六点起来。”

    贺川行心道:“就你这头懒猪还想六点起?十个闹钟都叫不醒,八点能起就不错了。”

    逢景细心道:“可是林先生,就算我们起来了,大家也还在睡觉,我们去调查谁呢?”

    林山止搅着果汁,轻轻咬了下吸管:“去调查水手,他们的脖子上没有铁环,说明不受‘懒惰’的影响,可惜……我们还是应该去找老管。”

    “管爷爷到底去哪儿了?从昨天到现在都没见到。”楚和英话中有些埋怨,“他不会在躲我们吧?林哥贺哥逢姐,你们不觉得管爷爷有些疯癫吗?就……有些说不上来,反正很奇怪。”

    贺川行瞄向林山止,后者挡住脸道:“是有点怪,但感觉对我们来说并非不利。”

    逢景点头:“老管似乎知道很多东西,但好像又在害怕什么。”

    “害怕?”楚和英歪过头,“怕亡灵?还是外面的大海怪?”

    “不知道,都有可能。”

    “唉——我才不想管他怕什么,只希望能快点找到他。”楚和英慢慢趴下去。

    “小英,你哪里不舒服?”

    “没有,逢姐,突然有点困了。”

    “不许睡。”林山止一把将楚和英薅起,“控制这个世界的恶念是懒惰,小楚,你无论如何也得给我坚持住了。”

    “是啊小英,坚持到六点再睡吧。”

    “我不睡我不睡。”楚和英用力拍打脸颊,“林哥,逢姐,我保证不睡。”

    “你也别打自己了,小楚,困了就去跑几圈。”林山止朝外一指,“这地方这么空旷,随便你跑。”

    “转圈跑很容易晕的。”贺川行道。

    “好,威武英明的统帅大人,那你说怎么办?”

    贺川行将腰刀拍在桌上,吓退林山止的鳞尾。

    “练军体拳。”

    “切,还以为你有什么好主意。”林山止两手托腮,闭上眼睛,拿腔捏调道,“小楚,听你贺哥的吧。”

    “嘿嘿,好。”楚和英顿时来了精神,“贺哥,你帮我看看哪里做得不够标准呗?”

    “嗯。”

    楚和英打拳期间,林山止和逢景在B层走了一圈,别说是老管,就连老黑都没看到,而后,他们偷偷摸摸走上甲板,结果还没开始搜查就被发现了。

    带队的是个头上系头巾的男人,身后跟着一高一矮一胖三个人。

    男人声色俱厉地说道:“船上的规矩都忘了吗?客人不允许四处闲逛。”

    林山止拿出红指甲女人那套说辞:“我们迷路了,不小心走到这里的,你这是什么态度?你们对待客人就这样恶声恶气的吗?”

    男人不情不愿地低下头:“对不起,客人,请二位回到B层甲板。”

    林山止没有动,开启Verdict扫描A层,朝船边走去:“这个玻璃罩是什么?”

    男人呵道:“站住!”

    “你们的头儿呢?船长在哪里?我要见他。”

    男人冲到林山止面前:“请客人回到B层甲板,这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你根本就没见过船长,对吧?”

    “这与你无关。”男人伸手,“请吧,客人。”

    林山止看向逢景,目光如一张大网,在她身后浩瀚无垠的海面上展开。

    “真不知道你们为这种虚无缥缈的人卖命图什么。”

    男人愣住。

    “你们脖子上为什么没有铁环?”林山止抬起头,“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吗?”

    男人要被林山止烦死了——这个人怎么这么多问题?

    “我不知道,但每个客人都会有,你无需紧张。”

    “每个人都有就无需紧张?”林山止冷笑一声,“要是这船上的人都跟章鱼一样长了八条腕足,你还能将他们看作普通人吗?”

    男人沉默。

    高个子说道:“少耍嘴皮子功夫拖延时间,这是最后一次警告,离开甲板,否则我们会将你们强行带下去。”

    矮个子和胖子朝逢景走去。

    “别过来!”逢景拿出匕首,眼神毅然。

    二人定住,看向头巾男,后者则等待林山止的回答。

    “走,逢景。”

    逢景先一步跑向舱口。

    临下去前,林山止问道:“你们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四人茫然,头巾男开口:“这是我们的工作。”

    林山止笑了一下,转身进了舱口。

    “没吓到吧,逢景?”

    逢景摇头:“没有,林先生,你为什么会问那样的问题?”

    “只是一个小猜想。”林山止关闭Verdict,“甲板空间图已经到手,你完成得如何?”

    “已经把天眼丢到桅杆上了,天眼好厉害,我丢那么偏都能抓住。”

    “厉害的是你,要是真丢得偏,天眼可抓不住。”林山止拍拍逢景的头,“我们回去。”

    “嗯嗯。”

    观景区。

    楚和英抱着一大杯冰沙和贺川行下五子棋,在两人离开这段时间,贺川行给楚和英上了一堂严厉的教育课——少听林山止胡说八道。

    “林哥!逢姐!”楚和英活力四射地跑过去,“我们刚刚碰到老黑啦!”

    “是吗?有问出些什么吗?”林山止道。

    “没,贺哥说只能你问,我们要守信用。”

    林山止无奈皱眉:“贺川行,你真是个老古板。”

    贺川行不语。

    “林哥,你们在甲板上发现什么了?”

    “过去说。”林山止推着楚和英回去,将空间图投在桌子上,“甲板上也有那个图腾,之前没有仔细观察,但Verdict扫描后显示,桅杆、船舵、船帆还有绳子上面都有。”

    “真的像是一个人躺在床上。”楚和英抱住林山止,“林哥,你可千万要监督我,一直躺在床上……搞不好会长在床上。”

    “你这毛躁的臭小子,这种事当然要自己努力呀。”

    “小英好喜欢跟林先生撒娇。”逢景笑笑,“最开始见到小英时,还以为你是那种不爱与人接触的性格呢。”

    “是因为我打了耳钉和眉钉吗?”

    “嗯,但小英长得乖巧,也的确是个乖孩子呢。”

    “院长也经常说我乖巧,她还说我像大孩子。”楚和英摸着眉骨钉,“这些是逍哥帮我打的,我觉得这样很酷,打之前还问过院长,她同意了。”

    贺川行问道:“学校会允许你打眉骨钉?”

    楚和英缓缓摇头:“我上到高二就不上了,因为我成绩不是很好,不如把钱省下来给其他孩子用,所以上完高一,我就在学校周围的小吃店打工,晚上下班还能接孤儿院的孩子回去。”

    林山止畅笑道:“哎呀小楚,你这小子太能干了,看来林哥以后不能叫你臭小子,应该叫你能干小子了。没关系,你林哥就是老师,别说是高中知识,就是博士学的,林哥也能教会你。”

    “林哥!”楚和英眼里闪烁着崇拜的光,“你都这么厉害了,教你的老师还了得?”

    “Nonono,小楚,林哥是自学成才,现在是不是觉得我更厉害了?”

    “超超超超超级厉害!”

    贺川行和逢景对视一眼,双双放下心。

    现在聚在一起的四个人,各有各的可怜。

    晚上,太阳快落山时,船忽然晃了起来,持续时间不长,可以感觉出是调了个方向。

    “死章鱼!臭章鱼!差点把我晚饭都晃出来了!”楚和英狠狠跺脚。

    “好了小楚,别跟他计较,先回房间,我帮你们改造一下天眼。”林山止道。

    “林哥,你都是用什么改造武器的呀?”

    “用手呀。”

    “林哥……”

    “哈哈哈,有工具包的,傻小子,这些东西都是我造出来的,改良起来自然得心应手。”林山止把水剑递给楚和英,“这把剑你喜欢吗?”

    “喜欢!”

    “明天我教你练剑,后天教你改造。”

    “谢谢师傅!”

    “小楚,你的嘴巴比贺川行甜多了,以后……小楚快跑!”

    楚和英是跑出去了,林山止被贺川行一个套索拽回,尾巴上结结实实挨了一刀。

    “林先生,需要创可贴吗?”逢景问道。

    “不用,我要……记住这道伤疤。”

    贺川行以为林山止是识相了,没想到他还是冥顽不灵。

    “这都是贺川行在我身上欠下的债,迟早要让他还的。”

    林山止尾巴上又挨一刀,哼哼唧唧地摸上门把手。

    “看清楚再开门!”

    林山止猛地一震,四人齐齐回头。

    “管爷爷?”楚和英立马把他拉了过来,“你怎么在对面?你不是在林哥他们隔壁吗?”

    “这就是我的房间。”老管指着门牌号,摸了下鼻子,“刚刚船不是掉了个头吗?房间位置都变了,你们可要当心,要是开错了门……嘿嘿,船上可就有新客人了。”

    “这是什么意思?”林山止急迫问道。

    “没什么意思,就是提醒你们开门前多多注意。”

    “老管,你肯定知道些什么,告诉我们。”

    “能说的我都说了,不能说的……那就不能说嘛。”老管的目光掠过几人脖子上的铁环,眼神骤然一变,“当心铁环上的数字,它会让你们变成怪物。”

    “等等,老管。”林山止按住老管的肩。

    “别跟我墨迹。”老管凶狠地瞪了林山止一眼,“它马上要来了。”

    林山止收手:“为什么房间会变换这种事从来没有人告诉我们?”

    “现在不是知道了?”老管回到房间,房门仅留了一条缝,他的眼睛跟锁孔一样黑,“你是最危险的,人啊,总会越活越懒。”

    林山止脸色越来越差,鳞尾死死缠在手上,愈发收紧,手尾相互较劲,仿佛要将对方捏个稀巴烂——

    第55章 亡灵船

    现在, 林山止与贺川行的房间在原先“009”的位置,逢景跟楚和英则是“016”和“075”,林山止千叮咛万嘱咐, 要求两人上厕所一定要喊他们,洋葱喷雾随身携带, 睡前多翻几个身锻炼锻炼, 还有遇到陌生人不要随便搭话等等。

    回到房间,林山止看什么都不顺眼,一会儿踢踢这个,一会儿摔摔那个,惹得隔壁多次使劲捶墙警告。

    “贺川行。”

    贺川行正在煮咖啡,没理林山止。

    林山止在床上蹬腿:“贺川行贺川行贺川行。”

    “干什么?”

    “你看不出来我不开心吗?”

    “看不出来。”

    林山止拿枕头抽贺川行的腰:“老管那老东西含沙射影, 他说我老。”

    “没听出来。”

    “你讨厌死了!”

    “你安静些。”

    “我安静不了,除非你哄我。”

    贺川行回头, 目光不凶也不温柔:“不哄你会怎么样?发疯?大喊大叫?寻死觅活?”

    “你……”

    “喝了。”贺川行把咖啡递过去。

    “不喝, 我绝食。”林山止死人一样躺下。

    “行,我到要看看你这头猪不喝咖啡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林山止背过身, 把被子全抱在怀里。

    贺川行坐在床边,林山止的尾巴立刻缠上去, 揽着他的腰向里面拉。

    “别动我。”贺川行去拉被子。

    “不、给。”

    “林山止, 你二十九了, 能不能别总是这么幼稚?”

    “不给不给不给, 贺川行, 你也嫌弃我老是不是?”

    “……”

    “贺川行!”

    林山止刚坐起来就被贺川行摁倒。

    “离远点。”

    “贺川行, 你再这样我就不跟你分享情报了。”

    “你发现什么了?”

    “你先把我拉起来再说。”林山止伸手。

    贺川行照做, 林山止身子是乖, 说出来的话却气人。

    “还得给我那杯咖啡。”

    贺川行让出位置:“自己下去拿。”

    “我不要。”

    “林山止, 你还过上让人伺候的日子了?”

    林山止笑道:“现在你伺候我,一会儿我伺候你嘛。”

    “两个都不准,赶紧地,别犯懒。”

    “好,好,听你的,听你的,贺川行,我真是太宠你了。”

    贺川行瞪了林山止一眼:“胡言乱语。”

    林山止端着咖啡杯,倚在桌角,慢慢说道:“贺川行,你说老管为什么会突然发火?”

    “他有些不对劲。”贺川行检查着天眼,“像是变了一个人。”

    “我也有同感。”林山止抬手向左划动,天眼的视角转向船舵,船舵在动,但无人操纵。

    “多重人格?”

    “嗯,很有可能。”林山止回到床上,“贺川行,你说这艘船上的人是真的吗?他们又是为何出现在小岛上的呢?”

    “应该是真的,至于为什么,我想,或许只是为了这个世界而存在吧。”

    “那他们算是真的人吗?”

    贺川行眉头轻皱:“这是什么意思?”

    林山止跪在贺川行身上,身子向上挺了挺,又缓缓坐下:“我问甲板上的人,他们为了虚无缥缈的人做事是图什么?他们表情很茫然,就是那种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但脑子里有一个声音提醒他们要这么做的感觉。他们不属于‘自己’,尤其是他们的记忆,一定有人强行赋予他们。”

    “林山止。”贺川行掐住林山止的腰,向后仰去,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还有老管,他跟其他人不一样,他一定有秘密……”

    “林山止……”

    “贺川行,你让我亲一口吧。”林山止摘下眼镜,眼底跳跃着火苗,“否则我熬不住的……我马上就要睡过去了……”

    “不行,绝不可能。”

    贺川行拔出腰刀,却被林山止的尾巴拍掉,林山止纤瘦的手按在贺川行锁骨上,指腹压过的地方,战斗服如温感膜消去,透出白里透粉的皮肤。

    战斗服至多可录入两人数据,一是保证战斗服单向认主,二是为了应对重伤昏迷状态下主人无法解除战斗服的情况,所以会额外录入挚友数据,以防万一。

    换言而之,二人的战斗服唯自己与彼此可脱。

    “贺川行,你看看我。”

    林山止的尾巴在贺川行背上饶有技巧地刮动,后者的脊骨时隐时现,每一块都在用力。

    “林山止,给我滚下去,你还想在这个房间里待着就……松手!松手……”

    林山止咬住贺川行的耳垂,牙齿慢条斯理地磨动着,随即舔舐起来,另一只耳朵则用手来满足。

    贺川行面色.潮红,嘴抿得苍白,像是一条路上的红白喜事,欣喜又悲哀。

    “贺川儿……贺川儿……你也亲亲我吧。”林山止将耳朵凑过去,一直在调整坐姿。

    “亲……个……屁!”贺川行猛一抬腿,林山止整个人翻了下去,然后被水剑变作的绳索捆了个插翅难逃。

    “贺川行!你……你放开我!”

