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被生生拽入神识空间，跌倒在地时，玛利亚突然惊觉自己有多荒谬。
为什么她会忘了！
盘踞在她身体中，与她共生的莫洛斯，从来都是个邪恶、疯癫、唯恐天下不乱的恶魔。
她为什么会在不知不觉间把这个家伙划到了自己这边？他从来都不是会和她并肩作战、同仇敌忾的战友，他们本就是被迫共生，原则上，仍是你死我活的宿敌！
该死！
忍着几欲撕裂灵魂的阵痛，玛利亚咬牙站起身。
报复？他要怎么报复？
了解了一番当下的状况，莫洛斯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嘴角带着玩味的笑意，眼睛危险地眯起，“啊，是庆功宴啊。人都聚集在一处，倒是方便多了。”
玛利亚的心猛地沉了下去，瞬间明白他所说的报复指的是什么。
她咬着牙，握紧拳头，朝着莫洛斯狠狠挥了过去。
然而，她挥出的拳头被莫洛斯轻描淡写地接住，五指收拢时的力道，让她腕骨一阵碎裂的阵痛。
“啧，玛利亚，你好像对你现在的状况一无所知啊。灵魂都被弄碎开了，还敢与我对抗吗？”莫洛斯垂下眼，听着玛利亚一瞬间停滞的呼吸，近乎怜悯地嘲弄道。
但玛利亚只是再次咬紧牙关，狠狠挣开钳制，再次拼尽全力反击。
然而她太虚弱了，又或是莫洛斯变强了。
他只是不耐烦地抬手使力，玛利亚便被他摁住颈侧掼倒在地。
看她还在挣扎，莫洛斯冷笑一声，膝盖压上了她的后腰，轻而易举地制住了她的动作。
“呵，勇者？英雄？玛利亚，不觉得可笑吗？你觉得你究竟能救得了谁啊。你的存在只是让事情不断不断地变得越来越糟糕而已。”
心中莫名刺痛，但随即玛利亚便回过神来。
不要听从恶魔的蛊惑！
她冷冷地告诫自己，而后，几乎是完全凭着灵魂中的不屈带来的一股蛮劲儿挣开莫洛斯的压制，翻身一脚踹在莫洛斯的胸口。
两人厮打在一起。
玛利亚像是完全被点燃一般，莫洛斯一时竟没能招架住。
她骑在莫洛斯身上，红着眼睛，拳头狠狠落在他那张令她感到愤怒的脸上。
“莫洛斯，你——有什么资格评断我？又有什么资格高高在上嘲笑我？”
“谁都可以指责我，但——你，凭什么？！”
莫洛斯吃痛地皱眉，被她打得满嘴血，但眼中并非全然是恼怒，反倒掺杂了几分玩味的惊奇，这还是头一次，玛利亚愤怒地反驳质问他。
他莫名从这种愤怒的质问中，听出了……委屈。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一般，这令他感到无比新奇。
他用肿起的眼睛看着她，几乎能想象到，一会儿她这阵委屈的愤怒宣泄完毕后，她会怎么向所谓的神忏悔了。
想到此，他突然笑了一下。
玛利亚这一拳又要狠狠落下时，却在他这一笑后，松了力道，最后，只是轻贴了一下他惨不忍睹的脸颊。
因为……那个笑容不带恶意。
像是纯粹觉得什么东西好笑。
这打断了她的愤怒，莫名令她好奇起来。
“笑什么？”
她冷静下来，与此同时，那股来自灵魂的虚弱感掺杂着撕裂的痛感再次涌了上来。
心道不好的瞬间，玛利亚的手腕被反手扣住。
一阵天旋地转，霎时两人位置反转。
后脑磕在神识空间的地面，玛利亚眼前一黑。
“觉得好笑需要什么为什么。”
莫洛斯玩味的声音在她的上方响起。
“我不需要有资格。但我就是想要报复你，而且有办法报复你，你要怎么办呢，我的玛利亚？”
莫洛斯捏住了她的下颌，逼她那双涣散的眼睛重新聚焦时，最先看到的是他。
许是因为灵魂深处带来的疼痛太过剧烈，她的脸上罕见地流露出脆弱的神色。
“别去，别那样报复我，莫洛斯。”
她说着，死死抓住他的手腕。明明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莫洛斯却莫名觉得那声音像是请求，令他的心脏怦然一动，莫名生出些令他招架不住的、不知名的颤栗。
“呵，玛利亚，你在请求我吗？”他仔细的看着她满是碎裂痕迹的具象化的灵魂，认真问道。
玛利亚困惑地歪了歪头，思索了一下，认真地回答，“是，我请求你。”
“那么，虔诚些。说不定我真的会放弃这个打算。”他再次说道，放慢了声音，语气莫名像是诱哄。
虔诚？疲惫和痛楚搅浑着脑子，玛利亚的脑子几乎不能思考了。
要怎么说才算是虔诚？
她忽然想到他先前那句“我的玛利亚”。
于是，她看着他，虔诚地开口。
“我请求你，我的魔王。”
——
庭院大厅内，“玛利亚”懒散地坐在角落里，喝着闷酒，吃着倍感粗劣的食物。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那股像是灼烧到了脸上、久久不褪的热意得到合理的解释。
