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风里夹带着青草的气味儿。
玛利亚站在一片青绿的原野间,清晰地认知到,自己在做梦。
不远处,一个银发青年背对着她,坐在一块石头上,低头看着什么,腰间别着把长剑,在日光照耀下,不时闪着细碎的光芒。
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好笑的内容,他仰头爽声大笑起来。
那笑声爽朗恣意,让玛利亚无端觉得,连周围的风都要给他笑得轻快不少。她不禁好奇起来,他究竟看到的是怎样好笑的东西。
像是听到了什么动静,他忽然停下,回过头来。
玛利亚一顿,一动不动也会被发现吗?
这样想着,她看清了银发青年那张脸,心神一动。
与莫洛斯别无二致的面容。
只是眼神清澈透亮,不带半点阴翳,以至于……又不太像他。
既然被看到了,那……打个招呼?
刚这样想到,就见他笑着朝她招手。被他脸上热情洋溢的笑容感染到,使得她不自觉也展露了一个笑容,抬手——
但,随即她便听他招呼道:“哟,艾卡斯!”
她一愣。
身旁,一个人擦着她的肩无声走过,走向的,正是他在的方向。
与此同时,他的目光也越过她,看向了来人。
原来他看到的并不是她。些许悻悻的尴尬涌上,玛利亚放下手。
从背影分辨,与她擦肩而过的是个高个子青年,步子迈得不急不缓,像是沉稳的慢性子,恰好一阵风拂面而过,吹起了他衣袂一角。
她听见这个青年温润一笑——
“勇者大人。”
玛利亚睁开了眼。
原来是伊莎贝尔正在唤她,无端地和梦重叠在了一起。
伊莎贝尔将端在手中的水盆放到桌上,温声道:“勇者大人,起来梳洗一下,然后过去吃早饭吧。”
昏睡前的记忆如同潮水一般涌回脑中,玛利亚心下一惊,猛地坐起。
“昨夜,有发生什么吗?”
伊莎贝尔脸上流露出些许疑惑,“您指的是哪方面的事情?”
“……就是,不好的事情。”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摇了摇头,“比起先前的日子,目前还没有什么能称之为不好。”
闻言,玛利亚放下心来。
看来,莫洛斯并没有做出什么无可挽回的事情。
“啧,毕竟你都那么可怜地请求我了,本座自然大发慈悲饶你一次了。”莫洛斯慵懒的声音自意识身处传来。
与此同时,她的身边倏地闪现出一只毛色通体漆黑的小猫,两只猫眼是红宝石般的颜色,许是因为皮毛不短,显得有些炸毛,像个毛乎乎的黑团子,呆萌又可爱。
小猫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哈,做了个乱七八糟、有点奇怪的梦。”
听起来明明是喵嗷的叫声,但传进她脑子时,却是莫洛斯的声音。
“莫洛斯?”她不确定地唤道。
“嗯。”小猫敷衍地应了一声。
她能感应到,莫洛斯的核心仍在自己的体内,那么,这是意识体的拟态?
像是察觉到了她的疑问,那双红宝石一样的猫眼瞥了她一下,“是拟态。可能跟你吸收了色欲有关系,我的意识能短暂独立出来了。”
顿了顿,他补充道:“不过,好像持续不了太久。”
玛利亚没忍住,伸出手,摸上了小猫的头。
拟得很真实,的确是毛绒绒温热的皮毛。
看来并非是她的错觉,莫洛斯的力量的确变强了。对于她而言,很难说清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一方面,这代表她能更大程度地取用莫洛斯的深渊之力,但另一方面,难以压制莫洛斯行为的风险也在增加。
大约拟态物的自然习性会自动影响意识体,玛利亚轻轻挠着指下温热的皮毛时,只见莫洛斯喵的眼睛半眯起来,发出一串舒服的呼噜声。
他懒洋洋地张嘴,餍足的声音中带着得意,“玛利亚,昨晚——”
嗯?昨晚?
玛利亚回想着,倏地,昨夜在神识空间发生的事情蹿入脑中,以及那句“我请求你,我的魔王”……
脸“腾”地一下烧起来。
玛利亚正覆在莫洛斯喵后颈的那只手猛地一攥,拽着皮毛收紧,那张原本圆润可爱的猫脸瞬间被拽得变了形,眼睛直接挤成了两条细缝。
莫洛斯的话就这么硬生生噎了回去。
她由衷地有种想拿头撞墙的冲动,好消解那份让她想原地消失的难堪和尴尬。
能够猜听玛利亚感受的莫洛斯:“……”
他直觉最好别再提这事,毕竟这家伙已经恢复了。权衡了一下利弊,莫洛斯很识时务地装起若无其事的样子,把原本还想嘚瑟给她听的话咽了回去。
他不动声色地从玛利亚的手下挣脱出来,抖了抖被抓乱的毛。
“勇者大人?”
见她没有动静,伊莎贝尔走过来,一眼看见了玛利亚腿边的猫,“咦,这只黑猫是什么时候在的?”