    贺川行反握腰刀压于林山止颈侧:“林山止,这是我最后一次警告你,不、准、越、界……下一次我绝不会手下留情。”

    “你就知道威胁我。”

    “威胁?你还真有脸说这个词。”

    “你快点放开我,这样太难受了,你放开我,我保证不动你了,行吗?”

    “你的保证一文不值。”

    “值半文你也得信啊。”林山止踹了贺川行两脚,“你看,贺川行,我翻身都翻不了。”

    “翻身翻不了,不还是能动吗?”贺川行握拳捶在林山止胯骨上。

    林山止眼尾一挑:“贺川行,你打我屁股,你不生气了吧?”

    贺川行下一拳是“绑”的一声。

    “哎哟……好了,好了宝贝儿,出气了就把我解开吧,真的难受。”

    “你管好自己的嘴。”贺川行收绳,将水剑靠在墙边放好,“这咖啡好像没用。”

    “一点用都没有。”林山止蜷着腿窝在墙角,“贺川行,你当我刚刚说话是在诓你吗?”

    “是。”

    “刻板印象。”

    “还不是你平常总做这种事?”贺川行勾着林山止的铁环将他拉起,“林山止,把眼睛睁开,十点再睡。”

    “我没睡,眯着呢。”林山止笑容如水,“怎么样?长了没?”

    “没有。”

    “放心吧,贺川行,我可不会那么轻易就变成绿色百分比。”林山止摸了下耳朵,表情有些可怜,“也不知道那个精神病分到哪里去了,我们得见见他才行。”

    “他一定不会给我们开门,他不开门,我们就进不去。”

    “换个身份不就可以了?”

    贺川行略做思考,点头道:“可行。”

    “那现在总结出来的疑点一共有七个,一是船的行驶方向与目的地未知,二是船上的亡灵是否存在,三是水手的记忆存疑,四是奇怪的图腾和懒惰的客人,五是开门后会有新人上船的说法,六是亡灵船外玻璃瓶的作用,七是藏于船下的海怪。明天我们先去了解一下精神病,等晚上再去甲板观察一下玻璃瓶,运气好的话,兴许还能遇见海怪。”

    “嗯。”

    林山止坐正,说道:“贺川行,我们也玩五子棋吧,输得多的人要满足赢得多的人一个愿望。”

    贺川行不假思索:“无聊。”

    “你都陪小楚玩了。”

    “你动机不纯。”

    “哼,贺川行你怕了。”

    “激将法对我不好使。”贺川行低头擦枪。

    “你陪我。”林山止又抱上去。

    “林山止,你最近怎么……”

    怎么这么爱撒娇?

    “这么烦人?”

    “因为你不喜欢我,我就只能让你讨厌我,这样你才会忘不掉我。”

    贺川行拿出五子棋,损了一句:“说得振振有词。”

    林山止接受这个“表扬”:“能说会道是谈判官的基本素养。”

    两人下五子棋下个五个小时,最后以贺川行多赢一局拿下战局。

    “你输了。”贺川行道。

    “我太困了……这局不算。”林山止已经睁不开眼了。

    “那你还要玩?”

    “因为还没赢你。”

    贺川行将棋盘收好,林山止虽然已经困得五迷三道,但还是坐着等他。

    “你睡吧。”

    林山止摇头,差点没把自己晃到床下去。

    贺川行抵着他的头,轻轻扶他躺下,小声道:“自己找罪受。”

    林山止沾枕就着,贺川行又盯了天眼一小时,实在撑不住才睡下。

    比闹钟先响的是楚和英的天眼提示音。

    “怎么了?小楚?”

    林山止人未起,声先到。

    “林哥,我想上厕所。”

    “好,小楚,等一下,林哥这就起来,你在房间等着。”

    结果,来的人是贺川行。

    “贺哥,麻烦你啦。”楚和英道,“早知道不喝那么多牛奶了,但林哥说喝牛奶长个儿,我也想跟贺哥一样高。”

    “不麻烦,小楚,以后也像这样直接说就好。”

    “嗯嗯,贺哥,你们是几点睡的呀?”

    “十一二点。”

    “那么晚……”

    贺川行捂住楚和英的嘴,将他拉至身后。

    前面,一个迷迷糊糊的男人不小心开错了门,红指甲女人拿了一整把晾衣架把他赶出去,边打边骂:“臭流氓!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滚!”

    “不就开错了个门吗?什么都没看到,嚷嚷什么?”男人整理着衣服,“呸”了一口,“真tnd晦气,撒泡尿还撞上个疯婆娘,m的!”

    男人回房间后,楚和英等了两三秒才开口:“贺哥,刚刚那个是不是之前遇到的大姐姐?”

    “是。”

    “可她的房间怎么会被打开呢?男人不可能有她房间的钥匙呀。”

    贺川行指了指前面,楚和英这才发现女人的钥匙没拔。

    “这太不安全了。”

    贺川行还在犹豫时,楚和英已做出决定:“贺哥,我们提醒她把钥匙拿回去吧?”

    贺川行点头,但两人刚走到门前,女人就推开门把钥匙拔了下来。

    “干什么?你们也想随随便便就进别人房间?”女人怒气冲冲道。

    “我们可没有,我和贺哥是想来提醒你把钥匙拿回去的。”楚和英冲到前面。

    女人面色微变,态度柔和下来:“谢谢你们了。”

    楚和英一时有些慌张,忙道:“没关系没关系,大姐姐,你下回一定不要忘记拔钥匙,很危险的……”

    楚和英看到女人铁环上的数字骤然间提高五个百分比,吓得后退一步。

    “嗯。”女人把门关上。

    “贺哥。”楚和英惊慌地看向他。

    “别怕,先去上厕所,一会儿我送你回去。”贺川行伸手。

    楚和英飞快点头,紧紧拉住贺川行的手。

    008房间门口。

    贺川行温柔道:“不要多想,好好睡一觉,明天早上我们过来接你。”

    “嗯嗯!贺哥晚安,贺哥也好好睡一觉。”

    “好,去吧。”

    回到004。

    林山止站在房间中间,把贺川行吓出一身汗。

    “你……要上厕所?”

    林山止摇头,张开双臂,眼角有泪光闪动。

    “你怎么才回来?”

    贺川行锁上门,没有往前走。

    “看到点东西,天亮再说吧。”

    “等不到天亮了。”

    贺川行愣了一下,这话林山止曾说过——他们在来客村对抗黑犬时,林山止就说了这样一句话,但那时的情形与现在不同,现在的林山止,委屈又脆弱。

    “贺川行,你不在的时候,那些鬼都围上来了,还有窗外的那双眼睛,都在冲我笑呢。”

    “又说胡话。”贺川行将林山止拥入怀中,宽大的手掌轻轻按在他脑袋上,“这世上没有鬼,就算有也不在这里,你又没有害人,他们凭什么缠着你?”

    贺川行感觉怀里那人憋得快要死了,立马晃他道:“林山止,听我说话。”

    “哈……”林山止向后一仰,在贺川行的托力下倒在床上,“有……有……”

    贺川行替他擦去额上的汗,摸着他的脸:“有,但你不用怕,睡吧,林山止。”

    “你……你不走了?不会再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了?”林山止的声音随着船在海上漂。

    “嗯。”

    林山止有气无力地笑了一声:“多说点啊,贺川行。”

    “快点睡。”贺川行把林山止的尾巴收进被窝,“你又不困了是不是?”

    “一看到你就不困了,可你不愿意跟我做。”

    贺川行背对着林山止躺下,想了想,还是改为平躺。

    “我们回来的时候看到有人把红指甲女人的房间打开了。”

    “她钥匙没拔?”

    “嗯,有一个很重要的点,她铁环上的数字瞬间增长了五个百分点。”

    林山止猛然坐起,躺下时趴在贺川行身上。

    “明天要着重观察一下她。”

    “是今天。”

    贺川行转身,林山止滑了下去。

    “我要睡了。”

    “那我也睡。”林山止紧贴着贺川行。

    “别抱我。”

    “没有。”

    贺川行眉头蹙起。

    “我和你睡一张床,只抱着,其他什么都不干,贺川行,就当是锻炼一下我,怎么样?”

    “不怎么样。”贺川行攥住林山止的手,“你转过去,我们换方向。”

    “行行行,贺川行,我可什么都不会反抗,你想碰哪儿都行……”

    “尾巴竖直放好。”

    “……”

    两个小时后,天边破晓,几人铁环上的数字均增长百分之二——

    第56章 亡灵船

    闹钟起到一定的作用, 几人在闹钟响的那刻的确睁开了眼睛,但很快又闭上,除了贺川行挣扎一分钟后坐起来关闭闹钟, 其他三人都是拉被子蒙住自己,继续睡觉。

    林山止困归困, 懒归懒, 但对贺川行的反应完全刻在基因里——贺川行一要下床林山止就抱他,还怎么叫都叫不醒,贺川行只好先作罢,打算一个小时后再喊他们,结果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九点。

    “林山止,这次必须起床。”贺川行使劲把林山止从身上撕下去, 发现他铁环上的数字已经到13%,手一下子就软了, “起来!”

    “嗯……贺川行……”

    “起!林山止, 你清醒点!”

    “亲?”

    贺川行直接拿水泼他脸上:“睁开眼睛。”

    林山止眉毛皱紧,时不时颤动一下, 鼻尖上的水珠在深吸一口气又吐出一口气后,似房檐上的冰凌般坠落。

    “贺川行, 我的早安吻呢?”

    “不是给你了吗?睁眼。”

    林山止很乖觉, 看向贺川行的眼神无怨无怪:“那可真是一个响亮的吻。”

    贺川行转身:“我去喊逢景和小楚, 你收拾一下。”

    “拿水泼我, 还要我自己收拾, 你可真是一个自尊自大的统帅。”林山止说着就躺下去。

    贺川行伸手拉他, 林山止借力环住贺川行的脖子, 吻在他耳骨上。

    贺川行弯着腰, 林山止跪着, 像是一个走投无路的人乞求神明的怜悯,而神明,愿意为他屈身。

    “早安,统帅。”

    贺川行不愿承认——他离不开。

    林山止太瘦了,肋骨的根数光摸就可以摸出来,他的肩胛骨很硬,胳膊肘很硬,胯骨很硬……他哪里都是骨头,哪里都很硬,不适合靠在墙上——所以他总会垫一条毯子。

    林山止喜欢抱他,早上会挂在他身上,即便两人都脏兮兮的,可从镜子里看,还是两片纯洁无瑕的白云。

    就这么一句“早安”,贺川行一天都能充满精神,他的前辈经常会说,年轻就是好,精气十足,但他们不知道,精气也是需要补的。

    “把被子铺好,晾干。”

    贺川行并没有放过林山止,所以在说完这句话后,拇指在林山止耳后狠狠扎了一下。

    贺川行先去了007,逢景听到声音后瞬间清醒,关了闹钟就跑去给贺川行开门。

    “对不起贺先生,我……起晚了。”

    “没关系,林山止也刚醒。现在感觉怎么样?还很困吗?”

    逢景迅速摇头:“说来也奇怪,躺在床上好像怎么睡都睡不够,可只要起来了,一下子就清醒了。”

    “能起来就好。”贺川行看向逢景的脖子,“以后只会越来越难。”

    “贺先生,我的数字也增长了吗?”

    “嗯,别怕,我们会在数字变绿之前逃出去。”

    “我不怕。”逢景笑道,“贺先生是六点醒的吗?”

    “嗯。”

    “贺先生真厉害,说到做到,我也想在六点起,可眼皮就跟黏上了一样,听力也受到影响,连闹钟都叫不醒。”

    “想来‘懒惰’的罪孽是难以用意志去抗衡的,否则数字就不会增长了。”贺川行用手遮住铁环上的数字,思绪复杂。

    他也知道林山止是最危险的,那么,他绝不能舒舒服服地顺其自然,即便难以抗衡,即便要在恶鬼压床的状态下强制唤醒自己这把懒骨头,他也会竭尽所能去做。

    叫醒楚和英的过程不算困难,但他是先下床开门再关闭闹钟,导致三人被闹钟声吵得耳朵嗡嗡作响。

    令贺川行生气的是,他们回去后发现林山止又睡着了,而且就在这短暂的十分钟里,林山止铁环上的数字又增长2%。

    贺川行让逢景和楚和英在外面等着,三秒钟后,二人听到房间里传来一声惨烈的喊叫,而后没了动静。

    待房门打开,林山止眼角通红,尾巴煞白,身子还发着抖。

    “早上好,林先生。”逢景小声道。

    “早上好,林哥。”楚和英紧跟着道。

    “早。”林山止病恹恹地看过二人,“起来啦?”

    “……嗯。”逢景揪心道,“林先生,你的数字……”

    “没关系,还是红的呢。”林山止揉着眼睛。

    “眼睛睁大点。”贺川行打林山止的胳膊。

    “这还不大?”

    “林山止,你严肃些。”

    林山止端着胳膊点头,朝洗手间走去:“那我先严肃地处理一下泌尿问题。”

    贺川行快步走到林山止前面:“睁开眼睛。”

    “睁开啦睁开啦。”林山止牵起贺川行的手,目光温柔而有力量,“贺川行,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林山止,你若是胆敢为此故意豁出性命,我一定在你达到黄色百分数之前就把你从船上丢下去。”

    林山止眼里的光似一杆战旗定住,就算手被甩开也岿然不动。

    “林哥。”楚和英在他旁边道,“贺哥他是担心你。”

    “我们也是。”逢景道。

    林山止瞪大眼睛:“那我这样子可以了吗?”

    两人被逗笑了。

    洗漱好后,林山止和贺川行去找精神病,逢景和楚和英则在后厨帮忙。

    亡灵船总共有一百一十一个房间,供客人住的有八十八个,不过水手和客人的房间是打乱分布,所以也无所谓去哪里找。

    “贺川行,你说精神病是拉在地上还是拉在床上?”

    贺川行心道:“问这个干什么?难道还想帮他收拾?”