看着庆功宴上一众毫无所觉的愚蠢人类，“玛利亚”兴致缺缺，反而回味起了那时玛利亚注视他的眼神。
虔诚，而又脆弱。
这样想着，他脸上灼烧的热意顿时又分明起来。
只可惜，那种难得一见的光景并没有持续多久，她就彻底陷入了沉睡。
原本他是打定主意，要在玛利亚最放松的时候，送给她一个大“惊喜”——
用一场痛快的屠杀，把这里变成人间炼狱。
让她这个“英雄”彻底变成“刽子手”，拉着她陪他一起下地狱。
他想彻底摧毁她的意志，看她的笑话。一个努力拯救世界的人，却只会不断给世界带来更多的屠戮，多有趣啊。
那时候，她会变成他的同类吗？
他原本是这样决定的。
哪怕她恢复后真的毁了他的核心，那也是值得的。他恨她，他早就决心报复这个自诩正义的女人。被打败的屈辱，被刺破心脏的恐惧，被吞食的无奈，被压制的憋屈……一切一切，他都要变本加厉的还给她。
但在这阵子被迫的共生共处后，那种感情突然变得不那么分明了。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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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他无法完全回想起那种恨究竟是什么感觉。
而在那句“我请求你，我的魔王”的冲击下，他险些要落荒而逃，一方面很想要更多，还想看她说出更多，另一方面，却又有点承受不住那种颤栗的兴奋。这让他险些以为自己的灵魂也坏掉了。
直到宴会最后，人群散去，他都没有动手。
而是老老实实回到了被安排的住处。
在草床上躺了一会儿后，他心底莫名生出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安静，太安静了，搞得人心烦。
于是他闭上眼，意识沉入了神识空间。
玛利亚仍静静地躺在原地。
姿态和他离开前一模一样。那只曾紧紧抓住他手腕的手，仍然维持着那个握持的姿势。
与先前唯一不同的是，她具象化的灵魂裂隙处，源自他核心的深渊之力攀附游走在其中，替她维系修补着那些裂隙。
从他沉睡又醒来后，就发现自己的力量变得强了些。这大概是由于玛利亚吞食色欲后，被色欲夺走的那部分本就属于他的力量也被还了回来的缘故。
不过，他倒是还没有探索细究这份变强的力量都能让他做些什么。
唯一比较明显的变化是，他能半听半猜地捕捉到玛利亚的一些所思所想，也能自由控制在不掌握身体控制权时，是否要与她共感。
他能感觉到，这具如同容器一般的躯体，在承认他作为主人备选的存在。
莫洛斯走到玛利亚身边，坐了下来。
他垂着头，静静看了她一会儿，突然很想让她睁眼，然后跟他说话。
但他也很清楚，这家伙现在醒不过来。
他在她身边躺了下来，而后侧过头，看着她安静沉睡的侧脸。
似是因为痛楚和疲惫，那张脸毫无血色，唇色也淡下来，显得苍白而虚弱。
“算了，这次放过你。”他眯了眯眼睛，轻声放起了狠话，“等你以后再干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再狠狠报复你。到时候，就算你求我，我也不会停下的。”
这话当然不会得到回应。
莫洛斯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注意到了她那只空握的手。
他伸出手，把它抓了过来，扣在了自己的手腕上，随后大度地说道，“麻烦的女人，想抓就给你抓着吧。”
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他仰过头，不再看她。
望着漆黑的神识空间，他突然觉得这个狭仄的空间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但这种虚无的空间感还是很讨厌。就不能变成舒服一点的样子吗，比如，玛利亚梦里那样。
这个念头刚一出来，整个空间就变了样子。
漫地金盏花丛在他们身下铺开，顶上，则变成了晴朗天空的样子。
还真是有了变化啊，莫洛斯心道。他空闲的手触碰了一下生在玛利亚脸庞的金盏花，但戳了个空，手指穿过那金色的花，落在了玛利亚的脸上，带来一阵温热的触感。
原来只是幻象。
但幻象也不错。
莫洛斯收回手，扭过头，和玛利亚并肩躺在这片漫野的金黄花丛上，阖上了眼。