玛利亚收拾了一下心情,下了床,“不必对我用敬称,伊莎贝尔妈妈。他是莫洛斯。”
尽管得知真相已经有一阵儿了,但伊莎贝尔每每想起仍会觉得惊奇,这世间竟还有这样离奇的共生关系,真是只要活得够久,什么都有可能见到。
“原来是……魔王大人。”她斟酌了一下称呼,鉴于他与勇者大人的共生关系,还是客客气气地欠了欠身。
玛利亚静静撇下一句,“也不用对他用敬称。”
引得莫洛斯不满地“切”了一声,尾巴不轻不重地抽了一下她的裤腿。
玛利亚就着水盆洗了脸,一旁,伊莎贝尔手中已经拿好梳子,“孩子,再让老朽帮你梳一次头吧。”
伊莎贝尔动作轻缓,为她捻开再梳顺打结的头发,然而在梳到某一处时,动作却顿了顿。
“怎么了,妈妈?”察觉到她的停顿,玛利亚回头问道。
伊莎贝尔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那一片头发拨开,捻起,凑近仔细看了看,眉头轻微皱起。
“孩子,”她叹了一口气,“你还这么年轻,怎么生出白发了。”
一旁,莫洛斯喵看得清楚,那白发已然不是一根一绺,而是越翻越多,不起眼地夹杂在玛利亚的黑发间。
尽管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但还是让他有些烦心。鼻血、白发,难道,她的躯体也在跟着衰弱吗?
他忽然生出些隐忧。
玛利亚拨过头发看了一眼,神色黯淡了一瞬,随即又放回去,不甚在意道:“没关系。”
——
收拾、整理好一切,玛利亚准备动身时,已接近正午。
伊莎贝尔、莫提、皮帽子、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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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伦、鲁尔、卡努斯、艾里、阿必什、索尔和他的一群小伙伴都来破损的城门处送行。
她从莫提那里得知,侍女们尚未醒来,灵魂需要木元素治愈魔法的干预滋养,但并无性命之虞,由此,放下心来。
得知她要启程,他们给她准备了许多东西。
一只温驯的黄色陆行鸟,鞍袋鼓鼓囊囊,塞着面包干粮、腌肉干、清水、火石、绳索、厚毯铺盖、已用风魔法充能过的风卷地图、各种魔器、一堆药剂……
相比于最初一无所有的状态,她这次出发简直是重装上阵。
“要去的是哪个方向?”皮帽子问道。
“东边。”再次确认了一番灾厄的气息,玛利亚答道。黑猫形态的莫洛斯趴在她的左肩上,毫不关心地打了个哈欠。
“是米得拉斯的方向。”皮帽子确认了一番地图。
“米得拉斯?那是精灵的领地吧,不知道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莫提插嘴道。
玛利亚也对照地图确认了一下路线,“去了就知道了,如果哪天能回来,我讲给你们听。”
“好啊,我们等着!”莫提咧开嘴,大力拍了一下她的后背。
随后,像是又忽然想到什么,她犹豫了一下,小声凑到玛利亚耳边,“玛利亚,初次见你那晚,我就想提——你小时候,应该过得很苦吧。”
“小时候?”玛利亚有些疑惑,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不苦。”
“可我应当不会认错,你身上,有药人的气息。”莫提歪头道,语气笃定,“如果不是从小接受各种试药以及魔法改造,是不会散发那种味道的。”
听到“药人”两字时,一直懒散着,对周围漠不关心的莫洛斯忽然支起耳朵,眼睛半眯起来。
明白了莫提指的是什么,玛利亚了然道:“那只是成为勇者的试炼,否则是无法拿起圣剑的。”
莫提难以置信地喃喃道,“该死的!勇者居然还要经历这个吗?怪不得埃尔德兰大陆这么些年也只出了一个勇者。”
说着,她神色严肃了一些,“玛利亚,我有必要告诉你,那样的经历……带来的异变是不可控的,几乎必定伴随着某种反噬。虽然就目前来看,你很幸运,反噬似乎还没发生,但你要……当心。”
莫提低下头,没有继续说下去,说得倒是轻巧,当心,但当心又有什么用呢,那根本是不可逆的。她想,或许,她不该说出这些,平白扰乱玛利亚的心态。
但当她再次抬头看向玛利亚,却发现她根本丝毫没被影响,只是笑着回应她,“没关系,我会当心的。”
这让莫提再说不出什么,这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啊,像是早就明白,全都接受,依旧向着既定使命一往无前。
与送别的众人一一道别。
玛利亚利落地骑上陆行鸟时,身后响起悠扬的鲁特琴声。
她回过头,只见皮帽子半倚在城门废墟上,怀抱着鲁特琴,指尖在琴弦上拨弄。一阵带着些许厚重的苍凉,又隐隐能听出些美好希望的音符流淌而出。
她知道这首曲子。
正是吟游诗人阿米里克年少时自创的曲子,他给它起的名字叫《送你远去,等你归来》。
肩上,莫洛斯喵的黑色长尾巴一打一打地跟随音符拍在她的后颈。
玛利亚朝着望向她的人们粲然一笑,抬手挥别,而后转过头,朝着东方,一往无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