    “不知道。”

    “你别犯懒啊贺川行,好好回答我的问题。”林山止手背在身后倒着走。

    自他们来到无限流世界已过去近两个月,林山止的头发长长了,在室内看不出金色来,亚麻色也因灯光而变得更加暖黄。

    “不想回答无关紧要的问题。”

    “哪里无关紧要了?”

    贺川行不语。

    “好,那换个问题,你觉得困住亡灵船的玻璃瓶是什么?”

    “海上的……”贺川行思忖片刻,又道,“漂流瓶?”

    林山止在贺川行脸前打了个响指:“Totally!统帅,你可真是聪明过人。”

    “你到底要说什么?”

    “我想说的就是……”

    贺川行听到前面有脚步声,向前一步搂住林山止的腰,两人站定,林山止被贺川行迷得死去活来,心脏跳得抽痛。

    “是你?”头巾男眉头瞬间扭在一起。

    林山止稍稍侧头,微笑道:“真是冤家路窄。”

    “称不上是冤家,你们这是要去哪儿?我警告你们,不要靠近甲板。”

    “谁说我们要去甲板了?你这水手貌似还没有学会尊重客人,依我看,该把你丢下去喂章鱼。”

    头巾男身后的人欲争辩,但被他抬手制止。

    “并非不尊重客人,只是今天风大,海浪汹涌,甲板上也看不到什么好景色。”

    “那可真是多谢你了。”林山止按住贺川行的手,身子扭向头巾男,“还不知你的名字?”

    “荀胡安。”

    “荀队长。”林山止尊敬地叫道,“你身后跟着的人怎么不是昨天那些了?”

    “大家都有各自的任务需要执行,我也不是队长,只是经验稍长罢了。”荀胡安多看了几眼两人按在一起的手。

    “干将莫邪,荀队长没见过?”

    荀胡安和贺川行的脸上露出一模一样无语的表情。

    “我不是队长,客人叫我荀水手就好。”

    荀胡安等人给他们让开路。

    “客人,我还是要叮嘱一句,勿上甲板。”

    “多谢荀水手提醒。”

    林山止挽着贺川行离去。

    “这就是你和逢景遇到的人?”贺川行问道。

    “嗯,机器人一样。”林山止疑惑地捻着贺川行的袖口,“奇怪,我说‘章鱼’的时候他们都没有反应,是不知道船下有海怪,还是已经习以为常?”

    “不可能不知道。”

    林山止摇摇头:“总有种不和谐的感觉。”

    “回去再思考吧。”贺川行抽回手,“到了,精神病在这里面。”

    “你刚刚不是还搂得挺开心的?”

    “那是你。”贺川行抖了抖胳膊,“以后不准随随便便就搂上来。”

    “没有随随便便,我哪次都是用了心的。”

    “闭嘴,不需要你解释。”

    “哼。”林山止敲门,“先生,客房服务。”

    无人应答。

    “现在这个时间对他们来说太早了,尤其是足不下床的精神病。”林山止道。

    “敲大声些。”

    “贺川行,一会儿把周围人都吵醒了,你自己对付。”

    贺川行轻轻皱眉。

    林山止哈哈大笑,比敲门声响得多。

    “我来对付,贺川行,你指哪个我就对付哪个。”

    贺川行没说话,但抿了下嘴。

    林山止敲门时,他一直盯着林山止的手:骨感分明,清瘦如竹,连腕骨突出来的弧度都那样好看,不过分凌厉,亦不过分温婉。

    一下。

    两下。

    三下。

    ……

    曾有一次做得太狠,林山止把他的后背全都敲了一遍,他嘴上说着“我要给你挠出血来”,可实际上,他会用最温柔的方式配合自己。

    那次,林山止哭得不成样子,趴在床上,抖得似一条缺水的鱼,直到他将他搂进怀里才稳定下来。

    他含了口水喂林山止,林山止没有老实喝,他舔他的唇,所以水流下来很多,似是刻意为了滋润他身上的鳞。

    “咔”!

    门开了。

    两人对视,林山止道:“戴好面罩。”

    “嗯。”

    精神病房间的门栓上绑了一根绳子,在床上轻轻一拉就能弄掉,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死人味,窗户也被报纸糊上,见不到阳光。

    林山止打开灯,看到他的床没有床单,只有一张黄黑相间、沾满各种污秽物的床垫,床垫和床板上开了一个洞,用来放屁股,下面有黑桶,上面插尿管,这样他躺在床上就能解决生理问题。

    林山止视线渐渐向上,尿管里忽然流出一股茶色液体,恶心得他浑身发冷。

    男人仅睁开一只眼睛,双眉蹙起,对林山止没有帮他更换尿袋这件事极为不满。

    “过去看看。”贺川行道。

    林山止用力摇头。

    “我去,你守门。”

    林山止拉住他。

    贺川行戴上医用手套:“拍照片,他的床头上有图腾。”

    林山止立刻向床头看去,一个非常大的图腾,但上面的“i”不是字母,而是男人的样子。

    贺川行围着床检查了一圈,男人眼球虽动,但速度跟不上贺川行,索性就闭上了。

    床边的味道更难闻,男人不知多久没有洗澡,身上因褥疮而溃烂的皮肉与床垫粘连,脓血已经发黑发硬,头发湿漉漉得打着结,像长了一排钢刺。同时,长期卧床不起使得男人的四肢严重萎缩,和十一二岁的小孩一样细瘦。

    贺川行轻轻拨动男人的胳膊,男人没有反应,只是一味地流口水,接着,贺川行检查那些粘连的部分,发现肉已经长进床垫里,不用刀是分不开的。

    “贺川行。”林山止喊他,指了指脖子。

    贺川行伸出一根手指,随后握拳点了两下。

    林山止点头,回了个“OK”。

    两人轻手轻脚地离去。

    “快把手套摘了。”

    “你别动。”贺川行扭身。

    “丢地上就行,不是有人打扫吗?”林山止强把手套拽掉。

    “你现在又不嫌弃了?”

    “你就大大方方记着我的好吧。”林山止拿消毒湿巾给贺川行擦手,“你就是掉粪坑里我也不嫌弃。”

    “你才掉粪坑。”

    林山止亲吻贺川行的手背:“那你嫌不嫌弃我?”

    “嫌弃。”

    “你说嫌弃可就是不嫌弃了。”

    贺川行扯过湿巾自己擦,着重擦了手背:“除了床头,还有哪里有图腾?”

    “床尾。”

    “男人的铁环上也有。”

    “铁环上也有?”林山止把照片发给贺川行,“这算不算是专属图腾?”

    “嗯,这种百分百懒惰值的人已经成为亡灵船的一部分了。”

    “一定不止他这一个,我们还得找老管,他们每天都要打扫卫生,对房间里住的人必定了如指掌。”

    贺川行拨了下头发:“但了解这个用处不大,他们不会开口说话。”

    “头发长了,贺川行。”

    “嗯。”

    “两个月了。”

    林山止看着他,这一句话,仿佛用了九年才说出口。

    “我帮你剪剪。”

    贺川行下意识拒绝,但说实话,他的头发当真遮挡视线。

    “现在回去就剪,我的手艺比那些剪刀手可强上百倍。”

    贺川行后脖颈突然一痒。

    林山止主动给他理过一次发,手艺是真不错,但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过后林山止就向他索要报酬——晚上的主导权。

    林山止力气真的真的真的很大,否则他不会记这么清楚。

    “那晚亲的哪里?”林山止摁在贺川行后颈窝上,“贺川儿,你忘不掉吧?”

    “你又来了。”贺川行躲开。

    林山止盯视着他的锁骨:“贺川行,那个纹身还在吗?”

    “这很重要吗?”贺川行扫了林山止一眼,看向他身后房间的门牌号。

    “当然。”林山止挪动小半步,眼里的红血丝似连通心脏,根根跳动分明,“要是它不在了,就说明林山止已经死了,要是它还在,就说明你虽然恨极了我,但……”

    “我是恨极了你,这点你无需怀疑。”贺川行略微低下头,唇齿发麻,“回去了,你不是还要教小楚练水剑吗?”

    “就不回答了?贺川行?”

    林山止进一步,但贺川行已经转身。

    他曾以为爱就是爱,恨就是恨,这世上绝不存在由爱生恨这种东西,就像他不相信一见钟情这种事一样,可这两点全被贺川行颠覆,他也由此将自己的一辈子都献给贺川行。

    午饭是楚和英和逢景一起做的,都是一些家常菜,荤素平衡,营养又美味。

    几人吃过饭后,林山止就开始教楚和英练水剑。

    其实单就“剑”来说,水剑很好上手,但对于其他形态,如长枪或是鞭子便是短时间内无法习得的,林山止也没打算教,毕竟武器里没有录入楚和英的数据,即便他想用其他形态也无法转换。

    如今的水剑可以变换十八种形态,可供楚和英学的有六种,林山止和贺川行一人教三种,还教会了逢景几种常用的防身术。

    休息时,林山止开设杀手小讲堂,专门把人体致命点标注出来,并严厉要求逢景和楚和英背下来——以及他的至理名言:在这沧海横流之中,宁可错杀一百,也绝不能用自己的命去赌。

    今天房间没有变动,临睡觉前,林山止把两人的闹钟调成九点,然后和贺川行来到A层甲板。

    “九点可以吗?睡得越久越容易增长懒惰值。”贺川行道。

    “定太早又有什么用呢?反正也起不来,不如让他们好好休息。”林山止趴在舷缘上,“就算他们的百分数长到百分之百,扛着床我也要把他们抗走。”

    贺川行笑了一声:“最先增长到百分之百的应该是你。”

    “那让我长你身上。”

    “滚。”

    林山止扁扁嘴:“你要是早上愿意亲我一口,我立马就能醒来。”

    “我不愿意。”

    “那我就会增长懒惰值,贺川行,你真要看着我长在床上?”

    “……”

    林山止舒怀,歪着身子倒向贺川行。

    “犹豫啦?”

    “别凑过来。”

    “贺川行,这么浪漫的时刻,你就不能温柔点?”

    “浪漫?”贺川行眉梢一挑,“虽有瓶子阻隔,但迷雾蒙蒙,海浪汹涌,哪里浪漫?”

    林山止正经道:“会死在一起的浪漫。”

    贺川行微微一愣:“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大雾中忽现十几条粗实的触手,船体开始行进,和Verdict同时亮起的是高空中那双铜青色的眼睛,巨眼盯着两人看,始终没有眨动,但它的脸和身子藏在迷雾中,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恐怖。

    “林山止,你之前未说完的猜想是什么?”

    林山止举起煞尾瞄准章鱼,又缓缓转向另一边,敛色屏气。

    “我猜,这海上霸主并非只有一位。”——

    第57章 亡灵船

    海怪至少有两只, 亡灵船则是它们沟通用的漂流瓶,船的行进方向大概率是绕岛环行,七天完成一圈, 靠岸后,旧人与船体融为一体, 新人再上, 作为符号传递交流。

    这是林山止的猜测,而这份猜测也在两天后得到证实。

    “海怪确实不止一只,但究竟是两只,三只,还是十只,二十只, 没人知道。”老管一口腊肉一口酒,吃得喜滋滋的。

    老黑坐在旁边, 阴沉着脸, 对林山止等人拿出的食物拒之千里。

    “老黑,你吃啊, 这真是我吃过最正宗的腊肉了,肥瘦相间, 香得很。”

    “我不吃骗子的食物。”老黑瞪视着林山止, “明晚船就会靠岸, 你们赶紧走吧。”

    “嘿嘿, 走?往哪里走?能走就好了。”老管连喝两杯白酒, 脸颊红殷殷的, “想从蜃影岛逃出去, 唯有坐这艘亡灵船, 不坐?呵呵, 那岛上就会多一个坟包子。”

    “蜃影岛?海市蜃楼?”林山止一掌拍在桌上,“孤岛是假的?”

    “那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它叫蜃影岛,可我为什么知道……嘿嘿,我已经不记得了。”

    “老管,那个图腾究竟代表什么?船靠岸后又会发生什么?一共就一百一十一个房间,若是船上的人不死,哪里有位置供新人上船?”

    “哎呀,你的问题真是多,早知道我就不来吃这顿饭了。”老管拿着牙签剔牙,“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啊,害,我就这么跟你说,你们离不开这艘船,甭管你想不想上船,你都会上船,至于船上的人死不死,呵,在这艘亡灵船上,谁又真得能活下来呢?”

    “老管。”老黑站起来,并不是因为生气,他的表情同样震惊,“你在说什么?”

    “说点我知道的,但你们不知道的事。”

    林山止眉头一皱,与老管对视后,心里莫名有一瞬间的慌神。

    “不要以为你们数字增长缓慢就可以掉以轻心。”

    “什么?”

    老管喝下这口酒,眼神骤然凶厉,旋即又变得和顺,连语调都柔美起来。

    “一夜之间从红色到绿色的人不在少数,从红色到黄色的人更是一抓一大把。”老管咬着指甲,拇指狠狠一推,指甲卷了一个弯,被他揪下,朝餐厅门口丢去。

    “林……林哥!”楚和英双目紧睁。

    门口,红指甲女人蓬头垢面,血色全无,她佝偻着背,睡衣的扣子都扣错了,十指缠着带血的绷带,拖鞋左右脚穿反,整个人透露出一种混乱的无序感。

    “是那个姐姐,她……她怎么变成这样了?”

    “她的门被开了。”老管惋惜道。

    “百分之……五十五……”逢景眼里涌出泪水,“太可怕了。”

    林山止看着那漂着满满一层香菜的西红柿鸡蛋汤,感到呼吸发难。

    “你们说,她还是原来的她吗?”老管问道。

    四人皆是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逢景抓着桌角,泪珠抖动:“这就是你之前所说的,‘每天都有新人上船’?”

    “哈哈哈,小姑娘,你可真聪明。”

    老管伸手欲摸逢景的头,但被贺川行挡住。

    “怎么可能每天都有人的房间被打开?”贺川行问道。

    老管被逗笑,捂着半张脸道:“还真是每天都有倒霉蛋被开错门,所以我真心提醒你们,看好自己的钥匙,要是不小心忘在门外面,那可就……”

    老管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贺川行不再看他,转而看向林山止。

    “原来的她去了哪里?”林山止给老管倒酒。

    “哎呀,真是荣幸。”老管虽这样说,却没有喝,“但这个问题,我没办法明确给你答复,原来的那个人,或许死了,或许,又回到岛上去了。”

    一时间,场面死寂沉沉。

    突然,林山止站了起来,贺川行二话不说就跑出去。

    “贺哥!”楚和英喊道。

    “跟上来!”林山止说完这句话,人已经没了影。

    逢景和楚和英使出吃奶的力气追赶,在另一侧的观景区见到惊魂摄魄的一幕:四个跟他们一模一样的人正围坐桌前说笑,不过虽言“说笑”,实际上也没怎么张口,他们脖子上的铁环均显示黄色数字,“林山止”是79%,相当危险。

    “怎么会?”逢景身子一软,歪倒在楚和英身上。

    “逢姐,逢姐。”

    “小英,他们……”

    “我看到了,逢姐。”楚和英呼吸沉重,“那……那不是我们。”

    “不过是黄色数字,可这六天我们竟然一次都没遇见。”贺川行道。

    “挑在这个时候出现绝非偶然,他们究竟想干什么?”林山止将四人拍下来,仔细审视,“一模一样,怪不得售票员和老管见到我们时是那样的表情。”

    “但老黑似乎也没见过他们。”

    “他和老管不一样,他未必是这船上的老水手。”

    “可我观察过他的手,掌沟如壑,厚茧如革,没干过两三年的重活不可能会有那么厚的茧吧?”逢景道。

    “老茧不能作为判断工龄的依据,若是搬运工或是铁匠,不过月余手上就会生茧,钢琴家或是攀岩者也会快速生茧。”林山止沉思须臾,抬头道,“但若只做清洁工作,不会有那么厚的茧。”

    “难道老黑还做其他工作?”

    “有这个可能。”林山止转身,“走。”

    “林哥,我们不管他们吗?”楚和英道。

    “目前不清楚与他们相见会有什么后果,先回去,我思考一下。”

    林山止心中闷堵,这该死的懒惰值让他的思考都变迟缓了,明明很多事只差一步就能想明白,可就是这一步,他无论如何也迈不出去,好像不管往哪处落脚都无计可生。

    楚和英搀着逢景,贺川行走在最后面,几人配合着林山止的速度很快回到餐厅,老管正打包着盘中食物,见到他们,笑容可掬地说道:“见到了?”

    林山止目光朝下一瞥,随即如执行死刑的铡刀般吊起:“他们是谁?”

    “你不认识?”老管疑惑,停止手上动作,“你们到底见没见到?”

    “我不想同你打哑谜。”林山止帮他装小鱼干,“你从卖票的时候就知道了,对吗?”

    老管瞪大眼睛,语气有种无法言喻的无奈:“你很聪明,但有时候,多疑可不是一个好习惯。”

    “你不是?”

    “我说不是你就相信我吗?我说是,你又当真接受这个答案吗?”

    林山止把带出来的小鱼干通通倒进老管的饭盒中,但嘴上却迟迟没有动作——他想问的问题消失了——他甚至懒得去想。

    “咚”!

    林山止一拳砸在桌上。

    他不生气,他只对自己失望。

    逢景问出心中所想:“老管,我不明白,这世上怎么会存在一模一样的人?”

    “这世上的规则由不得你明白。”老管没受林山止影响,继续装腊肉,“能明白规则的人唯有制定规则的人,那个人不是你也不是我,只能是……”

    “是海上的大章鱼?”楚和英抢着说道。

    “那种变异的畜生能懂什么?”

    “它……它不懂?那……”

    “谁知道呢。”

    楚和英有些灰心,但很快就重整情绪,问道:“老管爷爷,您知不知道他们都住在几号房间?”

    “104,107,108。”

    老管这次倒是痛快。

    “和我们就差一个数。”楚和英小声嘀咕。

    “他们算是什么东西?差半位数也不过是一群没心没脑的冒牌货。”林山止低沉着嗓音道。

    “你这话可是说错了,他们比你们早来两个月。”老管冷笑,“在这艘船上,只有先来后到,没有真假之分。”

    四人顿觉灵魂仿佛被一只巨手从体内抽离出去,甚至对自己叫什么、来自哪里的记忆都感到陌生。

    “你的意思是……我们会被那四个冒牌货取代?”林山止双目猩红,牙齿咬出声响。

    “我没那么说,我只是想告诉你们,不要忘记自己是谁。”老管捂住脑袋,弯下身去。

    “我不会忘。”

    老管意味不明地笑了几声:“好啊,好啊,还有一天,我倒想看看你会做出什么决定。”

    林山止刚张口,老管就说道:“不用问我。你们想做什么我无权插手,可我也只是个水手,问我……没有用的。”

    “老管爷爷。”楚和英扶住他,“你没事吧?”

    “老管。”老黑也靠过去。

    “没事。”老管颤巍巍地抬起手。

    “我扶你回去。”楚和英道。

    “肉……肉……”

    老黑抓起桌上的布袋,将老管扛起:“你这头痛病越来越厉害了,船上不是有药吗?”

    老管说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

    “你还是先闭嘴吧,我送你回去。”

    逢景轻声道:“林先生,我不知道这样说好不好,但是……”

    “他精神分裂。”林山止肯定道,“绝对错不了。”

    逢景眉头皱得更紧:“那他的话……”

    “不像是假的。”林山止也捂住头,“没时间了,明天船就会靠岸,若是我们不从这艘船上逃出去,很有可能又会上来一组冒牌货。”

    “杀了他们?”贺川行道,“老管的意思就是做什么都可以。”

    “要对自己下手吗?”逢景害怕地摇摇头,“我……我……”

    “逢姐……”

    楚和英此时也不知从何安慰,他总不能说“我帮你杀”吧?

    林山止干巴巴的嘴唇轻轻动了下。

    “不用。”

    “林先生,你还好吧?”

    “林哥,你又晕船了吗?”

    “放心,他不是精神分裂。”贺川行面无表情道。

    林山止的鳞尾狠狠拍在贺川行屁股上:“你这个解释也太多余了吧?”

    “他们想听的就是这个。”

    “是吗?”林山止抬头。

    逢景和楚和英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一个看天一个看地,拒绝回答。

    “贺川行,我好累,能不能背我回去休息?”林山止闭上眼睛。

    “休息?现在?”

    “林哥,你要回房间吗?”楚和英问道。

    “嗯。”林山止抱住贺川行,安心地蹭了蹭,“你们也回去休息吧,今晚我们要干大事。”

    “干大……”楚和英“唰”地捂住嘴,“干大事?林哥,我们要去哪里?”

    “晚上你就……就……”林山止被贺川行推着脑袋,脖子抻得老长,“知道了……”

    “林先生,我们回去休息的话,不会增长懒惰值吗?”逢景三指搭在铁环上,指尖微微用力。

    “当然会。”林山止咬住贺川行的指头,声音稍显含糊不清,“但睡觉也没关系,晚上我和贺川行会把你们叫起来的。”

    “我……我不睡。”

    “逢景,不用对自己那么苛刻。”林山止脸被掐红了,可却是笑着,“那些冒牌货用了两个月时间增长到黄色数字,我们不可能比他们还快。”

    逢景点头。

    林山止又看向楚和英:“小楚你也别担心,就算有新人上来也没关系,确保我们记住自己最重要的事就是保管好钥匙,这个在每天休息前,我和贺川行都会认认真真帮你们检查,绝不会出现钥匙落在外面的情况。我知道老管的话令你们动摇,所以我们晚上的行动就是继续去调查他。”

    “好,林哥,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忘了你、忘记大家的。”楚和英恳切道。

    “傻小子,林哥知道,我们都知道。”

    “绝不会忘记小英!”逢景道。

    “不会忘。”贺川行微笑。

    林山止拍拍他的脸:“小楚,之前答应要教你改造,可能要晚一些日子了。”

    “没关系,林哥,我一辈子都跟着你,有的是时间学。”

    “好啊,小楚,那等林哥结婚的时候,你来当花童。”

    贺川行眨了下眼,瞄向地面,身子虽转过去,可却向林山止微微倾着,好像一杯立于斜角的红酒,看似随手放置,实则有的放矢。

    楚和英给自己鼓掌:“太好了太好了,林哥,你和贺哥什么时候办婚礼啊?”

    “什么时候……这个……”林山止唇角一勾,向后看去。

    “不办。”贺川行低垂着眼。

    “真的吗,贺哥?”楚和英失望的样子就像是告白被拒。

    逢景偷笑:“小英可真是二位先生和好的催化剂。”

    “嗯。”贺川行没看楚和英,可这句话更像是在回答逢景。

    “贺哥,那你不会跟林哥和好了吗?”

    林山止饶有兴致地看着贺川行,后者把手套摘了下来,又戴上:“嗯。”

    “贺川行你骗人。”

    林山止刚站起来就被贺川行的眼神压弯了腰。

    “不是要回去休息吗?还走不走?”

    林山止故意吻他,贺川行果然闪躲,凶道:“嘴巴不想要?”

    “想要,当然想要。”林山止扯了下领子,转身时尾巴扫过贺川行的脚踝,“走,逢景,先送你回去。”

    “林先生,我的房间在那边。”

    林山止欠着身子:“哎呀逢景,通往你房间的路上有一个凶恶的美男子拦路,我不敢过去。”

    “神经病。”贺川行转头就走。

    “林先生,我们……”

    逢景话还没说完林山止就追上去,紧紧贴着贺川行。

    “宝贝儿,我错了,别生我气好不好?”

    “我不在乎。”

    林山止笑了一声:“好宝贝,我真的知道错了。”

    “别这么叫我。”贺川行亮出腰刀。

    林山止拉开距离,细细品味着贺川行的表情,回到房间后一觉睡到晚上九点。

    “你还能睡醒啊?我以为你要睡到明天晚上。”

    林山止鼻头动了两下,坐起来拢着头发:“好香。”

    “衣服换好,过来吃饭。”

    “几点了?”

    “九点。”

    林山止点头:“房间位置更换了吗?”

    “还没有。”贺川行皱眉,过去拉林山止的胳膊,“快点吃饭。”

    “不吃。”林山止握拳捶在贺川行腹部,“你又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

    “没有。”

    林山止盯着贺川行,那种眼神,不死不休。

    “饭是小楚他们送过来的。”

    林山止慌张地挺直身子:“他们……”

    “现在都安全地待在房间里,钥匙我也检查过了。”

    “好,那就好。”林山止穿鞋,战斗服自动转换,Verdict在眼前隐约划过几道蓝光,在他戴上眼镜后隐去,“你吃了吗?”

    “吃了。”为防止林山止胡闹,贺川行很快追加道,“你话太多了,赶紧吃,我去联系逢景和小楚。”

    “知道了。”林山止多少还是有点怨气。

    饭后,几人来到火药室。

    “林哥,我们来这里干什么?”楚和英问道,“火药……这里是存放火炮的地方吗?”

    “对。之前我就在想,除了甲板、厨房、医务室这些重要区域,还有哪里我没有注意到,上午说到改造时,忽然就想到了火药室。”

    林山止按住门把手,轻轻一推门就开了。

    “这么大一艘战船,不可能没有火药库,而这个火药库,恰好没有锁。”

    贺川行道:“逢景,小楚,跟着林山止,我在后面。”

    两人点头。

    火药库里异常湿冷,甚至有种身处海里的错觉。

    堆放的火炮后面有些细微的持续不断的喃语,林山止抬手示意几人停下,自己走过去看,贺川行举起NR,稳稳瞄准火炮。

    突然,一个瘦小的人影跳了起来,林山止后退压身,水剑横于胸前,目光陡然一变。

    “老管?”——

    第58章 亡灵船

    老管确实是多重人格患者, 现在的他,是个智商停留在七岁的小孩。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林山止问道。

    “这话应该我来问你。”老管爱惜地擦着炮弹,一眼都没看他们, “你们不在房间好好睡觉,来这里干什么?这是我的房间, 不欢迎你们。”

    “你不过是一个水手, 凭什么说这火药室是你的房间?”

    “这就是我的房间。”老管夺走林山止手里的炮弹,“我第一个发现的,它就是我的。”

    “那你可就错了,首先这火药室是有主人的,他属于这艘船的船长。”林山止用枪指着老管,“其次, 你刚刚说的那番话只能唬住有素质的人,但我没素质, 我现在要说这地方是我的, 因为我有能力从你手里抢走它。”

    老管手里的炮弹“梆”一声落地,旋即哇哇大哭。

    贺川行是喜欢小孩, 可不喜欢老小孩,林山止对他就更没耐心了, 随手拿出刀枪棍棒一顿恐吓, 结果老管哭得更凶了。最后, 楚和英和逢景一齐上阵, 一个做鬼脸, 一个说好话, 还送出去一把糖, 这才把老管哄好。

    “这回能意识到自己太过冲动了吗?”贺川行道。

    林山止丝毫没有反思:“贺川行, 你不觉得我刚刚那样子很帅吗?”

    贺川行心道:“帅在哪里?打赢一个小孩很骄傲吗?”

    “贺川行。”

    “去审问吧, 逢景和小楚好不容易哄好的,你可别再给弄哭了。”

    “哼,哄小孩这事我倒是能干,可对着这张老脸去哄,我真做不到,但要是你的话……”

    “啰嗦。”贺川行转身离去。

    林山止大喊:“贺川行,要是你的话,无论怎么样我都乐意哄!”

    霎时间,所有目光向林山止看齐。

    “你这人喊什么呢?他那么大一个人,为什么需要你哄?”老管问道。

    “因为我们是一对儿,就是爸爸妈妈那种关系。”林山止认真解释。

    贺川行回身抬手,水剑化作一把长刀刺至林山止眼前,刀面倏地一转,刀刃冲脸。

    “林山止,你脑袋不想要了?”

    要是楚和英刚认识两人,此时必会吓得大脑一片空白,可现在的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没见过世面的“小牛犊”了,第一反应就是“贺哥好帅”。

    “贺川行,你耍刀的功夫见长,之前可当真是差点要了我的命。”林山止伸出食指顶在刀上。

    “下次再如此口无遮拦,就不是差一点了。”

    “我吃你这套威胁。”林山止扭身,发梢拂过刀刃,似飘下几缕牛毛。

    老管见这人朝自己走来,从身后的箱子里拿出一把燧发枪,对准林山止,声音有些发颤:“你……你别过来。”

    林山止轻笑:“会用吗?”

    “当然会用!”老管眼睛往旁边一瞥,飞快伸出手去。

    “逢姐小心!”

    楚和英推开逢景,自己却被老管控制住了。

    “小英!”

    “都别过来!”老管踢楚和英的腿,但并没有将他踢倒,“谁要是动一下,我立马……”

    “你放开我!”楚和英狠狠跺脚,随后拉着逢景跑到贺川行身边。

    林山止的身形骤然模糊,仅一晃眼就欺至老管面前,干净利落地下了老管的枪,用不知从哪里变出来的手铐将其锁住。

    老管疼得满地打滚,待眼中的世界重新聚焦,就见自己引以为豪的枪正拿在林山止手上,黑洞洞的枪口慵懒地指向地面,却散发出比在他手里更要骇人的气息,仿佛林山止的手天生就是握这把枪的。

    老管又要哭,林山止蹲下去,张开五指,旋即握拳:“收!”

    这招有奇效——老管果真不哭了。

    林山止把枪一撇,温和地说道:“我不要你的枪,也不要你的屋子,我只想问你几个问题,你回答完我就走,也保证绝不和外人提起这里发生的事,怎么样?”

    老管噘着嘴:“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林山止笑眯眯道:“你不答应的话,这间屋子就是我的了。”

    老管瞪大双眼:“你这是威胁!”

    “你还知道威胁呢?”

    “哼!你这个大坏蛋,船上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

    林山止不想耽误时间,直接问道:“你还记得我们是谁吗?”

    “我怎么记得?我以前又没见过你们。”老管举起手,“我已经回答你的问题了,这个,帮我解开。”

    “我还没问完。”

    林山止晃着钥匙,在老管抢夺的一瞬间收回。

    “你快点问!”

    林山止把钥匙丢给贺川行,随后道:“你为什么不在房间里待着?”

    “什么房间?我一直都住在这里。”

    “你在这里住多久了?”

    “五十年吧?记不太清了。”

    “不可能,你不过才六七岁的样子。”

    老管皱眉:“我有时候不是这样子,但是我真的在这艘船上待了五十年了。”

    “你了解船上的规矩吗?”

    “那四条告示语?”

    “对。”

    “了解啊,那就是我写的,不过写完还被骂了一顿……”

    “谁骂的?”林山止忽然提高音量。

    老管向后躲:“一个男人,他脾气特别特别差,我有时候能见到,有时候见不到,但……他好像已经死了。”

    林山止猜测这人或许是老黑,可下一秒他就推翻了这个猜测。

    “五十年前,船也是七天靠一次岸吗?”

    “对啊。”

    林山止若有所思:“好,我知道了。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知道从这里逃出去的方法吗?”

    “逃?”老管疑惑地咬着嘴皮,“这是我的家,我为什么要逃?”

    林山止猛然间感到异常疲惫,招手道:“贺川行。”

    贺川行把钥匙丢过去,林山止打开手铐,站起来道:“这枪早就不能用了,你若是想防身,不如留把刀。”

    老管震惊地看着他。

    林山止摘下匕首,放在炮弹箱上:“送你了。”

    几人走至门口,老管突然喊道:“小心海怪!”

    林山止微微侧头。

    “玻璃瓶里是最安全的,真的。”

    “谢谢。”

    林山止一从火药室出来就没了力气,幸好贺川行反应快,扶住林山止后觉出他的异样,直接将他横抱于胸前。

    “林先生。”“林哥。”

    “怎么回事?”贺川行的手逐渐收紧。

    林山止摇摇头:“困。”

    楚和英看到林山止铁环上的数字已经变成40%,惊叫出声:“啊!林哥!”

    逢景眉头紧锁:“难道主动对抗‘懒惰’会受到反噬?”

    “可是……可是……”楚和英一一看过贺川行和逢景的铁环,虽有变化,但也仅仅增长了5%而已。

    贺川行心想:“重点并非对抗‘懒惰’,而是与老管对话。”

    老管,有极大的概率是这艘亡灵船的船长。

    “别担心,先回去吧。”林山止勾住贺川行的脖子,尽可能与他贴紧,“睡觉时房间很有可能会再次移动,你们两个不要害怕,明天早上还是由我和贺川行接你们出来。”

    “林哥,你……真的没事吧?”楚和英仍然忧心忡忡。

    “林先生,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逢景飞快地翻着包,但并没有找到什么可以用的东西。

    “真是的……一个傻小子,一个傻丫头,不过是犯懒了,想睡觉了,没你们想的那么严重。快,都回房间休息吧,明天我们就下船。”

    两人点头,因为他们知道,林山止的安排总是最好的。

    将两人送回房间,贺川行加快步子,刚迈出去腿就猛地打了个激灵。

    “林山止。”

    贺川行咬牙的声音在林山止耳边清亮而有温度。

    “贺川行,我喜欢你。”

    “……”

    林山止又在贺川行耳下亲了一口,伸出舌头舔他的耳垂。

    “停下。”贺川行收回一只手按林山止的脸,“再乱动就把你丢在这里。”

    林山止又开始舔贺川行的手心,接着是手指,舌尖绕指尖一周,轻轻含.入两根.指头,越吸越深。

    贺川行瞳孔.震跳,手臂拢紧,被含.住的手指不自觉地勾动。他慢慢将林山止抵在墙上,情不自禁地拨动着他的唇,夹着他的舌头,各种角度翻扭。

    涎液顺着林山止嘴角流下,身子热起那一瞬,贺川行抽出手,晶莹的丝线如一座水晶吊桥,是阻隔,亦是连属。

    贺川行抱着林山止回了房间,没开灯,两人直接躺下。

    林山止不会就此罢手,贺川行喂他喝了半碗安眠药,剩下半碗,他自己喝了,但在梦里,他依旧辗转难眠。

    临近子夜,亡灵船的房间位置发生变化。

    004,007,008,三个房间紧挨着,而对面则是104,107,108。

    闹钟依旧是九点准时响起,但这次,连贺川行都贪睡了一个小时。截至十点半,几人铁环上的数字分别是林山止48%,贺川行21%,逢景和楚和英都是26%

    “我刚才问了一下餐厅的阿姨,她说船会在十二点靠岸。”逢景道。

    “怪不得大家都起这么早,连绿色百分数的人都出来了。”楚和英道。

    “可是他们出来干什么呢?我记得我们上船的时候,船上空无一人,难道有什么特殊的指令指引他们回去?”

    “这并不重要。”林山止朝冒牌货扬了扬下巴,“小楚,我需要你去把他们的钥匙偷过来。”

    “不行。”贺川行脱口而出,“你要他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没事没事!我可以的!贺哥,我真的可以。”楚和英拍着胸脯。

    林山止从包里拿出帽子给楚和英戴上,接着修改战斗服数据,从后领处拉出一个兜帽。

    “放心吧,我会在旁边看着,绝不会让小楚受半点伤害。”

    “那我和贺先生……”

    “你俩待在这里,人多目标大,被认出来不知道会发生什么麻烦事。”

    “好,林先生,小英,你们小心。”逢景拿出画笔,在楚和英的鼻子下面画了两撇小胡子,“虽然有些难看,但毕竟是伪装,只要不被认出来就好。”

    “不难看不难看,谢谢逢姐。”

    林山止笑道:“小楚,你根本就没看镜子。”

    “嘿嘿,肯定不难看嘛。”楚和英正了正帽子,“林哥,我们走吧。”

    “走。”

    林山止揽着楚和英,路上边走边嘱咐,告诉他从哪边、哪个角度、用什么样的话术去偷钥匙。

    楚和英问他,为什么林哥这么了解盗窃手法?林山止说他昨晚上现学的。楚和英信了,还跟林山止保证,以后除了林山止要求,他保证不再偷东西,林山止说他相信,他一直相信。

    偷钥匙的过程并不惊险,因为那些人都太懒了,即便被撞了一下也懒得追究,所以不过两分钟,所有的钥匙都到手了。

    楚和英兴冲冲地回来邀功:“林哥!”

    “太棒了,小楚,我就知道你能做到,昨天也是,那一脚跺得可太有水平了。”林山止揪着的心总算放下,拉着楚和英迅速回去。

    “还是林哥教得好,否则我也想不到要反抗。”

    “等从这鬼地方出去,林哥一定把你能用上的技能倾囊相授。”

    楚和英眨着朴实的大眼睛问道:“诶?林哥,那那些用不上的技能是什么呀?”

    “是……以后你就知道了。”

    四人来到冒牌货门口。

    “冒牌的林哥和贺哥居然也住一个房间。”楚和英插入钥匙。

    “说明他们感情好。”林山止按住楚和英的手,“小楚,我来开门。”

    “林哥……”

    “听话。”

    楚和英后退,贺川行上前:“我来开。”

    “你抢什么?”林山止道。

    贺川行目光掠过林山止的铁环,推开他的手:“这是命令。”

    林山止反握住贺川行,嘴角翘起:“你是以何种身份对我发出的命令?”

    贺川行斟酌半天,吐出两个字:“统帅。”

    “不听。”林山止直接把钥匙拔出,转身开了107的门。

    “林先生!”

    逢景刚跑过去,林山止就把门关上了。

    “林哥,你没事吧?”楚和英焦急地问道。

    “人也不在里面,不过是个空房间……”

    贺川行攥住林山止的领子,眼里有火。

    楚和英和逢景立刻撤离到安全区域。

    林山止扬起脑袋,连连咳嗽好几声:“多少?多少?贺……咳……”

    贺川行过来的第一眼就看到了——数字没变,可他心里这股火并未平息,是……

    “因为我没听你的话,统帅?”

    林山止同样攥住贺川行的领子,力气比贺川行大上一倍,勒得贺川行脸眨眼就红了。

    “你该了解我,我对什么样的你,言听计从,又对什么样的你,屡次抗命。”

    贺川行额角青筋虬起,气血翻涌,却在一瞬间平息下来。

    林山止缓缓松手,露出一副无药可救的哀怜神情:“剩下两个你来开,统帅,我总要确定没有危险才敢让你去做,你可做神农,青史垂名,但尝百草那人,一定是我。”

    逢景被感动得涕泗横流,楚和英听不大懂,但懂事得很,麻利地给逢景递纸。

    而贺川行,一言不发地将剩下两扇门打开,一个人回了房间。

    “林哥,贺哥他是不是在生你的气?”楚和英把钥匙插回门上,“可我觉得林哥没有错。”

    “没错就对了。”林山止敲楚和英的头,“所以你贺哥才没有生我的气,是不好意思了才要躲起来。”

    “不好意思啊?”

    林山止指着脸,小声道:“就是脸红。”

    “没看出来啊。”楚和英往004房间瞅。

    “小英,你下次就算看出来也千万别说出口,我们偷偷看就好。”逢景抿嘴笑笑。

    “你俩天天都在看我跟贺川行的甜蜜互动是不是?”

    “是啊林先生。”逢景做捡糖的动作,“每天都能吃到一点点糖。”

    楚和英学着逢景做动作:“能吃能吃。”

    “哈哈哈,说得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稍等一下,我去把贺川行喊出来。”林山止非常绅士地敲门,“贺……”

    “滚!”

    “……”

    这之后并没有发生什么异常之事,冒牌货还和之前一样,林山止等人的身体也没有变化,至于那些所谓的“真正的自己”去了哪里,目前无人可知。

    但在十一点十一那刻,一切发生巨变——玻璃瓶碎了。

    咸腥的海风不再是风,而是裹挟着非人呜咽的仿佛是活物的铁鞭,狠狠抽打着脆弱的船身。

    天空沉入墨汁般的深渊,唯有电光勾勒出那团搅动深渊的噩梦之源——海怪。

    它蠕动着、膨胀着,腐肉色的巨腕如同活的山脉,每一次拍砸都能断掉海洋的一根骨头。亡灵船根本没有活路,海浪高高涌起,甲板倾斜如滑梯,船上的人毫无还手之力,被轻易抛起、碾碎。

    伴随着一声船体断裂的爆响,船上的人全被倒垃圾一样倒进海里,小小的一只,薄薄的一只,在冰冷、漆黑、翻腾着不可名状的碎沫的无垠坟场上,绝望地与那双眨动着二十多个瞳孔的眼睛凝视,下一秒,杳无踪影。

    林山止等人靠着神奇木塞漂在海上,可面对这腾涌的海浪,别说是控制身体,就是睁眼都困难,好在几人都会游泳,且心理素质极强,所以即便相隔甚远也不曾慌乱。

    逢景和楚和英看准时机用应急天眼朝天空发射信号,林山止看到后,迅速出水,飞鸟展开刹那,贺川行扶着他的腰,在他耳边说道:“你去救人,我对付海怪。”

    “你千万小心。”

    “嗯。”

    两人分头行动,林山止本想先救近一些的楚和英,但听到他心急如焚地喊着“先救逢姐”后,犹豫片刻,还是转头飞向逢景。

    “林先生!小英!”

    “我知道!逢景,你抓紧我!”林山止将逢景拉起,接着甩出立方尺,拉着她朝楚和英疾驰。

    但是,偌大的海面上,一个人都没有。

    “小楚!”林山止瞬间慌了神,上下牙直打颤。

    “小英!小英!”逢景使劲拍打着立方尺,眼泪汹涌而出。

    “小楚!回答我!”林山止把立方尺绑在腰上,眼睛红得似能渗出血来,“小楚!楚和英!”

    可回应他的只有震耳的浪涛声还有引力射线的发射声。

    林山止将飞鸟的速度提至最高,飞行状态堪比瞬移,可这也导致飞鸟一直在进行超负荷运转,背部温度极高,若不是还有战斗服隔离,恐怕林山止现在已经变成水蒸气了。

    逢景同样备受痛苦,可她知道,这跟失去小英相比根本不算什么,因此,即便头晕目眩,她也还是一刻不停地喊着他的名字。

    “林……林哥!”

    林山止心脏骤停,随后血液如这凶猛的浪涛一样,从耳朵开始,疯狂地向身体各部分奔涌而去。

    “小楚!”

    林山止的眼泪夺眶而出,一个俯冲将他捞起,宝贝地放进立方尺中。

    “你吓死林哥了!臭小子!”

    “小英……小英!!!”逢景抱着楚和英,哭得停不下来。

    “逢姐……林哥……我……我……”楚和英也是怕极了,浑身都在发抖。

    “好了,没事了,现在安全了,有什么话我们上岸再说。”林山止柔声安慰道。

    楚和英点头:“林哥,贺哥呢?”

    林山止抬头望去。

    黑得半真半假的天空下,贺川行镇定自若地立于海怪对面,他的身后,是由千万个CCV天眼组成的等离子体高温箭网,名为“鸾凤”。

    这种武器是历届统帅的专属武器,和BL-0199重型狙击炮不同的是,鸾凤无视地形,构成箭网的每一支箭都由等离子体制成,等离子体自身温度极高,不仅可以无视水,而且在一定程度上还能将水吸收,那种景象,好比是在用水“喂养”火焰。

    这也是林山止第一次见到鸾凤,满天金光,震撼无比,当真似一群拖着绚烂尾羽的鸾凤,忠贞不二地等待着君王的号令。

    贺川行抬手,手腕轻轻向前一拨,指套在勾动时有轻微鼓起,凹陷的地方恰好盛着骨戒反射的红光。

    指令一下,万箭齐发,犹如天火欲焚灭苍穹,不过片刻就将海怪击退,逃至海下。

    贺川行没作任何停留,转身飞到几人身边,在看到湿漉漉的楚和英和逢景的那一刻,目光陡然疼惜。

    “都没事吧?”

    “没事贺哥!”

    “没事的,贺先生。”

    “你怎么不问问我?”林山止酸道。

    “我已确认过了。”贺川行轻描淡写道。

    林山止想到贺川行放于腰上的手,心中暗爽不已。

    “这火怕是还要烧一段时间,我们先走。”

    “林哥,船没了,我们去哪儿?”楚和英问道。

    “上岸,那里不是有一座……”

    几人皆是僵住。

    这个方向,这条路线,和他们来时一模一样——

    第59章 亡灵船

    几人上岸后, 脖子上的铁环消失了。

    还是那条熟悉的路,上山,下山, 看到一艘装在玻璃瓶的亡灵船,船下有一个戴着帽子的售票员, 对着空气递钥匙, 而后沙滩上就会出现一串脚印。

    原来,开错门后“真正的自己”的确会回到岛上,而这些“真正的自己”,就是他们本身。

    “林哥,我们还上船吗?”楚和英问道。

    “上,我还有很多疑惑没有解开。”林山止蹲下去, 用木棍画出船上的图腾,“之前在船上, 受懒惰值影响, 很多事情我只能思考个大概,但现在, 我要将它们全都串联起来。”

    三人均蹲下。

    “首先,这个图腾, 我之前说它是象形文字, 现在也觉得这个可能性是最大的。儿童人格的老管说, 告示是他写的, 且五十年前就有, 那么图腾应该也是他画的, 用图形来表示这艘船上发生的事, 这没什么疑点。”

    “其次, 目前我们接触到的老管人格一共有四个, 一是主人格,也就是我们最开始遇见的那个,二是凶狠男人格,三是温柔女人格,四是儿童人格。对于老管口中那个骂过他的人格,他说觉得他已经死了,那说明这个人格已经许久没有出现,要么就是陷入沉睡,要么就真的是消失了,当然,也不排除被其他人格杀死的可能性。”

    “第三,我们脖子上的铁环只有在船上才有,不过数字究竟是继承制还是从头开始,暂无定论,但可以确定的是,那些百分百数字的人已经与船融为一体,所以在船体被风暴摧毁的那一刻,他们的身体会回到蜃影岛,也就是那些正在上船的看不见的人。”

    “第四,这个世界我们要注意的有两点,一是懒惰,二是循环。之前我总觉得哪里别扭,现在终于想通了,那就是荀胡安这个名字,你们多读几遍,读快一些,会发现什么?”

    “循环!”逢景惊讶道。

    “没错,但因为受懒惰这个恶念的影响,我们谁都没办法深入思考。”林山止划去“荀胡安”,在下面写上“循环”,“老管说名字在这里没有意义,可偏偏荀胡安介绍自己时用的是全名,其实那时他就已经在提醒我们了,只是提醒我们的绝不是他,而是……”

    “是船长?”

    “那不就是……老管爷爷?”楚和英托着腮,“可他为什么要帮我们?”

    “我想应该不是他。”贺川行道,“是这个世界在提醒我们。”

    “我赞同贺川行的想法。”林山止道,“但就结果来看,提醒和没提醒一样,想要打破循环,必须找到正确的那扇门。”

    “难道是老管爷爷的房间?”楚和英挠挠头,“可我总觉得他的话不可信。”

    林山止将木棍丢远:“这就是我要说的最后一点,因为人格分裂,各个人格之间或许存在敌对关系,所以对于他的话,我们要进行一定的判断。老管的确是打破循环的关键钥匙,这次上船,我们务必要查明他与‘懒惰’的关系。”

    “林先生,这次也请你给我和小楚分配任务吧,我们可以协助调查的。”逢景拿出匕首还有弓弩,“我们会保护好自己,绝不会让自己受到伤害。”

    “对,林哥,我不会再变成人质了,我有信心对付老管。”

    “我会依据具体情形安排,你们也不用着急,我并不打算仅靠我和贺川行完成调查。”林山止笑了笑,“这样吧,一会儿上船,你们先去找一下104、107还有108的位置,敲门后迅速躲起来,观察他们铁环上的数字,然后回来告诉我。”

    “是!”

    “贺川行,我们去检查桅杆上的铁链。”

    “嗯。”

    四人再度出发,售票员见到他们的神情与上一次如出一辙,连后面的话都没变,楚和英问了一句“你要去哪里?”,售票员的回答也依旧是“我有我要去的地方”,随后慢慢消失。

    “林哥,你觉得售票员和老管是什么关系?”楚和英从船上朝下看去,“他们真的不是一个人吗?”

    “不是,我认为售票员只是老管虚构出的一个帮手。”

    “虚构?”

    林山止眼睛忽地瞪大,嘴角微扬:“对,虚构。他说这艘船叫亡灵船,老黑又说亡灵只在晚上才会出现,可我和贺川行夜晚搜查时,一个亡灵都没见到,这说明什么?”

    “说明……人是看不到亡灵的。”

    “你这小笨蛋,看你逢姐笑成什么样子了?”

    逢景道:“我觉得小楚说的也有道理,但更大的可能应该是船上的人都是亡灵,我们看不到不是因为他们是亡灵,而是因为他们根本就不出来。”

    “我……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我们可以看见亡灵呀?”楚和英更蒙了。

    “因为这是虚构的世界,小楚,我们不能用常人思维去思考。”林山止道。

    “也就是说……船上的都是死人?他们一直在经历循环?”

    “嗯,不过他们都没有记忆,唯一有记忆的就是老管,我猜测,他的人格分裂就是因此而出现的。”

    “没有记忆……”

    林山止望向蜃影岛,茂密的树林将那些吊床遮挡住,可凸出的山体还是强硬地提醒着你——这是一座巨大的坟山。

    “虽然不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这艘船又是如何与‘懒惰’牵扯上关系的,但我们没有做看客的理由,想要逃出去,就必须查明真相。小楚,逢景,开始行动,半小时后在餐厅汇合。”

    “是!”

    林山止与贺川行启动飞鸟,飞到桅杆上检查铁链。

    初见这一团铁链时,林山止感觉它和桅杆长在了一起,像是被困住的稻草人,现在离近一看才发现,这还真是稻草,只是上面刷了层黑漆,有许多鸟屎沾在上面,离远看,仿佛是铁链在反光。

    “稻草做的绳索?他用这些稻草缠住桅杆的目的是什么?”林山止道。

    “林山止,这不是长绳索。”贺川行指着打结的位置,“是一捆绳索。”

    “这么多?”林山止用Verdict扫描,看到结果后,眉头骤蹙,“一百一十一。”

    “是房间的数量。”贺川行缓慢地呵出口气,“也是死亡人数。”

    “老管把他们都困在了这艘船上,他还说……玻璃瓶里是最安全的,他究竟在怕什么?”

    “也不一定是害怕。”贺川行盯着怒拍于玻璃瓶上的浪涛,神色渐渐趋于平静,“或许,是愧疚。”

    “沉船?”

    “嗯。”

    两人回到甲板上。

    “林山止,你觉得海怪是真实的吗?”

    林山止点头:“船行一周,变换房间的次数是三次,恰好绕岛一周,你说那三次是因何而变化?”

    “转换方向。”

    “对,之前我们曾讨论过,亡灵船是海怪间沟通的漂流瓶,所以至少有两只。”

    “但其实一只也可以,这艘船承载的是老管的执念,而不是为了海怪而存在的。”贺川行补充道。

    “贺川行,你可真是我肚子里的宝贝蛔虫。”

    “少恶心人,快去那边检查一遍,一切正常就回餐厅。”

    “得嘞,我的好~统~帅~”

    餐厅。

    楚和英端着四碗冰沙过来:“林哥,贺哥,你们有什么发现吗?”

    “没什么有价值的。”林山止不由得一笑,“小楚,你是真喜欢这船上的冰沙。”

    “特别好吃!希望走的时候能带一大桶!”

    “那估计还没吃完就化了。”逢景往旁边挪了挪,“林先生,我和小英发现那些冒牌货铁环上的数字比之前还少,可之前我们遇到的那个红指甲女人却保持着黄色数字,这太奇怪了。”

    “看来除了老管和女人,我们是另一个特殊的存在。”林山止摸着铁环,心脏飞快跳了两下,“我们的铁环是继承制,而他们的铁环属于循环,也不知下一次留在船上的会不会是我们。”

    三人听后,面色凝重,但楚和英很快便将这团阴霾……变成另一种阴霾。

    “对了!你们想不想知道我消失的那段时间在哪里?”

    林山止掐楚和英脸,佯怒道:“我可没忘这件事,赶紧从实招来。”

    贺川行打掉林山止的手:“他已经要说了,你掐他干什么?”

    “你又惯着他,这么危险的事……”

    “在海上漂着,哪件事不危险?你先听他说,之后……”

    “之后再训斥?”

    贺川行扭头:“之后再说。”

    “哼,你什么时候能对我这么好?”

    林山止与楚和英目光相对,后者道:“林哥,我……我说啦?”

    “说吧,快让你宝贝贺哥好好心疼心疼。”

    楚和英“噗嗤”一声,连忙咳嗽了几声,说道:“你去救逢姐后,突然刮来一阵强风,海浪卷着一块巨大的船板朝我砸来,我拼命游拼命游,但好像不管我往哪边游,海浪都会给我推回来。我当时就想,不行,这要是被砸中,脑袋肯定变成纸片了,所以我就先收起神奇木塞,沉了下去,但海里太冷了,我手脚又冰又麻,根本游不动,可我没想过放弃,因为我听到你和逢姐喊我的名字,所以我又拼命游拼命游,快到海面时,迅速打开神奇木塞,它就带我浮了上来。你们不知道,我憋了多久的气……”

    “楚和英!你……”

    “林山止!你冷静点!”

    林山止差点把桌子给掀了,幸亏贺川行有先见之明,早一步迈到林山止背后,双臂穿过他的腋窝,旋即屈肘回勒,将他稳稳架住。

    “啊啊啊!林先生!对不起!对不起!”逢景又干起了“老本行”。

    “林哥……对不起……”楚和英一听林山止喊自己大名,腿都吓软了。

    “那种情况怨不得小楚,他现在不是好好地站在这里吗?”贺川行道。

    “屁!你知道沉下去有多危险吗?他明明喊我一声我就能过去……”

    “你怎么知道你可以?万一你没听见,小楚就要漂在那里等死了吗?”贺川行怒声道,“他有自己的想法,他可以做到自己救自己,林山止,我知道你担心他,可你更要相信他啊。”

    林山止身子微微颤抖,肩膀如解冻的泥土,缓缓地、软软地塌下来。

    “林哥,我没有怪你,你是为我好,我心里知道,我……我也知道沉到海里面危险,但是……但是……”楚和英哭着抱住林山止,“对不起林哥!我当时也好怕啊!我好怕自己游不上来,好怕见不到你们……林哥……林哥……”

    林山止温柔地摸着他的头,眼中尽是愧意:“对不起,小楚,对不起,是林哥不好……”

    “林哥你别道歉!都是因为想着你我才能游上来,也多亏了神奇木塞我才能活下来,林哥,是你救了我。”

    林山止的眼泪“啪”地坠落,在心谷里传出温暖又长远的回声。

    “林先生,谢谢你,每次遇到危险,你总是不顾一切地保护我们。”逢景看着二人,“还有贺先生,时刻都关注着我们的安危。”

    “对,感谢林哥和贺哥。”

    “你这小子,跟着逢景学得嘴巴越来越甜。”林山止帮楚和英擦去眼泪,“快吃吧,你最爱的刨冰都化了。”

    “林哥,你不生我的气啦?”

    “生什么气呀?我这边刚张口,你贺哥就要打我了,是一句话都说不得。”林山止瞥了贺川行一眼,目光收回时,满是宠爱,“再说小楚已经成长到可以独自处理突发事件,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小楚,我真为你骄傲。”

    “林哥!!!”

    楚和英真如一头大型犬扑到林山止身上,林山止对这种亲密接触起初还不适应,现在也是习以为常了。

    之后,几人回了房间,在林山止开门刹那,隔壁的老管出来了。

    “新上船的?”

    林山止露出一个假笑:“是新上船的,但也是老熟人了。”

    老管登时皱紧眉头:“你们果然有问题。”

    “有问题的不是我们,是你这艘船。老管,你将老黑他们都困在这艘船上,目的何在?”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不用装糊涂,我知道你有记忆,就像我们认识你一样,你也记得上一周发生的事。”林山止走到老管面前,眼底闪着机巧的光,“船碎的时候,你在哪里?”

    “我不知道,什么船碎?船明明好好地停在这里。”

    “整艘船上只有你一个人保留了循环前的记忆,否则你的腰上为什么别着我送你的匕首?”

    老管面色剧变,慌忙开口:“这是我捡的,你凭什么……”

    “凭什么说是我的?”林山止从容接话,“我与贺川行的任何一把武器都是有编号的,你可以现在就检查一下,刀面上是否刻着626。”

    老管双拳紧捏,没有查看,直接将匕首递给林山止:“你的东西,拿回去吧。”

    “不看看吗?”

    “不用了,看来你们已经见过他了。”

    林山止伸手推回:“既然已经送给你,那便是你的东西,更何况我还因此得到一个好心的提醒。老管,关于循环的事……”

    “我不要你的东西。”老管把匕首按在林山止手里,“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你们会卷入这场循环,但这一切都是真的,我也不想打破这份平衡,我……我做不到。”

    林山止柔缓地开口:“老管,有没有什么我们可以帮忙的?”

    “没有。”老管打开房门,半边身子在屋内,半边身子在屋外,“当心你们的懒惰值。”

    老管回房间后,不管几人如何敲门他都不出来。

    “真是个倔强的老头儿。”林山止道。

    “林先生,现在怎么办呢?”逢景问道。

    “先回去吧,他给自己安排了个打扫卫生的活儿,不愁见不到他。”

    “可看他那副不耐烦的态度,好像不愿意帮我们。”楚和英撇撇嘴。

    “但他也没理由害我们。”林山止拿出重构魔方,“来,小楚,我教你改造。”

    “太好了!”楚和英拉着逢景,“逢姐,我们一起学吧。”

    “可以吗?我怕我脑子跟不上。”

    “当然可以,逢景你很聪明的。”林山止单闭着眼,“贺川行,麻烦你给我们倒杯茶喝。”

    贺川行没说话,心里道:“得意忘形。”

    然而,这番惬意的情景终究定格在这一天。

    次日,几人铁环上的数字均跳到黄色,且一连四天,他们到处都找不到老管。

    第五天,他们和冒牌货相遇了。

    和上次不同,林山止这次没打算偷钥匙,反而是冒牌货小楚来偷他们的钥匙,但他刚一靠近就被识破了,不过林山止并没有为难他,只是告诉几人看好钥匙。

    他们越来越懒了。

    老管依旧不见踪影。

    林山止在上船前想的计划仅仅完成百分之三十,可后面该做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这五天过得并不漫长,因为自从他们铁环的百分数跳到黄色后,就以每日百分之五甚至百分之十的速度增长,他们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的房间,要么就是通过天眼聊天,要么就是在睡觉。

    贺川行没想到林山止都这么懒了,居然还能对他动手动脚,有一天晚上他是被压醒的——林山止不知何时爬到他身上,手还勾在他扣子上,但人已经睡过去了。

    人在睡眠状态下,大脑会麻痹肌肉,防止身体因梦境中的危险动作而受伤,而有时人会在梦境中感到困倦、睁不开眼,则是因为大脑将现实中的麻痹状态进行了解读,之后编织进梦境。这并不是健康舒适的睡眠,梦中梦会令人感到极为疲惫,而越疲惫就越想睡觉,导致人与床之间产生了一种诡异的难以割舍的关系。

    四人这五天便一直处于这种状态,他们也在此时明白:那些与床融为一体的人并非沉醉在美好的梦乡,而是受困于走不出去的梦境。

    第五天结束的前两个小时,林山止忽然感到脖子一阵刺痛,他强顶着那股惫懒感坐起,然后发现自己铁环上的数字已经变成80%。

    他能听出自己呼吸的颤音,也知道为什么会增长——他思考了——那扇正确的门。

    他想下床,可腿好像已经长在了船上,稍微动一下都痛入骨髓。

    他想就这么躺下,什么也不思考,一觉睡到循环结束,他们与船体一同沉没,再被浪潮送到岛上去。

    人一旦懒起来,就容易懒得心安理得,那便离死不远了。

    林山止从床上下去,再到门口,一共花费二十二分钟,他都无需注意自己的动作,因为他几乎是按帧挪蹭,哪怕是不会叫的蚊子都没他安静。

    “去哪里?”

    林山止陡然惊出一背冷汗,扭过头笑道:“上厕所。”

    “一起吧。”

    林山止无奈挡在门前:“你今天怎么这么舍不得我?”

    贺川行本想等起来后再回答,结果自己起得太慢,只好先开口:“你是要去找老管吧?”

    林山止将贺川行拉起,帮他转换战斗服,语气中略显埋怨:“你太了解我了。”

    贺川行被那绿光刺痛眼睛,强压声音道:“抓紧时间。”

    二人出门。

    许是他们身份特殊的缘故,只要动起来,懒惰感便会驱散不少,只是百分数不会变,开口交流的次数也依旧保持低频率。

    “你是什么时候醒的?”

    “你坐起来的时候。”

    “那你怎么不叫我?”

    “叫你,再听你说谎吗?”

    对话仅有这四句,走的路却很长,洗手间,餐厅,观景区,火药室,最后到甲板,二人看到了正与海怪对视的老管。

    海怪见两人来,慢吞吞地沉下去,海浪因此疯狂涌动,亡灵船似驶过一座山,而后一马平川。

    林山止道:“这怪物是你养的?”

    “不是。”老管抱着炮弹,害怕地摇摇头,“我从没见过这个东西,好吓人。”

    “你……”

    贺川行提高音量:“你不是住在火药室吗?怎么跑到甲板上来了?”

    “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我在火药室总想哭。”老管坐下,“你们怎么又来了?还是那么多问题,真烦人。虽说我拿了你的刀,但这不代表我们是朋友,你看你,都绿色百分数了还这么有精力,真是好奇怪的一个人。”

    老管这一番话说完,林山止和贺川行脑子里想问的东西全都空了,三人大眼瞪小眼,硬是看了五分钟才再度交谈。

    林山止问道:“你的全名是什么?”

    “我没名字。”老管两条腿轻轻晃了晃,苦笑道,“我一直都是一个人,所以有没有名字都无所谓,但你要是问主人格的名字的话,应该去问克莱门提亚姐姐,她知道的事情可多了,但是……我也好久都没见过她了。”

    贺川行心想“这应该就是那个女人人格”,随后在林山止耳边低语:“你要问什么,先告诉我,我来问。”

    林山止认真道:“问问他觉得我们配不配。”

    贺川行朝下瞪去:“我没跟你开玩笑,林山止。”

    “我也没有。”林山止的鳞尾缠上贺川行的腿,“你离我这么近,我只能当你是引诱我。”

    “又开始发情!”

    “发情?你这么在乎我,难道不是喜欢?”林山止捧着贺川行的脸,唇角颤动,声音丝丝缕缕从喉底溢出,“你敢不敢承认你不想?”

    “清醒点!林山止,你……”

    贺川行火还没开始发,林山止就昏睡过去。

    老管抱着炮弹跑过来:“你快看看他铁环上的数字是不是到85%了?在这艘船上,数字一旦到85%便很难再离开床,你的朋友……”

    贺川行急声打断:“有没有破解的方法?”

    “没有,大家都是这样的,你们在哪个房间?需不需要改造床?”

    “不用。”贺川行抱起林山止,感觉脖子上空落落的,力气加紧了几分,“我不会让他一直躺在床上。”

    老管不明白贺川行的话,但当他回过神来时,两人已经不在了。

    他独自站在甲板上,就好像这船上空无一人。

    海上的夜,仿佛比陆上看到的更远、更长,这无尽的夜色狡猾地寄生在月光中,任何细微的缝隙都能成为它的路,或是窗,或是洞,所经之处,无边黑暗。

    贺川行想睡觉,可他的心如同被万千根针没入,每跳一下都痛得难以呼吸。

    他不需要安眠药,他需要林山止。

    他想……他想要林山止醒过来。

    醒过来再睡过去,明天,还会醒来。

    两人铁环上的数字同时跳了一格,贺川行吻下去,像是初次接吻那般青涩,紧张得手心冒汗,可这次他脑子里想的不是“这疯子怎么敢?”,而是“林山止,你要醒来”。

    没有丝毫技术的吻,连嘴唇都没有动,只用了一个长长的呼吸,林山止睁开了眼。

    贺川行漏了一口气,慌促地低下头。

    林山止高兴得有些傻了,一时间忘记该怎么说话。

    “不是你想的那样。”贺川行大着声音。

    林山止怎会相信这种话?

    “你……亲我?”

    “为了让你醒过来,只是为了让你醒来,没别的想法。”贺川行拉被子躺下,“忘了它,以后不许提这件事。”

    “忘不了。”林山止晃贺川行,“我都哭了,你看。”

    “睡觉。”

    “你明天还会不会亲我?”

    “不会。”

    “贺……”

    困意再次袭来,林山止身子一晃,倒下时,不是在床上,而是贺川行的怀里。

    “美人若如斯,何不早入怀?贺川行……你有没有这么想过?”

    “……”

    “你想装哑巴……装到我睡着……”林山止仰着头,鼻尖蹭着贺川行的下巴,“你再亲我一次,亲亲我,求你,好统帅。”

    “睡吧,明天我喊你起床。”贺川行微微侧着脸。

    林山止笑了一下,把力气全都笑没了,在嘴唇碰到贺川行唇角的那一刻彻底滑进贺川行怀里。

    “晚……晚安……贺川行……”

    贺川行慢慢闭上眼,胸口起伏明显,鼻孔呼出的气仿佛如一根针线,严严实实地缝住他的嘴。

    他不敢承认。

    他是一个小偷——偷偷藏住爱意的小人,即便抱着心爱之人入睡也是小心翼翼。

    但他有预感,一切都要结束了——

    统帅你就偷吃吧~

    第60章 亡灵船

    这是林山止自分手后过得最幸福的一个早晨——被亲醒的。

    虽然一觉醒来已是十二点, 可林山止身心愉悦,即便铁环上的数字达到90%也还是精神百倍。

    逢景和楚和英知道这件事后吓得六神无主,林山止急迫地想证明自己没事, 险些又昏睡过去。

    “听好了,林山止, 一会儿见到克莱门提亚, 你一个问题都不准问,否则就一直睡到死。”贺川行嘴上说着狠话,心里却怕得难受。

    “好好好,为了让你亲我,我绝对一句话都不说。”

    楚和英脱口:“亲?”

    逢景想捂嘴也来不及了,激动地凑上去:“亲?”

    “他胡说八道的。”贺川行平静道。

    二人齐声:“好吧。”

    贺川行心里吐槽:“逢景这都教了些什么?”

    “对了林哥, 克拉拉小鸭是谁?”楚和英问道。

    林山止笑出眼泪,连向来冷脸的贺川行都忍不住笑了几声。

    “是克莱门提亚, 老管的女人人格, 这个名字源于罗马神话,克莱门提亚是‘仁慈与宽恕女神’, 所以我和贺川行猜测,老管将这些亡灵困在这里不是为了控制, 而是由于沉船事故所产生的愧疚。”

    “沉船?这可太复杂了。”逢景飞快思考, “也就是说, 老管曾带着110人在海上航行, 结果遇见了海怪, 无人生还, 而老管身为船长, 觉得自己没有保护好大家, 这种愧疚感变成了他的执念, 令他可以化作亡灵甚至虚构出这艘船,之后的几十年,他一直在用这种极端的方式保护着大家。”

    逢景说得头头是道,铁环上的数字“啪啪啪”连环增长。

    “逢景你分析得非常有道理,但先休息会儿,接下来听我说。”林山止道。

    “你更不准说,你就坐在这里,保持清醒。”贺川行把冰水推过去,“困了就喝一口。”

    “那不行,我还等着你亲我呢。”

    “林山止,你严肃点,现在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吗?”

    “你要是说不想要我死,担心我死,那我便好好活着,可你要是觉得我死就死了,那我不管是生老病死,还是作死,都没有什么意义,不过是从一块有温度的肉变成一块冷肉罢了。”

    贺川行掐住林山止的脸,紧紧捂住他的嘴:“还说这么多话?林山止,你要是变成一块冷肉,我用什么方法都叫不醒你!”

    “……”

    “安静坐着。”贺川行松手后还在林山止嘴巴上拍了一下。

    林山止被拍懵了,像一只刚冲湿身体,准备洗澡的小猫般坐在那里,乖巧地任人处置。

    “暂时不用管他了,你们两个听我说。”贺川行把小鱼干倒在盘子里,“克莱门提亚喜欢这些食物,我们用这个把她吸引过来,最重要的任务就是问出主人格的名字,其他的有多少了解多少,于我们来说都是有利无弊。”

    楚和英帮忙倒腊肉:“贺哥,只问一个名字就可以了吗?”

    “对,因为他曾说,‘我做不到’。”

    逢景接着道:“所以,他其实也迷失在亡灵船的梦境中了,虽在循环中可以保留记忆,却……忘了最重要的一个人。”

    楚和英本来都把布袋绑紧了,听此,又抓了一把腊肉出来。

    “突然觉得老管爷爷好可怜。”

    逢景抬手按在楚和英肩上以表安慰。

    贺川行耳边响起一个声音:他可怜?我们就不可怜了吗?总不能为了成全他的执念而让我们死在这里吧?

    林山止理应在这时埋怨——少了他的声音,贺川行总觉自己变成了聋子——若是永远都听不到林山止的声音,那他也该闭上眼了。

    计划很顺利,在林山止即将睡着前,老管来了。

    “克莱门提亚小姐,您好,我们准备了一些吃的,希望您不要嫌弃。”逢景道。

    “你认识我?”老管惊讶道。

    “是的,我还知道您友善又宽容,所以非常想与您聊一聊。”

    “好吧,看来之前那次被你们认出来了。”老管温柔地笑了笑,“夸赞的话就不必了,让我听听看,你们想知道什么?”

    “太感谢您了,克莱门提亚小姐。”

    逢景激动地看向贺川行,后者点头,示意他来问。

    “他是怎么了?”老管担忧地走到林山止面前,“哦,93%,看来坚持不了多久了。”

    “你说什么?”贺川行脸色瞬变。

    “船是明天正午靠岸,他这样子……坚持不到。”

    “不会。”贺川行固执地反驳道,“我会带他下船。”

    老管目露怜悯:“这不是你能决定的事情,但达到93%却还能离开床已经是一个奇迹了,他是什么人?你们的队长?”

    三人均是沉默。

    老管吃了几口东西,问道:“你们想问什么?趁他还没有出现,我知道的都可以回答。”

    “怎么救他?”贺川行的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锐意。

    “我不知道,毕竟至今为止,还没有人尝试过救人。”老管看着林山止泛红的眼眶,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他是你什么人?”

    “克莱门提亚小姐,请你告诉我老管的名字。”

    老管眉毛轻抬,心里大概有了答案,回道:“你怎么确定我知道?”

    “是一个喜欢玩炮弹的孩子告诉我的,他应该很喜欢你。”贺川行一向沉静,此时手却发着抖,“或者说,多亏了你,四个人格才能和谐共处。”

    “四个?”老管失笑,“我也算是初始人格那一批的老人家了,你知道这五十多年来,亡灵船循环了多少次吗?将近三千次。”

    “难道……”贺川行倒吸一口冷气。

    “没错,将近三千个,三千个人格啊,可我知道的也不过一千八百个,剩下的,都在相互残杀中死掉了。或许是人格太多了,老烈产生了自毁倾向,但他没有成功,反而无意间杀死了其他人格,在那之后,老烈时常以摧毁其他人格为乐,最后就只剩下我们四个。那或许是十年前吧,某一天,老烈真的死了,他消失了,再也没出现过,神奇的是,他死后,这具身体再也没有出现新的人格,我们也迎来了短暂的休眠期,也就是老管以主人格稳定地生活了一段时间。然而,好景不长,一年后,老烈的双胞胎弟弟老沸出现了,我们也相继苏醒,一直轮流控制身体到现在,你们应该与我们都见过了。”

    四人听得眉头紧皱,林山止打了个哈欠,脑袋一歪,睡着了。

    贺川行进退两难。

    “你不用叫他,其实他睡眠状态反而坚持得更久。”

    老管的话给了贺川行希望,可下一秒,这团火苗就被浇灭了。

    “但无论如何也坚持不到明天正午。”

    楚和英急得拍桌子:“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吗?我不要林哥一直睡觉……不要……”

    “克莱门提亚小姐,还是请您先告诉我们老管的名字,一定有办法的,我们再去跟他沟通,一定有办法救林先生的。”逢景把一整袋干蘑菇都塞到老管手里,“求您告诉我们吧。”

    贺川行同样恳切地看着克莱门提亚。

    老管不知自己为何会哭,她的眼泪止不住,就好像要流干了一样。

    “管工迪,我们的名字是管工迪。”老管掩面站起,“工人的工,启迪的迪……我要走了,我可能……可能……”

    “克莱门提亚小姐……”

    逢景想要帮忙却被制止。

    “请不要在意,我……会在002等着你们,但我想……”

    绿荧荧的数字如翻页日历般在克莱门提亚眼中闪过,她的心跳不断加快,她的长发丝丝缕缕地脱落,她的身体逐步分离、破碎,她的意识渐渐模糊,最后,透过那双明澈的眼睛,再也看不到属于她的世界了。

    “你们也该休息了。”

    克莱门提亚走了。

    回到房间的人是老管。

    四人齐齐趴在桌子上,毫无征兆地睡了过去。

    那些吃的依旧摆在桌子上,它们没有腿,跑不了,可就算长了腿,或许也还是懒怠地坐在这里,即便会被人吃掉也不会挪动分毫。

    亡灵船完成了最后一次方向的转变,海怪透过玻璃瓶,冷冰冰地看着四人,灵活的腕足一条缠着一条,稳稳吸在玻璃瓶上,在波涛汹涌的海上为亡灵船保驾护航。

    腕表上的指针转了一圈又一圈,窗外的天越来越黑又越来越亮,到早上六点时,林山止的闹钟响了。

    这次上船,他在闹钟上多加了一个电击模式,三次提醒还未关闭的话,闹钟就会发射一股小电流,而三次小电流后人还没醒,则会变为大电流。

    林山止对自己极狠,大电流的强度跟往心脏上捅一刀没有区别,所以只会出现两种结果:要么一定会醒来,要么永远睡过去。

    “啊……”

    “啊……”

    “啊……”

    “啊……”

    四人接连被电,但都没起来。

    第二次,贺川行睁开了眼,可他没有离开林山止,所以还是被电了一下。

    第三次电流发出前,贺川行先把楚和英和林山止分开,结果在推林山止时,恰好遇上第三次电流,两人同时闷哼一声。

    “起来,林山止。”贺川行摸向林山止的兜,把闹钟关闭。

    “嗯……”

    “快点。”贺川行捏他的鼻子。

    林山止被憋醒,但他铁环上的百分比已增长到96%,嘴巴就跟粘在一起一样,根本张不开,只能可怜巴巴地凑到贺川行面前,仰着脸,眼睛紧紧盯住他的唇。

    贺川行喂了林山止两口水,接着把逢景和楚和英叫起来。

    “妈呀,我怎么流口水了?”楚和英不好意思地擦着嘴,“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感觉自己好像被雷劈了。”

    “不是雷,是闹钟的电流。”贺川行解释道,“我看一下你们的百分数。”

    两人都抬起头,楚和英是82%,逢景是78%。

    “还好,还好。”贺川行稍微松了心。

    他自己是77%,四人中林山止是最危险的,但他不会把林山止留在房间——不论去哪里,他都要在自己身边。逢景和楚和英目前还能自主行动,他的速度快一些,兴许他们两个就不会受太多苦。

    “去找老管。”贺川行蹲在林山止前面,“一会儿你们谁都不要说话,由我来提问。”

    “贺先生……”

    “执行命令。”

    二人踌躇几秒,点头道:“是。”

    “嗯……”林山止没动,鳞尾轻轻推着贺川行的背。

    “再挑挑拣拣的就自己走。”

    话音刚落,林山止就趴了上来,两只胳膊悬在贺川行胸前,似一条系不紧的长围巾。

    “真狼狈啊,林山止。”

    林山止笑了一声,像往常一样吻贺川行的脑袋,只是这一次,他无法再搂紧他。

    去往老管房间的路上,几人一言不发。

    贺川行背着林山止,就像是背着自己赤裸在外的心脏,而这颗心脏,终究是停了。

    林山止睡着了。

    不过百步的路,铁环上的数字竟直接从96%增长至98%。

    贺川行勒令二人不准哭,这是他第一次用这样凶狠的语气对二人讲话。

    可他的泪呢?又流到哪里去了呢?

    贺川行敲响老管的门,无人应答,但他知道老管就在里面。

    “老管,请你开门。”

    “老管,请你开门。”

    “老管,请你开门。”

    ……

    七点。

    七点半。

    八点。

    八点半。

    九点。

    九点十五。

    九点半。

    ……

    十点十分。

    十点十五。

    十点二十。

    ……

    十一点。

    十一点零一。

    十一点零二。

    ……

    十一点十一。

    门开了。

    老管披了条毯子,身形仿佛比之前更加瘦小,眼里布满红血丝,眼皮也疲惫地耷拉着,仿佛一根死了许久的枯枝奇迹般地变成了人。

    “进来吧,一个比一个犟。”老管沙哑着嗓音道。

    “多谢。”贺川行手上抱紧了许多。

    逢景和楚和英不敢说话,齐齐鞠了一躬。

    老管的房间里有一股奇特的墨水味,这股气味令人感觉很熟悉,可你又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究竟在哪里闻过,就好像是连通真与假的世界的一个媒介,你知道它很特别,却又不知该如何利用它逃出去。

    “我的那些人格全都背叛了我,再没有什么比背叛自己更悲哀的了。”

    贺川行将林山止放在床上,坐在旁边,握住他的手,脸上看不出表情。

    “或许这才是你心中所想。”

    “或许……或许吧,或许你说的是对的。”老管掏出怀表看了一眼,“很抱歉把你们卷进来,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老管艰难地摇摇头:“既然是当年的事,现在又何必再提?”

    “你不愿提,不是因为这是‘当年事’,而是你一直在逃避。”贺川行凝视着铁环上的98%,久久没有眨眼,“你想忘掉当年那件事,结果却把自己给忘了。”

    老管惊愕失色,毛毯滑落,似脱下去一张皮。

    “你……你闭嘴!”

    贺川行面不改色:“你不该用自己的执念困住那一百一十个无辜的人。”

    “我让你闭嘴!”

    “管工迪。”

    贺川行这一句声音并不大,可却如神仙收服坐骑般,清明而具有威严。

    老管无力地坐下,面容痛苦。

    贺川行站起来,跟逢景和楚和英说道:“去床上坐着,看着林山止。”

    两人点头。

    自那个名字说出口后,贺川行铁环上的百分数瞬间增至90%,他紧贴着墙缓缓坐下,脑中的问题清清楚楚地排成几排,然后那些字又长了翅膀一样向四面八方飞走,留下一堆“断壁残垣”。

    “讲讲……你的故事,船长。”

    贺川行脑袋里突然跳出一个“悬梁刺股”,旋即拔出匕首朝大腿扎去,为了不让逢景和楚和英担心,他还特意选择了大腿外侧。

    老管仍然处于失魂状态。

    贺川行能理解,毕竟现在的老管和体系重构的机器人没什么分别,时隔五十多年,想要重新认识自己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可他等不起,至多到十一点四十五,要是老管依旧不愿开口,那他便要靠自己的力量夺取钥匙。

    时间如一根钢钉刺入几人的头颅,每过一秒,脑袋里就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与时间最同步的是几人铁环上的数字——它们是时间正在流逝最有力的证明。

    老管缄口不语,像一具死尸,可他们都在等这具死尸开口。

    逢景和楚和英的百分数达到90%后,眼皮几乎同时闭上,却又被强撑起来。

    贺川行垂着脑袋,脖子上似压了千斤顶,无论如何也抬不起头来。

    他坎坷地向上挤着墙,尝试了四五次都站不起来,每失败一次,他的意志力就消散一分,眼皮也愈发无力。

    “林哥!”

    楚和英带着哭腔喊了一声。

    逢景紧跟着喊道:“林先生!”

    贺川行知道,林山止的百分数已到99%,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机会就在此刻,绝不容他有半分犹豫,纵使天要绝人,他也要靠这条残命为他们四个赌上一赌。

    “管工迪。”贺川行双腿软弱无力,可仍然坚持走到老管面前,“把钥匙……交出来。”

    老管没有反应。

    “钥匙。”贺川行用NR顶住老管的额头,“三……”

    老管抬头,嘴巴轻轻蠕动着。

    “二。”

    “我叫管工迪。”

    窗外霎时乌云密布,怒浪滔天,海怪的腕足冲天射出,在雷电中舞动出阴森鬼影。

    “是我带着大家出海的。”

    “这艘船是我和朋友们一起造出来的,有了这艘船,我们就能去其他岛上探索。漂流岛上流传着一个故事,只要一直往前走,便会遇到一座名为蜃影岛的岛屿,那里有吃不完的食物,数不清的宝藏,只要能找到那座岛,我们就能过上安定的日子了。”

    “出海前,我曾跟船员们的家人保证,绝对会将他们安全带回,可我……食言了。”

    “从望远镜里看到蜃影岛的那天,我们在船上举办了一个非常盛大的庆祝会。那天我们都喝得太多了,也太开心了,完全忘记了故事还有后半段:蜃影岛外有一只凶猛的海怪驻守,它害怕炮弹,一定要确保火药充足再继续前进。”

    “其实那晚临睡前,我想起了这句告诫,可我却因为懒惰,没有检查火炮,导致我们在遭遇海怪袭击时毫无还手之力,我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船被劈成两半,大家上一秒还在眼前,下一秒就死得天南地北。”

    “我不知自己是如何活下来的,睁开眼的那一刻,我看着自己的记忆,脾性,甚至是呼吸,全都被塞进了一个小小的玻璃瓶里,而后我看到一艘装在玻璃瓶中的破旧的船,绕着岛屿匀速环行。”

    “我看到了——桅杆上有一百一十一条稻草做的绳索,我知道那是我害死的人——他们已经死了。我在岛上挖了一百一十一座坟墓,并挂了一百一十一个吊床,我希望他们有地方可以休息。之后,我遇到了一个售票员,他戴着帽子,长着一双透明的脚,他说,想离开这座岛必须要上船,他还告诉我,我叫老管。”

    玻璃瓶崩碎刹那,管工迪将钥匙放到贺川行手上。

    “可现在我记起来了,我叫管工迪,我是这艘亡灵船的船长,我和我的一百一十名船员于五十三年前全部丧生。”

    管工迪站了起来,他的嘴巴、他的眼睛、他的耳朵、甚至是他的毛孔全都流出水来,与此同时,他的身体逐渐变得透明。

    “对不起,因为我的愚蠢,竟将你们也牵扯进来,实在……实在是万分抱歉。我啊,死不足惜,可还是想恳求你们一句,如果你们有机会路过漂流岛,请替我和大家说一声抱歉。”

    此时,时间为十一点五十三分。

    抖颤的船上,管工迪为四人开门,贺川行背着林山止,逢景和楚和英相互搀扶,跌跌撞撞跑出房间。

    钥匙插进锁孔的那一刻,门后传来柔和平静的浪声。

    门开了。

    碧空如洗,浪恬波静,午时的阳光温柔地流淌在海面上,跳跃的光斑在浪尖游走,似被揉碎的金箔,偶有海鸥掠过晴空,鸣声也浸透了慵懒。

    不远处有一座简朴的木栈桥,桥头拴着一只小白船,船身周围满是漂流瓶,里面的纸张已经变成深黄色,还有不计其数的霉斑、孔洞。

    一阵咸凉的海风吹过,漂流瓶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铁环悄然消失,贺川行腿上的伤也奇迹般地痊愈。

    “贺哥,我们这次还上船吗?”楚和英问道。

    贺川行迟疑不定,原想再观望观望,那双悬在脖子两侧的手缓缓收紧。

    逢景惊喜地捂住嘴巴,眼含热泪。

    贺川行轻轻笑了一声,抬头挺腰:“上船。”——

    最后两章断断续续写了很久终于算是画上一个句号[烟花]  然后打算停更一周  因为最近工作方面有考核  就是大大小小的事很多我又是双开 存稿跟不上了[可怜]

    我想  要更的话就完整地更完一个世界  不然断在一章不更  大家看着或许也会心急   所以想停更一周  我陆陆续续把下一个世界准备得完备一些再更(透一下 是民国题材恶念是谎言)

    下周三恢复更新~感谢等待[紫糖]真的感谢[紫糖]

    年前可能还会忙一阵  如果要再停更的话  会在年假那几天补回来也就是日更  不会拖的  也不会烂尾  只是因为实在没办法舍弃工作(坏工作臭工作!!!)  我很珍惜我的每一本书  该有的结局不会少  我也期待它标上完结的那一天~感谢陪伴[抱抱][抱抱][抱抱]

    # 七十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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